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飄著雨,山圍繞著朦朧的嵐氣,這煙雨濛濛的美景,何嘗不是上天最美的賞賜呢?
除夕剛才過,爸爸就藉著回高雄的藉口,帶著全家匆匆的離開了他從小生長的家。不是父親不戀家,只是那沉重的氣氛任誰都無法安然的待下。
上了高速公路,本打算一路開回高雄,只是沒料到,路上竟滿滿都是車子,堵塞得根本快不起來。不願用四十公里的速度慢慢開回高雄,爸爸決定先回竹北一趟。
路上的車子如疏密波般,時多時少,車速也跟著時快時慢。看著車窗外的景,晃過去的,全是翠綠與灰濛。細雨之中,山佇立著。灰濛濛的天空,伴隨著絲絲的霧氣,而翠綠的山野,完全不會打亂這一片平靜的感覺,反而格外的和諧。這才是自然,我想。
有多久沒有這樣仔細的看著自然的景了?我已忘記。但是看著雨中的山,如穿著薄紗的古典美女,被嵐氣圍繞著,那種感覺,是說不出的舒服。
我們還有多少的時間能看著這樣的大自然?而還有多少的地方擁有這樣的山野?大自然的環境一直在順應著人類的變化,那默默承受一切的大自然就像被欺負的小媳婦,縱使有許多的怨言也說不出口。但是再怎麼承受,也總會有一個極限,破了這個極限,表面的和諧就要開始全盤崩壞了。
那朦朧的美景,令我不禁想起了家中種種的情況。
小時候的我對於回家過年的印象一直都是熱鬧無比與喜氣洋洋,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與一些重大的事變後,我漸漸察覺到那美麗表面下的破碎。
我記性不大好,對過去的事情一直都不是記得很清楚。對於過年的印象,就是吃飯、看卡通、拿紅包,這些事情做起來都相當的熱鬧且快樂,怎麼說都跟沉悶扯不上關係。
然而當事情接踵而來,一個個裂縫開始浮現。一切是從小叔過世開始的。面對親兄弟的意外過世,父親卻好像不大願意去參加喪禮。在奶奶的三催四請下,父親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去了。
我與小叔本來便不是挺熟的,他也不是每年過年都會出現,這更難對他有什麼深刻的了解。對他的印象也就只有那滿身名牌,與他來時匆匆,吃完飯又匆匆離去的身影。
俗話說:「親兄弟,明算帳。」,遇上錢,就連親兄弟也是馬虎不得。
事後父親才告訴我,多年前那場恩怨。小叔曾騙了父親一百多萬,卻打死不承認。一向事事求和平解決的爺爺拿了十五萬給爸爸,卻告訴他是叔叔給的,父親雖知情,卻也沒戳穿這個善意的謊言。只是此後,父親再也不相信什麼兄弟情誼。
「他一直到死去都沒有承認過他是錯的。」,父親這麼說,「其實那錢被騙了就被騙了,我要的不過是他承認他錯了,道個歉,一切也就過了。」
説來也是,一個道歉難道還不能讓父親這樣的明理人消氣嗎?他為什麼不願道歉?左思右想,我始終不得其中的原因。
令人奇怪的是,奶奶總責怪父親不知讓步,卻從來沒責怪過小叔騙了父親的錢。她三個兒子中,大兒子她疼,三兒子她也疼,偏偏就這二兒子不給她疼,也難怪她會自然而然的習慣性偏袒她心愛的大兒子與三兒子。
奶奶是個專制的女人,總是喜歡指使人做事,所有的事也都得照她說的做,她說你不會,你就是不會。她的大兒子與三兒子也就都心甘情願的給這老母親服侍,偏偏我父親是個不喜歡事事聽令於別人,也不覺得自己該讓母親還像是照顧年幼無知的小兒般照顧的人。
既然父親動不得,奶奶就把矛頭轉到爺爺跟媽媽身上。身為媳婦,媽媽也只能忍氣吞聲,在無理的要求與責罵她都默默吞下了。父親看不下,也不能多說什麼,只能繼續堅持他的理念。
在小叔過世後沒多久,伯父與伯母就離婚了。
我這伯父,說來沒什麼了不起,沒什麼特長,就一張嘴說的比人家快。他生性風流,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總喜歡炫耀自己在健身房中,什麼樣美麗的年輕小姐來搭訕。
父親聽了總要搖搖頭,「他說的比唱的好聽,都是有家的人了,還沒事自己出去找樂子。錢沒賺幾個,花得卻比誰都兇。」
伯父是個享樂主義的人,伯母也沒好到哪裡去。
伯母是個酒家女出身的人,並不是說酒家女出身就一定是壞的,但她什麼都要日本進口的,每隔一些日子還都要去日本玩上一趟。
他們倆花錢如水,卻賺不了幾個錢。什麼工作都要給人家挑剃,總是再嫌棄別人不好,卻從來不曾反省過自己。
兩人欠下了許多的錢,也不曾想過要如何解決。伯父總是一回家就向自己的父母要錢,疼孩子的奶奶也總會答應。爺爺沒辦法,也就乖乖的將錢拿出來,還要怕父親說話,只好也拿了些錢給父親。父親不好拒絕,所以都默默的收下。
伯父伯母這一離婚可好了,一下子鬧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寧。
伯父伯母為了小堂妹的監護權,兩個人吵翻天,爺爺奶奶也都沒法子,只能任他們吵個沒完沒了。本來住在高雄的我們,是不會受牽連的,誰知伯母竟帶著小堂妹下來,一下子連戶籍都遷到我們家來,就把小堂妹先暫時放在我們家中。
孩子是無辜的。這句話誰都會說,但用在我伯父的嘴裡,怎麼聽都不搭調。
堂妹來後的幾個月,事情發生了。
那天下課時間,堂妹與同學爭先恐後的衝向了學校的遊樂場。她搶上了其中一項設施,誰知竟然有人從後面抱住了她的腳,堂妹正面向下摔了下去。這一撞可不得了,額頭開了花,學校趕緊叫了救護車,送去醫院治療。
當母親打電話通知伯母時,伯母第一個反應聽了就令人咋舌,「有沒有保險理賠?」,她是這麼問的。
這件事發生後,堂妹就被伯母帶回台北,說是跟伯父做最後一次的談判。這次伯父直接把監護權交給了伯母,原因竟是那一句可笑的話──「孩子是無辜的。」
我多麼想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伯母要的只是錢,伯父要的只是圖個輕鬆。之前所有的爭取,為的不過是顯示自己是有責任感的,但他一句話就放手不管,我實在是不敢想像堂妹的未來會是怎麼樣。
事情結束,爺爺奶奶對這個小堂妹還念念不忘,畢竟是從小就開始帶著,比起我跟弟弟這兩個一年才回來一次的孫子比起來,重要多了。特別是奶奶,總喜歡拿小堂妹來跟我們姊弟倆比較。一天到晚就是庭庭這個好,庭庭那個好。總是氣得弟弟拒絕再跟她答腔。
有時候,我很想回問一句,妳仔細看過庭庭的背影了嗎?不過是個八歲的小女孩,竟已學會在爺爺奶奶面前裝優雅,學會在爸爸媽媽面前裝得跟個已長大的大小姐一樣。她的童年呢?小孩子該有的天真呢?為何她只有面對我們時,才會露出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在面對其他人時,卻又穿起了那成熟的偽裝,將自己藏得密不透風呢?
我還深刻的記得她最後離開的那個背影,那是個小女孩的背影,卻有著已經歷了滄桑的寂寞。那個背影如同一個精緻的雕刻,細緻、深刻的刻在我的腦海之中。
為了這事情,父親跟伯父又一次的翻出了之前種種的舊帳,大夥深入的算了一遍。鬧翻了,這次是真的鬧翻了,兩人見了面,也不說話,就如同陌生人似的。爺爺也不再勸爸爸,反而是與父親把許多話直接講明白。他們倆常獨自長談,這也才把多年來藏在心中的事都說了出來。
伯父依舊是不斷的換工作與向奶奶要錢,奶奶依舊是對爺爺跟媽媽頤指氣使,爺爺跟媽媽也依舊是默默接受。姑姑依然是個旁觀者,不介入也不表態。爸爸依舊堅持著自己的理念,不斷的對奶奶無理的專制作反抗。我卻從一個旁觀者站向了父親,一同反抗奶奶變本加厲的專制。有時候還真羨慕弟弟依舊毫無煩惱,現在的他還感覺不到那股令人抗拒的沉悶。
這次過年,就如同前幾年,整個氣氛就是沉重。
在我反抗了奶奶的無理要求之後,媽媽對我笑了笑,「妳被奶奶列入黑名單囉。」
「無所謂。」我是這麼回答的。
事後,父親告訴我,「妳要反抗妳奶奶我是不反對,只是別期望妳媽媽能這麼做。」
是的,媽媽是媳婦,只能忍氣吞聲的任她欺負。既然媽媽不能反抗,那我反抗好了。
其實這個家本來可以不變成這樣的,只是人總是有一些奇怪的欲望。如果小叔認了錯,那我們可以少一份沉悶。如果大伯能認錯,我們可以過一個快樂一點的新年。這些曾經都是做得到的,現在或許可以,但或許已經太晚。我們還能挽回什麼?還有什麼是值得爭論的?還有什麼是值得計較的呢?
轉眼,多年已經過去,這個家從一片和樂融融,變成了今天這支離破碎的樣子。我看見的不是瞬間發生的事,而是多年來慢慢累積的恩怨,在一個小小的敲擊下整個引爆出來。
我很想問父親一句,這麼多年來倒底值不值得?
塞在車陣中,父親說:「其實能夠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那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事了。只是這個家中,有人不願為家早想,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麼?我顧好我自己現在的家庭,我想也只能這樣了。」
再說什麼也沒有用,這就是結果,只能期待它不再繼續崩壞,默默的守著它,卻什麼也不能做。
看窗外,依舊是濛濛的細雨。
其實老天自有定數,該發生的終究會發生。我們人類一直在跟自然索求事物,然而我們卻從沒想過,其實每一天,我們所見的自然,都是上天給予我們最好的禮物。
或許這天的山,這天的雨,這天的美景,都是在告訴我們,該放下一些要求,默默的享受相聚的時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