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氣中帶著潮濕和鐵銹的氣味,令人發冷。
我從沒經歷過這麼冷的夜晚。
這條位在住宅區裡的暗巷,比起過去記憶裡的任何黑夜都更加陰森,不管是街燈還是微濛的月色,站在暗巷裡的我幾乎感受不到。
四周沒有活著的實感。除了我和老爹以外,只有一片死寂。
如果想用簡單易懂的方法來解釋眼前這件案子,似乎不太可能。
也許只能拿其他的東西來比喻了:
讓我說不出話的那個東西,就像注定會在這種場景出場的腳色,正安靜地橫躺在路上,彷彿在沉默地進行屬於他的最後一場表演。
真要說起來,這傢伙跟其他的腳色比起來似乎更為特別。
真是的……
將這樣的殺人案件當作戲劇來解釋,看來我也真的有問題了。
「你怎麼看,老爹?」
「───啊?」
雖然是同單位的前輩,在我眼中其實只是個普通中年男子,只因為滿頭泛白的頭髮,以及皺起眉頭看上去就像個老人似地,於是我便叫他老爹。
此時他正站在角落抽菸,似乎是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跟我說話嗎?抱歉,我剛剛沒在聽。」老爹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個一看就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呢?或者該說,老爹你覺得該怎麼跟上級回報?」
「回報啊……這種事就給別人去煩惱吧。」
他一臉遇上麻煩的表情,走到我身邊看著地上這具屍體。
───事實上,我們真的是遇上麻煩事了,而且還是第二次。
老爹對著我說:「叫鑑識課過來吧,憑你是看不出什麼端倪的。」
「……這就是唯一的辦法啊。」
「檢查屍體不是我們的責任。」顧著抽菸的老爹淡然地說著:「更何況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先多叫點人手過來比較重要。」
不知該說什麼的我只好點點頭,拿出口袋裡的手機。
───地上的屍體莫約二十來歲,穿著不合我品味的花襯衫。
手臂上儘是些不具任何意義的刺青,身體面對柏油路橫躺著。
大致上屍體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唯一令人在意的就是頭部消失了。
不過如果是僅此而已那倒還好,頂多只是一起兇殺案。
可是地上沒有噴得亂七八糟的血跡,只有血液緩緩從頸部的斷裂處流出後,在地上漸漸匯集而成的一攤褐黑色水窪。而原本應該會掉落在附近的頭卻消失不見了。
我試著去找過,卻什麼也沒看見。
也許真的是跟老爹說的一樣,這件案子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解決的。
稀疏的燈光替這個詭異的場景增添一絲慘白,這條暗巷被構圖成了一種奇怪的畫面:兩個束手無策的活人,以及一個像是在等著看我們會怎麼處理的死人。他無言地躺在我的腳邊,雖然沒有了頭,卻仍像是在冷冷盯著我看似的。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唷,辛苦你了,圭一郎。」
有人叫住了站在混亂又吵雜的現場的我。
那個人有著一頭獨特的金色頭髮,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發現這個傢伙。
他的名字叫做奧特,是警局裡的同事。
雖然都是警局裡的同事,但我們兩個隸屬的單位卻不一樣。
奧特是刑事課的人,而我則是調查課。
一般來說,這種殺人案件都是交由刑事課來處理,除非這件案子十分棘手,才會協同調查課一起偵辦。
「你也來了啊,奧特。」
「這當然,大家都還在忙啊,剛好排休的我就被叫來了。」
「說的也是,之前那兩個案子還沒結束呢。」
「是啊,真是有夠頭痛的。害我明明還在宿醉,卻不得不來支援。」
「昨天又玩得很晚嗎?」
「嗯,跟一些朋友喝了酒,不過現在還是得保持清醒才可以。」
奧特可以說是局裡最有女人緣的傢伙。
修長的身材,以及可以說是秀氣得過份的中性臉。
雖然我們男性有點不以為然,但眾多女性還是為了他的臉蛋著迷不已。
所以他說的朋友,有九成以上大概是女性。
奧特問道:「那麼,現在是什麼情況呢?」
「一樣是斬首殺人的案件。」
「……什麼?」
我指著屍體的地方,然後陪他過去查看一下。
奧特把白布掀了起來,裡面是我昨晚發現的屍體。
雖然第一發現者是我,但慘白的屍體還是讓我感覺很差。
「特徵還真是一模一樣呢,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相同的人做的。」
他說的特徵,指的應該就是脖子的傷口吧?
「……算是同一個人吧。」
白布被蓋了回去,奧特開始東張西望。
「受害者的頭呢?」
「這個大概就是重點了,到現在都還沒發現。」
「……到現在都還沒發現?」
奧特若有所思地看著蓋上白布的屍體,左手下意識地著抓著嘴唇。
每當他在認真思考的時候,都會做出這種動作。
「看來這個兇手越來越變態了呢。」
「大概吧。」
我很平常地回答。
……大約是九天前。
案發的時間點不清楚,只是剛好那天有人發現了屍體。
───那是一刀兩斷的手法。
受害者的頭顱被俐落地砍下。
大部分的警員都不曾遇過這種情況。
但還是有局裡的前輩遇過類似的案件。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比起現在的受害者,那時候的死者模樣更加悽慘。
不過就眼前的情況來說,想要一刀砍下人的頭顱,就算在深夜偷襲也很難達成。
兇手的意圖不明,作案手法十分殘酷。
為此,刑事課一開始就要求調查課共同協助。
我和愛野負責夜間巡邏的任務,巡察的範圍是北側的郊區。
但是因為愛野身體不適,所以變成奧特跟我一起輪班。
持續好幾天的夜間加強巡邏,仍舊沒有結果。
接著,發生案件的第三天,又發生了斬首案。
現場的情況跟上一次的案件完全一樣,所以我們更確定是同一個兇手。
不過對方究竟是集團、還是單人做案?
目前還沒有任何頭緒。
刑事課與調查課已經追查一陣子了。
直到今天───
「真是頭痛啊,」奧特拍了拍我的頭:「我們可愛的川澄也是這樣想的嗎?」
「當然,搜查的範圍可能會越來越大。」
「啊啊,這樣一來睡覺的時間也變少了。」
「如果是變少那也還好。」
我想到的卻是另一件頭痛的事情。
「不管怎樣,今天有得忙了。」奧特無奈地搖搖頭。
「喂!奧特麻煩來一下好嗎?」
一旁的刑事課人員大聲叫著。
「哎……說的真準。」
「你趕快去吧,我等等也要跟老爹回去了。」
「呵呵,是傳說中的破案老爹啊?那你真是辛苦了。」
我聳了聳肩。
奧特則是揮揮手說著:「拜啦」然後就走掉了。
屍體也被負責的鑑識組帶回去,四周的同事也開始準備撤收。
現場馬上又要變得冷清。
唯一能印證這裡曾經發生駭人兇案的,只剩下黃色警示線,和地上的人型圖案而已。
一旁的老爹看見了我,點著煙走了過來。
原本以為是來叫我回去的,結果卻和我一起站在原地。
並沒有特別去注意什麼東西,就只是單純地站著。
會待在現場直到所有人都離開為止,是老爹一直以來的習慣。
然而現在也變成了我的習慣。
老爹很平靜地問我:
「怎麼了?在想什麼?」
「……沒什麼,只是有點疑問。」
老爹抖抖菸灰:「疑問?是指嫌犯為什麼要殺人嗎?」
「我在想他們殺人當下的心態。」
殺人,也就等於間接傷害被害者身邊的人。
傷害了他們的生命,也奪走了屬於他們的幸福。
───為什麼呢?
我咬了咬下唇:「到底他們在想什麼呢?他感覺到了什麼呢?是害怕嗎?還是快樂?還是說殺人對他們而言,早已經不算什麼了?」
老爹聽完,彷彿嘆息般將煙霧吐了出來:
「太過詭異也好,太過殘酷也好,就算是遇到再奇怪的事情,也得想辦法解決。」老爹踩熄菸蒂,接著又點了一根菸。「不管那傢伙是為了什麼理由動手殺人,終究還是殺人,到頭來還是要接受制裁的。這正是我們要做的。」
老爹出乎意料地說出這句語重心長的話。
老爹說得沒錯,不管是誰,只要殺人就必須付出代價。
只是,我內心深處卻為了某個疑問而動搖著。
在過去看過的例子中,許多殺人案件大多是起因於一時的情緒崩潰,讓人的理性暫時失去了最基本的抑制作用,才會動手殺人。但是,許多案件已經不能朝這個簡單的道理去設想了,任何的小事都可以成為殺人的動機。
殺人這件事的底線彷彿越來越容易跨過去。
雖然這些案子都還是能找得到殺人的動機───那些殺人者情緒失控,無意間遺留下來的線索。
但是───
……如果殺人的理由已經超脫於這些規則之外呢?
情緒崩潰和情緒高漲不一樣,若說常聽見的「一時被憤怒衝昏了頭」算作是情緒崩潰的一種,那麼情緒高漲反而更讓人無所適從。情緒崩潰只是會讓人們的心智變成一片空白,變成了依照下意識而行動的生物,沒有任何理性的限制。
因為當下的腦子裡只想殺了對方,所以就真的動手殺了人。
情緒高漲更像是因為想要做某件事情所以非常開心,而讓自己的情緒維持著相當高昂的狀態,他們不是因為情緒失去了控制所以殺人,反而該說成是因為想到可以殺人,所以興奮難耐。
───會感到快樂、會感到滿足所以動手殺人。
───這樣理性的兇手比起盲目的殺人犯更加可怕。
抱持著扭曲的信念而殺害他人,以殺人來達到自己內心的飽和與滿足,他們不留痕跡,對他們而言這就像是完成一件例行性的工作,混在人群中的他們跟平常人無異,只是忠實地完成自己殺人的工作,無關善惡。
想到世上可能存在著這樣可怕而單純的惡意,不禁使我背部發涼───
突然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怎麼了?你的表情不太對勁?」老爹的手正搭在我的肩上。
「不,沒什麼……只是在想些事情罷了。」
右側的太陽穴又開始痛了,我輕輕按摩著,卻覺得更痛。
「別想太多,等這裡結束之後就回去吧。接下來沒有我們出場的餘地了。」
「所以這事情就不關我們管了?」
老爹深深吸了一口菸,然後像是要對著天空吐出有形狀的煙霧而抬起了頭:「這個案子目前還是刑事課的管轄範圍,我們的支援目前都還只是次要的。畢竟我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知道老爹說的是哪件事情,不過───
遇上了這個案子讓我的心情變得複雜。
「第三個人。」
老爹靜靜說著。
但究竟是說給誰聽呢?
我沒有繼續想下去,只是靜靜地轉身離開。
身後,只剩下老爹用打火機點菸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