简介:
武侠小说要写得好看,必须有个和主角旗鼓相当的反派,比如魔教教主。
身为魔教,教主要长得狰狞可怕,或者只是英俊威武、邪魅狷狂也行。话说教主你长了这么张纯情圣母白莲花脸是几个意思?
身为魔教,要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话说教主你开善堂收留孤老、收养孤儿,还派红娘给年轻的鳏夫寡妇牵线结姻缘是几个意思?
身为魔教,要勾结官府,欺男霸女,为害一方。话说教主你平日里设义诊,天灾时开粮仓,弄得当地百姓都叫你“青天大老爷”,闲得真正的县官整天养花遛鸟是几个意思?
身为魔教,要从小给小孩洗脑,灌输魔教的邪恶思想,培养以后的教众。话说教主你出钱办私塾请夫子来教孔孟之道是几个意思?
身为魔教,要丧尽天良,恩将仇报,拜高踩低,不择手段地往上爬。话说教主你对着走火入魔的前教主一副二十四孝乖徒儿的模样是几个意思?
身为魔教,要与武林正道势不两立。话说教主你把前来攻打魔教负伤垂危的正道大侠带回来,还为了救他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是几个意思?
算了,没关系,身为魔教,强抢相貌俊美的年轻侠客做教主的压寨男宠、让武林正道抬不起头来也不错。可算是把大侠弄上教主的床了,话说教主你被大侠霸王硬上弓了是几个意思?
第一章 这位必须是当仁不让的主角
第二章 所谓主角光环,当然是遇到再大的危险都死不了
魔教位于一个叫桃花谷的山谷内,谷内土地肥沃,水草丰茂,粮食足以自给自足,断其粮道根本没用。要想攻下魔教,唯有正面进攻。可是桃花谷位于群山环绕之中,四周群山峻岭皆为天险,山上毒蛇猛兽、泥潭沼泽应有尽有,根本不可逾越,唯一的出入口只有一道狭窄的山谷,重兵把守,机关重重。在过去的两百多年来,武林正道曾经数次组织围剿,皆被击退。甚至元人入关,把大宋的江山都易了主,都没能动得了桃花谷。
大侠本以为此次恰逢新教主弑师夺位,左右护法计划谋逆,魔教内部应该已经乱作一团,有机可乘。想不到别说是和教主、护法交上手,大侠甚至连喽啰都没遇上一个,就被入口处的机关陷阱打得落花流水。
自己终究还是太年轻太莽撞了。这是大侠恢复知觉之后的第一个想法。第二个想法是自己怎么还没死?莫非是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不可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大侠自己否定。桃花谷距离最近的村庄都有数里,怎么会有人跑到魔教的门口救人?那么他是被魔教的人抓了?大侠动了动,发觉自己身上一丝不挂,顿时一颗心直往下沉。
大侠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师父把他捡回来,教他读书,教他习武,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多年,就指望他能出人头地,光耀师门,想不到初出江湖,就落到魔教手里。如今受到这般待遇,魔教行事之下流可想而知,与其等着被羞辱,还不如趁早自己了断算了。只是……师父……想到自己还没有大展宏图,就要为了不受屈辱被迫自尽,大侠实在是不甘心。
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大侠思量着是魔教中的人来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暗中运足了十成十的功力,等到脚步声靠近,突然一掌推出,却打了个空。
“你醒了。”头顶上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澄澈如同天籁。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大侠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词是“国色天香”,然后开始纠结“国色天香”这个词是否适合用来形容男人。
声音这么美,不知道人怎么样。就算终有一死,能看一眼美人,也算赚了。不知怎么的,大侠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把和魔教玉石俱焚的心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看看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睁开眼睛,很意外地发现眼前并不是想象中貌若天仙的青年男子,而是个其貌不扬的少年,正端着一碗汤药站在他身边。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刚才说话的应该就是他。
大侠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陌生人,发现叫他“少年”,似乎有些不妥——他一张圆嘟嘟的脸还像小孩一样,但是身量极高,配上刚才醇厚的嗓音,应该只是一张圆脸显得年纪小,实际不会比大侠年幼多少。少年的打扮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干粗活的下人,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打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是很干净,靠近了还能闻到上面皂角和阳光的温暖香味,和着汤药微苦的清香,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感觉。
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大侠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是在一间柴房,柴刀、背篓随意地搁在角落,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分明是个破旧的地方,却像是为了照顾病人,特意打扫过。身下貌似很舒服的床其实只是柴堆上放了一床褥子,身上盖的被子打了不少五颜六色的补丁。自己虽然被脱了个精光,但是身上的伤都被仔细地处理过。大侠挣扎着想坐起身:“这是哪儿?”
少年一手端着碗,一手扶起大侠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非常老练地用被子围成一个靠垫,让大侠能靠在上面:“魔教……”
大侠心里一惊。
“……的柴房。”
大侠提到嗓子眼的心掉回肚子里——根据他少得可怜的阅历以及江湖上对魔教的传言,如果是被魔教抓了,肯定要么抓去地牢严刑拷打,要么软禁起来百般羞辱,绝不会只是放在柴房。看来虽然到了魔教里面,却是被好心人救了。大侠不由得庆幸自己重伤未愈,刚才的一下打了个空,否则岂不是对救命恩人恩将仇报?但是他不知道他刚才闭着眼睛的时候,少年见他发难,一晃间身形便平移出五步开外,堪堪躲过他的全力一击,而手上端的汤药涓滴未漏。
“大侠哥哥!”外面又传来一个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伴着小女孩清脆的嗓音。大侠还没看清来人,就听见“呀”的一声惊叫。
少年拿过衣服,披在大侠身上裹好:“可以进来了。”
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一双老姜一样粗糙红肿的手捂着没必要捂的嘴,应该捂的眼睛却睁得溜圆,赫然是大侠曾经在茶馆遇到的小叫花子。她现在换了一身粗使丫鬟的衣服,原本乱糟糟的满头黄毛梳成双丫髻,脸上的污泥擦干净了,却更显得一脸的麻子越发惨不忍睹。两相比较之下,大侠顿时觉得先前看到的少年实在是清秀可人。
“大侠哥哥别怕,这是我弟弟,我不方便给哥哥擦身换药,就让他来帮忙。”小丫鬟蹦到大侠身边,见大侠盯着自己的腿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装瘸更容易讨到钱。”
大概是穷人家的孩子,家里遭了什么变故,不得不卖身为奴,原本以为是进大户人家做工,想不到入了魔教。所以这小姐姐抽空还要出去讨饭,想早日给姐弟俩赎身。但是魔教怎么会任由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只怕一提赎身,这小姐弟两就会被灭口。大侠立刻给眼前陌生的姐弟俩想了一段悲惨的身世,暗下决心自己离开的时候,一定要把他们一起救走,根本没想到魔教身为武林公敌,向来处于风口浪尖,怎么会任由一个粗使丫鬟随随便便跑到几里外的镇子上。
“是你们救了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此地不宜久留,恐怕多有拖累……”如果让人发现他们私藏攻打魔教的武林正道人士,恐怕三个人谁都活不了。大侠不能连累救命恩人,挣扎着想起身,稍一用力,只觉得天旋地转,倒进少年怀里。
“你还是太平点留在这里吧。”小丫鬟把他的衣服掖好,从少年手中接过药碗,不由分说就一勺一勺往大侠嘴里塞。
药又苦又腥,可是人家毕竟是一番好意——天知道两个粗使下人得花多少心思,才能给他弄来这点药。大侠总不好意思说自己堂堂一个大侠客,连喝碗药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咬牙忍着。
最后还是少年善解人意,见大侠眉头紧皱,接过碗给他一口气灌下去:“哥哥不用担心连累我们。这里毕竟只是柴房,除了我们姐弟,没人会进来。”
听到“哥哥”这个词,小丫鬟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毕竟是魔教,要出去没那么容易,不如先养好伤再说?”
是啊,他出去不容易,你出去还不容易?小丫鬟鼓起腮帮子。
“虽然只有些残羹剩饭可吃……”
你做的“残羹剩饭”也只有他敢吃。小丫鬟沉了沉嘴角。
“用的药也只有附近山上采得到的,恢复起来可能需要些时日。”
是啊,药都是山上采的——山上鬼医的药田里采的!小丫鬟在一旁貌似同意地大点其头,见大侠看过来,才赶紧换上一张笑脸:“我受欺负的时候,哥哥也帮过我啊,我这也算是知恩图报嘛。”
这世上果然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吗?大侠没想到几天前自己一时好心,给一个小叫花子出了个头,掏了十几文铜钱,就换来自己今日得以保全性命。
第三章 身为魔教教主,这样真的好吗?
厨房里的柴烧完了,伙夫出去叫人,看见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从柴房里出来,正想扯开破锣嗓子叫他们干活,只见丫鬟走到从柴房看不到的地方以后,个子一下子窜到只比旁边的小厮矮半个头,从脸上扯下一层人皮面具,赫然是个三十来岁的美艳妇人。
妈妈呀,左护法跑来厨房干什么?昨天那只烧鸡不是他偷吃的啊!伙夫吓得战战兢兢,硬着头皮上去问安,见左护法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敢差遣她身边的小厮,打算自己去取柴火,还没挨到柴房的门,就被一股力量吸回来。
身材高大却并不魁梧的小厮轻而易举就把胖得像个球一样的伙夫提起来放到一边:“传我令下去,这段时间不准任何人接近柴房。”
“是,教主。”左护法低头领命。
妈妈呀,我看到传说中的教主了。伙夫目瞪口呆地看着教主离开,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左护法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一直到看不见他们,才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不准进柴房,屯的那么多柴火都不能用,每天魔教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要吃饭,他拿什么来烧?更严重的是他以后还敢差遣哪个小厮?左护法一手易容功夫出神入化,不论高矮胖瘦老幼美丑,到了她手里都能改。要是哪天教主又扮成小厮混进厨房,自己一个不小心把教主当成真的小厮打了……伙夫生生地惊出一身冷汗。
在人前给足了教主面子,走到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左护法立刻一改恭顺的模样,一巴掌呼在教主脑后:“你怎么又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捡回来?为了照顾他,还得扮小厮,害得我也得跟着你遭罪。这毛料子穿在身上都发痒。”
“看到他受伤倒在那里,我就没忍住。”教主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把他安顿在柴房,也是没办法。如果让他知道捡他回来的是魔教教主,甚至哪怕只是个在魔教稍微有点地位的人,他还肯让我照顾吗?”
“我的好师弟,你还记得你是‘魔教’的教主啊?”左护法一手叉腰,一手戳着教主的眉心,戳得他步步后退,“我说你这见了受伤的东西就往回捡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光是上个月,你就捡了十八只兔子,六只野鸡,一只狐狸,四只山猫,十来只鹌鹑……顺便说一句,你捡的十八只兔子现在已经变成八十只了。”
“生得这么快?”教主喜形于色,“兔妈妈们产后恢复得好吗?”
“好你祖宗!”左护法抬手作势要打他。
教主立刻抱住头蹲在地上,见左护法的巴掌没有真的落下,才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我两岁就被师父捡回来了,别说祖宗好不好,我祖宗是谁我都不知道啊。”
“别跟我装可怜,我被师父带回来的时候,都还没满月呢。”虽然是从小打到大的师弟,现在好歹是个挂名教主,自己只是个护法,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维护教主颜面的。听到不远处有人经过,左护法悻悻然放下手,提着教主的衣领把他拽起来:“你要是捡些只会吃喝拉撒的东西回来也算了,大不了伤养好了,就能哪儿捡的扔回哪儿去,这个你打算怎么办?”左护法指着柴房的方向。
“伤养好了就哪儿捡的扔回哪儿去。”教主小声回答,“反正我只是喜欢把他治疗好的过程而已。”其他捡回来的兔子、鹌鹑、野鸡之类,伤养好了就被送进厨房的也不是没有。
“哪儿捡的扔哪儿去?你看不出来他是个什么人吗?”
“名不见经传的武林小门派出身的青年才俊,遭到名门正派的嫉妒,就拿‘铲除魔教’当借口,想借我们的手杀了他,一来免得遭人诟病名门正派后继无人,还不如一个没名气的小门派;二来可以往我们头上扣个‘滥杀武林正道青年才俊’的帽子,日后攻打我们,也算师出有名。”教主叹了口气,“看得出来,这孩子是第一次离开师门行走江湖,还以为是个光耀师门的好机会,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真是可怜。”
左护法一脸嫌弃地打量了一下教主的娃娃脸:“‘孩子’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别扭呢?”至于大侠,左护法一点都不觉得他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地方。大侠简直像是从小说里面走出来的人物,英俊潇洒,相貌堂堂,武功算得上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一身正气凛然,像是从来没真的在这人世活过一样,运气更是好到打个魔教,都能摊上个观世音下凡一样的魔教教主,连魔教的喽啰都没遇到一个,就直接被教主捡回来当祖宗伺候。
“长成这样,又不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教主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很悲哀地发现捏上去的感觉出奇的好。快三十岁的人了,长了张十三岁的脸,偏偏一张算不上好看的娃娃脸还配了一副天仙般的嗓音,教主自己都觉得别扭。
“鬼医不是一直说不管什么天仙美人,只要有人画得出来,他就做得出来吗?让他给你换张脸不就行了?”
“师父只认识我这张脸,对其他人见谁打谁。我要是换了脸,谁去伺候师父?”
左护法忘了,眼前这位魔教教主还是个二十四孝乖徒儿:“是是是,我和你师兄都是白眼狼,师父全靠你照顾。你说你一个魔教教主,喜欢点什么不好?偏偏喜欢伺候人。”
“你不觉得通过你的照顾,让濒死的人或者动物恢复如初,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吗?”
“不觉得。”左护法毫不客气地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去。
“就算你不认可,我这点小爱好也没碍着谁啊。”
“你的爱好是没碍着谁,要是搁在别人身上,那还是大大的优点。可你是魔教教主!这是魔教教主该喜欢做的事吗?”
“教主还不是你们要我做的,又不是我自己想做。”教主一脸憋屈,“再说魔教教主就非要喜欢杀人放火吗?初代教主早就留下教诲:魔教之所以为魔教,就是能容武林正道的伪君子不能容之事。武林正道容不下魔教教主喜欢救护小动物,难道我们魔教也容不下?”
“你……”左护法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一点反驳的理由。
“再说喝茶、嗑瓜子、听说书、写小说、调戏右护法就是魔教左护法该做的事吗?”
“其他几样不说,写小说可是为了宣传我教的形象,还赚了不少钱。”左护法非常骄傲地挺了挺饱满得有些过分的胸脯。
“也引得武林正道屡次跑来攻打我们,你赚的钱还不够我们用来加强防守。”
左护法想了想,想到另外一个办法:“我帮你瞒着是没问题,但是如果让右护法知道,我可不保证他会对你的宝贝大侠怎么样。”
“他已经知道了。”教主一派坦然,“我也明确地告诉他了,要是他敢把我的人扔出去,我就把他点了穴扒光了扔你床上。”
“只需要点穴就行了。扒光什么的,我还是比较喜欢自己动手。”右护法那身材……左护法想起来就流口水。
不让鬼医给自己换脸的决定看来是对的。看到左护法两眼放光,满脸淫笑,教主由衷地庆幸自己的花痴师姐喜欢成熟的男人,而自己是一张长不大的娃娃脸。
“其实他那么害羞干什么?”左护法还沉浸在想象中无法自拔,“大家好歹认识那么多年了,我又不会吃完了不认账,一定会负责娶他的。”
他怕的就是这个。教主在心里默默地为可怜的师兄点了根蜡。
“不过这人还是得处理掉。”花痴归花痴,左护法可没忘记正事,“不然我告诉鬼医,你偷过他药田里的药。”
“是他看过病人开的药方给我的。”教主一脸憨笑,“鬼医号称只医鬼,不医人,还剩半条命的也要先弄到只剩半口气,然后才肯救。我送去的病人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偷鬼医的药?笑话!就算是教主,也没那么大的胆子。虽然鬼医半点武功都不会,可下药的手段数不胜数,自从有一次某个不长眼的分坛坛主对鬼医出言不逊,结果被药得金枪不倒了半个月,魔教上上下下都知道,宁愿得罪教主,也不能得罪左护法,但是宁愿得罪左护法,也不能得罪鬼医。
左护法只能出撒手锏:“你信不信我去告诉他,你就是魔教教主。”
“你觉得他会相信魔教教主长成我这样?”
“我会告诉他,你现在的长相是易容的。”
“那么你买的金丝大蟒以后就由你自己去喂。”
左护法一下子被踩住了痛脚:“魔教又不是没有下人,为什么要我去?”
“那么大的蛇,别人看了都害怕。”
“可是我也害怕啊。”左护法一副可怜相。
“害怕你还养?”
“可是不养点毒蛇毒蜘蛛之类的毒物,怎么像是魔教嘛?”左护法露出委屈的模样。
“谁规定魔教必须养毒物?”
“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
“那些小说不都是你写的?”
左护法送上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你敢告诉他我是魔教教主,以后你的金丝大蟒就由你自己去喂,不敢喂就饿死算了,或者干脆杀了炖汤给师父补身子。”教主不为所动。
左护法开始泪光泛滥,还用力吸了吸鼻子。
“假哭也没用。”
左护法投降了:“成交!”
虽然口头达成了协议,把一个大侠养在魔教,总不是长久之策。可是有教主在,杀又杀不得,以后要放出去,也不是说放就能放。于是不久以后,号称江湖百事通的天机楼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们家教主(特别注明:魔教)总是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养怎么办?急,在线等。”随信奉上的还有一千两纹银。
虽说是魔教,看在一千两银子的份上,天机楼本着“来者是客”的原则,详详细细地列了一份从南疆蛊毒到北国雪雕,从西域巨蟒到东海血龙……目前江湖上已知的所有“奇怪的东西”的饲养方法寄回去。附注:“贵教宜多多饲养此类毒物,以弘魔教威名。”
回信送达后不出三天,天机楼又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东海血龙已经被我们教主打得只会降雨了,西域巨蟒已经被养得只会吃素了,北国雪雕已经被训练成信鸽了,南疆蛊毒已经学会选举了,三爪雪猿已经学会耍猴戏了,红鼻貂毒性太大已经被做成貂皮大衣了,吸血蝙蝠已经变成晕血蝙蝠了……我问的是我们教主这次捡了个重伤的正道大侠回来养,该怎么办。”
虽然追问的内容看起来很有恶作剧的嫌疑,看在一千两银子的份上,天机楼还是认真地予以回复:“治愈之后让贵教教主圈之叉之,并务必令此大侠对贵教教主死心塌地,不惜改正归邪,加入魔教,定可让武林正道颜面扫地,围剿贵教。若此大侠与武林盟主有所渊源,则效果更佳。”
原来魔教遇到这种问题的正确处理方法是让教主把大侠睡了。左护法拿着天机楼的回复,若有所思。
第四章 浴池向来是个基情四射的好地方
让大侠心甘情愿地留在魔教给教主压寨,确实是个解决目前困境的好主意,问题是这烂泥糊不上墙的师弟只有一身武功还算对得起魔教教主的身份,除此以外实在是……虽然他嗓音也不错,不过先见其人后闻其声看上他的从来没有出现过,先闻其声后见其人恨不得自插双目的倒是大有人在。要让一个小说主角一样的大侠对一个简直是存心给魔教丢脸的教主死心塌地,谈何容易?直接让教主霸王硬上弓,成功的可能性还高一些——不过暂且不提以教主的心性,会不会愿意霸王硬上弓,就怕遇到个三贞九烈的,直接来个玉石俱焚……而且看大侠的模样,三贞九烈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左护法苦苦思索了几天,终于想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自家师弟脖子以上长得实在寒碜,不过常年习武,身材应该还是不错的。看来要勾引大侠,只能指望他脖子以下的部分长得比脖子以上争气。
就这样,等大侠能下地以后,左护法问了句“想不想好好洗个澡”,就把他扔进教主专用的浴室。
魔教总坛依山而建,山上有好几处天然温泉,大侠原本以为左护法说带他去泡澡,是去什么还没被别人发现的小泉眼,周围有个破竹席给泡澡的人遮遮羞就不错了,想不到左护法把他带到山顶,直接找了个最大的浴池把他推进去,然后在外面锁了门,不让他出来。
浴室分为内外两间,外间用来更衣,内间才是浴池。大侠不是什么武林名门望族出身,没见过多少世面,刚走进外间,就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是给一般人用的。偌大的房间不是点蜡烛,而是主要靠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夜明珠照明,一颗一颗拳头大的珠子不要钱一样每隔两臂距离就嵌了一颗,柔和的光线照得整个房间熠熠生辉。大侠不认识地上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地砖是和皇宫里一样的金砖,虽然不是真的黄金,但是造价比黄金还贵,只惊讶于光脚踩上去的感觉居然是暖的,洒水不滑,干砖不涩。前面的屏风好像是紫檀木,大侠在领命前来魔教刺探情报以前,在武林盟主的府邸大堂见过一次,总算还识货。屏风上面用五色玉石拼出四大美女,面容姿态无不惟妙惟肖,半人高的美女像的头发都是用乌木雕刻成繁复的发式镶嵌而成,身上的环佩琳琅都是真的金银珠宝。
屏风后面传来水声和一个老人的声音:“三儿,再过来些,就是这里,用点劲……哎哟……真舒服……三儿啊,还是你最贴心。”
“三儿”就是日日照顾他的少年的名字?醒过来以后,两个人朝夕相处,没个称呼总不方便。大侠问过他的姓名,他用“无父无母的孤儿,哪来的名字”搪塞过去,大侠只能一直叫他“小兄弟”。他叫“三儿”?穷人家的孩子大多都是用排行做名字,和“狗蛋”“狗剩”之类相比,“三儿”这名字还不算难听。
屏风后面传来老人惬意的呻吟,大侠却是渐渐听得头皮发麻。“三儿”是魔教最低贱的粗使下人,如果不是沾了伺候主人的光,应该连进这个浴室的资格都没有。看浴室的布置,他伺候的人一定在魔教位高权重。听着屏风后面的声音,再联系江湖上盛传的关于魔教的种种不堪传说,莫非那人好男风,在……即使重伤在身尚未痊愈,大侠也做不到见死不救,更不用说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大侠三步并两步绕过屏风,就看到眼前是一个玉石砌成的大浴池,及腰深的水池中坐着他的“三儿”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两人均是一丝不挂,但只是“三儿”在给老人揉肩搓背而已。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老人已经年过花甲,但是身材魁梧壮硕,只是眼神迷离,像是已经神志不清。看到大侠,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天:“三儿,这孩子是谁啊?怎么看着眼生?”
他是谁?同时大侠也在用眼神问教主。
老教主。教主在老人背后用口型回答。
老教主来回看了看“眉来眼去”的两个人,突然大笑起来:“哦……我知道了,是三儿带媳妇回来给师父看。孩子,过来过来,让师父好好瞧瞧。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都是做什么的?”
“三儿”不是打杂的少年,而是魔教的现任教主?大侠打量了一下满脸欣喜,仿佛第一次看到儿子带媳妇回来的老人,还有他身后捂着脸想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教主,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魔教的老教主,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老魔头,如今却得了失心疯。救下大侠的少年是负责伺候老教主的小厮,所以那么会照顾人。老教主泡澡的时候,除了伺候他的少年,其他人自然不会进来,但是老教主已经疯得不认人了,所以大侠才有空子可钻,可以一起进来享享福。
看到眼前除了身材健壮一些,根本与普通花甲老人无异的老魔头,大侠颇为感慨。当初老教主被现任教主生生逼疯的消息传入江湖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在拍手称快,感叹善恶有报。可是如今真的看到得了失心疯的老头,大侠反而有点可怜他——叱咤风云一辈子,最后却被最疼爱的徒弟所害,无法接受事实,就疯得把魔教派来照顾他的小厮当成了小时候的教主。不过也唯有少年这样的好脾气,才受得了日日和一个老疯子相伴,还要假扮教主,和他过家家安慰他。
“我就知道,我的三儿这么好,老天爷不会亏待他。三儿每天陪着我这个糟老头,没时间出去找媳妇,老天爷就把媳妇送上门。”老教主拉着大侠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好好好,这模样真好,只可惜是个男人。不过是男是女都没关系,为师可不是你师祖那样的老古板。三儿啊,等师父老了,就把教主之位传给你,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啊……”
虽然知道眼前是个疯子,大侠总有一种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的感觉,而且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浴室里赤条条地坦诚相对,感觉实在是……偏偏这老疯子好死不死,正好扣住大侠的脉门,力气大得大侠想挣脱都挣脱不了。
“师父。”最后还是教主看不下去,来给大侠解围。
“知道是你的媳妇,给师父看看都舍不得。”老教主终于放开大侠,“你们管你们玩儿去吧,别陪我这糟老头了。”
教主连忙拉过大侠,躲得远远的,看到老教主只是笑盈盈地在不远处看他们,才稍稍松了口气:“我姐姐带你进来的?”
“是啊。”不然光凭大侠自己,怎么可能找到这种地方?“‘三儿’是你们教主的小名?”
他到现在还没发现眼前的人就是教主本人?“是。”
“原来你是负责伺候老教主的,难怪那么会服侍人。江湖上都说他是老魔头,现在看来,倒是有些可怜。幸好还有你装作教主哄着他。”
这些正道大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到现在都没猜出来他误以为是小厮的人其实就是魔教教主本人?他就那么不像教主吗?教主趴到浴池边,有些郁闷。
觉得气氛不太对,大侠也趴到浴池边,拱了拱教主:“被你看了摸了那么久,今天总算看回了。”
“男人的身子有什么好看?”教主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之前能自己解手、洗澡,我也懒得看你。”
“是是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大侠一本正经地打躬作揖,“以后哪家的女子真的嫁了你,真是天大的福分。”
“我长得又不好看。”
“男人又不是女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教主?”
“嗤……”大侠笑得直不起腰,“你?魔教教主?”
“有那么好笑吗?”
“有。”
教主想了想,一脚把大侠扫进水里。
大侠猝不及防,喝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才手忙脚乱地爬出来,把湿头发都拢到脑后,刚想再调笑几句,突然发现从浴池极目远眺,可以将整个桃花谷尽收眼底。
江湖上只是说桃花谷里面极大,但是因为被魔教占据,里面究竟大到什么程度,也没人说得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之前大侠一直躲在柴房养伤,也无缘一窥全貌,今日得见,想不到桃花谷里面俨然是个小国家。夕阳西下的回光返照映出五色斑斓的田地,从谷底一直蔓延到山上,按照庄稼的特性种着不同的作物。农户扛着锄头,沿田埂一路唱着山歌回家,留下稻草人依然在田地中摇摆,整齐的田地间零星点缀的农舍家家户户皆是炊烟袅袅。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从山上飞流直下,穿过整个山谷,不时有游鱼跃出,渔家的船中早已传出阖家围着餐桌吃饭的说笑声。天完全黑下来以后,田地中只剩零星几盏灯火,山谷的另一边却是灯火通明。酒楼里推杯换盏,青楼里莺歌燕舞,甚至还有个小集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大侠已经看呆了:“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不是。这里每天都这样。”
以前就听说过桃花谷里面住了不少寻常百姓,武林正道只当是给魔教耕种田地的农奴,也是他们挟持的人质,定然过得苦不堪言。刚看到浴室里面的装饰,大侠也以为魔教刮地三尺,谷中百姓民不聊生,哪里想得到他们的生活竟是这般和乐。桃花谷……没有桃花的桃花谷,原来是取“世外桃源”之意。
“待会儿想去看看吗?”
“可以吗?”大侠早已心痒难耐,就怕不方便,“我是生面孔,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这山谷里住了十来万人,还有从外面娶的媳妇、招的女婿、私奔逃进来的小情侣……大家早就对生面孔见怪不怪了。”
……
这两个人都在谈些什么?本着“偷看会长针眼,偷听不会长‘针耳’”的原则在外面偷听的左护法欲哭无泪。难得给他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环境,这么好的风景,就算不谈点让人面红耳赤的东西,好歹也谈谈风花雪月吧?听着那边的话题已经完全变成了桃花谷里的小镇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左护法越来越觉得拐个大侠回来给自家教主压寨的任务任重而道远。
第五章 说好的魔教呢?
教主自己依然是魔教中的小厮打扮,另外给大侠找了套粗布衣服,两人出了魔教总坛,就不用再躲躲藏藏。
时值春末夏初,晚风中都带着青草的清香,风过之处,一片茂盛的沙沙声。没走多久,就到了靠近小镇的地方,人渐渐多起来。
大侠看到一个女人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迎面走过来,女孩津津有味地啃着糖葫芦,男孩低着头挨数落。
“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害得夫子为了陪你背书,到现在都没吃晚饭。”女人还在骂儿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妹妹进学堂还比你晚两年呢,《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倒背如流,你这个做哥哥的好意思么?”
男孩被骂急了:“她再会读书,也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做不了官。”
“谁稀罕去外面做什么官。”扎着朝天辫的女孩一脸不屑,“我以后要当左护法。你在外面当官当得再大,进了桃花谷,还是得听我的。”
“只要当护法,没出息。”男孩对着女孩刮脸皮,“小虎说了,不想当教主,就是没出息。教主可不是女的。”
“小虎算什么?”女孩不服气,“见了秀秀姐,就像老鼠见了猫……就像教主见了左护法一样。”
教主膝盖一软,感觉像是什么地方中了一箭。
“再说了,又不是没有过女教主。现在的教主是男的,说不定下个教主就是我呢。”女孩得意洋洋。
“你要是当教主,我……我就去当鬼医。”男孩不服气。
“《千字文》都背不出,还想让鬼医收你做徒弟?”女孩对着男孩做鬼脸,“鬼医才不会收你这样的笨徒弟。”
大侠听两个孩子斗嘴,听得哭笑不得:“这里还有学堂?”
“有。夫子是教中出钱请的,不论男孩女孩,登记一下就能免费读书,中午的时候学堂还免费提供一顿饭,免得有父母嫌麻烦不送孩子去学堂。年纪小的从《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学起,大一些的学《论语》、《孟子》、《易经》、《尚书》、《诗经》、《春秋》等等,另外还有珠算、礼仪课程,琴棋书画按照兴趣所在任选一样,蹴鞠、角力、骑射之类也有人教。有心仕途的会出去参加县考、府考、院考,这边的学堂出过好几个举人、秀才。不过中举的也大多是跑回来当知县,——毕竟这里都是魔教当家做主,知县也就挂个名,光拿俸禄不干活,只负责每年对着朝廷哭穷、赖人头税,再往上的知府惧怕魔教势力,根本不敢管,——当官的名额满了,就留在学堂里教书,或者另谋生路。”
如果要控制人心,办学堂是最好的办法,可是除了把魔教中人当偶像以及收女学生以外,魔教的学堂教的东西好像和外面没什么两样,不收钱还倒贴一顿饭。要说通过培养官员往朝廷里安插眼线,也像是魔教会做的事,可是考到举人就不再往上考,中了举还只肯跑回老家当七品芝麻官,甚至宁愿不当官,也不愿意留在外面,算是什么意思?大侠开始纳闷了。
那边的两个孩子还在斗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读书再好,早晚也是别人家的人!”男孩还在搜肠刮肚,想从妹妹面前讨得一点上风。
“谁说我要嫁出去?”粗布衣衫遮不住大侠的器宇轩昂,女孩看到大侠,顿时眼前一亮,“我以后就要招个这样的女婿回来伺候爹娘。”
女人赶紧拉了她一把,对着大侠连连赔笑:“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公子别介意。”
大侠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会把孩子话放在心上。
男孩朝女孩做鬼脸:“你那么丑,谁会要你?”
“那个哥哥那么俊,还不是找了个丑的?还只是个小厮。等我当了左护法,什么样的美男娶不到?”
女人听两个孩子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把他们拖走。
“桃花谷里不以男子为尊,男娶女嫁、男嫁女娶都有,分桃断袖、磨镜对食光明正大地结为正式夫妇的也不少,他们怕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了。”教主解释道。
“分桃断袖也罢,大不了多赚点钱雇个老妈子持家。磨镜对食的两个都是女子,如何养家糊口?”大侠不解。
“女子也能外出工作。”教主指着不远处一个馄饨摊。身材圆滚滚的大婶下馄饨、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反而是男人一边擦桌子、收拾碗筷,一边拿拨浪鼓哄背上的孩子。“绣房里有男绣工,铁匠铺里面也有女师傅,没有什么工作规定是只有男人能做或者只有女人能做,只看手艺本事。”
“牛皮吹破了啊。”大侠指了指教主,“难道说媒、接生的工作也有男人在做?”
教主定定地看着他。
“还真的有?”这回轮到大侠吃惊了,“说媒也就算了,接生都有男人在做?”
“稳婆大多是上了年级的女人,力气不够大,如果胎位不正,根本无法取出胎儿,最后难免弄得一尸两命。‘稳公’虽然人数不多,有时候遇到难产,还非由他们出面不可。”
大侠硬是吞下自己所有的惊讶:“收税呢?”
“赚钱糊口的一年所入三十取一作为税收,不外出工作的由配偶交,十五岁以下不论男女都不交税,十五岁以上还没自己赚钱也没结婚的由父母交。当然,如果遇到什么天灾人祸,税收还会酌情减免。”
难怪当地知县还得负责对着朝廷哭穷,原来魔教根本就没有人头税一说。大侠原本还想在桃花谷逛逛,收集点魔教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回去以后也算是功劳。现在看来,他倒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桃花谷外面的人还要往里面跑。反而是魔教,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收留这么多平民百姓,收的税恐怕还不够办学堂的,做的全是赔钱生意。
大侠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你先前说断袖磨镜也能结婚,可是没有孩子,能长久吗?”
“有孩子的夫妇也有人写和离书好聚好散,各自另外婚配。磨镜对食如果想要孩子,桃花谷里面的青楼楚馆中有男妓馆给她们借种;分桃断袖虽然自己生不出,但是可以去善堂领养孤儿。”
“善堂?”大侠没听懂。
“就是收留孤儿孤老的地方。毕竟天有不测风云,幼年丧父丧母、老年丧子丧女总是难免。为免幼无所养,老无所依,魔教就开了善堂,和医馆开在一起。年轻人如果学无所长,或者有什么残疾,除了可以去善堂照顾孤儿孤老,魔教中也有作坊供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工作,赚的钱虽然不多,但是足以养家糊口。”
难怪一路走过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却是一个乞丐都见不到。
“那边就是医馆了。”教主指了个方向,“里面还有大夫坐诊,诊费也是魔教里出的,不用病人掏钱——当然,只是普通大夫。病人到了鬼医手里,没大病的也要先被他折腾得只剩半口气,然后才会救治。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没人敢去找他看病。”
药房已经打烊,但是里面的灯还亮着,隐约传出说话声,赫然是教主的声音。大侠有些好奇,舔破窗户纸,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人拿着人体经络图在讲解,一群或年轻或年老的人围着他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大侠原本以为讲课的人应该是个最老的老头,想不到等他转过身来,赫然是个二十来岁的美貌青年,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秀美容颜配着清澈空灵的嗓音,像是谪仙来到人世。
“这就是鬼医。”教主悄悄在大侠耳边说道。
“就他?”大侠有些吃惊,“鬼医不是应该医术很厉害吗?怎么连他自己的少白头都治不好?”
“他已经一百七十多岁了。”
大侠差点没扒住窗框。一百七十多岁!人生七十已经是古来稀,他居然活了一百七十岁!而且一百七十岁看起来还像二十多岁!
“他真的有一百七十岁,已经活过六任教主了。”
“他的嗓音怎么和你一样?”
“他觉得我的嗓音好听,就给他自己也做了一副。”
“这都能做?”为了待会儿在集市上吃小吃,大侠特意没吃晚饭,但是这会儿已经吃惊吃得有些倒胃口,“那他这长相……”
“也是做出来的。鬼医常说不论是什么天仙美人,只要有人画得出,他就做得出。”
难怪他美得根本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不知是不是发现两个偷窥者,鬼医朝他们看过来。大侠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教主拽着发足狂奔。大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运起轻功奋力直追,也只是勉强不至于被教主拽得摔倒。奔跑带起的风迎面而来,直往他的喉咙里灌,害得他什么话都问不出。一直跑到大侠上气不接下气,教主才停下。
“你还好吗?”教主见大侠膝盖一软,就要跪倒下来,连忙抄着他的腋下扶住他。
“我们……刚才……跑什么?”大侠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重伤未愈,武功退步太多,以至于魔教的一个小厮都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跑那么久,他已经快要瘫软下来了。
“我怕被鬼医发现。”教主抚着大侠的后背给他顺气。
“他……武功……很厉害?”大侠自认武功还不错,虽然隐藏气息的本事未必瞒得过一流高手,但是要瞒过一般人,应该还不成问题。
“武功一点都不会,但是下毒的手段防不胜防。”教主小时候想试试自己的轻功如何,曾经试过去鬼医的药田里偷药,很小心地没有留下半个脚印,却不小心沾了点花粉,从此他走到哪里,鬼医养的蛾子就跟到哪里,就这样被发现了,然后……教主打死都不想记起“然后”。
大侠终于喘匀了气:“他能怎么下毒?总不见得杀人吧?滥杀无辜难道魔教中不管?”话说出口,大侠突然意识到不对——好像“滥杀无辜”本来就是魔教该做的事。
“如果只是杀人倒好了。”教主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鬼医一直在研究如何让男子怀孕,正缺人给他试药。”
大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研究这个干什么?”
“他就是因为研究这个,才不得不逃到桃花谷。”教主扶大侠靠在一旁的树上,“据说鬼医有过一个极宝贝的妹妹,婚后没多久就死于小产。这边妹妹尸骨未寒,那边妹夫就忙着续弦,还说没有追究花了聘礼娶来的媳妇没生个儿子就撒手人寰,已经是天大的厚道。鬼医气不过,弄了点药让他妹夫的肚子大起来,骗他是怀孕,把他妹夫吓得自尽,因此遭到官府通缉。当时恰逢天灾,有人趁机兴风作浪,说是妖人现世,才会弄得民不聊生,要把妖人烧死祭天,才不至于遭天谴。鬼医能把男人弄怀孕,就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妖人。朝廷派兵前来桃花谷要求交出鬼医,武林正道也跟来趁火打劫。当时的教主放出话,说:‘不论何人,既然进了桃花谷,就在我教的庇佑之下。’亲自领兵反抗,以身相殉,才守住桃花谷,没让想处死鬼医的人得逞。从此以后,鬼医就留在桃花谷辅佐历任教主,朝廷也一直没有再来找过麻烦。”虽然鬼医性情恶劣,就算是教主,也未必会给多少情面,现任教主年纪轻轻,内力便如此雄厚,大半倒是鬼医从小给他泡药浴的功劳——尽管那些又臭又苦又腥还一沾皮肤就又痒又痛的药浴到现在还是教主的噩梦。
大侠以前听过这个故事,但说的是魔教为非作歹,朝廷出兵镇压,武林正道从旁协助,武林盟主为了扳倒魔教教主,不惜与他同归于尽的版本。“鬼医不会武功,还能躲避通缉逃到桃花谷,真不容易。”
“所以你知道他下毒的本事有多厉害了吗?那还是他只有我这般年纪时的事。”
“当时他只有十几岁吗?那岂不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呃……”教主忘了自己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多岁,只能干笑两声糊弄过去。
“谁在那儿?”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后一个魔教喽啰打扮的人举着火把走了过来,看见大侠靠着树干上气不接下气,教主在旁边扶着他,哂然一笑,“又是私奔的?”见大侠张了张嘴,似乎要解释什么,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家中独子,偏有断袖之癖,父母之命要你娶妻生子,你就和小情人逃到这里来了。没事,我懂,你们这样的十天半个月我就能碰到一对。小子,眼光不错呀,瞧上了咱们教中的人,以后保准吃香喝辣。这会儿天晚了,先去镇上找家客栈将就一晚上,明天再去总坛山下找老刘头报户籍。瞧你的样子,会点拳脚功夫啊?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也能进总坛混口饭吃。唉,我说,你有住的地方没?看你这相好,也就是总坛住通铺的命,不如先在镇上过一夜?镇上有家叫金江的客栈,是我小舅子开的,价钱便宜,房间也干净,还能帮你租马车。要不我写个条,让他再给你们打个折?……”
“他有地方住,不劳你费心。”教主没好气地打断喋喋不休的喽啰,扶起大侠就走,心中暗暗郁闷自己的长相到底是有多难记住,分明在桃花谷住了三十多年,结果别说是普通百姓,就连魔教里面,都是从堂主到喽啰,没一个认识他是教主。
“唉唉唉,我也是一片好心啊,镇上的金江客栈啊……”喽啰叫了几声,见他们走得头都不回,往地上啐了一口,“都什么人啊。在总坛干活了不起?天天能见到教主、护法了不起?我呸!我看你这辈子就只配看大门!”
大侠一直在努力憋着笑,稍微走远一点以后,直接笑倒在教主身上。
“你也觉得我就是一辈子看大门的命?”
“不不不,我觉得你以后一定能在魔教飞黄腾达。”大侠突然想起来眼前的“小兄弟”很可能父母都是为魔教所害,说他以后会在魔教飞黄腾达,也不是什么好话,“那个,我不是笑话你,只是……你知道我羡慕这样的感觉羡慕了多久吗?”
“羡慕?”教主没听懂。
“我是师父养大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师父知道我的身世,但是要求我必须成为名震江湖的大英雄,他才肯告诉我。”大侠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我努力读书、习武,努力做到像师父说的一样,行事光明磊落,待人宽容大度,时刻胸怀天下……别人在房里斗蛐蛐,我却只能在院子里冒着积雪扎马步;别人在粘知了掏鸟蛋,我却必须在房里一遍遍地读书练字。别人都说我师父养了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可是谁在乎过我有多羡慕那些自由自在的‘坏孩子’?我也想身边有几个小伙伴,一起偷跑进果园偷果子吃,哪怕会被狗追着咬;一起在外面疯成泥猴子,哪怕回家后会被大人骂。长辈的赞扬像是一道道枷锁套在我头上,我多少次想自暴自弃,又怕真的会成为配不上我的父母的人。我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想和他们见一面,哪怕只是在他们的坟前磕个头,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没有辱没他们。可是这样真的活得好累……”
教主不禁想起自己的小时候。老教主督促他们读书习武固然严厉,但是更多的时候对三个徒儿就像普通人家的父亲对儿女,会在元宵节带他们去看花灯,会在观音诞辰带他们逛庙会,会在中秋节包船带他们去湖上赏月。三个徒弟都是捡来的,老教主不知道他们的生辰,就把捡到他们的日子当做生辰来给他们庆祝。集市上的糖葫芦、过年时的新衣服、三五不时的小零嘴、每年生辰不管要什么师父都会答应的小宠溺……教主一直都觉得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就是能被老教主带回魔教,其次就是有左护法和右护法这样的师姐师兄。右护法从小就一本正经,因此经常成为师弟师妹的捉弄对象,左护法更是从小就疯疯癫癫,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小时候的教主就是左护法的小跟屁虫,跟着她试遍了小孩子调皮捣蛋的把戏,直到长大成人,才和师兄一起沦为师姐淫威之下的难兄难弟。相比之下,大侠的童年实在是可怜。
“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些,是不是挺可笑?”大侠掖了掖眼角,“沙子吹进去了。”
才多大的孩子,逞什么强?教主想了想,不由分说地拽过大侠:“走,我们捣蛋去!”
“捣蛋?”大侠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说一直想试一次吗?”
“可是我们都这么大了……”
“能不能捣蛋不在于年龄……”教主一本正经地说。
大侠洗耳恭听。
“而是在于能够保证自己不会被抓住。”
大侠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是啊,只要不被抓住,谁知道捣蛋的是真小孩还是假大人?
教主小时候跟着左护法,没少做趁老教主睡觉时拿墨汁给他画大花脸之类的事,对小孩捣蛋的小把戏了如指掌。两个人都轻功了得,来无影去无踪,神不知鬼不觉地捣蛋更是易如反掌。于是东家的大黄狗睡觉时,屁股上的毛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剃成了鬼脸;南家的糙汉子起夜,从茅房出来时被不知什么时候搁在门上的水桶当头浇了一身,气得直骂娘;西家大半夜的被敲门声惊醒,家里的汉子磨蹭了半天穿好衣服打开门一看,外面空无一人;北家……教主想在别人家的衣服上做手脚,大侠觉得那家有女眷,偷人家的衣服不方便,于是两个人另外找了一对龙阳的夫夫。
教主和大侠过去的时候,那对夫夫正在床上干得热火朝天,衣服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教主带着大侠蹿上屋顶,移开一块瓦片,用带钩子的细绳把他们的衣服一件一件钓上来。
“你这是要干嘛?”大侠喝着偷来的酒,——说是“偷”,其实只是留下钱以后不告自取而已,就像他在先前几家捣乱时,也没忘记留下一点铜板、碎银子作为补偿,——觉得味道格外香。
“把衣服的袖子全都缝起来,让他们第二天穿不进去。”教主从大侠手上咬了口烧鸡腿,——也是从同一家酒楼“顺手牵羊”来的,——穿针引线缝得飞快。
想到那两人第二天拿着衣服穿不进的样子,大侠就差点把酒从鼻子里喷出来:“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捣乱的把戏?”
“姐姐教我的。”看到大侠手上的烧鸡腿没剩下多少肉,教主飞快地把最后一点肉都吃掉,等大侠反应过来时,手上只剩一根骨头了,“放心,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大侠看了看手里光溜溜的鸡骨头:“都不给我留点?”
“是谁说要请我吃饭的?你还有钱请客吗?”教主自己倒是有钱,可是他在大侠面前只是魔教小厮的身份,不宜露富。教主一仰头把嘴里的鸡腿肉咽下去,递上手中衣服的口袋:“我看到你先前干什么了。这个要放多少?放完了我好缝起来。”
大侠往里面放了几个铜钱:“和我一起玩,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没。”和右护法玩才没意思,只会一本正经板地着脸训人。所以被老教主捡回来没多久,教主就发现为什么左护法会说右护法只能当玩具,不能当玩伴。
“一本正经了太久,都放不开了。”大侠苦笑,“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为了一对素未谋面的父母,而且还是抛弃我的父母做到如此程度,是不是值得。如果我的父母不是我想象中的大英雄大豪杰,而是什么恶贯满盈的人,师父如此教育我,只是为了让我替他们赎罪,我却一直把他们当英雄,生怕他们以我为耻……”
“你的父母是英雄是狗熊,和你有关系吗?”教主一语惊醒梦中人,“英雄不问出处,不论你的父母是谁,你都只是你自己,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人。人只有一辈子可活,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眼光中?自己过得苦不堪言,只为了在别人看起来光鲜?”
“说得好!”大侠想拿酒坛子,却抓了个空。
教主毫不客气地霸占了酒坛往自己嘴里灌。
“这都不给我留点?我才喝了一小口。”
“你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最近才刚开始好转,不能喝酒。刚才那一小口已经是破例了。”教主伸长了手,不让他拿到。
“给我……”为了够到酒坛,大侠整个人都趴到教主身上。
教主的胳膊没有大侠长,眼看着酒坛子就要被他抢过去,教主以最快的速度把剩下的酒全都倒进嘴里。谁知大侠被他惹急了,捏着他的嘴就直接吸他口中的酒。
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屋顶上的两个人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屋里的人共赴云雨的响动和欢愉的低吟浅唱,像是在提醒他们,以目前的姿势,似乎也该做点什么。
教主嘴里的酒已经吸完了,大侠似乎还不过瘾,伸出舌头在他的嘴里舔了一口:“我赢了。嘿嘿嘿……”
教主差点把他一脚踹下屋顶,幸好脑中还有一根叫“理智”的弦摇摇欲坠,提醒他,大侠重伤初愈,经不起他这一脚,才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我赢了,我喝到了,嘿嘿嘿……”大侠挂在教主身上胡言乱语。
他该不会……教主把一个巴掌伸到大侠面前:“这是几?”
大侠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几啊?一,二,三……你别老动来动去。”
他是喝醉了?才一口就喝醉了?桃花谷里面的酒馆有卖那么烈的酒?先前喝的时候,教主还纳闷这酒怎么喝起来有点甜,而且几乎一点酒味都尝不出来,几口下去,也没觉得有什么后劲。教主一手抓着大侠,免得他从屋顶上摔下去,一手掂了掂酒坛,发觉里面好像还有东西,却倒不出来,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掏出一把散发着酒香的糯米……
教主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先前在酒楼的时候,教主让大侠去酒窖偷点酒回来,自己去人来人往的厨房偷下酒菜。本以为就算是对大侠这样的新手,去一个没人的地方顺手牵羊拿点东西,应该也不算太难,可是这一点坏事都做不来的正人君子居然偷个酒都会错偷成酒酿,还一口酒酿就能喝醉。
以前教主一直以为一口倒只是个笑话,世上不会真的有这种人,想不到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一口倒还是一口酒酿就倒。教主看了看酡红着脸发酒疯的大侠,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长了一副好皮相,单纯得没有一点防人之心,居然还是个一口酒酿倒……他能平安无事地活到这么大,真是个奇迹。
大侠还醉眼朦胧地趴在教主肩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真好看,比怡红院里的花魁还好看。你是花魁吗?让我亲一下。今天我不做大侠了,我要做坏蛋,我要调戏妇女。美人儿,让我亲一下……”
一口酒酿下去,就能醉得把教主看成美人,也是本事。尤其令人郁闷的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调戏,居然还是被个喝酒酿喝醉的男人调戏!教主的脸抽了抽,看到大侠的嘴撅成菊花,越凑越近,一巴掌拍开他的脸,扛起他去找醒酒的地方。
桃花谷中有个蓄水池,用于防旱抗涝,平日里也养着鱼。教主以前只在白天时去过,池边清风徐徐,几个老翁在钓竿旁打瞌睡,头上茂密的树叶中燕语莺啼,偶尔有游鱼跃上水面,绞碎池面碎金般的阳光,很是惬意。教主以为蓄水池旁到了晚上也是个清净的好地方,正适合让大侠吹吹风,醒醒酒,就算撒酒疯,也不会被人看见,半抱半抗地把人弄过去,才发现自己失算了。
蓄水池旁到了晚上,和白天时完全不同,触目所及全都是一对对的情侣,手拉着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甚至旁若无人地亲吻狎昵。不过教主已经没有力气搬着大侠继续走,找了个空地放下大侠,顺便自己也坐下喘口气。
大侠喝醉了酒,没法自己好好坐着,没多一会儿,就以十分甜蜜的姿势倚在教主的肩头不动了。看到其他人纷纷投来或是羡慕或是暧昧的目光,教主真想就地挖个洞钻下去,只盼着大侠赶紧清醒过来,两个人好早点回去。偏偏这时候还有不知情的来补刀。
“哥哥,买盏灯吧。”一个提着小篮子的小姑娘走到教主面前,“这里的河神可灵了。买上一盏灯,写上两位哥哥的名字放进水里,河神就会保佑两位哥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只是个蓄水池,不是河。里面也没有河神,只有教主养的菩斯曲蛇,因为会隐隐发出金光,头上又长着肉角,在暗处看容易被当成龙而已。不过看到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河边又有那么多情侣虔诚地放灯许愿,教主有些不忍心拆穿真相。
大侠在身上摸了摸,把最后几个铜板全都给了小姑娘。
他的酒还没醒?真的要放灯?这事要是让左护法知道……教主开始认真严肃地考虑挖个坑把自己活埋的可行性。
小姑娘数了五个铜板,把剩下的还给大侠:“一盏灯只要五个铜板就行了,不用那么多。”
“这点钱能买多少我就买多少,早点卖完了早点回去吧,不然你爹娘该担心了。”
“可是离天亮还早,我那么早回去干什么?”小姑娘不解。
“你要在外面卖一晚上?”
“对呀。”小姑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灯当然要在晚上卖。大白天的谁买灯啊?点了也看不见。”
“你在外面待一晚上,你爹娘放心?”
小姑娘愣了一下,突然咯咯直笑:“哥哥你是刚来桃花谷吧?”
“你怎么知道?”大侠莫名其妙。
“且不说街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教中的兵丁彻夜巡逻,桃花谷里面谁不知道左护法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还偏偏爱易了容在谷中溜达,谷中不管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美丑,谁都可能是她假扮。想干坏事的要是一个不小心把坏主意打到这姑奶奶头上,保准被整得宁愿干脆死了才好。我打从出娘胎,就没离开过桃花谷,别说是有人想干什么大坏事,偷鸡摸狗的都没遇到过一个。”
魔教中的人……好像都和江湖上的传言不太一样。大侠越来越觉得回去以后,很有必要纠正一下江湖上对魔教的误解。
“哥哥,桃花谷外面那么危险吗?”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我小时候听我太奶奶说过,在桃花谷外面,姑娘家家大白天的一个人走在街上,都会被人轻薄非礼;成了亲就得给婆家做牛做马,累死累活还得挨打;在集市上逛一圈,就会被人扒了钱包;荒郊野岭遇到强盗,只被抢了钱财都算运气;遇到天灾不但没人放粮,还有人趁机哄抬粮价;女孩不能进学堂读书,更不能做官;做爹娘的打死小孩,就像打死畜生一样没人管;男人可以娶很多老婆,女人被强暴都不得不自尽;……这该不会都是真的吧?”
大侠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甚至开始反省按照在桃花谷生活的标准,自己今天做的恶作剧是不是已经算得上作奸犯科。
“都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我小时候不听话,太奶奶吓唬我的呢。”小姑娘惊得瞪大了眼睛,“哥哥放心,既然来了桃花谷,以后只要安分守己,天塌了都有教主扛着。”
你们家教主就你眼前看到的这么高,长得也不壮实,要是天真的塌了,他可扛不动。教主在心里好笑。
大侠搜肠刮肚:“其实……外面也有谷中看不到的好风景,像是大漠,雪山,瘦西湖……”
“吹吧。”小姑娘皱起鼻子,“外面那么好,凭你的模样,会宁愿找个教中的小厮,也不要留在外面?”发觉教主一脸异样地看着自己,小姑娘惊觉说错了话,“那个……不看长相的才是真爱嘛。两位哥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发觉越说越错,只能赶紧逃之夭夭。
“酒醒了?”教主看了看大侠手里的灯,“你打算怎么办?”
“学他们一样放水里吧。”大侠指着不远处的情侣,“要是不放的话,怕是会让人起疑心,上面别真的写名字就行了,河神应该不会怪罪。”
“我是说你把身上的钱全都花完了,以后怎么回去?”救回大侠的时候,教主就已经在检查伤势之余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一共才五两银子不到的家当,这一个晚上就该见底了。
大侠想了想:“其实……我觉得……真的一辈子住在这里也不错。”
“要想住下来,就得去登记户籍。你打算登记什么身份?前来攻打魔教的正道大侠吗?”
大侠犹豫了一会儿:“要不……我们真的成亲吧?我开玩笑的喂!……”话音未落,已经被教主一脚踢进蓄水池醒酒。
此时此刻,老教主正举着蜡烛兴致勃勃地翻找魔教的藏宝室,听到脚步声,对来人招了招手:“臭小子,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拿什么给三儿的媳妇做见面礼合适。看那孩子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伤疤,应该是练剑的,挑把好剑,他总该喜欢。二丫头(左护法)也真是,新媳妇上门,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赤条精光地把人领进浴室给我见,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一时半会儿身上都找不出个拿得出手的东西做见面礼。第一次见面就两手空空,你让人家怎么想我们?唉,你看这把龙吟剑怎么样?这可是当年你师祖花了重金从神剑山庄买来的。”不等来人回答,老教主已经改主意了,“花钱就能买来的东西太不上台面,不行!难得有人看得上我们家三儿,这个见面礼一定要给得冲一点,叫他没法离开三儿。诶……三儿这孩子心是好,可是模样实在不行。你说老天爷给了他一副好嗓子,怎么就不肯再给一副好皮相呢?要是三儿的模样能有你一半好,为师也不至于愁成这样……”
来人无声的叹了口气。原本以为教主捡个人回来,不过是像捡只猫捡只狗一样,治好了玩够了,就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现在看来,这人留不得了。
第六章 这才像是魔教教主该有的样子
所谓乐极生悲,大抵就是大侠现在的境遇。
在外面玩了一晚上,大侠很是尽兴,忘了自己是偷偷潜入魔教的身份,第二天就被魔教的喽啰从床上拖起来押到总坛。
大侠一开始以为会看到一个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魔教总坛,正如一个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桃花谷,不料魔教总坛的奇怪之处就在于实在是太符合一般人的想象了,甚至完全和江湖上流传的关于魔教的小说描写的一模一样——脚底下就是沸腾的岩浆,只有一道细长的石桥从上面穿过,稍有不慎,就会跌入岩浆万劫不复。最高处摆着一张富丽堂皇的椅子,显然是教主的座位。椅子后面,一条石龙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似乎只要教主一声令下,就会把来人撕碎。此时教主的座位前站着个面目俊朗的男子,深邃的五官刀凿斧刻一般棱角分明,一身浩然正气竟比大侠在武林盟主府上见到的绝大多数功成名就的江湖豪侠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配上不苟言笑的面孔,无需一言,滚滚威压便扑面而来。他一身黑色织锦长衫,乍一看似乎只是在边缘用金线绣出云纹,随着光线在他的衣服上流传,才看得出其实上面还用黑色的丝线绣了无数的暗花,完美地衬托出他的宽肩窄腰长腿,华丽却不艳俗。
“教主千秋万世,一统江湖!”喽啰们群情激昂。
“我是右护法。”黑衣男子无奈地吐出每天都要说上几十遍的话。纵然武功深厚,一个人的嗓子也比不过武功平平却人数众多的喽啰,声音完全被他们盖了过去。
等到喽啰们安静下来,右护法还妄想纠正:“我说了我是……”
“教主千秋万世,一统江湖!”喽啰们继续群情激昂。
“我说我是……”
“教主千秋万世,一统江湖!”
他们每次都非得在这时候喊吗?右护法放弃了,转而打量大侠:“年纪轻轻,就敢独闯桃花谷,勇气可嘉。请教阁下高姓大名,师从哪派?”虽然嘴上说得客气,大侠是被喽啰压得跪倒在地,右护法居高临下的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在调侃。
“反正是将死之人了,姓什么叫什么,很重要吗?”大侠反问,“你也别想问出私藏我的人是谁。贵教的下人都胆小得很,我吓唬两句,就把我当祖宗伺候了,我连他们的名字都懒得问。”大侠自认难逃一死,但是决心不论遭受什么酷刑,都不能连累救命恩人。
“住柴房的祖宗?”右护法冷酷地勾起嘴角,“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大侠本就重伤未愈,此时更是被两个喽啰左右架住,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接下右护法一掌,喉头一甜,眼前一黑,便没有了知觉。
确定大侠不会再醒过来,右护法才收起招式:“把他扔出去。”真正的教主昨天玩了一夜,此时还在睡;老教主已经在藏宝室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个通宵,还没决定拿什么当做“给三儿媳妇的见面礼”;左护法又不知跑到哪儿听说书去了,回来以后不知道又要怎么按照说书折腾魔教总坛的布置。不管怎么样,右护法必须趁着他们都不在,赶紧把大侠弄走,免得夜长梦多。
——怀疑大侠的脑洞是不是挨打挨多了的分割线——
这魔教教主为人还算得上厚道,没有折磨大侠半分,就痛痛快快地了结了他。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有死里逃生的侥幸了,不过能在临死前知道桃花谷里的百姓活得并不坏,还是挺让人欣慰。唯一让大侠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明明应该已经死了,却还会思考?大侠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长着草的泥地,还有一双穿布鞋的脚轮流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像是被什么人背在身上。
“醒了?”耳边传来教主温厚的嗓音。
“我们在哪儿?”
“已经出桃花谷了,再走三天就能到最近的市镇。”
“你怎么出的桃花谷?你姐姐呢?莫非……”稍微想了想,大侠就想通了前因后果——柴房是只有救他的小姐弟两个才会去的地方,大侠既然是在柴房里被找到的,即使他不肯交代,“魔教教主”也不难查出私藏他的是谁。做姐姐的为了保护弟弟,肯定是把什么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于是被“教主”处死。弟弟去乱葬岗给姐姐收尸,发现一息尚存的大侠,就又救了他一次。
除暴安良本该是江湖大侠所为,他却害得救命恩人枉送性命,真亏得他的小兄弟心地善良,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还肯救害了姐姐的扫把星。大侠搂住教主的脖子:“小兄弟,别担心。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抛下你。”
教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他又想到哪儿去了。
——右护法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分割线——
左护法和往常一样,在外面听书游玩到将近太阳下山,在谷中的酒楼里吃了晚餐,易容以后四处溜达到熄灯时刻才回总坛,一推开房门,就看到右护法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一直盖到下巴。
左护法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是我干的,是教主干的。”
“你真的把他的宝贝大侠扔出去了?”左护法戳了戳他的脸颊,发现真的不会动弹,“到底是当了教主的人,言而有信,还真的点了穴。该不会扒衣服也是真的吧?”
“师妹,别!”右护法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靠喊。
但是如果靠他喊两声就会住手,那就不是左护法了。左护法牵着被子的一角慢慢地往下拉,看着被子上面渐渐露出精致的锁骨,浑圆的肩膀,宽阔的胸膛,壁垒分明的腹肌……当真是一丝不挂。
右护法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一直到整个上身都暴露在外,被子滑过腰际,眼看着就要名节不保,姑奶奶突然大发慈悲停了手。
“下面不会也真的什么都没穿吧?”左护法摸了摸下巴,觉得右护法绷不住冰块脸的样子格外有趣,“那么不愿意?”
男人也是有名节的好吗?右护法都快哭了。
“不愿意就算了吧。”左护法把被子重新拉到右护法的脖子下面,“唉……扒衣服这种事,就是要自己动手才有意思,干脆看到个一丝不挂的人,反而就没兴致了。今晚你睡这儿,我睡你房里去。”
就这么算了?她居然会这么大发慈悲放过自己?右护法忍不住怀疑刚才看到的左护法是不是什么陌生人易容的。
——你以为右护法这样就能死里逃生就太天真了的分割线——
看到来送饭的是右护法,老教主很是纳闷:“三儿呢?”
“他走了。”右护法大致说了前因后果,“那一掌我没用全力,他死不了。”
“可你把三儿的媳妇打跑了!”老教主随手抡了个剑鞘,就劈头盖脸地打右护法,“臭小子,还敢跑!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东西?你小时候为师是怎么教育你的?你是大师兄,要爱护弟弟妹妹,你倒好。二丫头被你耽搁了一辈子,这把年纪了还没嫁出去。”
“她想嫁没人拦着她。”右护法左躲右闪,为了不至于弄撒给老教主的饭菜,不得不忍痛挨了好几下。
“她早就看上你了,你还假装不知道?”
“又不是我让她看上我。”教主一张大众脸不是他自己挑的,难道右护法的一张俊脸就是因为他自己乐意才长这样?左护法看上他也算了,还对胆敢接近右护法的不管男人女人,都是见一个吓跑一个,害得右护法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是光棍一条。右护法几次提出让鬼医把他的容貌做得不那么惹眼,只求摆脱左护法的纠缠,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鬼医反而把他弄得更为俊美,然后在一旁看好戏。
“二丫头好歹是个女的,你就知足吧。三儿连看得上他的女人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找个男人回来,你还把人给打跑了。你是不是欺负师父老了,管不住你们了?”
“我宁愿和他换。”就算找个男人一起过一辈子,也好过和左护法那个疯婆子在一起。
“你说什么?”老教主又打碎了一个石桌,“好小子,还敢躲。你自己说,二丫头论相貌,论武功,哪一点差了,你凭什么看不上她?”
“她要是那么好,你犯得着装疯躲她吗?”
“好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敢威胁师父了。”老教主扔掉手中的剑鞘,卷起袖子,“臭小子,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为师老了,收拾不了你了不成?!”
于是左护法晚上回房间的时候,发现右护法又一丝不挂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还来?”
他也不想来,是被老教主点了穴扔过来的,更过分的是老教主还点了他的哑穴,右护法想辩解都说不出话。
左护法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看到被子上还多了个可疑的小帐篷:“不会和我想的一样吧?”
和她想的一样,因为鬼医也来过,看到右护法的模样,这为老不尊的家伙照例落井下石,不但没给他解穴,还给他喂了金枪不倒药。
“昨天我什么都没干,你就这么不甘心?今天还来爬。”左护法的表情促狭起来。
他可能是自愿的吗?她见过谁会把自己点穴点成这样?右护法欲哭无泪。
“不是说了我喜欢自己动手扒你衣服吗?怎么又脱光了来?不过看在你如此诚意,还自己来爬我的床的份上,我就不客气了。”左护法一把掀了右护法身上的被子,看到他一副可怜相,“不愿意?”
是,不愿意。能像昨天一样放了他吗?
“不愿意那就对了。”左护法跨坐到他身上,“我们是魔教嘛,就该霸王硬上弓才对,要是你情我愿了,那还叫什么魔教?”
他现在想退教还来得及吗?
第七章 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大侠觉得既然自己比“小兄弟”年长(呵),武学修为也比他高(呵呵),而且还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呵呵呵),理当承担起照顾“小兄弟”的责任。从魔教出来以后,周围都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吃东西只能自己找,于是大侠当仁不让地承担起打猎给教主吃的责任。
虽然在教主面前逞强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右护法的“手下留情”只是不伤及大侠的性命,却是加重了他的伤势。以前一个人对付三四个三流高手都不在话下,如今带着伤,大侠连追上只兔子都做不到。为了不让教主饿肚子,大侠硬咬着牙四处搜寻,好不容易靠挖陷阱外加身为武侠小说主角用不完的运气抓到一只野鸡,带回来让教主处理一下,自己去河边洗手,回来时,就看到野鸡受伤的翅膀全都被包扎好了,正优哉游哉地打算离开。
“小兄弟,我让你处理一下野鸡。”
“是啊,它身上的伤都处理好了……”教主愣了一下,“你说的‘处理’是指把它烧了吃?”
他的温柔善良的小兄弟,就是菩萨心肠,既然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尽心照顾,又怎么会伤害动物?更何况野鸡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以大侠现在的身体状况,想追都追不上。事到如今,责怪他也于事无补,只是白白伤了他的心。
虽然辛辛苦苦抓来的猎物被放跑了,毕竟是自己做事前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感受,大侠没有责怪教主,反而颇为自责:“要不我们另外找些野果……”话音未落,只见教主捡了块石头,两根手指一抹,就从上面抹下薄薄的一片,随即扬手扔出去。野鸡发觉危险,想飞走,翅膀扇了没两下,就被飞过来的石片削去了脑袋。
大侠看得目瞪口呆。
教主倒拎着没有头的野鸡回来,使劲掂了掂,确定血都放干净了,才递给大侠:“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侠的下巴已经掉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原本按照大侠的预期,狩猎、守夜、遇到危险时保护对方都应该是武功比较高强的自己做的,教主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帮他烧个饭补个衣服之类比较轻松的小事,想不到现实完全与他设想的相反。如果说“小兄弟”没有一丁点在野外生活的常识也就罢了,毕竟按照他的说法,他应该从懂事起就在魔教当小厮,没有闯荡江湖时不得不风餐露宿的经验。可是作为一个粗使小厮,他却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少爷,杀鸡宰鸭缝补浆洗什么都不懂。于是两个人的分工很快就变成教主打猎、守夜、战斗,大侠负责洗衣、做饭、缝补、每天刷新对教主的认识。
作为武侠小说的主角,野外生活时偶尔坠个崖那是必须有的,但是很不科学地没有捡到失传的武林秘籍,没有遇到隐居的武林前辈,只发觉教主轻功了得,居然能扛着大侠攀悬崖峭壁健步如飞,掉下去以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人就已经哪儿掉下去的回到哪儿了。
作为武侠小说的主角,野外生活时偶尔遇到条蛇什么的那是肯定的。大侠看到蛇,大惊失色,尤其是教主为了救他,自己被蛇咬了。大侠正着急荒山野岭没有药,万一教主中蛇毒没法救,自己肯定哪怕赔上自己的命,也要帮他把蛇毒吸出来,不料教主神色如常,草草包扎一下伤口止住血就没事了。大侠还来不及庆幸遇到的是条没有毒的蛇,结果那条蛇反而蜷成一团,显然是被毒死了。
作为武侠小说的主角,野外生活时偶尔遇到狼什么的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教主把大侠安顿在树梢,自己出去迎战群狼,大侠正担心他会有去无回,结果教主背着一头后脚着地几乎比他自己还高的狼回来,问狼肉能不能烤着吃。
作为武侠小说的主角,野外生活时偶尔遇到生猛的吸血蝙蝠什么的那是不能少的。大侠自己受了伤跑不快,反倒因为勉强运内力而吐血。吸血蝙蝠看到血肯定会发狂,大侠想叫教主别管自己,赶紧跑,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结果那些蝙蝠看到地上的血就晕了一地。
教主推说为了避免魔教的追杀,他特意选择从鬼医的地盘走出去。鬼医偏爱逆天而行,于是这边山上的动物有很多都被改造成与天性相反,比如毒蛇毒不死人反而会被人毒死,比如狼群不会攻击人反而像羊群一样任人宰割,比如理应以吸血为生的蝙蝠反而见了血就晕。大侠信以为真,以为原本说好三天的路程走了十天都没走出去,是为了躲魔教追兵,不得不绕路,完全没想到过其实是因为教主不认方向,所以几乎一直在带着他原地绕圈子。
直到有一次两个人在野外遇到暴雨,周围偏偏很不科学地土地庙观音庙月老庙……什么破庙都没有。两个人最后找到一个山洞,山洞里还有头熊,于是教主很残忍地把熊扔了出去,自己和大侠把山洞占了。
山洞里地方太小,没法生火烤衣服,好在两个糙老爷们早就坦诚相对过不知多少次,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脱了湿衣服放在一边,就抱在一起互相取暖。若是左护法在,恐怕又要被不解风情的两个人气得吐血三升。
雨滴不断地落在树叶上,单调的沙沙声格外催眠。洞里有熊的臭味,但是教主身上有一股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淡淡的药香。虽然有教主百般照顾,野外的生活对一个重伤病人毕竟太辛苦了些,大侠在教主的怀中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怀里的人没了。外面的雨还在下,从洞口吹进来的风都是湿哒哒黏糊糊的,教主盘腿背对着他,正在用内力烘衣服。
先前看到教主能扛着自己爬悬崖,能扔熊像扔兔子一样轻松,大侠还以为他只是有点天生蛮力罢了,想不到他真的会武功。大侠从背后悄悄地接近,还没出手,就被教主扣住脉门。
看到是大侠,教主放开手,把干衣服递给他。
大侠捏住教主的手腕,见他没有拒绝,才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番,发现眼前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内力竟比少林方丈、武当掌门还浑厚:“你这内力都是哪儿来的?”作为当仁不让的主角,大侠才应该是年纪轻轻就因为机缘巧合,内力比少林方丈、武当掌门还浑厚的人。
“鬼医用药浴泡出来的。”
“武功呢?”
“老教主教的。”
教主以为已经到了坦白一切的时候,做好准备迎接大侠的责难,也做好准备需要费一番口舌,大侠才能同意让他至少送他到有人的地方去,甚至准备好打昏了大侠直接扛走,想不到大侠给了他一个脑崩:“小机灵鬼,倒是我小看你了。”
教主莫名其妙。
“鬼医经常拿你试药吧?”
教主点了点头。在魔教,当教主基本上就相当于自愿给鬼医试药,所以右护法宁愿拿护法的薪俸干教主的活,也不愿意真的当教主。
“试各种提升内力的药,在你身上试了有效,才给你们教主用,顺便也便宜你了。”大侠点了点教主的眉心,“光有内力不会武功也没用,你这小机灵鬼倒是聪明。老教主得了失心疯,把你当教主,你就趁机偷师。说实话,是不是你们教主都打不过你?”
“我就是教主。”
“那你姐姐是谁?”
“左护法。”
大侠笑倒在教主身上:“这个笑话只要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不管听几遍都觉得好笑。”
教主发现自己多虑了,就算实话实说,大侠都不会信。
第八章 在武侠的世界开客栈是个技术活
在山中兜兜转转了半个多月,总算两个人还是顺利地兜了出来,找到一个小城。开遍大江南北、饱受武林人士青睐的悦来客栈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地方照样有分店,一进城,大老远就能看到客栈的旗帜和灯笼迎风飞舞。
终于到了有人的地方,吃饭洗澡都是当务之急,尤其是得赶紧把身上的破衣服换了。武侠小说的大侠永远有花不完的钱,可现实中的大侠也会“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先前在桃花谷,大侠已经把身上的钱全都花完了。教主担心右护法真的把大侠打成重伤,匆匆忙忙去寻他,除了身上的衣服以外什么都没带。先前在林子里,两个人还能打野鸡、采野果吃,抢狗熊、老虎的山洞、树洞住,如今身无分文,到了有人的地方,反而寸步难行。
身为大侠,吃饭住店不付钱是不行的,打家劫舍拦路剪径也是不行的,上街卖艺……要是师父知道他辛辛苦苦教给大侠的招式竟然被他用来和走江湖卖大力丸的抢生意,回去后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摆摊测字、代写书信、公堂诉讼……书生有的是无本万利而且马上能赚到钱的法子。真正百无一用的分明是武生啊。大侠正犯愁,教主反而毫不犹豫地带着他进了悦来客栈。
店小二原本正在门口的大街上扫地,看到两个浑身脏兮兮还一身破破烂烂的人要进来,以为是乞丐,正要举起扫帚赶人,掌柜的提溜着他的衣服后领把他拉到一边,对着来人满脸堆笑:“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教主抓住转身就想走的大侠。
“二位客官,真不巧,咱们这小地方,客房不多,只剩一间了。二位客官住一间可方便?”
哪里会只有一间空房?客栈确实不大,客房也就四五间,可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一年半载都未必会来一个客人,四五间的客房都有大半是常年闲置的。小二悄悄拉了拉掌柜的衣服后摆,想说空房有的是,让他们住两间,还能多收点钱,被掌柜狠狠地一脚踩在脚背上。
“没有通铺?”两人都是男子,住一间没什么不便,只是大侠实在是囊中羞涩,只怕两个人住一间都付不出钱。
“客官说笑了。我们这小门小地儿,只有上房,哪儿来的通铺?”掌柜一边笑呵呵,一边又悄悄踹了小二一脚,叫他别多嘴,“二位客官不嫌弃的话,楼上请。”
小二憋着一肚子的话把人领进客房,说完客套话,就赶紧下来问掌柜:“掌柜的,我们分明有那么多空房,为什么说只有一间?”
“这是总店定下的规矩,两个人一起来,尤其是模样落魄的,必须说只有一间房,这房里还只能有一张床。”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为什么?”
“你傻啊!”掌柜用手中的算盘敲了一记小二的头,“你知道总店这规矩成全了江湖上多少神仙眷侣?”
小二摇头:“不知道。”
看小二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样,掌柜只能从头说起:“你想啊,正道大侠都是正人君子,要是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了婚,就有逼婚之嫌,肯定成不了事儿。所以成亲这事儿,必须亲口问对方答不答应。可要是自己贸贸然向姑娘家提亲,你叫人家姑娘家怎么回答?若是答应,岂不显得轻浮?若是不答应,大侠身为正人君子,自然不好提第二遍,这婚事就黄了。要是女侠主动提亲,那更不像话!所以这时候两个人只需要来悦来客栈,然后一起住这最后一间房间,就算是彼此以礼相待地过了一宿,江湖上的流言也会立刻说得好像他们不马上光明正大地拜堂成亲,便不成体统,这事儿就成了!”
小二恍然大悟。男侠风度翩翩,女侠欲拒还迎,最后共赴云雨,听起来还真的不错,可这次来住店的两个都是男的。“那两位都是男客官,共处一室也不会有什么事啊。”
“说你笨你还真笨。”掌柜又在小二的头上敲一记,“要是个姑娘,别管是柳眉杏眼,粉颊桃腮,婀娜多姿,只要穿上男装,你认得出来?”
“认不出来。”小二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认不出来那就对了。这就跟你亲娘、亲姐姐蒙个面纱往你面前一站,甭管那面纱是薄如蝉翼,还是透如水晶,你就是死活认不出来,那道理是一样一样的。要想看穿女扮男装,除非扮男装的姑娘披散长发,或者宽衣解带被人瞧见,或者不慎被人摸到什么私密之处,或者被人看到洗澡。不过这种好事都是人家大侠干的,轮不到我们这种人。”
刚才那两位客官中可能有一位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小二立刻来了劲,屁颠屁颠地去烧洗澡水,再按照掌柜吩咐去成衣铺买新衣服,把新衣服和浴桶、热水一起送上去,发现大侠光是洗干净了一张脸,就已经俊美不可方物,教主虽然其貌不扬,但是嗓音着实好听,越发觉得掌柜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肯定有一位客官是女扮男装。两位客官毫不介意共用一个房间,会不会两个都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小二做着白日梦。
教主翻了翻小二送来的衣服:“你们家掌柜倒是想得周全。”衣服完全是按照大侠和教主的尺寸买的,几乎分毫无差。最贴身的亵衣亵裤每人三套,方便换洗,料子摸上去很是舒服。外面的衣服从普通百姓的粗布短打到纨绔子弟的锦衣长衫一应俱全,不管他们是要赶路还是赴宴,都有相应的衣服可穿。小二甚至还拿来了两套夜行衣。
“这是……”看到夜行衣,大侠面色有些尴尬。在外面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衣着落魄,被人当成乞丐,他可以理解。可掌柜让小二送夜行衣过来,是认定他们一定要去打家劫舍付房钱吗?
“小爷不喜欢?瞧我这榆木脑袋,穿黑衣,怎么显得出二位小爷身手不凡呢?”小二在自己头上敲了一下,赶紧赔笑,“不喜欢也不打紧,成衣铺的陈大娘说了,白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粉的、蓝的……小爷喜欢什么颜色都有,这件不喜欢,小的直接拿去给小爷换成小爷喜欢的颜色就行。另外几件衣服二位小爷要不也试试?要是大小不合身、颜色花式不喜欢,都能拿去陈大娘那儿换。要是二位小爷有哪件衣服不想要,直接送回去就成,三天之内一手退货,一手退钱,绝无二话,只求小爷赏个好评。”
“还有白的夜行衣?”大侠算是开了眼界,“那不是一眼就被人发现了?”
“小爷有所不知啊。江湖上曾经有一位白玉堂白大侠,人称‘锦毛鼠’白五爷,就专爱穿白色的夜行衣,那叫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器宇不凡,叫人看了就忍不住羡慕。”小二显然是听书听多了,简直能倒背如流,“因为这位白玉堂白五爷,一时之间江湖上再无人着黑色夜行衣,都学他穿白衣,只因倾慕他年少华美之姿。我看这位小爷的模样就挺有白五爷当年的风范,若是穿上这白的夜行衣,定然也……”
大侠摆了摆手,示意小二不用说下去了。大侠从武林前辈口中听说过白玉堂这个人物,确实实有其人,而且确实喜欢穿白衣,就连夜行衣都是白色的,加上他本就生得风流俊俏,翩翩风姿足以羡煞旁人。但是暂且不提这白玉堂的结义大哥卢方乃是一岛之主,家里有的是下人天天替白玉堂洗衣服,保证他的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不会哪天遇了风沙变黄衣、沾了血迹变红衣、扬了尘土变灰衣,江湖上有几个人有白玉堂的武功?穿着一身白夜行衣飞檐走壁还能全身而退。难怪江湖上的刺客、飞贼人数越来越少,原来都是被白玉堂的一身夜行衣害的。至于大侠自己……虽然太太平平活到寿终正寝的江湖客屈指可数,当年白玉堂可是误入陷阱,被乱刀砍死,万箭穿心,大侠实在是不想步他的后尘。
教主又从衣服堆里翻找出一条红色的肚兜,上面还绣着鸳鸯戏水,看大侠的脸色顿时怪异起来:“你有这癖好?”听鬼医说,确实有些男子喜好穿女子的内衣,可是两人几次坦诚相对,教主从没发觉过大侠也有类似癖好。可是如果不是大侠想穿,特意叮嘱小二买来,谁会特意买件女子的内衣给男人穿?反正叫小二买这件衣服的肯定不是教主自己。
“这是……手绢?这是哪家姑娘的?用这么大的手绢,一定是个粗枝大叶的胖姑娘。”大侠还是个很纯洁的孩子,对男女之事的理解基本上局限于牵个手就会怀孕的阶段,而且师门中只有师徒二人,师父也是个老光棍,从来没有女眷,他自然无缘见识到肚兜长什么样。如今看到这么个四四方方还绣得挺好看的陌生东西,大侠唯一想得到就是手绢。
小二原本猜测两位客官中有一位是女扮男装,而且会女扮男装的女侠都必然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的美人,以后貌美无双的女侠穿着小二给她挑的肚兜行走江湖……想想都让小二的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没想到“女侠”根本不肯收。
虽然没能让美丽的女侠收下自己挑的肚兜,美人入浴可是万万不容错过的好戏。小二放好洗澡水,关上房门,就趴在外面偷看,结果只看到两个人大大方方地当着彼此的面宽衣解带,毫无芥蒂地共用一桶洗澡水,还互相搓背。真的两个都是男的!
房间里突然传出教主的声音:“小二,这房间的窗户纸怎么都是破的?”
“小爷有所不知啊。”小二习惯性地立刻作答,“咱们悦来客栈是专门接待江湖客的,来住店的有大侠,有英雄,自然也有些专爱找大侠英雄麻烦的阿猫阿狗。那些个偷窥的,偷听的,下药的,放毒的……个个都爱捅窗户纸,我们换都来不及,最后只能在每扇窗户纸上都捅个小洞,想偷窥想下药,直接用捅好的洞就行了,免得没经验的一个不小心,把小洞捅成大窟窿,更难看。小爷要是嫌窗户纸上的洞扎眼,本店也有竹帘出租,都是用竹篾密密地编成,保证拿刀子扎都扎不穿,外头绝看不见里头。要是小爷怕竹篾有缝,会让下药的小人钻了空子,本店还有牛皮帘出租,都是整张的牛皮,拿西域的秘药处理过,保证不透光,连屋里人的影子都瞧不见,还透气不透毒,一定能让小爷安安心心地睡个安稳觉。小爷若是需要,只要知会一声,小的就来给您安上。”
“你们的帘子租一晚上多少钱?”
“竹帘一晚上二十两银子,牛皮的贵些,五十两银子。小的给您二位安帘子的人工不收钱。”
“二十两!你们这是黑店啊?!”大侠被吓到了。寻常百姓一年的开销也就一两半银子,一亩田地也就值二两银子,二十两银子足够让五个使唤丫头乖乖签下卖身契,五十两银子足够连房子带家具买套小楼,在这里只配租一晚上帘子?!还只是租不是卖?!
“小爷,小的只是个跑腿的。您要是对定价有意见,找咱掌柜的说去,和小的说了,小的也做不了主啊。”其实别说是大侠嫌贵,小二都怀疑自家客栈生意这么差,都是让价钱闹的。随随便便吃顿饭,就得五六两银子,这么多银子还只够买两斤熟牛肉外加一坛上好女儿红,——悦来客栈常年只供应熟牛肉和女儿红,想吃别的还没有,——哪个冤大头脑袋被门夹了才会来。可是没客人就没进账,没进账就没工钱,没工钱就没法攒钱娶媳妇生娃娃。眼睁睁地看着同村一块儿长大的姑娘一个个地成了小媳妇、成了孩儿他妈,小二都犯愁,可死脑筋的掌柜死活不肯降价,还劝他“现在娶不到年纪相仿的媳妇,你可以先攒着钱,然后等到五十岁娶十五岁的媳妇嘛”。可是依小二看,等了好些年才等来这两个客人,还一看就是没钱的,怕是五十岁娶八十岁的寡妇都没人肯嫁给他。这两位小爷也是可怜,已经身无分文,还偏偏进了这么家黑店。小二都没忍心告诉他们,先前财迷心窍的掌柜让买衣服,是成衣铺买来花了多少枚铜板,一转手卖给他们就收多少两银子,全记在账上,结账时有他们好瞧的。
“我们还是别租了吧。”大侠和教主打商量,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反正两个大老爷们,没啥好看的,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人惦记。”租个帘子都那么贵,房钱得贵成什么样?大侠越想越觉得心慌。无奈客栈是他们自己进来的,如果传出去说堂堂大侠住店不付钱,坏了名声,他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谁说没啥好看?”教主只觉得好笑,“不是有人在外面看我们洗澡看到现在?”
这小爷声音真好听,如果是他的嗓音配上另一位小爷的模样就好了。小二还在想入非非,突然惊觉是自己偷看被人抓了个正着,吓得连滚带爬下了楼。
听见小二狼狈不堪的脚步声,掌柜连眼皮都不抬:“两个都是男的?”
小二点头。
“那就对了。”掌柜也点了点头,“这年头一男一女抱在一起谁要看?两个男的干柴烈火那就对了。”
“诶?”小二听不懂了。
掌柜放下账本:“你想啊,这男女授受不亲是吧?女侠被男人摸了个脚踝,看了个肩膀,搂了个小腰,牵了个小手,就非得以身相许,不然就是失了名节,唯有一死。你说这叫什么?”
“贞烈?”小二自以为说了个挺厉害的词。
“这叫矫情!”掌柜啐了小二一脸,“唧唧歪歪,寻死觅活,哪里像是江湖侠女?倒像是大户人家的正房二房三房四房……一边你争我的宠,我堕你的胎,一边背着自家男人各有各的相好。”
“所以江湖女侠就该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在大街上抱着男人亲嘴,给人睡了也能一笑泯恩仇?”小二觉得这样的女侠才好。
掌柜又啐了小二一脸:“这叫不尊重历史!”
“那该怎么办?”小二犯愁了。
“两个男人一起仗剑走江湖啊。一开始只是称兄道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饮一壶酒,共睡一张床,你受委屈我声张,我有难时你帮忙。一来二去,两人日久生情,可是龙阳断袖之事世俗不容。于是相爱的两个人最终在武林与彼此之间选择了彼此,哪怕声名狼藉,哪怕众叛亲离,哪怕与整个武林为敌,也要和彼此在一起……这样的故事才有人看。”
“一个男人,一个女扮男装的豪爽姑娘也行啊。”小二小声嘀咕,“男侠以为女侠是兄弟,依然忍不住倾慕于她,几番犹豫,最后发现心之所向,不惜自毁前程,也要和他以为是男侠的女侠在一起。此时女侠表明女儿身,以身相许,两个人从此恩恩爱爱,这样不也是大团圆吗?还免得那些看不惯龙阳断袖的犯怵。”
“小子,你不懂啊。”掌柜捋了捋山羊胡子,“你没发现最近才结为夫妻的侠侣都没有孩子吗?”
“没有吗?”小二抓了抓后脑勺,“好像真没有。或许是江湖上腥风血雨,带着孩子不方便?又或者是人家生性豁达,不在乎传宗接代之类的俗事?再或者是想趁着年轻,先好好潇洒一番,晚两年再生?”
“非也,非也。”掌柜摇头,“朝廷发下公文,哪怕是明媒正娶的夫妇,也不可有涉及脖子以下的亲昵行为,违者一律抄家灭族。如今一旦结为夫妇,莫说是圆房了,连牵手都不能,就算是只涉及脖子以上,也不可有亲嘴之类的逾矩行为。人家两口子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总不见得天天顶牛,只能天天大眼瞪小眼了。这大眼瞪小眼能瞪出孩子吗?”
“有这等事?”小二惊了,“我怎么听说是小说里面不得描写脖子以下的亲昵,违者也只是罚款啊?”
“你傻呀!”掌柜一巴掌拍在小二额头,“写亲热要罚款,不写亲热没人看,写小说的直接撂挑子不写了,或者干脆把写好的都删了毁了。这样的下场对我们这些活在小说里的人物,何止是抄家灭族?!简直是天崩地裂!世界末日啊!”
小二还是没想明白:“可这和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你你你……朽木不可雕!”掌柜指着小二的手指都在抖,“一男一女整天只有眉来眼去外加斗嘴皮子,谁要看?可要是两个男的,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兄弟,可是偶尔眉来眼去,偶尔斗个小嘴,偶尔两肋插刀,关系暧昧到不行,就是不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看书的才会抓心挠肝,一页一页看下去,非看到一个把另一个正法了才痛快。要是正文不正法,看书的还会觉得不过瘾,还会自己写书,在自己的书里让这两个人把事圆了。”
“原来是这个理……”小二似懂非懂,“可是我看今天来的两位客官不像是那种关系啊。”
“不是不抱,时机未到。既然来了我们悦来客栈,还住了一间房,睡了一张床,他们就早晚会有抱在一起的时候。”掌柜听到脚步声,看到教主下楼,连忙转移话题,“小爷,可是还需要些什么?尽管吩咐。”
“准备些饭菜送上去。”教主已经梳洗干净,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打扮,看起来就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平民百姓,使唤起人来却一点都不客气。
我们准备饭菜,你付得起钱吗?小二在心里犯嘀咕。一桌饭菜不贵,只是不知掌柜又要翻多少倍的价钱卖给他们。
“另外再借我一枚铜板。”
他要铜板干什么?小二纳闷了。
“好说,好说。”掌柜恭恭敬敬递上一枚铜板,“小爷,出门左转直走,看到茶楼右转,就是本地最大的赌坊了。”
教主将手中小小的铜板抛起再接住:“和我一起来的人如果问起,就说我出去办点事,让他先吃着。”
“是是是。”掌柜低头哈腰,“小爷慢走。”
教主走后,掌柜立刻从柜台里取了银子,打发小二去外面酒楼买好酒好菜回来,装个盘就趁热赶紧给大侠端上去。
“真买?”小二一脸莫名。
“怎么不真买?”掌柜都快被小二蠢疯了,“我们店里除了女儿红和熟牛肉,还有什么?客官要吃酒吃菜,不去外面买,你去做?”
“我买了,他们付得起钱吗?”小二嘀咕。
“你以为他是去赌坊干什么?不是去赢钱回来付房钱,难道是为了把借来的一个铜板都输掉?”掌柜后悔自己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朽木不可雕的东西跑腿,“一开始看他们走路步履轻盈,我还以为只是一般的江湖客,现在看来,我们这小庙是来了大菩萨啊。”
“掌柜,你怎么知道他是要去赌坊?”小二不解。
“你傻呀!”掌柜当头就赏了小二一个脑崩,“没看到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吗?正道大侠啊!正道大侠吃饭住店能不给钱吗?那是果断不能啊!大侠不能不付钱,可是他们身上没钱,那么去哪儿弄钱呢?怎么弄钱呢?带着个正道大侠,打家劫舍、拦路剪径、偷鸡摸狗都是万万做不得的,可是一介武夫,还能怎么赚钱?看家护院?押运镖车?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挣到钱?唯一来钱快而且不会摊上官司的只有去赌坊赢。”
“你确定他能赢?”小二怎么看都不觉得教主是什么高手。
“你觉得去赌坊的小爷不像高手,留在楼上的才像?”掌柜戏谑道。
“那是——”小二觉得大侠的模样再大侠不过了。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一身浩然正气,刚正不阿……简直就是把“大侠”两个字写在额头上,活脱脱一个人人倾慕的少年英雄。
“要么从小学武,要么从没学过武,通过机缘巧合,从名不见经传变成一流的高手,让你看得心旌荡漾,以为自己也成了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是不是?那种人也只配写成小说给你这种人看!”掌柜毫不留情地一棍子把小二从白日梦中打醒,“小说里年轻有为的大侠少侠放在江湖上,不过勉强够着一流高手的边,连真正跻身于一流高手的行列都不够格!你知道江湖上最厉害的是什么人?”
小二摇头。
“世外高人!没有童年,没有成长经历,一出场就已经不复年少、武功冠绝天下的世外高人。这种人都是要么其貌不扬,要么避世隐居,要么走火入魔,要么已经作古,要么就是邪魔歪道中一等一的人物。”
小二想来想去,貌似教主只符合“其貌不扬”这一条:“掌柜,你看刚才离开的小哥像是什么人物?”
掌柜想了想:“正道的年轻少侠肯定想不到也不会去赌坊,不管输赢,都是坏了名声,对以后做武林盟主、娶江湖第一美女不利。会去赌坊的要么就是不入流的侠客,要么就是邪魔歪道上的人物。但是不入流的侠客都是捧着银子去赌坊,输得精光回来,然后为了翻本,为奸人利用,不惜陷害像楼上小爷这样的正道少侠,最终沦为江湖败类,为人人所唾弃。邪魔歪道上的高手才会拿着一枚铜板去赌坊,赢得赌坊倾家荡产回来。出去的小哥肯定不是魔教的,就是邪教的,就算不是教主,也至少是个护法。”
“魔教教主?”小二吓了一跳。
掌柜点了点头:“这样一来,楼上那位估计不是武林盟主的私生子,就是流落在外的小王爷。是武林盟主的私生子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如果是个小王爷,就该和反贼搅一块儿,不会傍上个魔教教主。”
“那可是魔教教主,杀人放火,吃人肉喝人血的……”小二都快吓尿了。
“你见过哪个魔教教主和客栈的店小二过不去的吗?”
小二摇头。
“那不就结了?”掌柜在小二后脑勺轻拍一记,“知道是大菩萨,就赶紧好酒好菜地供上,少不了你的银子。早去早回,帮我收拾桌子凳子酒坛子。”
“收拾这些干什么?”小二不明白。
掌柜忍不住再一次感慨自己怎么就收了这么蠢的一个小二:“有人拿一个铜板把赌坊赢个精光,赌坊里的狗腿子能善罢甘休?”
小二摇头。
“那待会儿打起来,打坏的桌子椅子你赔?”
小二赶紧摇头。
“那还不给我赶紧的!”掌柜一脚把小二踢出门。
作者有话说:
教主:那个……大家可能好奇我怎么拿一个铜板去赌坊,恐怕连买入场券都不够。其实在我们这个时代,银子很值钱的,如果一开口要一两银子做赌资,非常掉身价。好在赌坊门口也会有些私人的小赌摊,门槛比较低,我可以从那里开始赢起来。嗯,基本就是这样。
番外 二十年前的某赌坊
还是教主的老教主(以下简称老教主):三儿啊,这个叫赌大小,属于比较容易掌握诀窍的赌法,只要把握好摇骰子的腕力和分辨骰子落下时的声响,基本上包赢不输。
赌徒甲:老头,你有钱吗?拿什么当赌资?
还不是左护法的左护法(以下简称左护法)跳上桌子:师父没钱,拿我当赌注怎么样?
赌徒乙:这个好。瞧这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的,才小小年纪,就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还不是右护法的右护法(以下简称右护法)小声嘀咕:蠢货。真把她带回去,有你好瞧的。
老教主:三儿,这局你来。
还不是教主的教主(以下简称教主):万一真的把师姐输了怎么办?
右护法:放心,带她回去的人肯定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宁愿倒贴银子,也要把她送回来。
左护法撩起一脚就朝右护法胯下踢过去。
老教主:把你师兄踢残了,以后没人敢娶你啊。
左护法悻悻然收住脚。
右护法:师父你为什么阻止她?ㄒoㄒ
教主:那好,我上了。
——两个时辰以后——
老教主:赢得差不多了,孩子们也都累了,我们回去吧。
赌坊老板:等等!赢够了就想走?再和我来一局。
老教主:你都没钱了。
赌坊老板:我拿我这赌坊当赌注。
——一盏茶的工夫以后——
老教主:来人,把这赌坊给我清点一下,我看看是继续开下去,还是直接卖了算了。
就这样,在教主的概念中,赌坊就是不需要银票就可以随便拿钱的钱庄,而且教主从来不知道在赌坊,不用赢光赌坊老板的钱就可以离开。
第九章 你以为悦来客栈的掌柜是谁都能当的?
教主回来的时候,发现客栈里安静得有点过分,抬起头看了看客房的方向:“这么早就已经睡了?”
小二立马跪下了,砰砰砰地直磕头:“爷,您明鉴啊。按您的吩咐,小的备了酒菜伺候楼上的小爷,可是不知怎么的,一开酒坛子,小爷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小的去买酒的地方质问过,自己也闻过,还请掌柜的一起尝了一口,酒里没下药啊,可小爷就是醒不过来。爷,小人一条贱命不值钱,可是家里上有……”
“你还买了酒?”教主打断小二。
“是。爷临走前吩咐要伺候好小爷,小的就去沽了咱们这儿最好的酒,五十年的……”
“噗……”教主忍俊不禁,见小二一脸莫名,才勉强把笑压下去,“是他自己酒量太差,闻到酒味都会醉,不怨你。”大侠一口酒酿,都会醉得胡言乱语,闻到烈酒的味,就直接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算太出人意料。不过幸好大侠已经醉了,教主不用担心他会听到响动,跑下来多管闲事。
客栈大堂已经成了空荡荡的一片,桌子椅子全没了,只剩柜台还立在那里,就连柜台后面放满酒坛的架子也已经空空如也。掌柜见教主打量周围,便走上前来:“爷,小店里的桌椅家具,几个破酒坛子,值不了多少钱。可要是这些东西破了烂了,发出什么响动,惊了楼上的小爷睡觉,小老儿的罪过可就大了。”
分明是生怕人家打坏东西,掌柜嘴一张,舌头一翻,倒成了一番好意。小二越来越觉得掌柜只是在悦来客栈做个掌柜,简直是暴殄天物。
教主点了点头:“那我们都轻点。”一边说,一边抓过柜台上的一个小茶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小茶杯就成了一把小指甲大的碎瓷片。
我的爷啊,东西都收拾成这样了,您老还能找到东西砸。小二对教主佩服得五体投地。还好被弄坏的只是一个茶杯而已,还是到处能买到的粗瓷,弄坏一个也不心疼。
被晾在一边的赌坊打手以为终于到了自己上场的时候了,刚要喊些狠话,就被飞过来的小瓷片点了哑穴。
“嘘……轻点。”教主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的碎瓷片毫不留情地打他身上的穴位,打得他倒在地上抽来跳去,“这位大哥是不是有羊癫疯的毛病?怎么突然就抽起来了?还口吐白沫。你们谁倒是往他嘴里塞点东西,别让他咬到舌头……”
看到教主拿一个茶杯,就把领头的打手打得满地打滚,其他人还有哪个敢上前?
教主终于打完了手中的碎瓷片,满脸悲悯地看了看地上的打手:“可算是抽完了呀?得赶紧带他找大夫。”说着掂起另一个茶杯。
打手立刻呼啦啦逃了个精光,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教主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便上楼回房,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招手示意掌柜和小二一起跟来。
大侠还趴在桌边睡,身上盖着小二给他披的衣服,一桌子山珍海味早已经凉透。
教主看了看桌上的菜,示意留下一盘红烧狮子头和两盘素菜,其他的全部端走。掌柜和小二来来回回端菜时,他拿出一个钱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床铺上,明晃晃的真金白银晃花了小二的眼。
掌柜说了,悦来客栈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等的就是这些把银子当铜板花的江湖客。小二看见教主把碎银子都捡出来,忍不住猜想会不会都是给自己的赏银。搬完了菜,拿走了酒,小二腆着笑脸等打赏,结果教主把碎银子放进了自己的腰包。小二正失望,想不到教主一扬手,把剩下的金锭银锭全都给了掌柜,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掌柜作了个深揖,随手把装满金银元宝的褡裢给小二,却不走:“爷,小老儿与这小子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一家老小都在本地,得罪不起地头蛇。”
原来戏台子上两个人就拎得动装了几千两银子的箱子都是做戏。刚才看掌柜和教主都拿得轻松,小二还以为褡裢不会很沉,想不到一入手,别说是走路了,连腰都直不起来。
“爷,您看要不?……”掌柜铺纸研磨,把笔递给教主。
教主想了想,提笔在宣纸上一翻龙飞凤舞,但是写下的东西画不像画,字不像字,根本看不懂到底涂了些什么。小二看得莫名其妙,掌柜却是千恩万谢,和小二一起退下以后,都来不及等第二天,扔下话让小二看店,就跑出去找裱工将教主画的鬼画符裱起来。
等掌柜和小二走了,教主喝完了酒,才把大侠叫醒:“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先吃完饭再睡。”
“我睡着了?”大侠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还在犯迷糊,“只有这几个菜?我怎么记得小二端上来一桌子好吃的,鲍鱼,海参,鱼翅,燕窝……”不等教主作答,大侠自己就忍不住笑,“大概是做梦吧。就算他真的端来,我们哪里吃得起?别说是吃饭了,我们连今天的住宿费都没法付。”
“有办法。”教主把一堆碎银子倒在大侠手里。
大侠吓了一跳:“你哪弄来的那么多钱?”
“问掌柜借了点本钱,然后从赌坊里赢的。”
“你就不怕输?”
“反正我们总归付不起钱,就算输,大不了被扣在这里再多洗两天盘子。”
大侠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虽然都是碎银子,这些加起来也该有十几两了。你赢了这么多钱,赌坊不会找你的麻烦?”
“我赢够了就回来了,没太惹人注意。再说就我这长相,往人堆里一钻,没人认得出来。”
大侠终于放下了心,随即惭愧不已:“原本打算要代替你姐姐好好照顾你的,结果都是你在照顾我。”
“既然打算把我当自家人,就别计较那么多了。”教主给大侠盛饭,“赶紧吃,吃完了早点睡。”
大侠放下心中的疑虑,胃口也跟着好起来:“这狮子头真好吃。不知道是掌柜还是小二做的,和酒楼里烧的有得一拼。以后谁家的姑娘若是嫁给他,真是有口福了。”
以后要是谁家姑娘嫁给他,可真是有福了。小二一边和掌柜一起就着女儿红吃教主让他们端下来的山珍海味,一边想着拿到钱以后媒婆踏破门槛、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寡妇都吵着要嫁给自己的情形。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岂不是像皇帝老儿选妃一样?说不定拿到的钱不止能娶一个媳妇,还能再娶一个小老婆。这样的人生真是想想都要在半夜笑醒。
“笑什么呢?”掌柜看不下去小二满脸淫笑的模样,“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掌柜,这次我能分到多少钱?”小二搓着手。教主一下子给了那么多,掌柜再抠门,自己至少也能分到一个金元宝吧。然后回乡下老家买房买地娶老婆生孩子……小二也能过上地主老爷的日子了。
“等事儿完了再说。”
“这事还没完?”小二分明记得大侠和教主只住一晚上,明天天一亮就走了,这事还不算完?
掌柜捋了捋山羊胡子,一脸高深莫测。
不出掌柜所料,赌坊的人不敢得罪教主,但是也咽不下这口气。一等教主和大侠离了客栈,出了城门,便来找客栈的麻烦。
小二看到那么多持棍棒刀剑的人冲进来,吓得都快尿裤子了,掌柜却是不慌不忙,一摸柜台下的一个机关,柜台便开出一道暗门。掌柜把小二推进去,取了挂在墙上的鬼画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不管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反正就是躲在里面不出来。
赌坊的打手说教主在赌坊出老千,在外面叫嚣着要掌柜替教主还钱,骂人话从掌柜和小二的十八代祖宗问候到十八代重孙,可掌柜和小二就是不出来。打手想打碎柜台,想不到这柜台不知是什么做的,别说是用棍子打,就算用刀子砍,都是把刀子砍卷边了,柜台照样纹丝不动。打不到人,打手只能砸其他的桌子椅子家具泄愤。
虽然性命无虞,小二还是被外面的声势吓得心惊肉跳,不停地发抖。
“出息。”掌柜躲在柜台里面,照样喝着小酒,记着账本,拨着算盘珠子,只当外面的人都不存在,“这么点阵势就吓成这样。想当年我在龙门客栈当小二的时候,天天都是这阵势,一年到头没一天消停的。”
“我们这里还有龙门客栈?”小二听都没听说过。
“城北从何寡妇的豆腐坊到张寡妇的冥器店原本就是龙门客栈,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掌柜像是想起了他自己的青葱岁月,“当年江湖客爱去的客栈除了我们悦来客栈,排第一的就数龙门客栈了,一时间也是开遍大江南北,繁华一时。”
“后来呢?”小二来了兴趣,“怎么客栈就变成豆腐坊、冥器店了?”
“倒闭了呗。”掌柜一声长叹,“龙门客栈的名字起得太凶,所以江湖客到悦来客栈是打尖住店的,去龙门客栈全是去打架的,每次都把店堂打得一片狼藉,还从来没有人记得付钱。所以开了没多久,龙门客栈就一家接一家地倒闭,现在只剩总店还勉强支撑着,供江湖客打架用。”
“那我们这……”小二指了指结实得不像话的柜台。
“随着龙门客栈一家一家倒闭,来悦来客栈打架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大侠打架,难免殃及无辜,可若是三天两头地死小二、死掌柜,以后谁还敢来悦来客栈干活?所以为了避免悦来客栈步上龙门客栈的后尘,总店下令,给每一家分店都装了这么一个柜台,保证掌柜和小二的安全。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柜台就这么点大,只够躲两个人,外加装点打发时间的东西。”掌柜不知从哪里一本一本地摸出《封神演义》、《三国演义》、《隋唐演义》、《搜神记》、《西厢记》、《三侠五义》……就连春宫都有。“你也到了可以娶媳妇的年纪了,这东西可以看,但是看了不准脱裤子。”掌柜把春宫放到小二手里时,特别叮嘱了一句,“如果是在京城,或者是什么客商往来较多的大城市,柜台就只是个入口,通往地下室,里面还存有足够十几个人用一个多月的水和干粮。所以尽管来悦来客栈打架的人越来越多,悦来客栈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受殃及送命的掌柜和小二。”
小二原本以为掌柜已经像是诸葛再世了,想不到总店的大老板更厉害。
“想看热闹也行。”掌柜反手拉开后面的一个暗格,上面露出两个透光的孔洞,“上面镶的是西域的黑水晶,从外面看不到里头,从里头看外面清清楚楚。在总店,还有用西洋银镜做的潜望镜,方便观察外面。”
“水晶……”小二忍不住伸出手。
“你怎么抠它,我就怎么抠你的眼珠子。”
小二连忙缩回手:“掌柜,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让他们砸。”掌柜记完了账,拿了本《资治通鉴》开始看,“等砸完了,我们再出去。”
等到整个客栈除了柜台以外全都变成一片狼藉,打手们才离开。掌柜拉着小二离开藏身处,记下当日的损失,吩咐小二重新置办家具陈设。小二还算麻利,只花了两天时间,就让客栈恢复如新,想不到重新开业的鞭炮还没放完,赌坊的打手又来砸。掌柜依然拉着小二抱着鬼画符重新藏起来,等砸完了再重新买家具,然后继续被砸。……客栈虽不大,除了柜台以外全都重新置备,也不便宜。教主留下的钱虽多,但是经不起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小二劝过掌柜,不如干脆把钱交出去算了,就当买个太平。不然这样下去,早晚也得在重装店铺上把钱花完,招不来客人,还白白得罪了赌坊,结了个冤家。掌柜却是摇头,一脸高深莫测。
小二一开始以为掌柜是在等什么惩恶扬善的大侠来匡扶正义,正想说掌柜怎么一把年纪还如此天真。赌坊老板是当地县令的外甥,赌坊有官府罩着。正道大侠既然是江湖正道,就不会与朝廷做对;不与朝廷作对,也就不会与官府作对,否则就难免落了个反贼的口实。再说江湖上的大侠就算富甲一方,就算当上了武林盟主,依然是无官无爵的布衣百姓,民不与官斗,纵然武功盖世,也不敢轻易得罪官府。除非这大侠本就是朝廷官员,背后有个包龙图撑腰,否则谁会来替掌柜、小二这种龙套出官府的头?可惜第一个包龙图早已作古多年,第二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出来。
后来时间长了,见赌坊日日来砸店,掌柜像是猪油蒙了心一样,什么话都听不进,小二也就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店里管事的是掌柜,天塌下来也是他顶着,砸不到小二头上,以后的事轮不到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一两大约相当于现代40g,一百两银子就相当于现代四公斤,至于四公斤是什么概念,大家可以拿超市里五公斤包装的大米体会一下。所以对于电视剧里面两个人就拿得动一整箱银锭子的情节,只能表示呵呵。
第十章 在道上混,长眼很重要
就这样过了二十来天以后,店门前来了辆马车。
赶车的男子面容俊朗,器宇不凡,一身华贵的锦衣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却在干赶车的粗活。小二正好奇赶车的都是这气派,坐车的该是什么样的人,男子在店门口停好马,跳下车,从车中扶出一个宫装丽人。这女子明眸皓齿,粉面桃腮,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万种风情。小二盯着女子看傻了眼,不想赶车的黑衣男子又从车上抱下一个人来。那人一身白衣胜雪,及腰长发比衣服还白,虽然下车需要人抱,但是行走自如,应该是个年轻的文弱书生。小二正好奇这莫非是哪位皇亲国戚,来乡下地方找偏方治少白头,赶车的车夫都像个大侠,伺候的丫鬟都像个贵妃,少白头书生一抬头,小二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我的个亲娘诶!快来看神仙啊。
来人正是魔教的鬼医和左右护法。
“呼……热死我了。”刚跨进门槛,左护法就忙不迭拉开领口,用手掌往里面扇风,“小二……”
小二像是中了定身术,只会盯着鬼医看。
“小二!”左护法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在他耳边连着拧了好几个响指,“小二!”
小二还是毫无反应。
“逼我出绝招啊。”左护法卷起袖子。
“你力气小点!”右护法还没来得及说出后面半句话,小二已经被左护法一个耳光抽倒在地,“他经不起你一巴掌……”
“谁啊!”小二总算回过神,刚想开口骂娘,就看到眼前是个微微敞开的衣领,里面有一条很深的沟,很深很深。
左护法勾起小二的下巴:“姐姐我漂亮吗?”
小二看着左护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漂亮……”被这么一个大美女的纤纤柔荑打,简直是足够让小二回味一辈子的艳福,别说是一个耳光,十个耳光他都愿意挨。
“乖,看着姐姐,别看那边。”左护法领着小二转了个圈,让他背对鬼医。
小二终于完全回过神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弄壶茶,来几样点心,我们就歇歇脚。”
“客官,真对不住,我们这儿不是茶馆,没有茶,只有酒。”
“永远只有女儿红和熟牛肉的悦来客栈,我早该料到。”左护法朝天翻了个白眼,“拿你们这儿的女儿红来。”鬼医已经累了,要是继续赶路,只怕会先把他累垮,然后一行人被拖累得更慢。左护法想想都头疼。原本按照她的计划,应该是只有她和右护法两个人一起出来找教主回去,然后她就能一边愉快地赶路,一边愉快地调戏右护法,然后愉快地把教主连同大侠一起带回去,愉快地继续她自己的生活。
教主离家出走,除了左右护法,恐怕没人有本事把他劝回来。右护法不敢放左护法一个人出去撒野,更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魔教闹腾,只能带着她一起出去找教主。可是三个徒儿都不在,万一老教主发起失心疯,没人镇得住,左护法便去询问鬼医能不能暂时代为照顾老教主一阵子。想不到鬼医听说他们要出谷,也来了兴趣,非要出来“见识见识一百年后的江湖变成了什么样”。左护法怕自己一个人分量不够,拖过右护法压阵,一起对鬼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劝说他打消念头,最后却是他们自己双双败在鬼医“金枪不倒/葵水不断一个月”的威胁之下,然后就是准备马车干粮换洗衣物……原本两个人两匹马就能轻装上路,最后带了一马车的东西外加一个弱不禁风的鬼医。要不是教主不认路,一开始带着大侠在山里转了半个多月,双方绝不会只差二十天的脚程。
“我不喝酒。”鬼医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老人家年纪大了,喝不得烈酒。”
左护法咬了咬后槽牙:“有茶叶铺吗?去买些茶叶来。”
“不是顶级的大红袍我不喝。”
左护法几乎咬碎一口银牙:“鬼医,出门在外,能不能请您‘老人家’稍微将就一下?”
“将就?”鬼医继续气死人不偿命,“老人家已经活到这般年纪,剩下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嘴里的东西是吃一口少一口,你还要老人家将就?”
过一天少一天?吃一口少一口?你已经活过六代教主了老妖怪!左护法的一张脸几乎扭曲成恶鬼,越来越怀疑自己别说是活到寿终正寝,恐怕都活不到打道回府。她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了带这老妖怪出来,只为了不至于连续来一个月葵水?分明是哪怕连续来一年葵水,都比伺候这老妖怪强好吗?
“幸好老人家有先见之明,自己带了茶叶。”鬼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茶罐,“小二……”
左护法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是要天山上的雪水、清明前的雨水、日出前的露水泡茶,想不到他要的只是烧开的井水。
“出门在外,没法那么考究。”即使是用的粗瓷杯,鬼医一手茶道功夫依然赏心悦目,“磨刀不误砍柴工,过来歇会儿再走。小二……”
“来了来了。”小二立刻屁颠屁颠跑过来,“爷是要打听什么?”身为悦来客栈小二,必须无所不知,因为不管是大道新闻还是小道消息,小二永远是大侠们最快最灵通的信息来源。当然,打听到了想打听的事以后,大侠给的赏钱也是非常大方的。小二从上岗之日起,便深谙此道,天天含着小石子练语速、练口齿,时时关心城内城外发生的所有事,就为了有朝一日,某位大侠问起的时候,他能当一个不给悦来客栈的招牌抹黑的小二。不料小二如此努力,老天爷却像是偏偏和他过不去,偶尔往来的大侠也不过是正常地打尖住店,偶尔打听个事,也不过是店里的牛肉怎么卖得那么贵,女儿红是多少年的,现在是什么时辰……别说是关心他每天费心打听的旧闻新闻,连正儿八经问路的都没几个。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小二在悦来客栈孜孜不倦了两年,终于遇到了一个来打听消息的,就算没有赏银也罢,小二只想过一把当“无所不知的小二”的瘾。
“笔墨伺候。”鬼医毫不留情地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去。
小二欲哭无泪地铺纸磨墨,心想就算不是问路,有什么机密文件要他送的话,他也算是略感欣慰了,不料鬼医写下一长串药名:“去把这些药全都买来,缺一样、少一钱都不行。”随手扔给小二一个银锭子,“找下来的零钱算你的。”
看来他这辈子就是擦桌子跑腿的命,永远不可能成为梦寐以求的无所不知的小二。小二认命了,随便瞄了一眼鬼医写的东西,发现上面写的不少药材都是论斤买:“这是要抓了给几个人吃啊?”
鬼医根本不搭理他。
小二以为他是没听见:“客官,这些药要分多少副?”
“全都放一起。”
“一起?!”小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么多?一起?这位客官,这里是不是写错了?把‘两’写成了‘斤’?”
“老人家年纪大了,可还没老眼昏花到连斤两都分不清。”鬼医捋着雪白的鬓发,分明是二十来岁的面孔,却比七八十岁的老寿星捋胡子还有架势。
“可是……”
“老人家当了一百多年的大夫,怎么开药,还要向小哥你请教?”鬼医露出戏谑的笑容,“这世道果然是变了,老人家都没威信喽。”
小二还想多嘴,掌柜一记眼刀甩过来:他忘了掌柜千叮咛万嘱咐,江湖上有三种人最不能惹——出家的,算命的,白发的。剃光头的都可能是少林弟子,任何一个其貌不扬的和尚都可能是扫地僧;穿道袍的都可能是武当弟子,说不定哪个看起来落魄的道士就是武当版的“扫地僧”;算命的哪怕是平时招摇撞骗,一旦遇到主角,说出来的话必定应验;白发的那就更惹不起了,很可能是世外高人,如果是鹤发童颜的更惹不起,那绝对不是老神仙就是老魔头,甚至可能两个都是。
小二重新打量了一下鬼医——鹤发童颜,举止优雅,浑身上下都冒着仙气,非常符合老神仙的形象;左护法和右护法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好像说错一句话就是万劫不复,这绝对是老魔头的气势。又是老神仙又是老魔头,这样传奇的人居然被小二遇到一个。
鬼医品了一口茶,抬起狭长的眼睛,似乎不解为什么小二还杵在原地。小二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撒丫子直奔药房,宁愿被药房老板骂得狗血淋头,也不要面对这么一个恐怖的人物。
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左护法也安安静静坐下来品茶:“我还以为你要打听教主的下落呢。”
“就教主这过目即忘的长相,见过他的人有谁记得住?”鬼医吹开茶水上浮的浮沫,“几处分坛一起派人四处打听,都打听不到他的消息,一个小二怎么会知道?”
“你别说,悦来客栈的小二消息可比探子还灵通,真不知道他们几个不会武功、不走江湖的普通百姓是怎么做到的。”左护法趴到了桌子上,“收费也黑得很,比天机楼还贵。”
“何必打听?”鬼医努起嘴指了指柜台后面挂的东西,“不觉得眼熟吗?”
“好像是有点眼熟。”左护法直起身,拿着茶杯踱到挂的那幅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东西前面,往左边歪头侧看,看不懂,再往右边歪,还是看不懂,“掌柜,这东西是哪来的?”
“前一阵子住过的一位客官留下的。虽然小老儿也看不懂,毕竟是客人留下的墨宝,就裱起来挂着了。夫人看得懂?”
左护法蹙着眉头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右护法看不下去左护法扭来扭去,取下墙上的东西,整个倒过来,再挂回去。
“原来是教主留下的暗号!”左护法终于看懂了。
“上面写了什么?”
“大致上就是说他在这里住得挺不错,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以及……”听到店门外传来赌坊打手的吆喝声,左护法笑靥如花,“我终于可以好好地放手打一架了。”
鬼医写的药分量太大,而且很多都药性相冲。小二被药店的人骂得狗血淋头,软磨硬泡了半天都没用,最后请教了药房的小伙计哪些药不能配在一起,跑了几家药房分别买药,才算是把鬼医写的药买齐。等小二回来的时候,只见店堂里一片狼藉,除了无坚不摧的柜台以外,只剩鬼医面前的一张桌子还是完整的。左护法还在姿势优雅地品茶,只不过屁股下面的板凳换成了个被打得鼻青眼肿的赌坊打手。
“你们敢过来,我就杀了他。”一个赌坊打手拿着刀架在鬼医脖子上。
右护法从茶杯里拈了片茶叶,小二以为自己会见识到武林高手落叶飞花皆可杀人的绝技,鬼医却开了口:“你敢糟蹋老人家的茶叶试试。”
右护法立刻把茶叶放回去。
“你还担心他?”左护法倒是优哉游哉,“唉,我说那边的小子,你算是瞎了眼,抓了最不该抓的人。刀拿稳喽,别伤着他,不然我包你巴不得他直接灭了你的九族。”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就他不会武功,但是你们最紧张他。”打手手中的刀又贴近几分,“臭娘们,识相的就乖乖地自断经脉,跟我回去伺候我们大当家的,说不定他一高兴,饶你不死,还让你当个如夫人。”
“死鬼,人家要抢你的老婆呢。”左护法凤目流转,瞥了右护法一眼。
右护法赶紧转头,全当没看见。
左护法立刻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睡完了就不认账?”
“什么睡,那是你强……”右护法不好意思说出口。
“‘强’什么?你倒是说啊。”左护法不依不饶。
“哎呀呀,你们新婚燕尔,以后有的是时间厮守,就不能晚一些再打情骂俏,先救了老人家?”鬼医摇头叹息,“老人家虽然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岁数了,可还有半截身子没入呢。”
“都一百七十多岁了,才‘半截身子入土’?你是打算活到三百四十岁吗?”左护法忍不住吐槽。
“一百八十岁,老人家昨天前刚满一百八十岁。”虽然刀架在脖子上,鬼医还是只顾着和左护法扯皮,“看看,活到一把年纪有什么意思?六七十岁的小屁孩过个生辰,一群人来庆祝,老人家一百八十大寿,反而连个记得的人都没有。”
六七十岁还是“小屁孩”?左护法朝鬼医竖大拇指:“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和谷中的其他老人来往了。”
“本以为和你们出来,能学学时下流行的东西,回去也能和那些五六十岁的小屁孩有点话题唠唠嗑,想不到跟了两只白眼狼。也罢也罢,老人家自己了断罢。”
打手以为鬼医要寻短见,只防着他往刀刃上抹脖子,反而松开了些,想不到被他迎面泼了一脸的水。那水里面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钻心的痒。打手把自己的脸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直抓到能见骨头都没停。
“想当年你师父带你入谷的时候,谷中找不到奶妈,你又一喝羊奶就上吐下泻。要不是老人家想出煮羊奶的法子治好了你的奶藓,你能有现在的花容月貌?现在老人家落难了,你倒忍心见死不救。”鬼医对打手把自己脸上的皮肉一块块扯下来的惨状熟视无睹,还在和左护法打嘴仗,闻到尿骚味,转过头,看到是小二吓得尿了裤子,“小二哥回来了。真对不住,老人家年纪大了,刚才忘了几味药,还得劳烦小哥再跑一趟。”
小二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远远地拈了鬼医另外写好的药方,就忙不迭逃之夭夭,都没敢再要钱。
“你为什么存心要他跑两趟?”左护法不解。鬼医会忘记东西?笑话!这老妖怪的记性比谁都好,尤其记仇。
“老人家的秘方要是被哪个庸医偷师了去,岂不可惜?”鬼医轻笑,“所以我特意写了几味相冲的药。小二哥在上一家药店肯定被骂得很惨,断然不会去第二次。”
可惜鬼医没料中,这一次小二学乖了,一包梨膏糖就哄得药房的小学徒帮他把方子上必须分开抓的药标识出来,然后分几家药店买,等他回来的时候,赌坊老板也来了。
穷乡僻壤,县令就是土皇帝,赌坊老板身为县令的外甥,自然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惯了,一看到左护法,顿时两只眼珠子都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见右护法不吭声,更加肆无忌惮,拿些下流话挑逗她,完全忘了他先前派来的手下还在茶馆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爷,真坏,净欺负奴家。”左护法故意娇嗔,纤纤玉手在赌坊老板的衣服上游走。
“你别跟着那个没用的男人了。以后你跟着我,保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再也不用跟着那废物颠沛流离。”这么个美女投怀送抱,赌坊老板已经飘到天上去了。
“爷不介意奴家做过别人的人?”左护法的手从赌坊老板的前胸一直移到下腹。
“嫁过人的会疼人。”感觉到左护法的玉手已经摸到自己胯下,赌坊老板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突然胯下一疼。
“奴家倒是不介意风里来雨里去,倒是很介意这个呢。”左护法满手是血,手上还抓着个血淋淋的子孙根,“这么小,可入不了奴家的眼。”
赌坊老板疼得脸色发青,满脸是汗,裤裆里一片鲜血淋漓,倒在地上抽了没几下,就晕了过去。
先前看到左护法倒贴,右护法毫不领情,小二还挺纳闷。虽然右护法的模样也不差,左护法这样的美女倒贴上来,谁都架不住,右护法居然能毫不动摇,莫非是净过身不成?现在小二终于明白了——以左护法的脾气性子,长得再倾国倾城也没人敢要。
左护法似乎还没呈够威风,粉拳握紧,所有人都听见了貌似鸡蛋被捏碎的声音,更多的鲜血顺着她的藕臂往下淌。在场的男人光是看到眼前的场景,都觉得某个部位无比的疼痛,只有鬼医依然神色如常:“没关系,就算全都捏烂了,我还能照原样给他安回去。”
“然后我就能再扯断一次吗?”左护法扔掉已经被捏烂的子孙根,用掌柜端来的清水毛巾擦手,“果然贴心。难怪教主特意留下暗号,要我们多关照一些。”
“夫人满意就好。”这一次别说是小二,就连掌柜都在发抖。
“爷……”小二好不容易才勉强让自己定住神没晕过去,闭着眼睛摸着墙,才总算走到鬼医身边,“您的药。”
鬼医另外给了小二一个银锭子,拆开药包取走几味,然后把剩下的一股脑全都给小二,叮嘱好煎药的前后顺序:“全都煮了,煎到一桶的量即可。”
小二唯唯诺诺应了,见鬼医站起身,拿了个小瓶子在赌坊老板的鼻子下晃了晃。可怜的赌坊老板立刻醒了过来,捂着裤裆满地打滚,疼得脸色煞白,满脸冷汗,却再也晕不过去。小二咽了口唾沫,从衣服上扯下两根布条塞住耳朵,闭紧眼睛提着药一路摸索去厨房。
掌柜说了,白发的人惹不得,尤其是鹤发童颜的。小二以为是鬼医年纪大了需要喝补药,但是路上不方便煎,于是让他一次性全部买好煎好,路上慢慢喝。一百八十岁的老寿星让他煎补药,那是大大的看得起他,小二不敢有半点马虎,塞在耳朵里的布条一直没敢拿出来,生怕被前堂的声音分了心,用沙漏记着时间,完全按照鬼医的要求煎好,拿了十几个竹筒分装,出来时,看到外面天都黑了,县令带着一帮衙役堵住客栈唯一的大门,密密麻麻的火把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
“年轻人就是不懂得体谅老人家,这么多火把,晃得老人家眼睛疼。”鬼医揉着太阳穴。
右护法拿过左护法擦手的手巾,蘸饱了水,一下子甩出去,衙役手中的火把霎时间灭了大半。
县令做惯了土皇帝,虽然被右护法的好身手吓了一跳,但一时半会儿还改不掉呈官威的习惯:“哪来的乱臣贼子?报报报……报上名来。”
“青天大老爷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我们都是不服王法的乱臣贼子。”左护法屁股下面坐着个人,还拿赌坊老板当脚垫,翘着二郎腿修指甲,“小女子不才,在魔教当个小小的左护法。顺便说一句,那两个是右护法和鬼医。魔教除了教主,就我们三个最大,要是提了我们的脑袋去见武林盟主,那可是大大的功劳。”
只是江湖中人,不是在府衙有官职的武林高手。县令稍稍放下心来,虽然突然意识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如果是普通的武林正道上的人,他可以拿官威来压;如果是在朝廷任职的大侠,他可以拿朝廷法度来开脱;可对方是魔教里的人,是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的魔教!别说是来个县令了,就算来个皇帝,他们照样敢说杀就杀。
“魔……魔教的人来干什么?”县令的声音都打着颤。
“没什么,教主和人私奔了而已。我们正向掌柜打听他们的去向,这人就跑来砸店。”左护法站起身,一脚就把身材魁梧的赌坊老板踢得整个儿飞出去,直接掉在县令脚跟前,“县太爷,他说他是你外甥,虽然不是你亲儿子,你这做长辈的好歹也管管,在老人家面前这般不懂规矩。我和右护法都是习武的粗人,看惯了打打杀杀,就算要动手,他打不到我们,也吓不着我们。可鬼医这把年纪了,又不会武功,要是吓出个好歹来,谁也担待不起。”
他能吓出个好歹?小二忍不住腹诽。刚才左护法生生把赌坊老板的子孙根扯下来,就连右护法都被吓得白了脸色,只有鬼医神色如常。
“姨夫。”看到县令,赌坊老板赶紧抱住他的大腿,“姨夫明鉴啊。前几天有个人在赌坊出老千,赢了许多钱,还打伤了人。我不过是来打听那无赖的去向而已,掌柜和小二这两个刁民却百般阻挠,我一时气不过,才派人来砸店。姨夫,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掌柜也对着县令跪下了,“小人不过是本本分分的平头百姓,岂敢得罪官府的人?小人和那位客官不过是萍水相逢,客官怎么会告诉小人他去了哪里?只留了一幅墨宝说明去向。小人天天把墨宝挂在墙上,任人观看,岂有阻挠之理?”
“这么一幅鬼画符,谁看得懂?”赌坊老板跳了起了。
“老人家设计的魔教暗号看起来像鬼画符,可真是对不住你。”鬼医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赌坊老板立刻瘫下了。
“这么多年了,师弟的习惯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左护法掩着嘴咯咯直笑,“师兄,还记得小时候吗?师父带着我们三个出去玩,大江南北的悦来客栈住了个遍,但是从来不带钱。每次钱花完了,就找个赌坊赢得庄主倾家荡产,然后拿赢来的钱带着我们继续玩。师弟七岁时,师父就让他上赌桌了,没有钱,就拿我当赌资,吓得师弟都不敢输。当时你还在旁边说风凉话,说谁赢了我回去谁倒霉。真怀念啊……一转眼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师弟还是老习惯,出门只会住悦来客栈,钱不够了就去找赌坊。”
“尊师弟是……”县令咽了口唾沫。
“你外甥口中的‘无赖’,我教的现任教主。”左护法招招手,“掌柜,他砸坏了多少东西?”
掌柜立刻捧来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直响:“一共来砸了五次,每次重新置办家具,花费大约四十两银子,总共二百两纹银。”
“这完全是敲诈!”赌坊老板大叫,“他都记着账,分明是为了敲诈。”
“小爷此言差矣。”掌柜直呼冤枉,“总店年年派账房巡视各分店查账,小老儿记账记得仔细,只是为了方便查证核实。不然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开销,让总店误以为是小老儿私吞公款,小老儿的饭碗就砸了。店里的家具都是城东李木匠的作坊做的,材料、人工、搬运的开销都在上面,小老儿还留着收据呢。若是不信,还可传李木匠前来对质。望青天大老爷明察。”掌柜装模作样抹了把眼泪,“总店让我们自负盈亏,此处分店本就经营不佳,还一下子亏损这么多,怕是下次查账的时候,就要关门大吉了。小老儿一把年纪,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大不了一根白绫自己了断,这孩子可是家中独苗,还指着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呢,这下平白无故背了一身债,以后可怎么办?”掌柜指着小二。
“这闲事还真让人没法不管啊。”左护法认同地点了点头,“这客栈和我们是非亲非故,你们要砸店,要杀人,我们也管不着。可这毕竟是教主和未来的教主夫第一次一起出远门住的店,要是几十年后他们想重温旧梦,再走一遍私奔时的路,客栈却没了,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可担待不起。所以只能请当地官员多担待了。”
“什么‘教主夫’,八字还没一撇呢。”右护法小声道。再说“教主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左护法一手叉腰,一手点得右护法步步后退,“就算咱们的二十四孝师弟为了个男人,可以一走了之撇下师父都不管,这都还算不上私奔,两个人都在悦来客栈住一间房、睡一张床了,这还叫‘八字没一撇’?这分明是八字的一捺都已经写完了好吗?”
在悦来客栈过过夜,亲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小二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工作的客栈还提供这么权威的服务。
“掌柜,你们总店叫你们各分店自负盈亏,赔了的钱自己贴?”
掌柜点了点头:“小老儿自己不求什么,只求别让这孩子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小老儿就算是烧高香了。两百两银子啊,这么多钱,有几个人见过?就算是借高利贷还了,以后钱滚钱,利滚利,到头来还不是被债活活逼死的命?还不如先自己了断算了。”
“才两百两银子?这么少?”左护法想了想,“这样吧,咱们也不心黑,翻个五倍。其中两百两银子平账,剩下的给掌柜和小二压压惊,这事就算翻篇了。”
“一千两!”赌坊掌柜跳起来。
“嫌少?”左护法眉开眼笑,“就是嘛,区区一千两银子,怎么拿得出手?哎哟,这年头这样的正人君子可不多见了。这样吧,小女子斗胆做个主,再翻个五十倍,赔五万两好了。做外甥的要是钱不够,姨夫就先帮他垫垫,反正都是一家人。”
“五万两?”县令都吓趴下了,“下官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哪来那么多钱?”
“你有没有听说过县令九吃这道菜?桃花谷的名吃啊。”左护法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县令,“这道菜一定要取穷乡僻壤的县令,从上任起就山珍海味吃得脑满肠肥的那种。从来不装东西的脑子用来串火锅,比猪脑子还肥;颠倒黑白的舌头做成卤门腔,嚼劲十足;肚子上一层一层的五花肉裹上面粉用油一炸,外酥里嫩;手掌上拿金银财宝练出来的脆骨放上椒盐,比鸡爪上的脆骨还好吃;骨头里的熬出来的油色泽金黄,够烧几十道菜;肠胃做成的菜尤其难得,天天人参灵芝补出来的肉,用来炖汤下面,比什么都补;从来只坐轿子不走路的腿做成火腿,挖上二十四个洞放进豆腐球一起蒸,这做出来的‘二十四桥明月夜’才鲜而不柴;担不起事的脊梁放在火上烤干,松得连骨头都能吃下去,专治老人腿脚不利索,小孩个子长不高;剩下的肉剁碎了做成包子馅,肥而不腻,齿颊留香。哎呀,这一个县令就足够做一桌子菜了,可惜离桃花谷最近的县只有这一个了呀。”
看到县令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小二在旁边捂着嘴,不敢笑出声。
“你还漏了一个。”鬼医似乎还嫌吓唬得不够,“县令的黑心黑肝都是难得的药材,用来做毒药再好不过……”
两个人一唱一和,别说是县令,连右护法都听得冷汗直冒。
“各位大侠饶命啊。”县令跪下了,“这些都是他一人所为,不干下官的事啊。”县令指着赌坊老板,“下官一定督促他把钱补上,绝不敢差一分一毫,逾期不还,就抄他的家。”
“姨夫……”赌坊老板傻眼了。
“别叫我姨夫!”县令一脚踹开赌坊老板,“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姨妈,搭上你这赔钱货。我这就回去写休书,休了她!”
最后是赌坊老板写了五万两白银的欠条给客栈掌柜,逾期不还的按照一年三分利加价,双方签字画押,由县令做公正,这件事才算结束。
等人都走了,小二才敢出来,恭恭敬敬地奉上装在竹筒里的药:“爷,您的药。”
“哦,”鬼医连头都不抬,“拿去喂马。”
“喂马?”小二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种粗劣药材,不是用来喂马,难道是给人喝的?”
“是,爷。”小二欲哭无泪地走了。
“你怎么就没看上他呢?”刚才看左护法和鬼医一唱一和,右护法越来越觉得他们两个才是天生一对——一样的恶趣味。
“老人家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好意思和年轻小伙子抢女人?”鬼医慢吞吞地站起身,“天都黑了,干脆住一晚再走吧。”
“谁会看上自己的克星呢?”左护法拍了拍右护法的肩膀,“就像我们两个,你会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不会啊。因为我们两在一起,永远只有我欺负你的份。同样道理,我和鬼医在一起,永远是鬼医欺负我,我怎么会乐意呢?你说是吧?”
“知道我不乐意,你还……”
“我就喜欢你心不甘情不愿又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左护法一挑右护法的下巴,“你要是乐意了,主动来迎合我,我还未必乐意呢。”
他乐意了,她就不乐意了?右护法听到了一丝希望。于是半夜里,右护法溜进左护法的房间,把她摁在床上热情如火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醒过来,只见左护法不但没有一丝厌恶,反而正趴在他怀里上下其手得不亦乐乎。
“醒了?”左护法在右护法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昨晚表现不错,今晚继续?”
“今晚你还有兴趣?”说好的主动迎合就未必乐意呢?
“有啊。老是我霸王硬上弓你,多没意思,偶尔反过来也挺好玩。”左护法趴在右护法的耳边,说话时带着脂粉香的气息都吹进他的耳朵里,“我的风情万种的师兄啊,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右护法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又一次。
第十一章 主角光环太好用也是个问题
惩奸除恶、惩恶扬善是每一个大侠义不容辞的责任,在不得罪官府的前提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年轻侠客们博得名声、成为真正的大侠的最佳途径。虽说是在“逃亡”的路上,后面还有魔教的追兵,越早到武林正道的地盘,两人就越安全,听村民说附近的山上有个强抢民女的土匪,大侠作为一枚初出江湖年轻气盛的大侠,实在是无法置若罔闻。
一旦两人被魔教抓回去,性命不保的不止是大侠,还有他的“小兄弟”。尽管很想留下来拔刀相助,毕竟事关的不止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大侠还是征询了一下教主的意见。
教主本就是气愤右护法不经他同意,就把大侠扔出去,外加不放心大侠带伤赶路,才会“离教出走”。教主原本的打算不过是把大侠送回到武林正道的地盘上,随后自己就回魔教,既然出都出来了,自然要玩得尽兴再回去。
见教主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大侠感动不已,想不到下一刻两个人就吵翻了。
事情的起因是土匪山大王只抢女人,不抢男人,而且山上地形复杂,谁都不知道他的老巢在哪里,以及把抢走的女人都藏在什么地方。为了先找出人质的下落,大侠和教主必须有人扮女装,然后假装被山大王抢走,但是两个女人单独赶路,实在是容易让人起疑,因此只能是两人中的一人扮女装,然后到底由谁扮女装就成了个问题。
“你长得比我好看,扮女装比我像。”教主的理由十分充分。
“我一开口就露馅了。你的嗓音比我好听,你扮女装比我好。”大侠寸步不让。
“我的嗓音再好,也是男人嗓音,一开口照样露馅。倒是你,只要不说话,应该看不出破绽。”
“我穿男装模样好,穿女装也未必好。倒是你,戴上面纱,只听嗓音,采花贼除非聋了才会不抢你。”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扮,找个大妈大婶给你化化妆,照样能让采花贼看上你。”
“你怎么不让人给你化妆?”
“你底子比我好,更容易化妆成美女。”
“我个子太高,身形不像女人。”
“我也不矮。”
“我肩膀太宽。”
“我不比你窄。”
“你武功比我好,救出人质以后更容易脱身。”
“你穿男装太惹眼,一看就是来抓采花贼的,会让他起戒心,我扮普通村夫比你像。就算你被抓了以后逃不出来,我也能进去救你。”
“你没听他们说有一对侠侣夫妇也中招了吗?就算知道我是侠客,采花贼也照样会下手。再说万一我被抓以后,你也弄丢了我的下落怎么办?”
“你一个男人,就算落到采花贼手里,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万一那采花贼男女通吃怎么办?”
“既然我们争执不下,掷骰子赌大小决定吧。”
“不行!凭你的赌术,我不是输定了?”
“那么掷铜板?”
“也不行!”
“两面不一样的铜板。”
“铜板的两面分量不一样,凭你的武功,控制掷到哪一面,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知道你自己武功不行,还要乱管闲事。”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闲事’可是你也答应要管的。”
“我只答应管,没答应扮女装。只要你穿女装,我就帮到底。”
“凭什么一定要我扮女装?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不能牺牲一下?”
“我都救了你几次了,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
最后是村长听不下去了:“二位英雄,可否听老朽一言?”
大侠和教主终于都住了口。
“两位光是说,也说不出一个高下,不如委屈两位英雄,都扮一下女装试试?看谁扮得像,就由谁扮女装。”
大侠和教主视线交会的地方火花四溅,最后总算两个人都点了头。
事实证明男人穿男装是否好看和扮女装是否好看完全是两码事。大侠穿男装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换上女装以后唯一能用来形容他的词是“惨不忍睹”,即使化上妆,按照村中大妈大婶教他的方法以小碎步走路,依然让人笑痛肚皮。最后是村长看不下去,拿了个带面纱的斗笠给他戴上,再往他胸前塞了两个苹果假装胸部,依然觉得他太高太壮,怎么看都不像女人,捏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更是让一心盼望他救出女儿、打死都不敢得罪恩人的父母都浑身鸡皮疙瘩。
教主戴着面纱出来的时候,还是一看就是个穿女装的男人。
“看来我们两个都不行。”教主摊了摊手,“另外想办法吧。”
听到他开口,周围却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怎么了?”教主不解。
“听到这样的嗓音,谁还会关心你是男是女?”大侠掀开教主的面纱,感觉像掀起新娘的盖头,可是看清他在面纱后的模样时,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盖回去,“好了,就这样了,我们走吧。”
为了避免教主的身高成为破绽,村民还贡献出一匹小毛驴给他骑。为了像个女子,教主不得不横着骑毛驴。
一路上大侠牵着驴子,还在喋喋不休叮嘱:“既然只是占山为王,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本事,我们的重点应该放在解救出被掳走的女子,而不是打败山大王。不然万一把他打死了,问不出被掳走的女子的下落,我们还是白忙一场。所以不管山大王的武功再烂,也要装出不敌的样子,争取被掳走。”
“既然能占山为王,他不会只有一个人,未必是亲自上阵,多半是派手下喽啰出来抢人,真正来和我们动手的武功应该更差。我要装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他才更可能把我抢走,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动手都是你上。不能赢过他,但是也要小心你自己的安全。”
“嗯。”大侠看教主的眼神中满是痴迷。
“你存心在引我说话?”
大侠低下头,脸上有了点可疑的红晕。
“我掀面纱了啊。”
“别!”大侠赶紧按住教主的手。
“我长得那么惨不忍睹吗?”教主知道自己长得算不上好看,但也还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不是……只是……”心理落差太大了而已。
大侠正搜肠刮肚地想辩解之词,教主悄悄拉了他一把:“有人来了。”
路旁跳出了山大王的第一个喽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老婆来。”
听到最后一句,大侠的脸抽了抽,逼着自己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抢俺的老婆?”
听到大侠存心装出来的乡下口音,教主硬是憋住笑。
“等你中了我的毒烟,动弹不得,交不交就由不得你了。”喽啰开始摆出各种姿势,一副要喷毒烟的模样。
“不好!”大侠赶紧捂住口鼻,“武功不济的喽啰肯定有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早该料到的。”
教主倒是不慌不忙:“把毒烟含在嘴里,他就不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咽下去?”
路旁突然蹿出一只兔子。
喽啰吓了一跳,一个不小心真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随即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大侠愣了半天,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教主:“我都没动手。”
“看起来要存心输,比我想象的困难得多。”教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走了没多久,第二个喽啰跳出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老婆来。”
这次必须上了,要是不上,连被打败的机会都没有。大侠拔出剑迎上去。
“还是个练家子?”喽啰冷笑,“没关系,看我的墨蝶凤舞!”
喽啰挥手间,几百枚黑色的蝶型梭镖便一起向大侠袭来。大侠没想到这次遇到的喽啰还有点本事,一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梭镖都到眼前了,都还没反应过来,拿剑在面前随便比划了几下,剩下的只能求老天爷保佑。想不到所有的梭镖都完美地与大侠和教主错身而过,唯一被大侠的剑打中的梭镖甚至弹了回去,正中喽啰胸口。
一行黑血从喽啰的嘴角蜿蜒而下,喽啰瞬间倒地身亡。
“原来上面还淬了毒。”大侠后知后觉。
“名字起得太好听的武功招式多半没什么用,尤其是由小喽啰使出来的时候。”教主摇头叹息,“居然愚蠢到用暗器。”
“他那个暗器看起来还挺厉害。”虽然没做什么,就又解决了一个敌人,大侠还是挺敬佩这个喽啰的——毕竟能一下子发那么多暗器呢,大侠自己都做不到。大侠只是运气好,才能继续站在这里,如果刚才的毒镖中有任何一个打中大侠自己……大侠想想都后怕。
“没有人在旁边挟持我来分你的心,怎么可能有暗器打得中你?”大侠的运气必须是极好的,魔教教主的运气必须是不好的,所以魔教教不论是武功还是心机,都要胜过大侠无数倍,才能有一线生路。在这方面,教主深有体会。
“还有这道理?”大侠毕竟初出江湖,对江湖上的很多潜规则都还不太明白,“还有些什么?”
教主想了想:“比如哪天你要是捡到什么绝世神兵,那基本上就是一劳永逸,永远不用担心会出现剑刃卷边、刀刃生锈之类的问题。”
“不会吗?”大侠记得自己练习时,已经不知道弄钝过多少把剑了。
“如果需要保养,还是能流传千百年的绝世神兵吗?”
“也对。”大侠觉得好像确实有道理:“还有呢?”
“与人决斗,在出绝招以前一定要先敷衍地打两下,这对双方都是个热身。”
大侠想象了一下决斗的时候因为某一方没有充分热身,结果打到一半脚抽筋的样子……确实太不雅观了。
“如果看到对手要出必杀技,做出很花哨的动作,绝对不能打断,非常不礼貌,当然,如果出必杀技的是你,对方也绝不会打断你。”
“原来江湖上的决斗这么君子?”大侠的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些潜规则。
“不止是正邪两道的大人物会君子,小人物也会君子。如果你被很多人围攻,不用担心,围攻的人肯定是一个一个上,在前一个被你一招结果以前,后一个绝不会上,其他人只会在旁边挥着武器摆样子——毕竟小喽啰也是有点小心气的,车轮战已经很不君子了。”
孔圣人云,三人行,必有吾师焉。小喽啰身上也有值得大侠学习的君子之道,大侠受教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如果有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来挑战你,你绝不能用刀剑或者其他的武器,只能用树枝,不然会显得你自己很没本事,也很没风度。”
对付小喽啰,绝对不能用武器,不然很丢脸。大侠赶紧在心里记下。
“招惹朝廷中的人也有学问——招惹县令没关系,反正不是糊涂官,就是恶贯满盈的地方一霸,糊涂虫随便你怎么捉弄都不会生气,更不会记仇;恶官就算被你收拾了,朝廷也不会因为一个芝麻官来找你的麻烦。招惹武官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就算做到大将军,也不会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如果你能在皇帝面前和御前侍卫、大将军比划两下,基本上以后他们就是你的下属了。朝廷中的公公才是一等一的高手,尤其是东西两厂的,绝对不能惹。”
这点师父倒是提点教过大侠。民不与官斗,不管是糊涂县令还是高手公公,都是无官无爵的江湖人士绝对绝对惹不起的人。
“最重要的是只要你还是大侠,老天爷就永远都是向着你的,落难的时候永远会有人来救你,想暗算你的永远会被你知道所有的阴谋诡计,想害你的永远有人做你的替死鬼。”
“就像我在魔教遇到你,却无意中害死了你姐姐?”
教主赶紧扯开话题:“其实有些事我也不太能理解,比如死的人都要嘴角流血。那么小的一个梭镖,应该连胸肌都穿不透,怎么会打破食道,让血从嘴里流出来。还有那些被一剑捅在肚子上的,也会嘴角流血。理论上而言,血应该不会顺着肠胃倒流到嘴里去。”
“大概是嘴角流血的模样看起来比较凄惨吧。”
“就像你们大侠打起架来都是用剑甩光圈一样道理?”
“难道还有别的武功招式?”
教主发现自己不能继续说了,再说下去该露馅了。
过一过二不过三,下一个出场的就该是山大王本人了,要是再一个不小心打败了他,就彻底没有希望救出被掳走的女子了。大侠下定决心,下一次必须失败。
不出大侠所料,第三个来拦路的果然就是山大王本人——披散着乱糟糟的头发,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嘴唇是极深的紫红,像是中了什么毒一样,配上高帽宽袍,活脱脱一个无常鬼。
“他的脸色怎么是这样?”大侠悄悄问教主。
“大概是练什么邪功走火入魔了。”
“可是他的脸明显是画出来的。你看额头上面,都没抹匀。”
“大概是想假装自己练了什么容易走火入魔的邪功,让人心生畏惧。”
“可是他的脸没抹匀,让人看了只想笑。”
“严肃点。”教主悄悄踢了大侠一脚,“把他当成真正的大魔头,许败不许胜。”
“你自己都在笑。”大侠很冤枉。
“我戴着面纱,只要别发出声音,笑了他也看不出来。谁让你不肯扮女装?乖乖憋着吧。”
“能连续打败我的两个手下,来人也是高手。”山大王阴阳怪气地说道,“在下XXX,江湖人称XXX。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大侠按照江湖规矩报了万儿,然后按照教主先前说的规矩和山大王打起来,先敷衍几招热热身,在对方出绝招时绝对不能打扰,自己出绝招时对方也一定不会打扰,一切都和教主说的一样。可惜大侠忘了自己身上的主角光环,一个不小心把山大王打败了。
“你……卑鄙……”山大王捂着胸口,一口血吐出来,随即开始跪地求饶。
大侠赶紧退到教主身边:“怎么办?”
“按照我的经验,他既然能求饶,伤势一定不重,求饶是为了把你吸引过去。一旦距离他太近,他就可以趁机暗算你。”
“可是我是正道大侠,他暗算能成功吗?”
“肯定不成功。”
“那他为什么还要暗算?”
“不暗算,怎么能显示出他的卑鄙?再说正道大侠对着一个已经投降的人痛下杀手,传出去总归不好,可如果不杀,又难免变成放虎归山。这时候就需要坏人诈降,趁机反咬一口,让大侠可以名正言顺地处死他们,又不会有损名声。”
“他为什么要顾忌我的名声?”大侠越来越听不懂了。
“光明正大说自己是反派的人多半坏不到哪里去。”真正的坏人都道貌岸然地躲在武林正道之中,而且往往位高权重。不过对大侠而言,知道这样的事实,未免太残酷了些。教主最后还是把后半段话吞了回去。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靠近他,受降,假装中招,然后我们就能被他带回去了。”所幸为了省钱,两个人一直都是徒步,这里距离桃花谷还不算太远。万一大侠真的中招,教主还来得及带他回桃花谷找鬼医。
大侠点了点头,靠近山大王,跪在地上求饶的山大王果然突然一跃而起,一口白烟喷在大侠脸上。大侠屏住了呼吸,但还是不小心吸了一点进去,身子一软,倒在了山大王身上。
“成了?”山大王接住大侠,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吓死我了。连续过了这么多关,我还以为遇上的是个主角,原来不是!太好了太好了……”
教主正犹豫普通女子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尖叫还是哭喊,山大王却只是远远地打量了一下教主,觉得他从头到尾只会袖手旁观,应该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便不再多加理睬,抱着大侠兴高采烈地跑了。
一直等到山大王抱着大侠跑得没影了,教主突然意识到一件很神奇的事:“他居然含着迷魂药还能说话。”
第十二章 这年头当个山大王容易吗?
大侠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在柴房或者地牢,想不到自己是躺在一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卧室。一个称得上相貌英俊的男子正坐在床头,一脸痴迷地看着他。
“你醒了?”看到大侠睁开眼睛,英俊男子笑眯眯地递上一杯水,“多喝点水,容易把药排出来。虽然只是迷药,对身体没什么大碍,留在体内总归不好。”
“谢谢。”大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觉得英俊男子的嗓音说不出的耳熟,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的眉梢还有一点没卸干净的油彩。眼前的人就是山大王!大侠惊得把嘴里的水全都喷到了他的脸上:“是你!”
“这样都能认出我,你果然是我命中注定的人。”山大王用袖子抹了把脸,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很享受被大侠的口水喷了一脸的感觉,“我的宝贝,我就知道月老在我们身上牵了红线,我总有一天会遇见你。”
大侠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以为让教主男扮女装只是自己昏迷时做的梦,真正男扮女装的是自己,赶紧低头打量自己的衣着——穿的是村里人给他的粗布短打,就和任何一个农夫一样,所有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千真万确是男装,自己这张脸应该也没有被认错性别的可能。尽管如此,大侠还是不太确定:“你能看得出来我是男人?”
“还是个很幽默的美人啊。”山大王忍俊不禁,“我真是等不及要和你拜堂,共度余生了。”
大侠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在你完全接受我以前,我绝不会强迫你。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你……喜欢男人?”
“是啊。”山大王毫不避讳,“你喜欢女人吗?其实比起和女人在一起,和男人在一起的乐趣更多……”
“你喜欢男人,为什么要抢女人?”
“历朝历代占山为王的土匪都是抢女人的,有谁会抢男人?就算我喜欢男人,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大侠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不过这样也好。我把女人都藏起来,附近的男人找不到女人结婚,就只能找男人。我觉得凭我的相貌身家,看上我的人应该不会少。”山大王颇为自恋地捋了一下头发,发现大侠一脸别扭,才自嘲道,“其实我也觉得这么做特别傻,但是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可以光明正大地与男人在一起,想不到冥冥中自有天意。我会想出这么个蠢主意,原来是因为这么做会吸引你来找我,你我才能相遇。”
“所以你……那个……”大侠指他脸上的油彩。
“要是让人知道女人都是我抢的,只怕都来找我要人了,哪个男人还肯嫁给我?所以我出去抢人的时候,必须先化个妆,掩饰身份。”
“那么那些女子……你都没碰过?”
“我对着女人根本硬不起来。”山大王直言不讳,“那些女人我都好吃好喝地养着,还有丫鬟伺候她们,花了我不少钱,要不是家底厚实,怕是早就被她们花得倾家荡产了。原本我只能安慰自己,如果能就此坐拥十里八乡的所有美男,花这点钱也值得,直到我遇见你,才知道坐拥面首三千,不如只取一瓢。我已经派人把她们全都送回家了,从今往后一心一意只爱你一个。”
大侠身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别担心跟着我会吃苦,我有钱。我们家数代占山为王,攒下的产业早已不需要做刀头舔血的买卖。从这里极目远眺,触目所及的田产都是我的,都是做正经买卖赚的银子。我还捐了个员外,这里山高皇帝远,县太爷都听我的。”山大王拍拍手,立刻有喽啰心有灵犀一般端上房契地契供大侠过目,“只要你跟了我,不管你想要什么,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星星,我都能给你弄来。”
“我想要个自己的亲生骨肉,你也能给我弄来吗?”大侠忍不住吐槽。
“这容易。庄上的美貌侍女随你选,要是都看不上,附近十里八乡所有青楼楚馆里的清倌花魁随你挑,钱我来出。不论生下来是男是女,我都会视如己出,以后这大家大业都属于你的子孙。”
“你就不怕我睡过女人以后不肯和你睡?”
“其实睡男人的感觉比睡女人好千万倍,等你尝过个中滋味就知道了。”
山大王如此慷慨,大侠倒不好意思拒绝他的求欢了。可是大侠不喜欢男人啊!而且比起被一个男人求欢,大侠更担心的是魔教追着他找过来,连累山大王也丢了性命。现在看起来,山大王并不是什么坏人,大侠不能连累无辜。可是该怎么回绝他?说自己已经订了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有什么感情可言?还不是两家互相退了聘礼嫁妆,就能老死互不来往。说自己有青梅竹马的恋人?可如果山大王追问青梅竹马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父母营生……大侠肯定编不圆谎。大侠正发愁,就听见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接着房门被踹开。教主已经换回男装,正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外,手上还提着个被打得鼻青眼肿的喽啰。
大侠计上心头,跳下床扑进教主怀里:“你总算来救我了。”随即对着他挤眉弄眼,示意他配合一下。
“你这是……”山大王没看懂。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就是他。”大侠把头靠在教主胸前,“别担心,他没有把我怎么样,我还是你一个人的。”
“就他?”山大王满脸嫌弃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教主,“如果是个女人也就算了,你居然要他?不要我?我不信!”
“我们都在悦来客栈住一间房、睡一张床了,我早已经是他的人。”
山大王一脸的“敢不敢把谎撒得再大一点”。
大侠想了想,为了摆脱山大王,豁出去了,咬咬牙下定决心,搂住教主的脖子,吻上他的嘴。
“你为什么要他?”山大王崩溃了,“我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貌有貌,哪里比不上他?”
大侠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你的宝贝肯定没他大。”“小兄弟”只是魔教的小厮,权力、财产要什么没什么,甚至长得都算不上好看。除了这个,大侠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是教主能和山大王比的。
“我不信!”山大王不死心。既然大侠也有龙阳之好,他绝不会放这么个美人走。“那小子,有本事咱们比比。”
这下就连教主都没法淡定了:“你不会真的要我跟他比吧?”
救我离开这儿。大侠对着教主比口型,眼神比小狗还可怜。
“我要是输了,你就乖乖留下。”教主把大侠从怀里提溜出来。
你一定要赢。大侠在心里默默祈祷。两个人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大侠知道“小兄弟”的“小小兄弟”还是长得挺争气的。这次他能不能保住名节,全靠“小小兄弟”了。
教主和山大王走到屏风后面,山大王正要解裤子,教主冷不防掐住他的脖子。
“虽然我不太喜欢拿身份压人。”教主在他耳边冷笑,“你打算和我这魔教教主比权比钱?”
“你是魔教教主?骗谁呢?”山大王颇为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教主,“魔教教主都是要么美极,要么丑极,怎么会长成你这样?”
长成这样是教主的错吗?他长得这么不像魔教教主,可真是对不起看书写书的人。教主想了想,懒得再多做解释,一掌劈在山大王脑后。
大侠在外面提心吊胆等了半天,看到教主把昏迷不醒的山大王扛出来:“你赢了还是输了?”
“要比你自己和他比。”教主随手把山大王扔到大侠身上,“反正被掳走的姑娘都已经安全地送到家,把他交出去,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你根本没和他比?”大侠手忙脚乱地接住山大王,“这样……是不是不太君子?”
“要君子,你自己和他比,要是你比他小,就乖乖留下来压寨。”
大侠连忙把山大王扔回给教主:“我们赶紧回去向父老乡亲们交差,然后尽快离开这里继续赶路。后面毕竟还有魔教的追兵,我们多留一会儿,可能就会殃及无辜。”
人是教主救的,山大王是教主抓的,大侠从头到尾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被山大王掳走。如今被掳走的女子能平安回家与家人团圆,完全是教主的功劳,大侠连沾光的资格都没有。回到村子时,大侠很自觉地让教主带着山大王去领功,自己就在村外等他,结果等了许久都不见教主出来,只听见村子里面一片闹腾。
大侠扒在村口的土墙悄悄望了一眼,只见村子里面家家户户都闹翻了天。年轻夫妇吵着要离婚,待嫁闺女哭着问父母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更多的女人围拢在一起。
大侠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悄悄摸到教主身边:“出什么事了?”
“我有些理解他为什么会喜欢男人了。”教主抹了一把脸上的臭鸡蛋,掸掉衣服上的烂菜叶,顺便庆幸了一下村子里的农妇虽然力气比深闺千金大些,到底不能和真正的习武之人相比,拳头打在身上还不算很疼。
“我的爷啊……”人群正中不知哪个女人一声长嚎,“员外,你醒醒啊。你要是被这恶人打死了,我也不活了!”
爷?人群正中间的莫非是……大侠向教主投以询问的眼神。
教主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带回来的山大王,当地女人上至五十岁下至五岁人人想嫁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家财万贯、只手遮天的员外郎。看到教主扛着人事不省的山大王回来,这些女人立刻炸开了锅,把教主当做挖她们家祖坟、拆她们家祠堂一般。纵然教主武功深厚,躲闪规避,也没出一柱香的工夫,就成了大侠现在看到的满脸鸡蛋满身菜叶的狼狈模样。
“我就要嫁给员外,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一个看起来不过刚满十岁的女孩坐在地上对着父母撒泼,“在家里只有粗布穿,还要自己织布自己做,在员外家穿的都是细布,还不用我自己洗;在家里逢年过节才能开一次荤,在员外家天天都能吃到肉;在家里我什么活都要干,在员外家还有丫鬟伺候我;在家里什么好东西都要让给弟弟,在员外家好东西都是我自己的;……别说是给员外做妾,给他做通房丫鬟我都乐意。”
“什么叫员外看不上我?!”另一边,年轻的少妇正对着丈夫吼,“员外带了我回去,就是要我伺候他,到现在还没来找过我,是因为他还没找够伺候他的女人。员外神勇,这么多人一起上,都未必伺候得了他,哪像你这废物,进去捣腾三两下,就只会在旁边打呼噜了。”
还有不少女人一边趴在山大王身上哭喊,一边趁机对他上下其手。
大侠吓得咽了口唾沫:“如果换做我是他,与其应付这些女人,我也宁愿喜欢男人。”
离他们最近的女人听到大侠说的话,回过头来。
教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了不知哪家晒的黄豆,用晒豆的簸箕挡住大侠的脸。
那女人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这兄弟小时候生过天花,满脸麻子,丑陋不堪,怕吓着姑娘。”教主说谎都不打草稿。
那女人被他吓了一吓,也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来着,只能随便支吾了一声:“这种知趣的丑八怪倒也少见。”便继续回去和别的女人抢夺“她的”员外。
“大恩不言谢。”大侠虽然被泼了一脸的黄豆,头发上还挂了根豆叶,依然对教主感激不尽。论模样,大侠还长得比山大王好看些,如果让这些女人看到他的模样,到时候被围在正中间吃尽豆腐的就不是山大王,而是他了。
教主正想说什么,刚才那女人又回过头来:“这位小哥的嗓音也不错啊。”
教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顾不得解释,抓起大侠就逃得头都不敢回,一直到跑出村子很远,确定没人追来,才敢放慢脚步:“还好,虚惊一场。”
大侠被颠得七荤八素,此时终于有机会问一个他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我们两个不是轻功都不错?直接跑,一般人也追不上。”
“确实。”教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骑着驴子跑?”
教主刚注意到自己情急之下随手抓来的坐骑,就是先前村民借给他用来扮小媳妇的小毛驴,难怪跑得那么慢:“你说驴子认路吗?”
“不知道。”
“一头驴子,也不值几个钱。”
“你怎么能这么说?”大侠义正言辞,“虽然只是一头小毛驴,对贫苦人家而言,也是一大笔财产了。”
“那么你送回去?”
“是你带出来的,要送也是你送。”大侠远远地望了一眼还在鸡飞狗跳的村子,“再说要是我折返回去,你还得来救我。”
“这个我还真没信心能救你出来。”教主以前一直以为绝大多数女人都还是挺可爱的,只有左护法特别可怕,现在看来,其他女人不是不可怕,只是不太会像左护法一样坦率,在他面前轻易暴露可怕的一面而已。
驴子不能不还,但是两个人谁都没勇气回村子,最后在附近兜到太阳下山,才遇到一个牧童赶着牛回家,能顺便把驴子带回去。山大王已经醒过来了,于是女人混乱的喊叫声中又多了他的哀嚎声。落日勾勒出土地庙前旗杆的剪影,只看到一个人影三两下爬到旗杆顶,就巴拉在上面死活不肯下来。
“我的美人……”山大王的衣服早就被扒得凌乱不堪,下面还有一群如饥似渴的女人扒着旗杆,吓得他打死都不敢松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侠和教主的背影渐行渐远。
“你的头上还有一根草。”教主示意大侠低下头,从他的头发里把草剔出来。
“你脸上的东西也没擦干净。”大侠用袖子给教主擦脸,越想越觉得好笑,“那山大王真是有眼无珠,抢我回去有什么好?抢你回去才有意思呢,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那么开心。”
“你不会真的有龙阳之癖?想和个男人在一起。”教主和大侠拉开距离。
“其实刚才亲你的感觉还挺不错。再来一下。”大侠不依不饶地粘到教主身上,作势要亲他,“你不躲?我真的亲了啊。”
“我被你亲的还少吗?”教主拍开大侠的脸。
“诶?什么时候?”大侠完全不记得。
多少次了?喝醉酒的时候,昏迷不醒的时候,睡着的时候……躲都躲不开。以至于大侠意识清醒地亲过来时,教主都忘了要躲。
“既然都亲过了,我就要对你负责。”大侠搭着教主的肩膀,勾过他的下巴,“从了我吧?”
“真打算和我过一辈子?你就不怕我真的是魔教教主?”
大侠笑倒在教主身上。
“我和你说认真的。”
“好,说认真的。”大侠直起身子,假装板下脸,“如果你是魔教教主,我就跟你回魔教给你压寨。”
“我对男人没兴趣。”教主推开大侠。
“我不管!抱都抱过了,亲都亲过了,你要对我负责!”
“你有病!”教主赶紧逃开。
“你有药!”大侠在后面紧追不舍。
“我的美人……”山大王看着两个人打闹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吸了吸鼻子,抱着旗杆欲哭无泪,“明明是我的美人,你们魔教欺负人……”
第十三章 谁允许你们英雄救美以后不把“美人”带走的?
鬼医给马吃的药里面不知加了什么东西,马匹吃过药后,跑起来像疯了一样,每天拖着马车跑上千里都不知疲倦。右护法在外面赶马车,整天吹着风,没觉得有什么不适,鬼医更不会有什么不适,只可怜左护法每天在马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下马车,就扶着车轮干呕不止。
右护法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你有了?”
“你才有了。”左护法好不容易才止住呕吐的欲望,白了他一眼,随即扶着车轮继续吐。
“如果有了就告诉我,我一定会负责。”虽然桃花谷中对女子的贞洁看得比不外面的世界重,女子未婚先孕,总不是光彩的事。更不用说左护法贵为魔教护法,即使看不惯她的行事作风,右护法也不会听任别人在背后戳她脊背。
“有了才会负责?”
右护法没想到左护法会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前面有个村子,我们过去休息一会儿,讨点水喝?”被左护法一打岔,他已经完全忘了车上还有个鬼医。
前面确实有村子,村子里的人还不少,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围着土地庙前的旗杆,对进来的陌生人理都不理。旗杆上抱着个人。
“员外,下来吧。”村长在下面喊,“你都在上面抱了一天一夜了。下来喝口水,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身子会熬不住的。”
“我不下来!”被称为“员外”的男子听声音还很年轻,嗓子都哑了,发软的手脚几乎抓不住旗杆,就是死活不肯下来,“要是下来了,我还有命吗?”
“员外,你先下来,其他的事好商量。”
员外看了看把旗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女人,死命摇头:“这事没得商量,我不要就是不要!”
“员外!”下面一个女人扯着嗓子鬼哭狼嚎,“我已经是员外的人了,怀了员外的骨肉……”
“放屁!”员外才想哭呢,“我都没碰过你。”
“员外,爹娘说我坏了名节,若是不能嫁给员外,就要浸猪笼。”妙龄少女哭哭啼啼得文雅一些。
“你把我浸猪笼算了。”员外一下一下地用额头撞旗杆。
“员外,我夫君说我不守妇道,要休妻。若是不能跟了员外,我就唯有死路一条了。”年轻少妇可怜巴巴地抱着旗杆,“员外,就收了我吧,哪怕是干粗活也行,就当是救我一命。”
“你老公就在你后面求你回去,你当我看不到?!”
左护法拽过一个看热闹的小伙子:“这是怎么回事?上面的是什么人?”
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年轻姑娘即使仗着青春靓丽有几分颜色,也像路边的野花一样,很快就会被贫苦的生活折磨成引火的枯草,绝不会有左护法的国色天香,更不会有习武之人的英姿勃发和上位者的俾睨天下。看到左护法,小伙子几乎以为是仙女下凡,愣了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上面的是本地的员外郎,大财主,姓钱,名叫钱多仁。”
“傻?”左护法很顺口地接了下去。
右护法悄悄拱了她一下。此次出行,目的主要是找教主回去,更不用说两人还带了个不会武功的鬼医,路上的麻烦能少惹还是少惹为妙。
“可不傻吗?”小伙子却像是恨不得举双手双脚同意,“你说这钱员外,论相貌,论家底,论身份,哪个不是万里挑一?更不用说他为人也不坏。十里八乡待嫁的姑娘别说是给他做妻妾,就是想给他做丫鬟,要贿赂管家还得排队。可这钱员外不知怎么的,鬼迷了心窍,竟假装土匪拦路抢劫,只劫人不劫财。别说是村子里的姑娘,哪怕就是打这里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不管是一枝花还是丑八怪,全都被他抢了去。村子里一度以为真的来了什么山大王,有闺女的人家都吓得不准闺女出门。昨天来了两位大侠,村长还专程委托他们去救人,谁知道抢人的就是钱员外,而且抢去了也没非礼过,就好吃好喝地供着。谁家不想让闺女嫁给员外?女儿被抢走的爹娘都说干脆把女儿嫁给员外算了,就算是做小,也是吃香喝辣,比嫁个庄稼汉不知强多少倍。就连被他抓去的小媳妇都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吵着要丈夫写休书,连名节都不要了。可钱员外也是奇怪。好吃好喝地养着一群只吃饭不干活的女人他乐意,真要他娶了她们,他反而爬在上面不肯下来了。”
“男人就是矫情。”左护法身体不适,连带着脾气都比往常暴躁,扒拉开围着旗杆的女人,直接抬脚把旗杆踹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钱员外的惨叫声在他跌入一个怀抱时戛然而止。看着俊美如同天神的右护法,钱员外顿时眼睛一亮:“世上竟有如此绝色。”
右护法作势要把他扔进女人堆里面。
“我只说你长得好看,没别的意思啊。”钱员外死死地抱住右护法的胳膊不放,“英雄,好汉,有话好说。”要是把他扔过去,那群女人非把他五马分尸不可。钱员外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一眼,发现所有女人都死死地盯着自己……身后的右护法。钱员外放开手,悄悄地挪到离右护法远一些的地方,果然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
得救了!钱员外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以前总觉得左护法没一点女人样子,果然是因为没有比较吗?面对众多似乎恨不得把他的衣服烧穿的火辣目光,右护法咽了口唾沫,赶紧拽过左护法挡在自己面前:“我娘子——未过门的。”
“谁是你娘子?”左护法拍开他的手。
“等这次的事了了,回到桃花谷,我们就成亲。”右护法就是躲在左护法身后,死活不肯出来,“不管你有没有,我都会对你负责。”
“你说成亲就成亲?问过我吗?你对我负责?我还懒得对你负责呢。”
那个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调戏他的左护法呢?右护法突然发觉自己格外想念左护法对着自己死缠烂打的时候:“娘子,千错万错都是为夫的错,回去以后跪搓板跪钉板,顶水缸顶火盆,计时的香用线香用盘香,都是你说了算,我绝无二话。”
“用少林寺的高香,最高最粗的那种。”
那香可有两层楼高、大腿粗!但是比起被这群女人生吞活剥……右护法咬咬牙:“高香就高香,你说了算。”
“我亲亲的娘子啊,看你把这些个老少娘们迷得。”左护法换了副公鸭嗓子,活脱脱一个扮了女装的粗鲁莽汉,“出门在外穿男装方便,你还非要你扮男装,为夫扮女装,你做夫,我做妻。瞧瞧,闯祸了吧?”说着双手在右护法的胸膛上游走,“不过也怨不得她们眼拙,娘子的酥胸用布裹上,摸着还挺像男子的肌肉。”双手向下,摸到右护法的翘臀,狠狠地一把捏住,“好在这里摸起来还和原来一样。踮着脚走路累不累?回去以后为夫给你捏捏。”
一开始看到右护法拿左护法当挡箭牌,还有人想仗着年轻争上一争,左护法突然用男人的声音说话,倒是唬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别说这乡下地方,倒还是有不少姑娘有点姿色。”左护法摸着下巴色眯眯地打量眼前的女人,看的全是胸和屁股,“娘子,帮为夫挑挑,哪个瞅着像是会生儿子的。为夫娶了回去做小,免得你遗憾你自己不能生育,断了为夫的香火。姑娘们这是怎么了?刚才追你们员外的劲儿呢?老子是魔教的护法,只在教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老儿都不在老子眼里。只要跟了老子,金银珠宝、丝绸锦缎,要多少有多少。”
传说中吃人肉喝人血的魔教护法?钱再多也没人敢嫁啊。还有个不能生育的正妻在头上压着,对生了孩子的妾室还不嫉妒得发疯,见一个害一个?要是跟了他做小,别说是过好日子,只怕是连命都没了。更不用说这嗓音。如果长相和嗓音一样,这人必定其丑无比,还喜欢扮女装。真是想想都让人一身鸡皮疙瘩。
“怕老子长得丑?老子模样俊着呐,比你们钱员外有男人味儿。”左护法做出要掀人皮面具的样子。
谁要看虬髯大汉穿女装?别说是女人了,就连男人都尖叫着逃了个精光。
先前刚吐过,一口水都没喝到,还得变了嗓子说一大通话。左护法放松下来,顿时觉得头重脚轻。
终于得救了!钱员外对着左护法和右护法一揖到地:“多谢二位英雄救命之恩,钱某没齿难忘。”
“谢就免了。”右护法扶住左护法,“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坐下歇息的地方?她身子有些不适。”
“寒舍离此处不远,如承蒙不弃,不如让钱某略尽地主之谊?”
右护法打横抱起左护法,总算想起来还有个需要伺候的主子留在车上,怕是不去也不行了。
很久以前,一个喽啰刚进魔教的时候,问了一个很深奥的问题:“俗话说男左女右,为什么左护法是女的,右护法才是男的?”很多人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还是这个喽啰自己找出了答案——左护法是女的,但是比右护法更爷们!
右护法能轻轻松松把左护法整个人抱起来,应该不会是女的,可是左护法到底是男是女?钱员外也算是江湖中人,知道易容术可以真假难辨,左护法学男人的声音、神态又莫不惟妙惟肖,即使亲耳听见鬼医说左护法病恹恹,是因为来了葵水气血不足,钱员外还不太敢确信她到底是男是女。
鬼医一直在车里,没有露过脸。钱员外在外面给赶车的右护法指路,越听越觉得心惊——听嗓音,车里坐的人不正是把他的心上人抢走的教主?不对,嗓音一模一样,但是说话的口气绝对不像。而且教主没有夺了美人去而复返的道理。莫非车里是他的孪生兄弟?
等到了目的地,钱员外先跳下车,等着看“教主的孪生兄弟”到底和教主有多相像,是否能劝教主把属于他的“美人”要回来,一看见鬼医,顿时把大侠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鬼医转过脸去,右护法还在他肩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请客人入内。
“是否方便再备些红枣汤、红豆汤?”落座以后,鬼医叫住去拿茶水点心的下人,转头看到钱员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是老人家嘴馋,是这姑娘非要来了葵水还坚持赶路,若是不吃点益气补血的东西,怕是熬不住一路颠簸。”
“去熬碗枣泥红豆沙。”钱员外打发走下人,看了看鬼医,一声长叹,“不是钱某舍不得招待,是贵客的嗓音让我想起伤心事。”
“你见过嗓音和我一样的人?”鬼医来了兴趣。
客人虽然没有通报姓名,看模样打扮、行事作风,便知不是武林正道的伪君子、卫道士。钱员外直言不讳,把所有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你看中的那个模样俊俏的年轻大侠真的说他们俩是一对?还当着你的面亲了?嘴对嘴的?”一碗红豆沙下去,左护法总算活了过来,向右护法伸出手,“我就说他们有戏!愿赌服输,拿钱来。”
右护法乖乖地掏钱。
鬼医也乖乖地掏钱。
“你的钱我可不敢收。”左护法躲得远远的,“现在占你一点便宜,以后还不知道会被你怎么整。”
“老人家这把年纪,还能赖你的钱?”鬼医直接把钱扔给左护法,“再说现在不把账算清了,让老人家欠了你的人情,老人家以后还怎么心安理得地作弄你?”
左护法乖乖收了钱,总觉得格外烫手。
“你们……认识他们?”钱员外来来回回地打量三人。
左护法万分同情地拍了拍钱员外:“那个真的是魔教的教主。”
“怎么可能?”钱员外嗤之以鼻,“你说他是魔教教主还差不多。”钱员外指右护法。
“我是右护法。”其实右护法挺想不明白,分明已经在桃花谷外面,为什么他还是得时不时地重复每天都必须在魔教重复无数遍的话。他就长得那么像教主吗?
“我可以凭魔教左护法的身份向你保证,对你横刀夺爱的人虽然看起来十二万分不像,但是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真的是魔教教主。”左护法说得十分诚恳。
“真的是魔教教主……”也就是说他比权比钱比武功,什么都比不过人家。难怪美人见他生得俊俏都不要他。钱员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看着眼泪就要下来了。“你们魔教欺负人……”
“至于吗?”左护法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把手绢捐献出去,“咱们未来的教主夫虽然长得不差,但也算不上什么天姿国色。江湖上美男那么多,你舍得放弃一片森林,非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说得轻巧。”钱员外在手绢上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左护法顿时不想把手绢要回来了,“你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什么样的美男不是随你挑选?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年轻侠客,还是个好龙阳的……”
“这还不容易?”鬼医轻笑,“你若是不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套,我能把你也变成她的模样。”
“真的?”钱员外瞪大了红肿的眼睛。
“老人家的脸像是天生的吗?”鬼医送上倾城一笑,“你若是喜欢,不止是相貌嗓音,老人家能让你除了不会来葵水、不能怀孕生子,其他都和真正的女子一样。”
这都能改?钱员外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又开始吞吞吐吐:“能改自然是最好,只是……”
“只是什么?”鬼医以为他是怀疑自己的医术,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悦。
“只是……我……比较喜欢做……插别人的那个。”钱员外越说声音越低。
原来是为了这个。鬼医哑然失笑:“只改上半身更容易。”
“可是我变成了那样一副不男不女的模样,还有哪个大侠少侠肯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钱员外依然有些顾虑。
“不肯就用抢的嘛。你是山大王,不是抢来的压寨夫人那还叫压寨夫人吗?”在霸王硬上弓方面,左护法一直是坚信魔教和山大王的行事原则是一样的。
“可是抢了年轻的大侠少侠回来压寨,不会引得武林正道追杀我吗?”钱员外虽然也懂些武功,但是绝对架不住江湖一流高手的围堵追杀。
“这好办。”左护法勾勾手指,示意钱员外附耳过来,“所以,就别再打我们教主夫的主意了。”
“一定一定。”钱员外听得眉开眼笑。
就这样,几个月后,一个名叫“钱姗姗”的女侠横空出世。
钱姗姗不但貌美如花,身材妖娆,更是智勇双全,嫉恶如仇。其他女侠都是闻采花贼之名丧胆,生怕坏了自己的名节,钱姗姗偏偏反其道而行,哪里有采花贼就去哪里。没有人知道钱姗姗对落到她手里的采花贼做了什么,唯一为外人所知的是采花贼一旦落入钱姗姗手中,即使没有自寻短见,多半也是精神失常,甚至从此下落不明,以至于江湖上的采花贼闻钱姗姗之名丧胆,一度绝迹,不知挽救了多少江湖女侠和平民妇女的名节和性命。
钱姗姗自从在江湖上现身,连续十年荣获由武林各大门派共同选举出来的“年度最佳女侠奖”。仰慕钱珊珊的大侠少侠巨侠无数,钱珊珊也乐于与他们谈情说爱,但是一旦有人提亲,她立刻会逃之夭夭,连个解释都不留下。有人猜测是否钱珊珊曾经惨遭采花贼摧残,以残花败柳之躯苟且偷生,专杀采花贼,只为不再有人遭到和她一样的厄运。钱珊珊没有当面否认传言,于是整个江湖都对此信以为真,虽然对她更为敬重,提亲之人倒是从此绝迹。
钱姗姗终生未婚,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和采花贼斗智斗勇的伟大事业,因高龄隐退江湖时,还荣获“江湖终生成就奖”。直到百年以后,钱姗姗的大名还在江湖人中口口相传,只是没几个人听懂她的获奖感言“爆采花贼的菊感觉格外爽”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十四章 媚药的解药这么不科学的东西怎么可以存在呢?
路上几经波折,左护法一行追上教主的时候,已经到了武林正道的地盘。鬼医和右护法都长得太惹眼,只能由左护法易容成小二,等大侠离开以后,悄悄地去与教主接头。
大侠已经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武林正道的地盘,教主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可是一提起回桃花谷,教主却是沉默不语。
“教主舍不得他?”易了容的脸也掩盖不住左护法眉飞色舞的样子,“这好办。虽然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绑人不能太随心所欲,这次右护法也来了,帮个忙搭把手,把他绑了套上麻袋带回去不是难事。”
“师姐……”
“不喜欢霸王硬上弓?那也容易。”左护法越来越起劲,“反正鬼医也来了。一把药下去,管他什么三贞九烈,到时候照样缠着你索求无度,完事儿了还没法赖在你头上,毕竟是他自己主动的。”
“我不是这意思。”听左护法越说越不像话,教主不得不打断,“我说的是……”
“他把在桃花谷的所见所闻全都说出去了?”左护法开始考虑到底是把大侠抓回桃花谷找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关一辈子,还是干脆灭口算了。作为一个心慈手软的女人,左护法还是比较倾向于前一种——抓个正道大侠回去当禁脔,这才像是魔教的行事风格。然后教主每天好吃好喝地哄着,就是得不到他的心;大侠每天以泪洗面,就是逃不出黄金打造的牢笼……真是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
教主毫不留情地戳破左护法的白日梦:“又没让他看到什么要紧的,说出去也无妨。只是……”只是教主一直都知道大侠心性单纯,但没想到他居然单纯如斯。
见到武林盟主的时候,大侠绘声绘色地把他眼中世外桃源一样的桃花谷描绘了一番,天真地以为凭他几句口舌,就能打消武林正道与魔教为敌的念头。不料到了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口中,他说的一切都变了味:魔教允许女孩和男孩一样读书是败坏女德,允许女人像男人一样抛头露面外出工作是逆天而行,提倡婚恋自由是寡廉鲜耻,坚持男女平等是大逆不道,鼓励寡妇再婚是淫荡下贱,遵循一夫一妻是礼乐崩坏,接纳私奔的情侣是不忠不孝,收留孤儿孤老是别有用心,就连与朝廷无异的征税比率都是意图谋反的铁证。总而言之,就是十恶不赦的魔教如今罪证确凿,武林正道就算主动出手剿灭魔教,也是师出有名。而且之前武林正道苦于无法进入桃花谷,大侠带回消息,说魔教会接纳私奔的小情侣,倒是大功一件——如果由两位大侠假扮成因为龙阳之癖被家人棒打鸳鸯的情侣进入桃花谷,然后与外面接应的人里应外合,就能一举铲除魔教。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进桃花谷,魔教早就被灭了不知多少次了,教主听他们的计划像听笑话。反倒是大侠生怕武林正道毁了世外桃源一样的桃花谷,百般劝阻,被武林正道的几位泰山北斗骂了一通“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善恶不辨”,要不是大侠的师父出来开脱,大侠几乎就要被当成魔教的奸细,当场囚禁起来。
教主和武林正道的不少人交过手,虽然天生一张让人记不住的大众脸,他的嗓音太令人印象深刻,因此被问及魔教内的事,只能装哑巴。大侠一直以为教主是打杂小厮,还被“魔教教主”杀了相依为命的姐姐,装聋作哑,只是因为气愤大侠居然帮着魔教说话。一离开武林盟主的山庄,大侠就对着教主连连道歉,一再地强调自己对桃花谷的评价只是就事论事,没有为他的“杀姐仇人”魔教教主开脱的意思——尽管“魔教教主”杀“小兄弟”的姐姐,只能算是清理门户,免得别人学她的样引狼入室,也算不上恶行。
教主哪里是气愤?分明是感动。魔教十几代教主兢兢业业,才有了如今桃花谷的盛世太平,十几代人的心血换来的却是武林正道口口声声的“不知廉耻”、“礼乐崩坏”。面对一边倒的反对声,大侠即使寡不敌众,依然据理力争为魔教分辨,哪怕被血口喷人的武林泰山北斗污蔑为魔教奸细,都不改口。有生之年能听到一个人大胆地站在武林正道面前面无惧色地为魔教说话,教主觉得已经仙逝的十几代前教主在天有灵,都该欣慰了。
“所以你不想走了?”左护法插了个嘴。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教主现在在武林正道上的身份是从魔教逃出来的小厮,而且和魔教有血海深仇,也就是说他就是一张能带领武林正道进入桃花谷的活地图,就算大侠放他走,武林盟主、少林方丈、武当掌门这些人也绝不会放过他。更不用说大侠信誓旦旦要“代替你姐姐照顾你一辈子”,教主不交代清楚下落,大侠绝不会放他离开。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揭穿自己的魔教身份?到时候教主可以一走了之,大侠的“魔教奸细”身份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何况朝夕相处那么久,教主知道大侠的心性,如果放任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和武林正道的伪君子们相处,只怕最后会被利用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甚至就连身后之名都要被泼上脏水遗臭万年,一来可以为道貌岸然的武林正道“不得不”草菅人命找个合适的借口,二来还能避免大侠的身后之名盖过武林正道名门子弟的光辉。如果留下大侠一个人,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师父做靠山,师徒两一起被武林正道的伪君子害死,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如此,还不如当初在桃花谷就任由他死去,好歹还能留个“为铲除魔教牺牲”的好名声。
左护法正想劝不如干脆绑了大侠回去压寨算了,就算让他在教主的羽翼下记恨教主一辈子,也好过被利用得尸骨无存,让教主追悔莫及,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左护法连忙换回青年男子的嗓音,像个真正的小二一样恭恭敬敬地垂着手:“小爷的晚膳就要这些?”
门被粗鲁地推开,几个武林名门的世家子推开不起眼的“小二”,压根就没朝“他”多看一眼,直接把大侠往教主身上一扔:“你的救命恩人,好好伺候着。”说完便大笑着扬长而去。
左护法觉得蹊跷,和教主交换了个眼色,悄悄跟出去,只见那几个名门子弟出了门,就齐刷刷躲到窗沿下偷听。
“唐兄,你那药有效吗?怎么到现在都没反应?”一个油头粉面的世家子悄悄地问另一个。
“我巴蜀唐门的媚药不行,难道你少林寺的和尚师父有更好的?”被称为“唐兄”的少年鼻子尖朝天,“还是你打算让你弟弟问他的武当道士师父讨?”
“和尚师父未必没有,道士师父有的还未必比你差。”少林俗家弟子嘿嘿淫笑,“你真该看看我师父当年写给峨眉掌门的情书,一提及武当掌门,就是口口声声的‘小杂毛’。后来我弟弟把他师父的情书也偷出来给我看,我才知道这两个互相捧臭脚的老头以前居然是情敌,两厢里‘小杂毛’‘小秃驴’地骂得那叫一个欢腾。”
“你弟弟那道士师父炼炼仙丹还行,炼媚药就拉倒吧。你的和尚师父更没用,用的全都是从我们巴蜀唐门买的。”唐门子弟不服气,“这金风玉露散可是我自己研制的独门秘方,服用后要过一柱香的时间才起效,足够我们先逃得远远的,免得让人起疑。你就瞧好了吧。别管是男人女人,只要吃了我的药,哪怕只沾到一点,一炷香过后,保证满脑子都是那事,别说是见了个人了,看见头猪都想上,连公的母的都顾不上管。”说到这里,唐门弟子发出阵阵阴笑,“什么第一个从魔教活着走出来的少年英雄,什么第一次从魔教带出活口,等他强暴了他自己救出来的人,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把他当英雄。”
“原来是媚药啊。”一个女声突然插进来。
“什么人?”几个世家子连忙回过头,却没看到什么女人,只看到店小二摸着稀稀拉拉的唇髭,一脸兴味盎然。
“失礼了。”注意到所有人都一脸愕然,店小二像女子一样福了福身,说话完全是女子的声音,“在下魔教左护法,见过诸位公子。”一群世家公子都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就都被点了穴。
完了。这些世家子平时都只会仗着师门的威望作威作福,最多也就是和同门师兄弟切磋切磋,和其他正道大门派的子弟点到为止,以为自己已经是了不得的少侠,此时遇到真正的魔教中人,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己方有五六个,对方只有一个人,想不到只需要一个照面,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出手,就都成了砧板上的肉。
左护法完全是以逛街挑首饰的眼神打量眼前的几个任人宰割的少年,挑了半天,最后挑中唐门公子,轻轻松松就把人抓起来放在肩上,扛进房里:“教主,是他下的药。”
妈妈呀,魔教教主都出来了。唐门公子都快被吓尿了,又不敢真的尿在左护法身上,只能死命憋着。他知道他错了,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不长眼到想下药暗算魔教教主。可是谁想得到这么个其貌不扬、怎么看都像个路人的人居然是江湖第一大反派呢?
“我都听到了。”教主手忙脚乱地抓住在他身上乱摸乱蹭的大侠,“一群孩子罢了。让他交出解药,绑到明天就放他回去吧。”
对对对,魔教教主大人有大量,怎么可以和一群孩子一般见识呢?唐门公子正想说解药就在他怀里,不用绑到明天,他保证做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绝不会对任何人泄露他们的身份,左护法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他的哑穴。
“教主,巴蜀唐门的行事作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有解药呢?”
他有解药啊。唐门公子欲哭无泪。他不想做安安静静的美男子了,能容他说句话吗?解药就在他怀里啊。唐门公子没法说话,只能想尽办法在被点穴的情况下侧过身子,争取让解药瓶子自己掉出来。
“鬼医不是也来了吗?他就不能弄出解药?”
“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好歹是巴蜀唐门的人,研制出的媚药又不是青楼楚馆到处有的蹩脚货,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儿就研制出解药?就算是鬼医,恐怕等他研究出解药,也为时已晚。再说你也知道鬼医的德行,要是落到他手里,下场就不是误服媚药那么简单了。”
他研制的媚药除了有一炷香时间的潜伏期,和青楼楚馆到处看得到的蹩脚货还真没什么两样。唐门公子努力地倾过身子,眼看着解药就要掉出来了,左护法趁教主不注意,飞快地把解药结结实实地塞回去。
“要是没有解药,后果会怎么样?”
“估计是多少时间内不与人交合,就会七窍流血而亡之类的吧。”左护法继续信口开河,“巴蜀唐门的行事风格你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唐门公子暗暗叫屈。虽然他好大喜功、爱慕虚荣、夜郎自大……基本上世家子的缺点在他身上一个不少,可真要他害人性命,他还没这个胆子。唐门公子研制的媚药就算没有解药,在冷水里泡泡,一样能抑制药性发作。就算不作处理,最多也就是精虫上脑半个时辰,不管是与人交合,还是自己动手,甚至完全置之不理,过半个时辰就完全没事了。再说巴蜀唐门虽然专门研制暗器毒物,好歹还算武林名门好吗?会给人下不与人交合就七窍流血而亡的媚药的分明应该是魔教才对。
“教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为了救他的命,你就献一下身吧。”左护法拍了拍教主的肩膀,“他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说完便扛着唐门公子出去,顺手把窗台下偷听的那几个人形木桩全都搬走,还没忘记从外面闩上门。
虽然不是什么特殊配方的媚药,也足够让人神志不清。大侠扒在教主身上,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发现教主的皮肤可以平息他体内翻滚的火焰,就随着本能使劲拉扯教主的衣服。教主生怕伤着大侠,没敢太激烈地反抗,左护法还没出去时,教主的衣领就已经被他扯开了大半。左护法走后,教主松开对大侠的钳制,于是大侠更加肆无忌惮。天气算不上炎热,教主身上一层层的衣服太多,扒到肩膀就脱不下来了。大侠把头埋在教主的颈窝,发出可怜巴巴的呜咽声,灼热的呼吸一直喷到他的衣服里面。
“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教主松开衣带,任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到地上。
另一边,左护法扛着被点了穴的唐门公子进客栈后面的柴房,从他的衣服里面掏出一个小瓶子:“这就是你做的媚药的解药?”
唐门公子没法动,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示肯定。
“你这孩子……”左护法坐到柴堆上,把唐门公子面朝下放在自己膝头,撩起他的长衫下摆,总算还记得眼前已经是个半大不小的男孩,没有脱他的裤子,但是落在他屁股上的巴掌毫不留情:“你这熊孩子,做媚药怎么可以有解药?!”随即又是一巴掌,“你不知道媚药对需要人撮合的情侣有多重要吗?”接着又是一巴掌,“要是有了解药,他们还有戏吗?”又是一巴掌,“还好我发现得及时。”又是一巴掌,“不然我们的教主夫跑了,你让教主怎么办?”又是一巴掌,“打一辈子光棍?”又是一巴掌,“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研究媚药顺手做了解药是很严重的原则性错误吗?唐门公子至今没明白自己除了给大侠下药、打算暗算大侠和教主以外,还做了什么坏事。可是貌似在左护法看来,用媚药暗算教主是小事,给媚药做了解药才是重罪。不过唐门公子此时也无暇思考。左护法虽是女子,毕竟是习武之人,手上的力气一点都不小。唐门公子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这样被按在膝头打屁股,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得,直到整个屁股火辣辣的疼,左护法才高抬贵手,还顺手解了唐门公子的穴。唐门公子一下子瘫软在地,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爬起来。
“好了,接下来我们去找找你的几个好朋友,商量一下把你们的师父们写的情书交出来的事。”左护法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唐门公子闻言,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女侠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那多没意思。”左护法挑起唐门公子的下巴,“此次出行,鬼医也跟来了。要不要送你去和他切磋切磋下毒的技艺?让人生不如死的媚药你配不出,他那里可有的是。给你和你的好兄弟们灌点药,一起关进一个小黑屋子里,保证你们从此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唐门公子咽了口唾沫。他早该料到,暗算魔教教主,还落到魔教的人手里,绝不会被打几下屁股就完事。
第十五章 巧合这东西总是难免的
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名门正派子弟好好敲打了一番,收获比左护法想象的还丰厚。左护法把几个孩子都点了穴,一起关进柴房,拿着战利品回房,看见大侠的师父和右护法、鬼医坐在一起。
“这小二怎么进来连门都不敲?”大侠的师父不满道。
左护法刚意识到自己还是易容成小二的模样,正考虑到底该是装小二,还是干脆揭穿身份,右护法开口了:“师公,这是二丫头。”
“师?公?”老教主年轻时看上的武林正道大侠?最后被师祖棒打鸳鸳的那个?左护法的眼珠子几乎掉到地上。
“二丫头?”大侠的师父同样吃惊,“几年不见,你怎么成了这样?”
“这个……这个是易容。”左护法连忙解释,“师公稍等。我去换换衣服,一会儿就来。”
大侠的师父看到左护法还是风风火火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我没记错,二丫头都快有三十岁了吧?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样子,怎么嫁得出去?”
“她快结婚了。”右护法给大侠的师父添上茶。
“有婆家了?”大侠的师父甚是欣慰,“挺好挺好。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早点把她嫁出去,你和三儿也能松口气。是哪个倒霉鬼要娶她?”
“我。”
大侠的师父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了。
“在说我什么坏话呢?”说话间,左护法已经换回女装,轻衫罗裙,略施粉黛,就已经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在说二十五年没见面,你们都已经长得让师公都认不出来了。”大侠的师父无限感慨,“你们大了,师公也老了,只有这老妖怪还和以前一样。”
“老人家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怎么变?”鬼医不以为意,“再说若是老人家变了,你们谁还认得出彼此?”
“都二十五年了……”大侠的师父似是想起了年轻时与老教主在一起的事,“他真的疯了吗?”
“真疯了。”左护法大点其头。
右护法看了鬼医一眼,不说话。
“真是报应……”大侠的师父像是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这就是他对我始乱终弃的报应!”
“师公不怨师弟造孽?”
“怨他做什么?”
“他把师父逼疯啊。”
“你真当师公老糊涂了?你们的师父只会被你气疯。”大侠的师父轻而易举就拆穿左护法的谎话,“你们的师父收了你们三个徒弟,三儿模样最不济,但是心最好。他会把你们师父逼疯?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三儿这会儿正在给你徒弟开苞。”
大侠的师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喷了个干干净净:“你说什么?”
左护法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三儿这会儿在和你徒弟行周公之礼。”
“是谁给他们下的药?”
他怎么一下子就想到了下药呢?准备了一肚子歪理的左护法像用尽全力的一拳打了个空,只能实话实说:“几个武林名门的世家子嫉妒他去过桃花谷,不但毫发无损,还带了个人回来,存心要毁他清誉,媚药是巴蜀唐门的孩子做的。”说到这儿,左护法瞥了一眼鬼医,“这种不伤及性命的事,鬼医肯定见死不救,所以师弟只能献身了。”
“知我者左护法也。”鬼医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没错,老人家从来不屑在研究雕虫小技上浪费时间。”
“分明是没本事解,连失心疯都治不好的庸医。”大侠的师父嗤之以鼻,“你要真是名不虚传的鬼医,他会疯到现在?”
“你可知什么样的人叫不醒?”鬼医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大侠的师父想了想:“死人?”
鬼医笑着摇头,不再言语。装睡的叫不醒,装疯的治不好。鬼医拿粪汁、活刺毛虫给老教主做“药”,拿金针专挑最痛的穴位刺,什么方法都试过,老教主依然坚持装疯到底,鬼医也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师弟那边应该都快完事了,后悔也来不及。干坏事的那几个孩子都被我点了穴绑在柴房里,师公要不要去教训教训他们,出出气?”左护法在一旁乱出主意。
“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左护法点头。
“那我还去干什么?”大侠的师父冷不防一掌拍在桌子上,“生怕没人知道我和魔教有瓜葛吗?”
右护法连忙接住茶壶茶杯,生怕溅出茶水烫到鬼医。
“知道就知道了,又没什么大不了。”左护法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师公,不如你们师徒两个干脆都和我们一起回桃花谷吧。虽然是被人下药暗算,师弟绝不会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你徒弟已经是魔教的教主夫了。师公你一把年纪都没在江湖上混出什么名堂,不如一起跟我们回去,和师父亲上加亲,以后就留在桃花谷享清福。师祖已经作古多年,我们三个又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以后没有人会再反对你们在一起,还有我们四个一起服侍你们二老……”
“我不会回去!”大侠的师父出言打断左护法,“当初我就对你们的师父说过了,要么和我私奔,要么再也别想看到我。他既然选了再也不见我,我怎么还能去扎他的眼?”
“可是……”
“别说了。”大侠的师父握成拳头的手微微发抖,“我说不去就是不去,没那么多‘可是’。”
“分明心里还有师父。”左护法小声嘀咕,“我还纳闷怎么会有人傻到真的来闯桃花谷。原来是师公你自己挂心师父,一听说师父疯了,就想来打探消息,不好意思自己来,就派徒弟来。明明知道师父不肯跟你私奔,是生怕离开桃花谷以后没法养活我们三个,还和他怄气,都二十五年了。师祖仙逝后,师父就一直带着我们三个走南闯北,说是给我们长见识,其实还不是为了找到师公你。最后人没找到,自己倒疯了——不是被我气疯,是找不到师公你急疯的。事到如今,师公难道还指望一个疯子会继续找你?”
大侠的师父紧闭着嘴,不说话。
左护法唠叨了半天,发现不过是自讨没趣,也就不再多言语。
第十六章 所谓秘密就是用来戳穿的
天亮了,大侠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却像是春梦未醒。触手可及是豆腐般滑嫩的肌肤,甚至难以启齿之处还包裹在一个妙不可言的地方,让大侠留恋其中,不想从梦中醒来。
“你能出来了吗?”耳边响起教主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痛苦。
大侠一下子惊醒,发觉被他抱在怀里的是教主,两个人均未着寸缕,自己最要命的地方还插在教主体内。
“这个……我……”大侠根本想不起来两个人怎么成了现在的情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该不会插在教主体内过了一晚上吧?一念及此,大侠就羞愤欲绝。可是插在里面的感觉真好怎么办?根本不想出来怎么办?但是总不能一直保持这样。大侠硬逼着自己退出来,不小心刮擦到甬道内的一个小突起。
“嗯……”教主突然整个人蜷成一团,指甲在大侠的脊背留下三道血痕,痛苦中夹杂着愉悦的声音近乎哀求,“别碰这里。”
越来越不想出来了怎么办?想不到其貌不扬的教主一身冰肌玉骨,摸上去的感觉简直会上瘾,泫然欲泣的模样甚至让平淡无奇的五官都增色不少,天仙般的嗓音发出的呻吟更是直接往大侠的欲火上浇油。
“不要碰哪里?这里吗?”大侠又在那个地方顶了一下。
教主一口咬上大侠的肩膀:“出去……”
想狠狠地欺负他,想看他欲仙欲死的模样,想听他用天仙般的嗓音哭着求饶……向来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大侠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产生那么多龌龊的念头,为自己的下流羞愧不已,理智却战胜不了本能。大侠温柔地吻去教主眼角的泪水,下手却毫不留情,盯着目标猛攻,直到在教主体内一泻千里。处子落红般的鲜血混着白浊,在洁白如新雪的喜帕上开出一朵艳丽的花。
床上怎么放着婚礼时用来验新娘落红的喜帕?等等,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他到底干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欲火消下去了,大侠总算恢复理智,想到刚才自己干了些什么,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活埋。
“你是被下了药,我不怪你。”教主喘匀了气,把大侠搂进怀中,说话还是有气无力,“巴蜀唐门的药向来阴毒,我怕你不与人交合,就会有性命之忧……不是你的错。”
“如果只是与人交合,为什么不是……”后面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邀请教主以牙还牙,大侠说不出口。
“你当时已经被药得神志不清了,我怎么能趁人之危?”
“可是……”刚才大侠可是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又那啥了一遍。
“我若不愿,凭你那点功夫,还勉强不了我。”
莫非他心中想的也是一样?大侠试探性地在教主嘴上啄了一口,想不到教主张开嘴,任由他长驱直入,在唇舌间继续与他抵死缠绵。
两个人朝夕相处了那么久,日日耳鬓厮磨,夜夜同床共枕,大侠不由得汗颜自己竟然粗心大意如斯,若不是误打误撞被人下了一把媚药,恐怕至今都不会发现枕边人是个深藏不露的尤物,让人想与他缠绵一辈子都不够。所幸现在为时未晚。大侠抓过教主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待会儿梳洗一下,和我一起去见我师父。”
“见他做什么?”刚把人家的徒弟睡了,教主有些心虚。
“我要娶你。”大侠顺着教主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下吻,“我无父无母,师父是我唯一的高堂,婚姻大事虽然我自己擅自做了主,好歹也要知会他一声。”
“这里又不是桃花谷。你我都是男子,如何嫁娶?”
“我不在乎。”
“我无法为你生儿育女,你就不怕娶了我以后断子绝孙?”
“我的生身父母要是指望我传宗接代,也不会在我一出生就把我扔了。既然他们都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魔教教主?”
大侠哑然失笑:“你若真是魔教教主,我就跟你回桃花谷给你压寨。”
虽然知道这话不能当真,教主心中莫名的甜蜜。够了,有他这一句话就够了。刚才他就听见有人在窗外偷听,大侠醒过来的时候,那人就跑了。教主偏偏被大侠弄得连床都下不了,更别说去追。被人发现就被人发现吧,和大侠在一起的美梦到梦醒的时候了,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教主一定会保大侠周全,然后就是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等到两个人收拾停当,一出房门,就被武林正道的几个年轻后辈七手八脚地押到武林盟主山庄的会客堂。座位上坐的全都是武林正道的泰山北斗,俨然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你……你……你……”先前看到大侠居然能活着从桃花谷回来,武林盟主还以为武林后辈中总算有了个可造之材,欣慰于江湖正道后继有人,做梦也没想到昨天还让他赞不绝口的年轻侠客今天就做出如此令人不齿之事,还被抓了个正着。看到教主走路都有些踉跄,明显是被折腾得不轻,大侠还毫无愧色,武林盟主气得花白的胡子直抖,“你”了半天都没“你”出第二个字。
大侠虽然被压得跪在堂下,腰板却挺得笔直,抓过教主的手,想坦白两人的关系,当众宣布要与一个男子永结秦晋之好,想不到教主一巴掌拍开他:“好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居然用这般下作的方法来破我的童子功。”
“魔教教主!”武当掌门认出教主的嗓音,忍不住叫出声。
一下子满场哗然。
“装,继续装。”教主一节一节地站起身,冷冷地打量眼前的一群各门各派掌门,“你们不是早就发现我的身份了吗?不然会如此折辱于我?”
魔教教主虽然年轻,能成为武林第一的大反派,而且相传还是逼疯了前任教主以后才坐上魔教教主的宝座,谁也不敢因为他的年龄小觑他。满座的掌门也都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好像生怕输了身高会输了气势,站起来以后才发现一群老头老太,哪怕站直了,比教主高的人还真不多。
“这么多对我一个?谁先来?”教主依然捂着腰,走路蹒跚如同耄耋老者,冷眼打量众人,却是毫无惧色,“我都这样了,还没人敢和我动手吗?”
“对付这种魔头,不用和他讲什么江湖道义,”最后是峨眉的掌门师太女中豪杰,第一个拍案而起,“大家一起上!”
如果是一对一,教主对上这些掌门中的任何一个都未必会落下风,但是一个人面对一群一流的武林高手,而且之前还被狠狠地折腾了一夜,教主绝无胜算。看到教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武林正道的泰山北斗们顿时信心倍增,正打算群起而攻之,门口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亲爱的小婉:……’”
跑在第一个的峨眉掌门师太脚下一个踉跄。
离她最近的武当掌门立刻扶住她,手指门外的人:“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哎呀,‘小婉’已经变‘老婉’了呀。”左护法笑呵呵地福了福身,“晚辈魔教左护法,特意来接教主回去。这闷葫芦是右护法。”
右护法抱拳为礼,根本不屑言语。
“来得正好。”少林方丈上前一步,“尔等武林败类,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右护法发出一声冷哼,好像他们三个人面对几乎整个武林的顶尖高手,都胜券在握。
“方丈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有什么事,等我说完了再商量也不迟。反正你们那么多人,我们就三个,等我说完了,到时候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见少林方丈没有反对的意思,左护法清了清嗓子,拿着手里的信继续念,“‘亲爱的小婉:自从上次武林大会以来,我心中时时萦绕着你的倩影,挥之不去。但每每见……杂毛’这两个什么字啊?算了,跳过去。‘但每每见某某杂毛对你纠缠不休,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这下不止是峨眉掌门,就连少林方丈都是脸色大变。
“看落款,是五十多年前的吧?真想不到,堂堂少林寺方丈,年轻时一手狗爬字。”左护法摇着头咋舌,“哎哟,都五十年了。这‘某某杂毛’也该有六七十岁了吧?”
武当掌门对着少林方丈怒目而视。
“武当掌门倒是从年轻时就写了一首好字,都能做字帖给小孩练描红了。”左护法掏出另一封信,“这口口声声的‘缺德小秃驴’。方丈的法号是‘德怯’吧?倒过来念还真的挺像‘缺德’。还‘出家人见色起性,败坏佛门’,说得好像道士就不是出家人了一样。”
这下轮到少林方丈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武当掌门。
“其他人也别着急,我这里还有不少。”左护法掏出一叠纸,“华山派掌门写给昆仑派掌门夫人的,丐帮长老写给巴蜀唐门主母的,唐门主母写给昆仑派掌门的,昆仑派掌门写给崆峒派掌门……还是写给崆峒派掌门本人的!还有回信!这你来我往浓情蜜意,你们的夫人知道你们其实是这样的关系吗?”
眼看着各大门派掌门几乎要自己打起来,武林盟主不得不挺身而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有话好说。”左护法收起信放回袖子里,“把教主还给我们,从今往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偶尔见面了,不妨继续切磋切磋,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
“否则呢?”
“否则也好办。我已经把信都抄录好交由人带走,今天只要我们三个中有任何一个走不出这里,明天,大江南北所有的书摊上都能看到这些信印刷成册,两文钱一本。”左护法满脸媚笑,“当然,相信以诸位在武林中的威望,这种东西就算流传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大家最多也就随便看看,图个乐子罢了。”
“你卑鄙!”峨眉掌门师太怒斥。
“那是自然。”左护法大点其头,“我们是魔教嘛。要是不卑鄙一点,怎么对得起魔教的身份呢?诸位说是吧?”
魔教的教主和左右护法就在眼前,被一群武林正道一流高手包围,教主还元气大伤,简直是铲除魔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奈把柄都被左护法捏在手里,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左右护法带着教主扬长而去。
第十七章 身世不够复杂的大侠不是好大侠
这稀泥糊不上墙的师弟,不肯霸王硬上弓也罢,左护法都把中了媚药的大侠送上他的床了,他居然还能自己主动送上菊花任人采撷,被人折腾成这副鬼德行。他还记得他是魔教教主吗?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一到了没人的地方,左护法就开始戳教主的眉心。
“痔疮破了。”教主小声回答。十人九痔,这种实在太常见的小毛病鬼医肯定不屑看,教主也不太好意思让人看这种地方的疾病,再说对生活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也就没在意。想不到讳疾忌医的结果就是被大侠捅得血流成河。偏偏为了保住大侠的名誉,他不得不当着所有敌人的面公开自己的身份,在元气大伤的情况下差点遭到武林正道顶尖高手的围攻。要不是左护法和右护法及时赶到,只怕教主会因为小小的痔疮,把小命都交代了。
“我说的不是痔疮!我说的是……”看到教主眨巴着一双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睛,左护法说不下去了,“你开心就好。”
“师姐,你给我的那个布条回头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别还了,不用了你就直接扔了吧,我还有很多。”左护法一脸嫌弃,“记得上面的厕纸要经常换,不然容易漏。”
教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这该不会是……”
“月事带。”左护法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不切实际的的侥幸心理。
右护法原本在一边闭目养神,听见风声中多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呼吸声,顿时惊醒:“谁?!”
不远处的树枝动了动,走出来的是大侠。
右护法立刻把教主拦到身后。
那是他的人!看到右护法护着教主,教主也安心躲在他身后受他保护,反而把大侠看做敌人一样,大侠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那是他的人!几个时辰前,两人还在一起抵死缠绵,甚至大侠肩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背上的抓痕还在往外渗血,枕边人已经躲到了另一个男人身后,甚至为了保持平衡,还十分亲热地勾着右护法的肩膀。那可是他人!
“你还来做什么?”教主的话像是当头一盆冷水,浇灭大侠心头的火。
是啊,他还追上来干什么?教主早已对他坦白身份,大侠更是亲眼看到他曾经以为是魔教教主的右护法称呼他的“小兄弟”为教主,还能存什么侥幸?就算大侠假装不知道,如今整个武林同道都知道了他的身份,即使大侠的师父允许他大逆不道与一个男人成婚,也没有人会祝福他与魔教教主永远在一起。
“你……真的是魔教教主?”话说出口,大侠却只问得出这一句。
“虽然师兄比我像教主,真正的教主确实是我。”教主苦笑,“你还追来做什么?取我的首级回去邀功吗?魔教可没有童子功。”
他岂是这种人?教主屡次三番地救过大侠的命,就算知道他是魔教教主,是武林公敌,大侠也无法恩将仇报。大侠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都哽在喉咙,结果什么都说不出。
“你是武林正道,我是邪魔歪道,正邪殊途,不如就此别过,后会无期。”教主别过头,“师兄,我们走吧,该回去了。”
大侠眼睁睁地看着右护法扶教主远去,想挽留,几次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别看了,那男人是我的。”
大侠的魂一下子回来,看到左护法还没走。
“我是说长得比较帅的那个是我的,不是你看上的那个。”见大侠一脸莫名,左护法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认识我了?”随即换了副小女孩的嗓子,做出乞丐讨饭的模样,“‘大哥哥,行行好,给点钱吧。’认出我没?”
大侠惊得后退一步。
“听师弟说你以为我死了,还为我伤心了好一阵子?”看大侠一脸刚被雷劈过的表情,左护法终究没忍心继续拿他打趣,“没错,我们的‘魔教打杂小厮、粗使丫鬟’的身份是假的,但是在你面前,只有身份是假的而已。当然,你师父一定对你说过,我们魔教中人向来阴险狡诈,不要轻易上当受骗,这话只能说不说由我,信不信由你。”左护法拍了拍大侠的肩膀,“以后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以后怎么办?一直陪在身边的小兄弟一下子成了魔教教主,以为已经被杀害的小妹妹是个中年女人,而且还是魔教左护法,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左右护法早已带着教主走远,大侠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回到武林盟主的山庄,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听不见,看不见,直到被师父一个耳光打醒。
“别想着那个魔教的妖人了!你是武林盟主的儿子,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大侠本以为今天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想不到平地又是一声惊雷:“我怎么会是武林盟主的儿子?”虽然大侠确实和武林盟主一个姓,但是这是当地的大姓,大街上随便拉十个人,都有至少三个是他本家,大侠从来不曾往这边想过。
“是时候告诉你了。”师父示意大侠找个地方坐下来听,“话说二十二年前,我来找武林盟主求助……”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师父打死也说不出当时其实他是因为被老教主始乱终弃,对他因爱生恨,因此找上武林盟主,想发动全武林攻打桃花谷,哪怕亲手杀了曾经的心上人,也不愿意一个人独自心碎。“守门人见我衣着落魄,又给不出‘规矩’,直接把我赶了出来。我想找个地方悄悄溜进山庄,或许能见到盟主的面,结果走到后门的时候,看到一个杂役和一个粗使丫鬟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来,还不停东张西望,好像极怕被人发现。我当时也是存了点龌龊心思,觉得如果能因此发现一点不可告人之事,或许能让盟主听我一言,便悄悄跟了上去。我原本以为他们抱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金银珠宝,想不到他们找到一个枯井,就直接把包裹扔了下去,随即走得头都不回。我心中纳闷,也下到枯井里,想不到包裹中传出婴儿的哭声。”
大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包裹里包的就是你,还未满月,气息奄奄。”师父闭起眼睛,似乎依然能看到还是个婴儿的大侠颤颤巍巍地向他伸出小手,像是在呼救,“当时盟主正要娶妻,应该是怕庶出的长子会让正妻不快,才让人把你处理掉,你的亲娘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后来盟主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再无所出,你是武林盟主唯一的儿子。可是他人前人后都从来不曾提及过有儿子的事,显然根本不想认你。要想让你认祖归宗,必须先让你出人头地,让你爹以你为荣,不舍得不认你这个儿子。现在你知道为师的苦心了?师父蹉跎了自己的一生,教你读书,教你学武,劳劳碌碌二十余载,就是为了终有一日,你能出人头地,父子相认。如今你长大了,成材了,却……唉……”却又招惹上了新一任的魔教教主,重蹈师父的覆辙。听说不幸的命运会遗传,师父打了一辈子光棍,以为和魔教的孽缘可以到此为止,想不到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命中注定一般还要在徒弟身上重演。
先前左护法揭了各大门派的老底,掌门们正忙着互相掐,吵得不可开交,师徒两大可以放心大胆地说悄悄话,不用担心会被人听见。师父沉浸在回忆中,大侠已经被一个接一个的“惊喜”打击得几乎思考能力,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满满一大堂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师徒。
“你就是那个孩子?”最后是武林盟主打破沉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侠面前,拉过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你还活着,长成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老爷,真是太好了,那孩子还活着,找回来了……”盟主夫人也拿出手绢抹眼泪,似是喜不自胜。
各大门派都有把柄捏在左护法手上,唯有盟主白璧无瑕,与众人格格不入。如今盟主也冒出了个私生子,而且当年曾经为了迎娶夫人,不惜要亲生儿子的命,甚至可能为了隐瞒庶子的存在,还杀了个无辜的小妾或者丫鬟。各大掌门顿时觉得武林盟主的形象亲切了很多。
“阿弥陀佛。”少林方丈抢先道贺,“夫人真是深明大义,贤良淑德。如今盟主香火有继,真是……”
“我对不起你爹娘啊……”武林盟主抱着大侠潸然泪下。
少林方丈后面的话连同大侠的一声“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既然诸位武林同道都在,在下也不敢再有所隐瞒。”武林盟主似是无地自容,“当年我刚担任武林盟主一职,武林上的千头万绪让我左支右绌,兼且忙着准备迎娶夫人,更是忙上添乱,没有注意管教下人。结果伙房里的一个小厮把一个粗使丫鬟的肚子搞大了,两人还把孩子都生了下来。”
故事发展的方向好像有点歪了。不过为了尽快听到下文,谁都没有打断武林盟主。
“虽然只是家里的下人,会发生这般不成体统的事,终究是我管教不严之过。我叫来他们二人,给了他们十两银子,让他们把婚事办了,以后一家三口继续留下当差。想不到只因为我当时少说了一个‘婚’字,他们误以为我是要他们把丑事遮掩过去,就把孩子扔了。直到五天后,我才得知此事,再派人去他们扔孩子的枯井找,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孩子从此不知去向。这二十多年来,我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受着良心的煎熬,万幸老天开眼,你没死,还长大成人了,成材了。你爹娘在天有灵,也该为你感到欣慰。”
也就是说大侠确实是私生子,但是不是武林盟主的私生子,而是武林盟主府上的小厮和丫鬟的私生子?大侠花了挺多时间,才把这一切消化完:“我的爹娘呢?”
“你爹拿着我给他的银子去赌坊,输了个精光。你娘嫌他没出息,跟着个来本地做生意的波斯胡商跑了。你爹欠了一屁股赌债还不出,最后被赌坊逼得寻了短见。”武林盟主似乎愧不敢当,“要是当时我能细心一些,或许你们现在就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不是害得你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吃尽苦头。都是我的错……”
大侠的娘好像还活着,只是不在中原而已。再说大侠的爹娘成了亲,他的小厮爹就不会去赌坊欠了一屁股赌债,被追债的逼得自尽?如果在父母身边长大,父债子偿,大侠可能还要替老爹还高利贷赌债。或许到时候大侠的娘照样会为了不至于一起还债,扔下大侠,跟着个胡商远走高飞。而大侠就算还清了赌债,恐怕也就是一辈子当个目不识丁的小厮任人驱使的命,绝不会有机会仗剑走江湖,更不会有机会认识教主。大侠突然特别庆幸爹娘扔了自己,然后被师父捡了回来。师父虽然严厉,虽然无趣,但是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绝对比一个赌徒亲爹好得多。
“万幸你平安无事地长大了,还长成了这样一个大英雄。此番能重创魔教教主,你功不可没,你的爹娘在天有灵,也该感到欣慰了。”武林盟主还在感慨,“夫人,你看,这样的一个好孩子,不做我们的乘龙快婿,岂不可惜?”
做……女婿……大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恩人请受老夫一拜。”武林盟主让大侠的师父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吓得大侠的师父手足无措,“老夫当年险些造下杀孽,多亏恩人侠肝义胆,才没酿下大错。若非恩人二十余年来含辛茹苦,这孩儿恐怕早已一命呜呼,绝无今日。老夫愿把独生女许配给你徒儿,你意下如何?”
大侠的师父大喜过望,连忙摁下大侠,让他叩见岳父岳母。
原本其他各派掌门以为武林盟主是不敢承认有私生子的丑闻,才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小厮丫鬟,说大侠是下人的私生子,还盘算着以后把这事当盟主的把柄捏在手里。但是就算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做父母的也不可能允许儿女做出亲兄妹乱伦的事,如今武林盟主主动提出要嫁女儿,看来先前的一番说辞都是真的。武林盟主行事确实光明磊落,大侠是盟主的私生子,从头到尾都只是大侠的师父的误会。各派掌门顿时有些悻悻然。
不过魔教教主已经落到武林正道手中,双方居然连个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不得不放他毫发无损地离开,还落了一大堆把柄在魔教手中。此事如果传将出去,武林各大门派必定颜面无存,此时太需要一些其他的大事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比如武林盟主嫁女儿。于是在各大门派掌门舌灿莲花之下,这件事立刻就变成了“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侠客孤身涉险,潜入桃花谷重创魔教教主,全身而退,从此扬名立万,获得武林盟主的女儿青睐有加,终成神仙眷属”的励志故事大加传扬。
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一下子受到的打击太多太大,尽管身上的光环被套了一圈又一圈,甚至成了江湖上所有年轻侠客的偶像和奋斗目标,大侠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第十八章 称武林盟主的女儿为武林第一美女算不算拍马屁?
重创魔教,扬名立万,迎娶武林盟主的女儿,成为下一任武林盟主。这是江湖上的每一个年轻侠客奋斗的终极目标。如今他已经声名远扬,武林盟主的女儿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妻子,武林盟主的宝座已经在向他招手,大侠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武林盟主的女儿被誉为武林第一美女,长得也确实漂亮,可是看到她,大侠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美则美矣,却根本吸引不住他的目光。
真正的美人应该是什么样?大侠在屋顶上吹着风,满脑子都是在桃花谷的时候,教主带他逛夜市,带他到处捣乱,带他第一次偷东西,带他第一次喝酒,甚至带他第一次……他以前是有多瞎,总觉得教主长得算不上好看,直到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才发现教主的一颦一笑都让他移不开目光,甚至只要看到他在眼前晃悠,就会忍不住心花怒放。如果早一日发现他的身份该多好,如果早一日发现自己的心之所属该多好,如果干脆从来不曾离开过桃花谷该多好……如果世上有后悔药该多好。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武林盟主的女儿住的小院。
大侠一开始以为是小偷刺客采花贼,正要喊人,却见武林盟主的女儿主动打开门,随即扑进那个黑影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风吹开云层,月亮洒下柔和的光,照亮黑影。大侠认出黑影是慕容庄主的第十三个儿子,和大侠也算是点头之交。
慕容、东方、独孤、司马、上官、西门、南宫……这年头没个复姓,都不好意思自称武林世家,但是奇怪的是江湖上从来没有过复姓的武林盟主。如果慕容家能出一个武林盟主的乘龙快婿,就算是入赘,只要能打破“复姓当不了武林盟主”的传统,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慕容十三论相貌、论人品、论武功,都算得上江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和武林盟主的女儿在一起,确实是相当般配的一对,两人又是两情相悦,若能共结连理,确实是锦上添花。可惜慕容十三的生母只是个并不受宠的通房丫鬟,连妾都不是,他的排行又太靠后,就算武林盟主对慕容家青睐有加,也轮不到他入赘。
大侠马上就要迎娶他的心上人了,现在慕容十三应该对大侠嫉妒得眼红吧?可笑的是大侠也羡慕慕容十三是个不被重视的庶子,就算跑去桃花谷给魔教教主压寨,最多也就是和家中断绝关系而已,日后有人感慨几句一个大好青年偏偏被魔教所迷惑,不会有人再多言。
看见那边两人亲热,大侠正打算回避,慕容十三已经发现了他,安慰好了武林盟主的女儿,便一起跃上屋顶。
“你都看到了?”
大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慕容十三的武功和大侠在伯仲之间,大侠发现得了慕容十三,慕容十三自然也发现得了他,没必要隐瞒。
“我们虽然两情相悦,但是发乎情,止乎礼,没做过逾矩的事。”
大侠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不相信?”慕容十三咬了咬下嘴唇,“她是个好姑娘,别因为我看轻她。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打算近期就去西域,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回中原。如果你不放心,现在就杀了我也行,她只会当我去了西域,不会疑心你。只要你能好好待她……”
“如果我说我对她根本没兴趣,你会信吗?”
见大侠一脸坦荡荡,慕容十三也只能故作大度:“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侠对着月亮苦笑,“明明相爱的人非要棒打鸳鸯,明明不爱的人非要捆在一起。我们还非要听他们的不可,否则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可笑……真是可笑!”
“一醉解千愁。”慕容十三拉起大侠,“陪我去喝一杯吧,就当为我践行。”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路边酒肆。慕容十三没想灌醉大侠,想不到大侠拿过酒杯一口闷,随即人事不省。结果慕容十三一口酒都没喝上,就得带烂醉的大侠回家。
糙老爷们没那么细心,慕容十三把大侠往床上一扔,就打算离开,想不到大侠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你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不要我?”大侠把头埋在慕容十三的胸前,哭得比武林盟主的女儿还凄惨,“我不介意你是魔教教主,不介意做你的男宠,不介意整个江湖戳我的脊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可是你为什么走?你都不给我一个机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能狠得下心扔下我?既然不要我,还不如当初干脆让我死了算了,为什么要一次次地救我?为什么要一路陪我?为什么一定要等我离不开你以后才离开我?为什么?”
不得已之下,慕容十三只能点了大侠的昏睡穴,才得以脱身。
——虐虐更健康的分割线——
回到桃花谷以后,左右护法才发现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他们光顾着救教主尽快脱离险境,忘了把鬼医一起带回来。鬼医一把年纪,身无分文,只有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孤身在外的危险可想而知。但是左护法和右护法谁都鼓不起勇气去把他接回来,然后被他往死里整。
就在两个人犹豫要不要回过头去接鬼医的时候,鬼医自己回来了,坐着装饰豪华的马车,载着成箱的金银,还带回来两个模样俊俏的小侍童和一个干粗活的壮汉——以及大侠马上就要和武林盟主的女儿成亲的消息。
左护法觉得有必要和右护法好好地谈谈。
“师兄,你不觉得师弟现在的情况很需要好好管管吗?”
“管什么?”右护法没觉得魔教教主与正道大侠尽早断绝关系有什么不好。虽然难免会伤心一阵子,但是伤心总会过去的,若是和武林正道纠缠不清,给魔教带来灭顶之灾,这才是“需要好好管管”的大事。
“你没发现师弟人回来了,魂没回来吗?”
“比如呢?”
“他给菩斯曲蛇喂食,都把它喂吐了,还在继续喂。”
“哦。”菩斯曲蛇知道饥饱,吃不下了自然会离开,撑不死。
“他给玉蜂割蜜,差点把蜂王一起割了。”
“哦。”反正玉蜂的刺都被剪了,蛰不了人。桃花谷里的蜂房也不止一个,死掉一个蜂王不会弄得玉蜂绝种。
“他要血龙给田地浇水,结果把它领到了粪池。”
“哦。”血龙有灵性,不会让它干什么就真的干什么。
都出这么多事了,他还这么冷静?左护法深吸一口气:“那你知不知道师弟已经连续三天忘了给师父喂饭了?”
“哦。”老教主是装疯,没人喂饭也饿不死。右护法翻了翻手上的文书:“沈堂主为什么说他的婚假申请被你驳回了?”
“身为堂主,必须急教主所急,忧教主所忧。教主刚失恋,这不长眼的东西偏偏非要在这时候请婚假,不是往师弟伤口上撒盐吗?我没削他的职就算不错了。”左护法理直气壮,“我就明说了吧,不止是沈堂主,我对全教上下都宣布过了——在教主能够成亲之前,别说是婚假,年假、产假、育儿假、探亲假……除了病假、丧假,什么假都别想获得批准。现在大家众志成城,一定要把教主的心上人抢回来,不过自愿报名的人数太多,恐怕必须规定只有香主以上才能……”
“简直胡闹!”右护法拍案而起,“年假、婚假、探亲假也就罢了,产假、育儿假拖得起吗?”
“我还没说到胡闹的部分呢。”左护法摁着右护法坐下,“鬼医原本以为教主大婚在即,专程配了不少洞房里用得上的药,结果我们一个不小心把他忘在了客栈,教主的婚事还黄了,他很生气。”
“你别想诓我。你葵水不断一个月我乐意,我金枪不倒一个月你乐意,他要报复我们,就绝不会让我们任何一个人称心。”
“所以只有我葵水不断一个月而已,至于你嘛……”左护法笑嘻嘻地凑到几乎和右护法鼻尖顶着鼻尖的距离,“你——怀——孕——喽——”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右护法外焦里嫩:“真的?”
“真的。”左护法十分肯定地点头,“鬼医一直很想试试让男子怀孕,为了不至于真的被整得葵水不断一个月,我就把你卖了。所以现在是我没有,你有了。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呢。”
“如果我去求他,他会把孩子拿掉吗?”
“当然不会。恰恰相反,他还会趁机想尽办法折腾你。”
“如果教主的婚事没黄呢?”
“或许他会考虑让你怀孕时少吃点苦头。”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上这个女人。右护法的拳头几乎要把他自己的骨头捏碎,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去——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