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Useless / Tank 〈6/6〉
〔6〕
咧嘴笑著。
那男子之前所擦拭的骨骸、原來是類似下顎骨的部份。
會感覺在笑,是因為在身體與頭部皆為全黑、那彎月型的乳白色下顎,像是一個人類的正面照、黑白處理、再反白後的咧嘴而笑。
全體幾乎以黑色黏液糊成,能夠辨別那部份乳白色是下顎的原因,是因為那部份正好銜接在黑色黏液形成的頭骨下方;黑色的頭骨是由黏液所組成、此時卻顯得像是黑色的金屬似的,不僅完全變成固態、還反照著陽光。
惡魔有個身體。像是瀕臨餓死的人們、那在死前幾分鐘那皮包骨的感覺,那種不健全的身體,肋骨簡直輕輕一碰就會破皮而出,那樣的突出著骨骼。他沒有腰部以下的身體、那部份並非被截掉而是不斷滴落著黑色黏液,和炙熱的陽光下快速溶解的冰棒的感覺相同。
剛射出的子彈,從那未成型的液體腰部逐漸下沉、跌落地面。
「嘖──」
槍枝看來效用不大。
男人向後退了幾步、手中的槍仍未放下。
黑色惡魔還在成型。纖細的瘦小手臂,有的不是細小的手掌,還是一雙史前時代鐮刀龍所具有的巨爪。一隻手有三把約莫一公尺長的純黑巨爪,此時雙爪正插進地面、維持身體的平衡。
現在的黑色怪物連腳都沒有。
若說頭部像金屬,那身體就是人皮、腰部是黑色的黏稠液體。
卻清一色是、只令人聯想到黑暗的不祥黑色。
「……快點!快點趁現在毀掉它!」
女孩驚覺著喊著,那個惡魔現在還不算是個惡魔。
像是個殘廢般的身體,即使形象如何令人畏懼、現在卻是它最脆弱的時候。
毀掉是嗎──
我稍微後退了一步、準備開啟空間,對付這種手槍等貫穿型飛行武器無效的生物,還是要點小道具。
「趴下!」我對著女孩低喝。
他拿出一個較拳頭稍大的物品、熟練而敏捷的動作著。拉開安全針、投擲、壓手剎時彈開,由於沒有遮掩物、十幾公尺的距離仍嫌危險,他往後急奔了幾公尺後撲倒在地上。
那個黑色生物並不認識手榴彈。
它從插在地面的雙爪中抽出一隻手臂、揮擊迎面而來的投擲物,卻也在此時身體一歪、失去平衡,沒有揮中目標。它原本就是靠雙爪支撐身體的。
貌似人類的無臉黑色頭顱往自己那乾枯的背後一轉,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卻也同時──
『轟隆──────』
炸裂聽覺的巨響。
女孩龜縮著身子、趴倒在地上,等待強光與爆風捲過後,瞇著眼睛抬起頭,在滿天塵埃中可見度歸零,什麼都看不見。
男子爬起身在塵土中奔跑著,他很清楚自己確實的轟炸到了目標,面對這樣的對手,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情勢。
正確來說、那不是惡魔。
真正的惡魔是幻想物,或許在其他世界是存在的,但是在這裡是被否定的存在;就算有「貌似」惡魔的東西出現了,也只會被說「他的確很像惡魔」,心中的恐懼象徵絕不會被具現,恐怖大王不會真正存在、人類下意識的認定了這一點。
因此這不是惡魔。即使牠具備著高度智慧、語言能力、思考邏輯、繁衍機制、非人外貌等等,牠也不是惡魔。
如果不這樣否定的話,男子就會喪失抵抗的意志,承認開始飛翔的黑色異形是個實實在在的惡魔。
『_▂▃▄▅▆▇▇▇雜▇▇▇▇▇死▇虐▇▇▇戮▇▇▇!!!!!』
無法理解卻帶著怒意的咆哮,彷彿可以震撼大地的吼叫著,在空中。
仰天怒號、張著雙手巨爪,那股狂亂即便是由人類去表現只會令人想到狂人。兩對翅膀明顯的拍打著,身上還燃燒著意猶未盡的火焰,黑色怪物並不安穩的在空中擺盪著。仿製蜻蜓的薄翅、那兩雙略近橢圓形的翅膀薄得像紙張一般,卻使惡魔能夠飛行。
女孩從逐漸散去的煙霧中瞧見了惡魔。
意識彷彿被電擊,那種全身麻痺的震撼。
瞳孔圓睜。
光是忍受他的嚎叫、把那種東西納入眼簾,心理就產生了不協和感。
若要把這種東西歸類到惡意歧種、她會提出反對意見。
──從根本的壓迫感就完全不同,就像貓與獅子的差異。
已經定型的惡意歧種因為遭到破壞的關係、有另一次變形的機會嗎?那應該是了解自己由骨術師所召喚時的不完整,正好趁這次機會再度改造──
不、是恢復它的原貌。
女孩已經接近絕望似的癱坐在地上,只是怔怔的看著男人。
她無法想像、連手榴彈零距離爆破都死不了的魔物,光憑他有辦法戰勝;席捲而來的絕望讓她腦袋混亂、無法運作。
男人判定手榴彈多少起了點作用。黑色怪物原本的乾枯身體、已經糊成黏稠狀,慢慢的再度恢復成形;而那黑色的黏稠物似乎無法燃燒,落在他身上的火焰並沒有多久就熄滅了。
嚎叫停止,仰天的姿勢變為駝背。用臉部不存的眼睛橫掃地面,發出了陣陣低沉、似是從喉嚨的最深處所擠出來的粗糙吼聲。
『_▂▃▄▅▆▇▇▇▇▇』
像蜻蜓般的、在空中宛若蛇行的方式飛了過來。
……不僅沒炸掉、還幫了他一把嗎?用如虎添翼都無法比擬這樣的情況吧。空中的惡魔距離男人約有六十公尺、但是以那樣的高速恐怕不用五秒就會接觸。
「嘖!」
男人忙往四周一望,似乎是尋找掩蔽物,但是在這樣空曠的平原根本不能期待會有那種東西。
後方有個挖掘場的坑洞──
十五公尺。
抽出短刀,他保持一邊急速後退一邊以短刀防守的姿態。
飛翔的黑色異形舉起了右手長達一公尺的黑色爪子,像是金屬般反映著日光的黑色、彷彿連金屬都可以撕毀──
專注力必須完全放在黑爪上、不然必定腦漿塗地。
黑色異形的高度降低到兩公尺、距離五公尺、黑爪高舉。
來了!!
黑爪揮落──────反向鏟土。
……不對!
理應從正面揮落的爪子反了向,異形以這樣疾衝的高速鏟起地面土堆、直接撒向男人。
左手爪子在剎那舉起,橫掃目標!
黑色異形再度拔高、回到十餘公尺的高空俯瞰。
感到意外的是異形。
左爪沒中便已經是意外,那人類卻不只閃過,向後仰倒、後滾翻,爬起後繼續奔跑的動作一氣呵成。
但是從空中卻是很清楚的可以知道、他的目標是挖掘場的坑洞。
愚昧。
躲進去反而成為甕中之鱉而已。
『_▂▃▄▅▆▇▇吼▇▇▇▇嘶▇▇▇啊▇▇▇』
異形鼓動雙翅、再度追襲。
「……夠賤……」
男人吐掉被撒進口鼻內的泥沙,認清方向後快速的奔跑著。
早已選定似的、他跳進其中一個坑洞,其中大約深達兩公尺多,和其他比較大的坑洞比起來、這僅能讓一個大人容身,如果要活埋人還是個不錯的坑洞。
往後方一看、正好可以看見黑色異形急速逼近,黑爪蓄勢待發的低垂著,想來不需要三秒這麼長的時間、黑爪就會深入坑洞招呼到自己身上。
「不過、」
空間、開啟。
右手直指洞口,在空中綠色的裂隙面朝洞口、靜靜的浮出了金屬圓環──
不,金屬圓環只是開端、後面還連接著金屬長筒,接近洞口才停下。
「──想要殺我的話,你還差了一點。」
男人用單手掩住了口鼻。
時間點抓得極準、異形剛衝至洞口時,看見了那金屬的反光。
那是────
砲管。
『_▂▃▄▅▆▇▇▇▇』
「發射。」
──────────────
女孩的耳膜感覺似乎要被震碎般的難受,雖然距離並不近、但是那倒很像響雷打在自己身旁的感受。
灼熱的空氣、飛騰的泥沙衝進眼鼻,難受至極。
事情的轉變太快,讓她還沒從惡魔出現的錯愕中恢復,那個男人卻絲毫不受震懾的奮戰著,甚至讓事情演變成現在的情況。
塵埃滿天、視線又再度被遮掩。
剛才的爆炸是怎麼回事?好像是從洞口發生的爆炸?不知道。
「咦、他呢?被埋進去了嗎?」
女孩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也不顧沙塵瀰漫,便趕往剛才爆炸的中心位置。
「……咳……」
她聽到輕微的咳嗽聲傳來,是從洞口發出來的。
她保持幾公尺的距離,試著以洞內可以聽到的音量喊話。
「你、你沒事吧?」
底下沒有回應。
從洞口、黑爪伸出。
「咿──!」女孩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嗯?啊、抱歉,嚇……咳、嚇到妳了?」
滿身泥沙的男人從洞內爬出、那洞畢竟有點深,他要爬出也花了點功夫。
殘缺的黑色斷臂,被男人當作垃圾般丟在地上。
「咦……你受傷了!沒事吧?」
女孩稍微平復之後,才注意到男人的右臂正流著血。
「傷口不深。那個黑色傢伙還挺有一手的,那種情況下還想把我撕了,真是差點給他得逞啊。咦、剛才那個骨術師呢?」
「早就跑了、沒有召喚者知道在可能被波及的情況下還不跑的……」
女孩不在意的說著,她現在比較擔心那個不斷出血的傷口。
「快點處理,這樣下去會失血過多的!」
「嗯、那也是回到營地的事了,這裡沒有辦法包紮和清洗傷口……對了,妳等一下唷。」
男人打開了空間。
「差不多,可以打開了。」
女孩疑惑的看著他對那空間說話。
隨即、那綠色的平面洞口,撕紙似的從原先的小洞,被不知名的力量撕裂成三四公尺大的綠色張裂平面。
「空間被……撕裂了?」
比起這件事,她又發現男人不太對勁。
他正皺著眉、咬著牙,在忍耐著什麼極大的痛苦似的;就連手上的撕裂傷都可以完全無視的說著的男人,竟然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輕輕的握上男人的手。
「……謝謝。」
那張裂再度浮現了金屬圓環、浮現了金屬圓管。
──然後、整輛戰車開了出來。
「……你搞什麼。浪費資源啊,手榴彈和手槍子彈好像不用錢的在用,知不知道那些都是錢……咦!你牽著那位美麗女性的手做什麼!」
從戰車內爬出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一出來就碎碎唸了幾句,才注意到女孩的存在。
女孩聽到這話趕緊放開,當作沒這回事的轉過頭去。
男人也只是笑笑,對著高大的男子說:「喂,先用你的豹二載我們一程吧。詳細的回去營地再說。」
高大男子聳聳肩,坐回他的戰車裡。
◇
「你們……能不能讓我和你們一起走?」
已經好幾個鐘頭了。
惡魔的出現讓她暫時忘記父親的死訊,但是在事件告一段落後,她除了悲泣、就是沉默。
我相當意外,才剛搭好營火,第一句話就是奇怪的發言。
「為什麼?」
「我的爸爸已經……不在了,我想來幫我爸爸進行研究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協助研究?妳能幫上什麼忙?」
「我把魔獸鑑整個背起來了,沒有哪個被登錄魔獸我認不出來的,不過現在也……沒意義了。」
她極度消極的說著,『沒意義』似乎變成她現在唯一的思維。
那副宛若即死之人的眼神,只令人感到痛心。
當我正想回應時,搭檔用銳利的眼神直刺著我。
「辦不到。咱是傭兵,不是保母、善心人士,沒有在戰場上自行生存下來的能力的,只是累贅而已。」我的搭檔相當果斷的否決了。
我知道那是正確且客觀的答案,但我實在很難放下,這樣的她。
得想個辦法說服他,如果她不是累贅的話應該就可以吧?我腦中突然回想起了當時那猥瑣男子的話。『是妳吧。年紀輕輕的就已經會白骨魔術了嗎、真羨慕妳。』
「對了,妳……會骨術吧?」
會骨術?搭檔在聽到我這話的時候愣了一下。
那不僅是在這片大陸稀有的異術者,連學習也極看天份的咒法。
「我……」
她低著頭、抿著唇。
我,竟然忘記當時她是如此的排斥這東西。
「啊、我是說──」
「……我會。」
她……
下定了決心,那個眼神。
「我的級別大約是四階中的第三階,不過因為沒有經過白骨術者的位階考,並沒有正式的階級。」
「妳……不要緊吧?不會介意嗎?」我有些緊張的問,接別人瘡疤可是很嚴重的。
「沒關係的。如果我希望你們接納我,我自然也必須坦承以告吧?你想問我、為什麼我明明已經把骨術修習到這個程度,卻還對它如此反感吧?」
我突然驚覺,這個女孩根本不像自己原本想像的單純。
她述說著,一個慘痛的惡夢。
一名骨術師有如癡狂的追求著她的母親,由於父親在外工作鮮少音訊,母親一人在家照顧著女兒;女兒憧憬著父親的工作,因此迫切的希望能夠在各方面都幫上父親的忙。
於是向絕對不能求助的人伸出了手。
作為私下傳授骨術的條件,女兒在不明白骨術師的企圖的情況下,在骨術師接近母親的行動中出了點力。
「你、你對我媽媽做了什麼!」
骨術師相當委屈。
對肉體毫無感覺的他,並不需要骨骼以外的東西。
他只不過在把女孩的母親昏迷之後、丟進可以腐蝕骨骼以外的物質的特製藥水池裡。
「放心,跟我學了這麼久妳應該了解啊,我是多麼熱愛妳媽媽。看這骨骼的型,就算不用X光我也能夠想像多麼美麗,絕對沒有人可以傷害我的骨骼人偶,我用的保存方式絕對能保存萬年之久,那色澤、光采,絕不變質!妳看!很棒吧!」他抑制不住自己的亢奮,向女孩炫耀著。
倉促之間,肌肉還沒被腐蝕完全,在玻璃藥水槽內的、是隱約露出白骨的人形肉塊,水槽中飄散著肉泥,泡泡快速的浮起,應該是藥水正在以激烈的速度侵蝕著。
黏土捏成的人偶,丟到水中應該和這也有幾分相似吧。
女孩哽噎著。
講到這一段時,她已經沒有辦法繼續說話的抽泣著。
我輕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吼、真麻煩……」
高大男子搔了搔頭。「我只負責窩戰車的,旅行的事、接任務的事──等同不甘我的事,你給我自己負責。」
「哦!你難得說句人話!」
「……還有,別趁著我窩在裡頭時亂搞,這次已經搞出了女人了,下次搞出個小孩我會想扁人。」
男人啊哈哈的含混過去。
他自己也不懂自己的想法。
只是很單純的,想保護她而已。
╴╴╴╴╴╴╴╴╴╴╴╴╴╴╴╴╴╴╴╴╴╴╴╴
「炮兵」
敵視這一組搭檔的人所給予的謔稱。
以潛入破壞為專長的二人組,由於即使在通風管那樣狹小的空間都可以進行砲擊,所以對於破壞行動而言,他們二人組可以說是屬於傭兵中高層次的存在。
在某次任務中被其他傭兵敵視,現在雖然打算轉行但是本性不改。
「生體撕裂」
搭檔的能力,效果為「撕裂」。
生體指的並非是針對生命體的能力,是將「被撕裂物視做生命體」。
生命體的傷口會癒合,因此即使是撕裂無機物也會恢復原狀,本次撕裂的空間也只需要一段時間就會恢復原大小。
如果使用在生命體上,能無視一切外在、魔法因素將對方撕毀。
[ 本文最後由 沃爾。菲提拜斯 於 07-8-10 12:26 PM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