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衛在車廂內室發現被我點倒的壽妃安然無恙,各自說不出話。是驚魂甫定,恐有些還駭我手段刃心。
沙校指揮若定,傷患畢竟不多,包紮簡療,收整更速,沒三兩下便縛水糧衣帳鞍馬。
見我僵佇原地閉目養神,沙校親自提韁於前。
「老弟,是我愚魯,誤會你了。你的傷……」
我睜眼,牽笑。
「無妨。你們要不誤會,還真麻煩大了。沙校,請聽我一託。」
「別、別,少衛請講,沙某蹈火必行。」
「你們帶同壽妃,分三隊三向,混淆視聽。」
沙校點頭應允,不見我動。
「少衛?」
「我留下,殿後。」
沙校凝我,神色鄭重。
「隨來,盡快。」
「盡量,去吧。」
垂瞼仰日,白盡星紅。翔隼代目,觀敵軍十里外整暇以待,盤高吧,還眺不見呢。
西望,三隊奔亡,哪一方,向著希望?
盤高吧。
隼悵然啼道,眺不見的,再高都眺不見。
盤高吧,我於心吶喊,家土啊──那蔭茵芳濡的泥啊──盤高吧。
「再怎麼盤,隼也看不見的。」
「你說,我想見什麼?」
「一個好死,入土歸根。」
我忍不住笑了。偏頭,老頭雙手納袖,澹然而立。
「這一碼價給你罷,化壽妃的身,能拖多久?」
「我諾你盡量別讓腐了便。」
「真疑你是否一心咒我死。」
「哪話?你活著,我才有好價收。」
「好價吶?」
「是好價。」
是好價。
我撕去衣擺,縛緊上臂。抽刀,舉拳,咬牙。白隼滑翔身形一翻陡墜,悲痛長鳴。
「靜吧。」呼隼,落刀。
償那一臂替生,是好價。
老頭借我兵刃映日,不見紋血,驚呼一聲跌了兇刀,被我輕捉還鞘。
「雙刃成凶,殺敵,慎要傷主──」
「縱使凡刀斬顱,盡可不落地不帶血,凶的是術,是人,不是刀。」
老頭還算良心,施療擋血,扶我上鞍。
「我真沒想到你這麼乾脆。真想問你一句為什麼。」
我垂頭睨他,哼道:「你諾的,盡量拖。其餘少廢話。」
「憑你意念,許能撐回國。」
「那就好。」
「見你老兒,總沒好事。此去,願會無期。」
「那便無期。好走吧你。」
提韁跨肚,隨意選了排足跡循去,我喝:
「自當好走!」
踏漠的陽光,真艷,像要吃人一般,真艷。
像那夜一般,蝕魂澈骨的冷。
像那一夜般──
「你知道我為什麼救你,養你,教你一身武藝。」
師匠長髮披散,風起兩鬢,月下猶如飛雪。
我國大半域內曾幾飄降的飛雪?
「我知道。」
想想,如有,更似鬼魅。
「說出來。」
「你要我伏機刺殺你宿仇。」我內心刻意強調那「你」字。
「不是我,是你。」
他容面欺霜,勾唇勝月,心緒,卻比堅冰更殘。
「他賜你父死、逼你母亡,又滅你全家。」他聲聲煦軟卻字字鑿骨穿心。
但我還活著。
「你還活著,是因為我。」
你不救我,縱使難活,也不拒死。
「你該恨,」
恨什麼?何恨之有?
「你當恨。」
恨那──賜死棄了我母子飄零、誤陷了我主母半生的生父的男人嗎?
可笑。
「此刀將代我助你,薙仇雪恨。」
當自莞爾。
你癡執鑄刀雙業成凶,臨敵,也要刃主啊。師匠,你當我不知嗎?
你怎會信我必棄生捨命,為報你恩?
還不如說,若遂不了你願,索性就碎了我這棋吧。
罷,罷。
接過刀,連鞘一揚,我道:「師匠,此去了。」
此去了,後會無期。
「你,不殺他,他終有一天會殺你。罪人之子啊──」
背轉臨步,你還要補我一招。
「那就讓他試試看。你等著。」
「我等。」
月後終抵皇城,我手持師匠刀帖順入大內,數招敗下禁軍統領,拜官禁衛,御問無名,先皇於是提筆,賜為「少衛」,時年十五。
首見先皇,他那刻凝我半晌,方道:「小皇叔……不……」
「爾師,可好?」
「師匠──安好。」
管他形消骨立,只要仇人活著,他便能安好。
「朕聞你是他最鍾愛的弟子,他怎麼捨得?」
「因為是皇上。他捨得。」
我篤定他當下便知道師匠遣我來幹什麼。
先皇溫然淡定,輕息,卻不懼,更不退。
「爾師天縱英才,可惜……可惜……」
師匠才貌登仙,刀劍無雙,鑄器更可目空當世。
卻有太多可惜。
才貌堪絕,最愛的女人還不是錯嫁他婦枉去一縷紅魂?
聰慧敏捷,然皇親政黨之間,還不是因性剛愎自負,盤盤皆輸輸了個少年太子當今皇帝才轉入江湖?
武學登峰,踏遍天下再無敵手,卻終究下不了決心尋不了仇,只能遠遠望著,無端怨尤。
血親父子,同脈叔姪,先皇與太上皇,怎可能不知師匠心心念念?
我卻還是來了。
「先皇聖明。皇上聖明。師匠鑄刀,鑄得了天下無雙、斬得千人也不見捲缺的刀,但偏偏斬不了他的癡執。」
先皇稍愣,隨即肅然。
「少衛,要斬得了癡執,要靠智慧。此劍無形,猶勝鋼鐵,劈人不傷,是慧,直入其心,是智。要鑄智慧成劍,更費心血。值得。」
「皇上可有此劍?」
先皇但笑不語,負了雙手,竟有些得意。
「卑職斗膽,請皇上授此劍法。」
「我可引你,」先皇併指,點向我左胸。
「向你的心求。」
後來方知,他那刻的得意,竟源於我。
仇我終究懶負,先皇終究病殂,師匠的等待,終究一一成空。
睜目,攤掌,手裡除了韁,身前身後,還有什麼?
我比師匠,又強了多少?
再次闔眼,只因倦極。
仇我終究懶復,先皇終究病殂,師匠的等待,終究一一成空。
睜目,攤掌,手裡除了韁,身前身後,還有什麼?
我比師匠,又強了多少?
再次闔眼,只因倦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