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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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tesukaami

第七十八章

I

克拉苏当选为西西里总督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努美利乌斯就不由得感慨冤家果然路窄。起义军对上克拉苏首战告捷,其他人都忙着庆祝胜利,编歌谣嘲笑克拉苏,努美利乌斯反而有种不好的预感。后来罗马方面传出逃兵被克拉苏处以十一抽杀律,努美利乌斯发现他一开始还是把起义军的处境估计得太乐观——克拉苏已经彻底疯了。

十一抽杀令实行之后,克拉苏令行禁止,罗马军莫敢不从,反而起义军因为一开始打了胜仗,开始轻敌,结果在之后的几次交锋中节节败退。

努美利乌斯从一开始就知道,罗马共和国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有完善的各项政治军事制度,一盘散沙的起义军不会是罗马共和国的对手。遑论打败罗马共和国,起义军能从罗马逃出生天,就已经是万幸。让努美利乌斯庆幸的是首战告捷之后的接连几次败仗很快就让起义军不再需要他多费口舌,就放弃了攻打罗马城的痴心妄想,像他计划的一样一路向南撤退。然而接连的败仗同时也让斯巴达克斯在起义军中的威望一落千丈,本就一盘散沙的起义军变得更加难以约束,而他们面对的是克拉苏用十一抽杀令管教得如同铜墙铁壁的罗马军。

起义军撤退的路上,努美利乌斯一边要想尽办法和克拉苏的军队斡旋,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平衡起义军中的各个首领,几乎心力交瘁,总算把起义军基本完整地带到了布里提亚半岛。大海的另一边就是西西里,可以彻底逃离罗马共和国的魔掌,可是在罗马共和国和自由的西西里之间隔着墨西拿海峡,而起义军唯一可以赖以渡海的只有西西里的海盗。

“完全靠风力吗?连划桨都没有。”努美利乌斯打量海盗船,“如果是无风期,对上罗马战船,我们就任人宰割了。”

“罗马小美人懂得还挺多。”海盗船长的话引起海盗们一阵哄笑,“放心,小美人,我们对大海比对娘们的屁股还熟悉。就算被追上了,看到那根撞角没?往罗马人的船肚子上狠狠地来一下,就像操个娘们一样,他们再有本事,也只能乖乖地去海里喂鱼。”

“没见过罗马战船上的乌鸦吊(1)吗?”努美利乌斯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笑,“遇到罗马战船,绝对不能靠近,只能逃。”

“然后呢?”海盗船长看努美利乌斯的眼神变得越来越让阿瑞斯不舒服。

“然后希望尼普顿(2)站在我们这边,否则的话,一旦真的被罗马战船追上,我们就任人宰割了。”努美利乌斯示意阿瑞斯把一个箱子端上来,让海盗看了一眼里面的黄金,就立刻紧紧地关上,“二十泰伦托(3)黄金,先预付一半,送我们过海以后再付余款。”

“我还个价。”海盗船长突然伸手去抓努美利乌斯的手腕,“二十泰伦托黄金,加这个罗马美人。”眼前一花,连努美利乌斯的指甲都没碰到,眼前的人就成了凶神恶煞的阿瑞斯,脖子上还多了一把冰冷的刀刃。

“我也还个价。”阿瑞斯的刀只要再稍微侧一侧,就能割开海盗船长的喉咙,“我们在这里把你的脑袋砸开花,抢了你的船自己开过海,什么钱都不用付。”

“你们会开船吗?”海盗船长舔了舔黏连在一起的嘴唇,“斯巴达克斯大王,你怎么说?你的兄弟要是喜欢小男孩,只管留下他,我不挑嘴。”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用下流的目光打量抱着蒂图斯的奥拉,“一路逃命,还不忘带着三个罗马小美人消遣,你们可真有闲心。”

“看什么看?!”看到有海盗朝蒂图斯伸手,克雷瑟斯把拳头扳得咯咯响,“再敢盯着他看,老子把你眼珠子都挖出来。”

“雷姆斯是我的军师,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斯巴达克斯也侧身到奥拉面前,拦住海盗船长无礼的目光,“二十泰伦托黄金,先预付一半,就这些。”

“那可就不太够了。”海盗船长咋着舌头,口沫横飞,“我们可是冒着得罪罗马人的危险在帮你们。刚才那个小美人也说了,罗马人的战船可不好惹。”

“那你要多少?”斯巴达克斯勉强耐着性子。

“五十泰伦托。”海盗船长狮子大开口,“你们的黄金不够的话也没关系,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拿你们的罗马小美人给我抵债我也收,等我和我的兄弟消遣完了,还能在奴隶市场上卖个好价钱,也免得他们拖累你们。”

“‘小美人’没门,‘大美人’要不要?”甘尼克斯指了指忒萨利亚,“你想要的话,可以把她带走……”

忒萨利亚不假思索地回头就是狠狠的一脚踹在甘尼克斯胯下。

“……只要你不怕被她阉了。”甘尼克斯在捂着裤裆倒下以前,总算来得及吐出下半句。

“三十泰伦托。”斯巴达克斯最后拍板。

三十泰伦托黄金,这可是起义军现在所有的积蓄。如果全都给了海盗,等起义军到了西西里以后,该如何立足?奥拉刚想说话,斯巴达克斯在背后握住她的小手,整个儿地包裹在自己的巨掌中。

确实,斯巴达克斯在和海盗磋商的时候,克拉苏也没让他的军队闲着,命令他的士兵在极短的时间内挖了一条挖了一条三百斯塔狄昂(4)长、宽度和深度各有十五希尺、横贯半岛的沟堑,还在沟上建筑了一道在高度和坚固程度上都令人吃惊的围墙,防止士兵没事做会军心涣散,另一方面彻底断了起义军的后路。事到如今,坐海盗船去西西里是起义军唯一的出路。如果能逃出生天,三十泰伦托黄金的代价不算贵,毕竟如果逃不出去,起义军缺衣少食,留着黄金也没什么用,更不可能凭区区三十泰伦托黄金,就换得罗马首富放下到手的胜利。奥拉乖乖地闭上嘴。

“三十泰伦托黄金。”斯巴达克斯最后拍板,“先预付一半,等送我们所有人过海,再付剩下的。但是你别想扣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既然斯巴达克斯这么说了,努美利乌斯只能再乖乖数出五泰伦托黄金,一起放进箱子里:“这是预付的订金。但是我建议你们等我在场的时候再打开。”

“这算什么?潘多拉的盒子吗?”海盗船长嗤笑。

“不,里面是美杜莎。”努美利乌斯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箱子上重重地挂上锁,然后再交给海盗船长,“如果擅自打开,后果自负。”

装黄金的箱子并不是什么特别结实的木头做的,用斧子就能劈开,如果海盗存心想毁约,一道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锁根本阻止不了他们拿了黄金一走了之。海盗走后,克雷瑟斯就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他们会老老实实地载我们过海吗?”

“我不知道。”斯巴达克斯说得很小声,生怕起义军中的老弱妇孺会听到他们仰赖的首领其实和他们一样不安,“但是我们别无选择。”

“如果他们想拿钱不干活,这么一把小钥匙,拦得住他们吗?”甘尼克斯也对努美利乌斯给箱子上锁的做法表示怀疑,“那么一口破箱子,几斧子下去,就四分五裂了。”

“钥匙当然拦不住他们。”确信海盗走远了,努美利乌斯直接把钥匙扔进了大海,“那把锁只是障眼法。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履行承诺,只能保证如果他们不履行承诺,一定会付出代价。”

II

海盗确实没有信誉可言,毕竟比起得罪整个罗马共和国,得罪斯巴达克斯的代价明显更小,更不用说还白白拿了十五泰伦托的黄金。起义军的首领们发现海盗背信弃义,却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径自扬帆而去,留下营地里的老弱妇孺们为失去逃离罗马的最后一丝希望而嚎哭不已。

努美利乌斯本来就因为操劳过度,低烧不退,营地里的吵闹声还让阿瑞斯也没法隐瞒海盗背信弃义的消息。努美利乌斯坚持要去看,阿瑞斯犟不过他,只能抱他去海边,眼睁睁地看着海盗船大摇大摆地开走:“雷姆斯,别看了,再看他们也不会回来的。”

“我知道。”努美利乌斯说话气若游丝,“我只是想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海盗显然也看到了聚集在海边的起义军,还洋洋得意地朝他们挥手,甚至把箱子搬上甲板,用斧子劈开,炫耀他们骗到手的黄金。

“乃去屎!”忒萨利亚对着远去的海盗船怒吼,“乃们都去屎!!!!!”

已经远去的海盗们自然听不见她的喊声。

“忒萨利亚,你在这里喊,他们又听不见。”海盗走了,阿瑞斯固然也气愤,但是更担心努美利乌斯被气得病情加重,“雷姆斯,没关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有撒办法?”忒萨利亚狠狠地把一块石头踢进大海,指着远去的海盗船,“让他们现在去屎?”

“对,让他们‘现在去屎’。”努美利乌斯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你等着瞧,应该很快了。”

海盗船越开越远,但是依稀可以看见没过多久,海盗就得意不起来了。混乱以装黄金的箱子为中心,很快蔓延到整艘海盗船。起义军在岸边看不清海盗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看到好像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妖魔鬼怪在源源不断地从箱子里跑出来,偏偏海盗们在海船上无路可逃。

岸边的人都已经看呆了,最后忒萨利亚问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乃费妖素?”

“没什么妖术,只是些说穿了人人会变的小戏法。”精神松懈下来,努美利乌斯又开始渐渐阖上眼睛,“那口箱子是埃诺玛依留下的,里面有个夹层。我在夹层里面放了生石灰,再让阿瑞斯挖了几条冬眠的蛇放在黄金下面。海上空气潮湿,生石灰遇水发热,蛇以为春天来了,就会苏醒,从箱子里爬出来。所以要想拿到箱子里的黄金,不能打开,只能连蛇带箱子一起烧掉。可惜海盗为了防止烧到船,绝不会在海上生火……”

眼前与自由隔着大海茫茫,后面有克拉苏的军队虎视眈眈,身边的食物、衣物、药物越来越少,却有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事到如今,斯巴达克斯也不知道起义军还能如何绝处逢生,唯有寄希望于他手眼通天的军师。虽然以努美利乌斯现在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斯巴达克斯都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能活到想出办法的时候。

注释:
(1)当时海战用的战船中,主要是以人力划桨为动力,通常一艘三桨座战船配备200人,其中只有十几人是作战兵,桨手由奴隶、囚犯或者贫穷的平民担任。作战兵主要是使用弓箭、投掷或抛射石块,标枪以杀伤敌人,这样的武器与战术对毁灭巨舰没有影响力。在战斗中撞击对方的敌舰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战船前部大多装有装有巨大的金属撞角,战斗时双方战舰互相机动绕行,当一方船艏撞角撞入另一方船体后,迅速向后倒退,海水通过破洞涌入对方舱体最后导致其沉没。公元前262年,罗马人为了在海战中打败迦太基人,在船首装上“乌鸦吊”,即一个长12米,宽1.2米,顶部带有大铁钉的木制吊桥,通过绳索和滑轮可以进行360度旋转。当两船接近时,罗马人从正面以及侧面将吊桥放下,铁钉钩住了敌船。船上的罗马士兵就通过吊桥跳上敌舰进行肉搏。

(2)罗马神话中的海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

(3)罗马古代钱币的最大单位,一泰伦脱合二十万赛斯太尔斯。

(4)斯塔狄昂,希腊罗马的长度单位。一斯塔狄昂等于600希尺,相当于607英尺,即180~185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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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起义军集结在布鲁提亚半岛,拖家带口地应对克拉苏全副武装的士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克拉苏的军队以惊人的速度挖壕沟、建高墙,哪怕被切断所有的退路,还得庆幸克拉苏至少没有挥军大举进攻,不然的话,谁都不知道起义军中为数不多的战士能支撑多久。

起义军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寄希望于西西里海盗的信誉,如今却是又一次亲手把自己重新送上了绝路。天气越来越冷,食物和药物越来越少,起义军中的老弱妇孺很快就开始大量死亡,活着的人却几乎连掩埋他们的力气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寒冷的天气也不用担心尸体腐烂引起瘟疫,——克拉苏只需要按兵不动,就能把起义军活活困死,就像格雷博当初把起义军困在维苏威火山上一样。只是上一次斯巴达克斯还能另辟蹊径找到办法让起义军爬下维苏威火山,这一次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起义军长出翅膀,飞跃壕沟。

危机迫在眉睫,首领们聚集在斯巴达克斯的帐篷商量对策。努美利乌斯也被阿瑞斯抱过来,一筹莫展的众人都满心期望这一次军师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出奇制胜,可他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

“雷姆斯!”甘尼克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雷姆斯,你在听吗?”

“在听。”努美利乌斯有气无力地拍开甘尼克斯的手,依然舍不得移开视线,“原来蒂图斯都长这么大了。我总觉得他还是走路都会摔跤的年纪,都没注意到……”

窗外,蒂图斯正拿着埃诺玛依给他做的木剑,和克雷瑟斯比划得像模像样。努美利乌斯刚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跟着起义军过了三年,却是自从确定克雷瑟斯能照顾好蒂图斯,就把几乎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别处,想不到蒂图斯在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长大了那么多。

“对对对,你家的兔崽子有克雷瑟斯照顾,过得好的很,不用你担心。可我们要是想不出对付克拉苏的办法,你就真的要担心他还能不能活到更大年纪了。”甘尼克斯看了一眼窗外,“现在也就他们还有心情过得这么没心没肺,还真有些让人羡慕。”

努美利乌斯本来也可以在罗马过得好好的,因为阿瑞斯,才为起义军劳心劳力,一边要因为他的贵族身份处处避嫌,还得时时提防起义军中有对他图谋不轨的人,已经过得十分辛苦,甘尼克斯最好知道感激。抱着努美利乌斯的阿瑞斯狠狠地一眼瞪过来。

“突围的办法不是没有。”努美利乌斯的声音很轻,却无异于在帐篷里扔下一个炸雷,“如果驻军在外面的是别人,我还真没办法,可偏偏是克拉苏,或许还有机会试一试。”

“乃有办法?”忒萨利亚立刻贴过来,“缩缩。”

“海边有的是沙子,可以用剩下的布做成沙袋来填壕沟……”

甘尼克斯没想到努美利乌斯的“好主意”会是早已被众人否决的老生常谈:“对对对,沙袋加上附近的树木、营里的死人,足够填出一道窄路。可是别忘了,把这些东西运到壕沟边上,就需要不少时间,更不用说壕沟对面还有墙,还有克拉苏的十几万大军。除非你有什么魔法,能让他们变得像木头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大摇大摆地过去,不然的话,他们只要守着我们千辛万苦铺出的窄路,过去一个杀一个,用不了他们百分之一的人,就能把我们全灭了。”

“所以需要先诈降。”努美利乌斯的视线终于回到会议桌上,“斯巴达克斯和甘尼克斯去找克拉苏谈判,告诉他,如果他肯赦免你们两个,并且给你们自由人的身份和军队里的官职,你们就会出卖其余的人。当然,这得冒点险,毕竟你们要深入敌方……”

“切……”甘尼克斯对努美利乌斯口中的“危险”嗤之以鼻。

“行不通。”斯巴达克斯却是一下子否决了努美利乌斯的提议。

“喂。”甘尼克斯没想到斯巴达克斯会不敢孤身去克拉苏的营地,“你不会……”

斯巴达克斯示意甘尼克斯稍安勿躁:“克拉苏围而不攻,应该是想用最小的损失把我们一网打尽,没有什么比我们在困境中内讧更让他喜闻乐见。如果因为我和甘尼克斯投降被杀,激起其余的人和他决一死战的决心,他反而得不偿失。我和甘尼克斯孤身去克拉苏的营地投降,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是那么牵强的投降理由,他会相信吗?”

“他不需要相信。”努美利乌斯的视线重新飘出窗外,“我只需要你们找个借口,把蒂图斯送到克拉苏身边。然后一个在营地里大吵大闹的五岁孩子足以让克拉苏没心思全神贯注地对付我们,我们或许还有突围的一线希望。”

“得了吧,对付个兔崽子还不容易?”甘尼克斯觉得努美利乌斯的“好主意”完全是异想天开,“打一顿屁股关起来就是了,他还能怎么闹腾?”

“如果这个‘兔崽子’是克拉苏的孙子呢?”努美利乌斯平静地扔下一个惊雷,“他英年早逝的长子的遗腹子,唯一的血脉。”

起义军基本上都知道了蒂图斯不是努美利乌斯亲生的孩子,但是就连奥拉都不知道还有这份隐情:“蒂图斯是克拉苏的孙子?”

努美利乌斯点了点头:“你还记得吗?克拉苏曾经替儿子向维比娅的父亲提亲,维比娅不愿意。”

如果连这都不知道,奥拉也不配当维比娅的好姐妹了。“我记得婚事黄了。”

“因为维比娅在婚礼当天逃婚,小克拉苏追到她以后,就和一群狐朋狗友轮奸了她。”

奥拉惊得捂住了嘴:“还有这事?”难怪维比娅会突然和努美利乌斯结婚,——尤其是努美利乌斯还是个阉人,——却在婚后上瘾一样地喜欢亵玩角斗士。奥拉到现在才明白其中原委。

“乃肿么兹道?”忒萨利亚纳闷。

“当时我就在她身边。”

“乃屎人啊?”忒萨利亚对努美利乌斯的见死不救鄙夷到无以复加。

“当时我在她身边,”努美利乌斯扯了扯嘴角,“所以被小克拉苏强奸的不止维比娅一个,还有我。”

“我要杀了他。”阿瑞斯搂紧努美利乌斯,恨得咬牙切齿,“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撕成碎片。”

“不需要了。第二天我就找人杀了小克拉苏,剁成一块一块地扔进台伯河。”努美利乌斯在阿瑞斯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可惜的是小克拉苏虽然得到了报应,维比娅却怀孕了。孩子需要有个父亲,维比娅害怕婚后会过得和奥拉一样,我需要找个成为贵族的踏脚石……”

原来在曾经的好闺蜜眼中,自己就是个婚姻的反面教材。难怪两人年幼时无话不说,长大后维比娅却连遭到强奸都不肯告诉奥拉,正如奥拉几乎被普维鲁斯活活打死,也不敢对维比娅透露许多。奥拉感到一阵心酸,突然手背上一热,感觉到一只满是茧子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与她十指相扣。奥拉抬起头,正对上斯巴达克斯宽慰的笑容,满心的甜蜜顿时将所有的伤感扫得一干二净。

努美利乌斯还在继续说:“为了掩盖维比娅遭人玷污、未婚先孕,我和她结婚了。我以女婿的身份继承瓦尔洛家的元老院席位,成为真正的贵族;维比娅不用再担心哪天会被她父亲嫁给一个像普维鲁斯或者小克拉苏那样的人,在丈夫的拳头底下战战兢兢地过完下半辈子;蒂图斯有了个和普通孩子一样的家,根本不知道他的生父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货色。算是皆大欢喜。”

帐篷里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现在维比娅已经不在了,克拉苏也根本不知道他的儿子还留下了个遗腹子,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原本打算把这件事带进坟墓。”努美利乌斯抿了抿嘴唇,“事到如今,只有让斯巴达克斯和甘尼克斯去诈降,把蒂图斯作为投诚的筹码交给克拉苏。趁克拉苏发现自己的儿子还留下个遗腹子,心烦意乱的时候,我们发动攻击,或许还有一丝突围的希望。”

甘尼克斯看了看斯巴达克斯,见他没有反对,也就同意了:“可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我没打算和他说。”努美利乌斯深吸一口气,才能说下去,“给蒂图斯喂点安神药,直接扔进克拉苏的帐篷,他会因为不安而大吵大闹,我们才能趁乱逃出去。”

“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和克雷瑟斯说。”甘尼克斯可不觉得克雷瑟斯会舍得离开蒂图斯。

“所以我让你和斯巴达克斯去,让克雷瑟斯留在营地里,一方面可以让克拉苏产生顾虑,知道起义军还有一个可以服众的首领,就不敢轻易对你们不利,另一方面,我也是担心他舍不得蒂图斯。”努美利乌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实在不行……营地里还剩多少酒?”

“酒木有。”忒萨利亚把拳头扳得咯咯响,“棍纸粉多。”

既然能把蒂图斯送回去,为什么不把努美利乌斯一起送走呢?克拉苏的军队现在占有绝对优势,就算让起义军顺利突围,克拉苏的军队伤亡也不会太惨重,而且他可以立刻就把努美利乌斯和蒂图斯送回罗马,他们就安全了。阿瑞斯想提出自己一起去“诈降”,努美利乌斯狠狠地掐住他的手指。

一直到散会,回到自己的帐篷,努美利乌斯才松开手,阿瑞斯手指上的指甲印却没多深。

“让我看看,疼吗?”阿瑞斯小心翼翼地捧起努美利乌斯的手,看到他刚才的一掐几乎让他自己的指甲变形,却只在阿瑞斯的手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你真的舍得送走孩子吗?”

“就算舍不得,我们能给他什么?蒂图斯在罗马有豪宅,有田产矿业,有他外公的元老院席位,有数不清的奴隶伺候他一个人……我们能给得了他什么?让他到了我现在的年纪,还要在色雷斯光着屁股放羊吗?”努美利乌斯叹出一口气,“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他卷进来。现在让克拉苏送他回去,不过是弥补我们的过失罢了。”

“其实送他回罗马,也不一定要和他分开……”

“我不会和他一起走。”努美利乌斯知道阿瑞斯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出口,就斩钉截铁地否决,“就算是死,我也不要死在罗马。带我的骨灰去色雷斯,埋在看得到你的地方。就算是死了,我也要看住你,不准你再去找别人……”

“我不会,绝对不会。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再找别人。”

努美利乌斯只是开玩笑,想不到傻大个当真了。努美利乌斯有些哭笑不得:“阿瑞斯,说认真的,我怕是没法活着陪你去色雷斯了。还好,带一捧骨灰回去比带个活人轻松得多。等我死后,就再找一个吧,男的女的都行,只要身体强壮些,能活得久一些,陪你一辈子……”

“带个活人不累,一点都不累。”阿瑞斯连连亲吻努美利乌斯的额头,“你会活很久,活到弯腰驼背,活到头发牙齿全都掉光,裹着毛毯在帐篷里瑟瑟发抖,往我的坟墓上吐唾沫,骂我怎么把你骗到鸟不拉屎的色雷斯……”

努美利乌斯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清楚。和阿瑞斯厮守到齿摇发秃,直到其中一个寿终正寝……恐怕等不到明年开春,努美利乌斯就已经是坟墓里的一坯黄土。奥拉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不愿意离开斯巴达克斯,是她自己的选择,努美利乌斯管不到。如今把蒂图斯安全送走,不论起义军结局如何,努美利乌斯都已经无牵无挂,可以用尽余生珍惜和阿瑞斯在一起所剩无几的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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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起义军已经是穷途末路,斯巴达克斯会选择投降,克拉苏并不觉得十分出乎意料。

自从斯巴达克斯杀了巴齐亚图斯,率领角斗士们揭竿而起,已经过去整整三年,克拉苏却是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三年来闹得整个罗马几乎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不由得感慨看起来确实是个人物。这样的人不能为罗马军队效力,反而因为摊上一个愚蠢的奴隶主,就成了危害整个罗马的敌人,实在是可惜。

不过起义军中的聪明人显然只有斯巴达克斯一个。斯巴达克斯来商量投降事宜,克拉苏有意炫耀兵力,摆出最大的阵势来迎接他。斯巴达克斯身边只带了甘尼克斯一个,面对围绕他的全副武装的军队,却镇定得好像是在检阅他自己手下的杂牌军。但是甘尼克斯进了军营以后,虽然也是尽力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曾经的竞技场之神其实全神戒备,生怕克拉苏会突然对他们发难,丝毫没有想到过如果克拉苏只是想要斯巴达克斯和一两个起义军首领的人头,大可率军直接和他们正面交战,犯不着大费周章地挖沟筑墙,却围而不攻。

可是坐下来两句话一说,克拉苏就不由得暗自好笑斯巴达克斯不论看起来多么英明神武,愚蠢的野蛮人终究不过是野蛮人,都已经沦落到如今的田地,居然还以为他有资格对着克拉苏漫天要价——要自由人的身份,要罗马官方的赦免,还要求在军队中担任官职……尤其让克拉苏暗自好笑的是他不过是口头答应,斯巴达克斯就当他一诺千金了,根本不问他要任何的书面承诺。也就是说等斯巴达克斯正式投降,克拉苏大可以食言而肥,把他和甘尼克斯重新扔回竞技场,玩够了以后,再钉上十字架示众,宣扬克拉苏的丰功伟绩。

看到斯巴达克斯交出蒂图斯,以证明投降的诚意,克拉苏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几乎笑痛肚皮。努美利乌斯只是个赘婿,瓦尔洛家族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奥拉只是个女人,早在起义军攻下诺拉城的时候,她的娘家夫家就都当她已经死了。现在起义军手里唯一能让克拉苏投鼠忌器的,就只有瓦尔罗家族的继承人蒂图斯。如果斯巴达克斯以蒂图斯做人质,威胁克拉苏退兵,克拉苏还真得犹豫一番是否值得以得罪瓦尔洛家族为代价来镇压叛乱,如今斯巴达克斯却亲手把最后一道保命符交到了克拉苏手上。以后不管他们是战是降,克拉苏都不会再有任何顾虑。

斯巴达克斯说蒂图斯是克拉苏的长子留下的遗腹子,克拉苏像是听见朱庇特往自己的脑子里扔了一道雷,一片嗡嗡作响,甚至都没注意到斯巴达克斯和甘尼克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维比娅曾经和小克拉苏订过婚,可是婚礼当天新娘跑了。小克拉苏去追新娘一去不回,等克拉苏再见到他时,小克拉苏已经是从台伯河里一块一块捞上来的碎尸。之后没过多久,就传出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结婚的消息,婚后只过了大半年,蒂图斯就出生了……从出生日期来反推,维比娅怀上蒂图斯的时候,确实差不多是她和小克拉苏举行婚礼的日子。

知子莫若父,小克拉苏一旦追上逃跑的新娘,会对她做出什么事,克拉苏用脚趾头都猜得到,也并不觉得他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但他没想到儿子会因为结婚而惨遭杀害,更没想到儿子在惨死前,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孙子。听到斯巴达克斯说蒂图斯是小克拉苏的遗腹子,克拉苏不等身边的副官反应,就亲自上前几乎是从斯巴达克斯手中抢过蒂图斯,失神地一遍一遍摩挲着他的小脸,越看越觉得像惨死的儿子重新活过来了,恢复小孩时的模样,吃饱了,玩累了,就不管不顾地窝在父母怀里打瞌睡,好像天塌下来都和他没关系。

丧子之痛和得到孙子的意外之喜像两支军队在克拉苏的脑海中交战。一想到小克拉苏惨死在努美利乌斯手下,蒂图斯却从出生起,就毫不知情地把杀父仇人当生父,克拉苏就气愤难当。努美利乌斯都对蒂图斯做了什么?刻意隐瞒他的高贵出身,让他认贼作父至今;害得他经历巴齐亚图斯家的大屠杀,之后还跟着斯巴达克斯的叛军颠沛流离了三年;让一个出身高贵的罗马孩子在遭到围城时和一群叛逃的奴隶一起忍饥挨饿,甚至由于克拉苏毫不知情,蒂图斯差点死在自己的亲祖父刀下……克拉苏想起来都后怕。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蒂图斯的父母虽然都已经不在人世,但是他有个全罗马最有钱的祖父。等到解决了斯巴达克斯叛乱,蒂图斯就能跟着克拉苏回罗马认祖归宗,享受他真正应该拥有的一切——克拉苏的宅邸有最优秀的埃及医疗奴隶,可以保证他健康地活到长大成人,就像他的父亲和叔叔一样;克拉苏买下了无数的希腊奴隶充门面,都是在雅典接受过教育的高等教师奴隶,蒂图斯可以选择其中最优秀的做老师;还有其他无数的男女奴隶伺候他生活中其他的方方面面;克拉苏只有两个孩子,长子英年早逝,次子至今无嗣,蒂图斯或许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但是会有年龄相仿的陪读奴隶和他一起长大,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就像当初跟着克拉苏一起逃亡的那些心腹奴隶一样;等蒂图斯年满十四岁,就会和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结婚,让克拉苏抱上重孙;成家后,克拉苏会送蒂图斯去雅典读大学,或许不用等到三十岁,就能在元老院占有一席之地;进元老院以后,克拉苏的财产能帮助蒂图斯在竞选中脱颖而出,步步高升,在五十岁以前坐上执政官的位置;……克拉苏想入非非地规划着蒂图斯的未来,突然发觉蒂图斯不论怎么摆弄都没反应,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如果这是努美利乌斯的心理战,让克拉苏知道自己惨死的儿子还留下了个遗腹子,却是把他唯一的孙子弄死了再送过来,他成功了,但是惹怒克拉苏的后果他绝对承受不起!斯巴达克斯和他的乱党已经无路可走,等他们彻底被打败,克拉苏会把努美利乌斯和其他的叛军一起钉上十字架,插在亚庇乌斯大道旁晒成人干!怒火在克拉苏的心中燃烧,直到怀里的蒂图斯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他还活着?刚才不是幻觉?克拉苏连忙检查蒂图斯的呼吸心跳,确信他并没有死,只是在睡觉,心中霎时间又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占满,又想笑话自己关心则乱,一具尸体怎么可能有这么红润的脸色?

不管怎样历经周折,他的孙子回来了,回到了他的身边。克拉苏急忙招来医疗奴隶给蒂图斯做全面的身体检查,确定他安然无恙,又安排最受信赖的女奴隶照顾蒂图斯,——幸好军营里不便带女眷,所以克拉苏随身带了几个心爱的女奴隶伺候自己起居,此时冷不防来了个孩子,还找得到人照顾,——想回营帐盘算自己手下是否能匀出一部分兵力先送蒂图斯回罗马,又怕蒂图斯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蒂图斯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开始哼哼唧唧。

他是要醒了?祖孙失散多年,如今终于得以相认。克拉苏有一肚子的话想对蒂图斯说,可他引以为豪的辩才像是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口,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眼睁睁地看着蒂图斯从行军床上坐起身,揉眼睛,打呵欠,好不容易从喉咙口挤出一声“蒂图斯”,想象中祖孙相认的温馨画面随即被蒂图斯的尖叫毫不留情地撕成粉碎。

一觉醒来,触目所及都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蒂图斯的第一反应就是尖叫大哭,口口声声的“爸爸”毫不留情地往克拉苏的怒火上浇油。

“你爸爸已经死了!”想起惨死的长子,克拉苏也忍不住鼻头发酸。

“你骗人,我要爸爸!”蒂图斯哭得更凶了,“爸爸在哪儿?我要爸爸!”

“你真正的父亲早就已经死了,你听得明白吗?”克拉苏一把提起蒂图斯,忍不住对他怒吼,“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根本不是你爸爸。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你真正的爸爸就已经死了,被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杀了!现在他把你当成一个累赘扔给你,你还蠢到叫他‘爸爸’。你真正的父亲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爷爷,我才是你唯一的亲人。”

“你骗人,爸爸不会不要我的。”蒂图斯还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爸爸一定会发现我不见,然后来救我。”

“就算你死在这儿,他也不会来的!”克拉苏把蒂图斯扔回行军床上。

“他一定会来的。”蒂图斯抽抽哒哒,“就算爸爸不来,姜姜也一定会来救我。他会杀了你,然后把我救回去……”

克拉苏把蒂图斯当心爱的孙子,蒂图斯却想要他死。克拉苏终于想起来了,蒂图斯被叛军掳走的时候才两岁,从他有记忆起,就是和一群乱党厮混,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小贵族,而是一条已经和叛逃的奴隶无异的小野狗。

“你以为还会有谁来找你?”克拉苏冷哼,“斯巴达克斯以为把你留下来,就能让我饶他一命,可是他错了。我很快就会把他和他率领的那帮大逆不道的奴隶统统钉上十字架处死,不论是瓦尔洛还是你的什么‘姜姜’!”

“主人,您吓到他了。”女奴隶见克拉苏气到几乎要动手,连忙低眉顺眼地挡在他和蒂图斯之间,“请您先回避,主人,我会好好照顾小主人。”

蒂图斯毕竟是个还不懂事的孩子,一下子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难免会害怕。女奴隶说得对,克拉苏犯不着和一个五岁小孩一般见识,也确实在哄孩子方面没什么天赋,不如暂时回避,好让双方都冷静一下。克拉苏依言离开帐篷,听见女奴隶轻声细语地安慰蒂图斯:“小主人,‘姜姜’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蒂图斯在女奴隶递过来的手帕上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是小狗。”

“小狗呀。一定是条十分乖巧的小狗狗。”女奴隶另外拿了一条手帕给蒂图斯擦眼泪,“‘姜姜’可能回不来了,不过只要你做个听话的乖孩子,等回到了罗马,你爷爷还会给你再买条新的小狗。”

蒂图斯渐渐平静下来:“我想要两条。”

小孩的小心思还真好猜。女奴隶哑然失笑:“只要你听话,待会儿好好地去向你爷爷道歉,做个讨他喜欢的乖孩子,就算是十条小狗,他也会给你买。肚子饿吗?有什么想吃的?”

果然还是女人更擅长哄孩子。克拉苏放下心来,回到自己的主帅帐篷忙军队里的正事,没过多久,女奴隶就牵着蒂图斯过来了。

蒂图斯的眼睛还有些红,嘴边沾着食物碎渣,乖乖地牵着女奴隶的手,虽然呼吸还有些抽搭,情绪已经平静了很多。

克拉苏打发走副将们,在蒂图斯面前弯下腰:“想明白了?”

蒂图斯点了点头:“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吧,我在听。”

蒂图斯虽然眼神依然不太友好,却是放开女奴隶,向克拉苏伸出双手,要他抱

兔崽子年纪虽小,倒是识时务。“还是悄悄话?”克拉苏抱起蒂图斯,“有什么悄悄话要和爷爷说?”

蒂图斯搂着克拉苏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去死吧。”冷不防抓起书桌上的雕刻笔,就狠狠地扎进克拉苏的脖子。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五岁小孩会故意伤人,还知道接着撒娇直接对克拉苏痛下杀手。纵然克拉苏及时格挡,脖子上还是被雕刻笔划出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克拉苏连忙扔掉蒂图斯,捂住伤口:“叫医生!抓住他!”

一旁的女奴隶已经吓得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血不断从克拉苏的指缝中流出来,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蒂图斯趁机抓过书桌上的文件,不管看得懂看不懂,一股脑地全都往火盆里扔,见克拉苏来抓自己,干脆推倒火盆,点了整个主帅营帐。

克拉苏顾不上桌上的文件,一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一手护着女奴隶从着火的帐篷里逃出来,叫喊着让人去抓住蒂图斯。可是拜克拉苏见斯巴达克斯时有意示威所赐,当时军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在场,亲耳听见斯巴达克斯说蒂图斯是克拉苏的孙子,而克拉苏根本没有否认。就算主将的孙子点了整个军营,军中也没人敢真的下狠手抓他,生怕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没法向克拉苏交代,而蒂图斯从两岁起,就跟着曾经的卡普亚冠军角斗士学格斗,身手好得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别人投鼠忌器,他正好穿梭在整个营地到处放火,制造混乱。

医师匆匆赶来给克拉苏处理伤口,士兵们救火的速度根本跟不上蒂图斯放火的速度,整个营地乱成一团。偏偏在这时候,壕沟的另一边传出起义军发动进攻的呐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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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I

爸爸明明说过,蒂图斯是他和妈妈最宝贝的孩子,就算妈妈不在了,他也会一个人好好地照顾蒂图斯;姜姜明明答应了,会一辈子陪在蒂图斯身边,骗人是小狗。为什么大人说话都不算话?

不管起义军过得多艰难,克雷瑟斯都会从自己的口粮里扣下一部分喂饱蒂图斯,蒂图斯根本不知道起义军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只知道现在要对付一个叫克拉苏的大坏蛋,而且是个挺难对付的大坏蛋,让斯巴达克斯很头疼,连带着甘尼克斯也对蒂图斯格外不耐烦。

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蒂图斯深信无所不能的爸爸总能找到办法解决,就和以前一样。听到努美利乌斯千载难逢地不是要和阿瑞斯“啪啪”,而是有时间陪蒂图斯一起睡,蒂图斯压根没有多想,就兴高采烈地去了,谁知一觉醒来,努美利乌斯不见了,克雷瑟斯不见了,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见了,只有起义军中人人诅咒的大坏蛋克拉苏在他面前,还自称是他的爷爷。

克拉苏说了一大通,蒂图斯还是压根没明白自己怎么会一觉醒来,就成了现在的处境,但是听懂了一件事——克拉苏要杀了努美利乌斯和克雷瑟斯,却莫名其妙地想和蒂图斯亲近,也就是说如果蒂图斯能借机杀了克拉苏,努美利乌斯和克雷瑟斯就安全了。

就算爸爸和姜姜都不要蒂图斯了,蒂图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克拉苏去杀他们。蒂图斯绞尽一个五岁小孩有限的脑汁,对着克拉苏派来照顾他的女奴隶卖乖,对着克拉苏撒娇,可惜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和身手,只在克拉苏的脖子上划开一小道口子。

原本蒂图斯只是凭着一时冲动对克拉苏下手,没想过自己会失手,更没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看见克拉苏脖子上流着血大发雷霆,蒂图斯终于想起来害怕,好在不远处就传来熟悉的呐喊声。

“姜姜!”只要回去,只要回到起义军的阵营,回到爸爸和姜姜身边,后面的一切问题都会有人替他解决。蒂图斯不假思索地奔向熟悉的声音传来的地方,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还跟了一大群生怕主将的乖孙有个三长两短的罗马士兵。

II

努美利乌斯跟了起义军整整三年多,终于良心发现,意识到不该整天把克雷瑟斯当免费男保姆用,千载难逢地主动提出自己带蒂图斯,让克雷瑟斯能去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找个女人好好放松一下。但克雷瑟斯做梦都没想到一觉醒来,蒂图斯就不见了。

克雷瑟斯是个成年人了,就算再感情用事,也不可能像个丢了孩子的娘们一样哭天抢地,非要孩子回来才罢休。克拉苏在罗马有权有钱,蒂图斯在他身边长大,远比跟着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的起义军强。如果蒂图斯能顺便拖住克拉苏,让起义军突破重围,那就皆大欢喜了。自从得知努美利乌斯的计划,克雷瑟斯就这样不断安慰自己,——尽管一想到蒂图斯突然发现自己到了个陌生的地方,以为自己遭到抛弃,心里会有多害怕,克雷瑟斯就心如刀割,——和斯巴达克斯、甘尼克斯一起指挥起义军缝沙袋、搬木头,趁着月黑风高,一举填平壕沟,突破重围,没想到克拉苏的营地会着火。

“兔崽子!”看见克拉苏的营地着火,克雷瑟斯的第一反应不是正好趁乱逃出去,而是蒂图斯还在那里。

斯巴达克斯原本只求突破重围,出发前就再三叮嘱不要恋战,不要与克拉苏的军队正面硬扛,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克拉苏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之前已经接连下了两天的滂沱大雨,天公作美,此时更是下起了冰冷刺骨的雨夹雪。斯巴达克斯特意选在通常换岗的时候率领起义军填壕沟,祈祷值夜的士兵在偷懒睡觉,没想到蒂图斯在军营里纵火,把不用值夜的人都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有人在睡意朦胧中把失火的呼喊声当成了起义军偷袭的警报,急匆匆冲上墙头,反而歪打正着。原本躲在黑夜中的起义军如今在火光中暴露无遗,警钟霎时间响彻军营。

既然偷袭已经暴露,那就没有继续小心翼翼的必要了。年轻力壮的男人以最快的速度搬来沙袋、木头和饿死冻死的尸骨,在壕沟中填出一条窄路,战士们立刻如同黑夜中的豹子扑向猎物一样扑向克拉苏用钱砸出来的人堑。墙上的守卫拿来弓箭,刚探出头,更多的箭矢就已经如反向的阵雨般飞上来,不时有人惨叫着跌落,成为起义军越过壕沟的又一块踏脚石。索钩接二连三地飞上高墙,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弓箭就已经成了近身肉搏中毫无用武之地的累赘。鲜血在空中泼洒挥溅,染红了洁白无瑕的雪地,吊桥在厮杀声中轰然落下,为起义军中的老弱妇孺搭起了又一条能轻而易举越过壕沟的路。然而在路的另一头,克拉苏的军队全副武装,正严阵以待。

看见克拉苏的大军,斯巴达克斯的心凉了半截,克雷瑟斯却像是如释重负,反而笑出声:“兄弟,带上人赶紧走,我来拖住他们。”不等斯巴达克斯反应,就带领高卢角斗士义无反顾地扑向罗马军。

III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听见起义军进攻的呐喊,克拉苏终于明白他们送来蒂图斯的用意。如果蒂图斯只是像个普通小孩一样哭闹不止,克拉苏说不定还真的会被他吵得无暇他顾,让起义军顺利地偷偷越过克拉苏造的深沟高墙;或者蒂图斯若是有本事干脆捅死克拉苏,到时候别说是让起义军逃出生天,或许整个罗马的历史都会改写。可惜起义军不知是高估了蒂图斯的身手,还是低估了他的破坏力,反而弄巧成拙暴露了夜袭。

“真是多亏你了。”克拉苏抓着对他乱踢乱打的蒂图斯,“全体注意,列队!……”后面的口令完全淹没在蒂图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

“姜姜!姜姜,救我!”蒂图斯挣扎着要跑向起义军所在的地方,挣不脱克拉苏的钳制,就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就知道‘姜姜’‘姜姜’。在你眼里,你的亲祖父还比不上一条杂种狗?”克拉苏狠狠地从蒂图斯嘴里拔出自己的手,向他呼喊的方向看去,没有看到想象中脏兮兮的杂种土狗,而是看到克雷瑟斯率领高卢角斗士们扑向队列整齐的罗马军,“他们疯了吗?”

如果换做克拉苏处于斯巴达克斯的境地,夜袭被发现,肯定不会与对手多做纠缠,越快脱身越好。可是高卢角斗士不闪不躲,直指克拉苏的大本营而来,好像他们不是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攻打全副武装的罗马军队,而是一群狮子扑向任人宰割的绵羊,反而打得罗马军措手不及。

十一抽杀律能让擅作主张的副将学会服从,却不会让货真价实的废物变得有用半分。就算眼前是曾经的卡普亚冠军角斗士,一个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的野蛮人冲进罗马正规军的营地,居然能如入无人之境,共和国颜面何存?眼看着克雷瑟斯在围攻之下,纵然举步维艰,依然一步一步地砍杀过来,克拉苏拔剑出鞘,准备亲自与曾经的卡普亚冠军角斗士较量一番,忘了自己手上还拽着蒂图斯。

看见克拉苏拔刀,锋利的刀刃几乎贴着蒂图斯的脖子划过去,克雷瑟斯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蒂图斯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命悬一线,只看到克雷瑟斯率领高卢角斗士们冲进罗马军队的阵营,向着自己奔过来。曾经给他抓野兔吃的,手把手教他打架的,陪他给甘尼克斯捣乱的,因为不小心弄伤了他被克雷瑟斯摁在地上揍的……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中,蒂图斯硬憋着眼泪,向克雷瑟斯伸出小手:“姜姜!”他就知道,他的姜姜不会抛弃他的。只要蒂图斯做个乖孩子,就可以回家了——回到没有奢华的大房子,没有昂贵的玩具,没有低眉顺眼的男女奴隶,但是有蒂图斯在乎的每一个人的家。

“姜姜!”蒂图斯发现克雷瑟斯也抬起头看他,更努力向前伸出双手,等克雷瑟斯来带他回去,没想到克雷瑟斯会一下子愣住,而他身后的罗马士兵正向他举起屠刀:

“克雷瑟斯!!!!!”

原来兔崽子念得清他的名字。头颅飞上天空的时候,克雷瑟斯瞑目了。

IV

包括克雷瑟斯在内,起义军牺牲了三分之二的战士,才得以从克拉苏的铜墙铁壁中逃出生天。虽然很快就又有人投奔而来,起义军的总人数依然有七万人之众,在埃诺玛依之后又失去了克雷瑟斯,几乎让斯巴达克斯一蹶不振。可是阿瑞斯偏偏选择在这时候悄悄离开。

“姐姐?”阿瑞斯自以为不会有人发现,没想到会和奥拉撞个正着,顿时尴尬得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你……怎么还没睡?”

“新来了很多人,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奥拉拿过阿瑞斯手中的蜡板,“你还会写字?还是拉丁语?”纵然字迹丑不堪言,还有不少拼写错误,一个羊倌出身的角斗士会写字,写的还是对他而言的外语,而且他写出来的东西完全能让人看懂,已经很出乎奥拉的意料了。

“雷姆斯教我的。”阿瑞斯满是爱怜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努美利乌斯,“姐姐,替我告诉斯巴达克斯,我们不能陪他走下去了。雷姆斯会死的。可要是回罗马,或许他还有救。”

奥拉明白阿瑞斯的苦衷。努美利乌斯本来就瘦得让人心疼,带着起义军攻下诺拉城的时候,更是清减得奥拉几乎认不出他来。之后起义军缺衣少食、缺医少药,然而大大小小的战役都要努美利乌斯劳心费神,就连奥拉都注意到他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如果继续让他跟着起义军风餐露宿,恐怕命不久矣。然而阿瑞斯在这时候选择离开,对斯巴达克斯一定是个很沉重的打击。奥拉搜肠刮肚,只找得出一个挽留的借口:“你们真的决定回去了吗?如果回到罗马,你们就不能像现在一样……”

“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身边,我宁愿他在没有我的地方长命百岁地活下去。”阿瑞斯说得极快,好像生怕稍一犹豫,自己就会鼓不起送努美利乌斯回去的勇气,“姐姐,别劝我了,没用的。”

既然如此,奥拉也不再多做徒劳的挽留:“留下他以后,你打算怎么回来?”送走了蒂图斯,克拉苏对起义军已经没有顾忌了,更不用说刚损失了三分之二的战士,斯巴达克斯派不出更多的人手和阿瑞斯一起送努美利乌斯回去。

“他都回罗马了,我还去色雷斯干什么?”阿瑞斯苦笑。

奥拉无言以对。

“姐姐,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阿瑞斯吞吞吐吐,见奥拉没有急着反驳,于是后面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倒出来,“如果你害怕你的娘家人会让你再嫁给像你前夫一样的畜生,可以假装嫁给雷姆斯,等到了罗马就结婚。婚后各过各的,就像夫人以前一样。家里还有夫人留下的……”发觉奥拉虽然没有反驳,却是一脸大人看小孩说傻话的表情看着自己,阿瑞斯乖乖打住,“姐姐,再替我给斯巴达克斯带句话。”

“是什么?”

“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奥拉哑然失笑:“你们走吧。”目送阿瑞斯抱着努美利乌斯的背影渐行渐远,抚上依然平坦的腹部,“你们走吧,我已经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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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I

努美利乌斯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阿瑞斯抱着他,独自在旷野中行走;梦见罗马鹰旗成了真正的鹰,黑压压地布满天空;梦见阿瑞斯被罗马鹰啄得遍体鳞伤,还用身体死死地护着努美利乌斯;梦见克拉苏的军队仿佛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阿瑞斯却一边流着血,一边向他们高呼“救他!救他!”努美利乌斯感觉到自己脱离了阿瑞斯的怀抱,哪怕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渐行渐远,留下阿瑞斯一个人趴在地上血流成河……

“阿瑞斯!”努美利乌斯从梦中惊醒。

幸好,只是个噩梦而已,阿瑞斯依然在身边。努美利乌斯看见床边熟悉的身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满心期望能看到爱人安然无恙。想不到那人回过头,根本不是阿瑞斯,而是一个陌生的色雷斯奴隶。

说陌生,其实也并不确切,努美利乌斯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但是决不是斯巴达克斯手下的任何一个色雷斯角斗士:“你……是……”

“主人!”色雷斯奴隶见努美利乌斯醒来,立刻拜伏在地,“主人,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塞拉蒂斯,是夫人的奴隶。”

一听见他叫“主人”,努美利乌斯就想起来了,是维比娅生前的角斗士面首之一。

见努美利乌斯还是一脸迷茫,塞拉蒂斯继续说下去:“夫人的遗体已经送回去安葬。克拉苏大人也已经派人将小主人送回家,让管家派人来接您。”

虽然还是没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面对毕恭毕敬的奴隶,努美利乌斯也不由自主地恢复奴隶主的口吻:“既然夫人已经不在了,你们六个……”

“五个。”塞拉蒂斯咬了咬嘴唇,“夫人的遗体送回来的当晚,纳喀索斯就上吊自杀了。”

纳喀索斯,努美利乌斯对这个最纤弱的希腊角斗士还有点印象。当初维比娅是看他被其他角斗士打得可怜,才买下他带回家,想不到对维比娅用情最深的却是他。亦或是以纳喀索斯的懦弱,失去了维比娅的庇佑,就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不过无论如何,如果维比娅懂得怜取眼前人,别打克雷瑟斯的主意,甚至劝住努美利乌斯别去卡普亚,或许她现在还活着。

“把他们埋在一起吧。”毕竟人都不在了,纳喀索斯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自杀,努美利乌斯也懒得再去计较。“至于你们六个……”努美利乌斯顿了顿,“五个。如果你们还想做角斗士,我会另外把你们卖给角斗士老板,如果不想,我让管家另外安排你们的工作。”

“主人,我……”塞拉蒂斯几乎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主人,以前伺候夫人的女奴隶梅佳丽娅……怀上了我的孩子。”

“哦。”瓦尔洛家的男女奴隶多到几乎每天都有几十个小奴隶出生,努美利乌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奴隶会觉得他和一个女奴隶搞出了个孩子之类的小事重要到需要向主人汇报。或许维比娅无法容忍自己的面首居然和贴身女奴隶偷情,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努美利乌斯也没心思计较这些。

塞拉蒂斯咬紧后槽牙,终于横下心:“如果我愿意替阿瑞斯上十字架,您能放他们自由吗?再给他们一份小小的产业,不用很多,足够让他们母子维生就行……”

阿瑞斯!十字架!努美利乌斯只听见这两个几乎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的词。“告诉克拉苏,我要见他,现在!”

II

被钉上十字架的人要过两三天才会死,但是在上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一般的折磨。一想到阿瑞斯正在经受如此痛苦,努美利乌斯心如刀绞,可他越是心急如焚,克拉苏越是优哉游哉,一直拖到第二天,才同意见努美利乌斯。

努美利乌斯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奄奄一息,纵然克拉苏的医疗奴隶医术高明,也只是让他勉强捡回一命而已。可他刚一苏醒,就为了等克拉苏接见,整整一天没吃没喝没睡,如今脸色比死人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可努美利乌斯越是狼狈不堪,克拉苏越是心情大好,十分善解人意地把其他人都轰出去,单独接见努美利乌斯:“瓦尔洛大人,被斯巴达克斯乱党掳走三年多,居然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真是可喜可贺……”

毕竟现在是有求于人,在这时候得罪克拉苏,不是明智之举。努美利乌斯抿住嘴唇,免得看见克拉苏幸灾乐祸的模样,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就会忍不住脱口而出。

然而克拉苏却像是把努美利乌斯的忍耐当成了默许,说得更加兴致勃勃:“不是我不想见你,其实我也刚从阿普里亚省回来——元老院从西班牙和色雷斯调回了庞培的军队,斯巴达克斯怕我和庞培会师,提前对我发起了进攻,可惜还是太高估了他自己的军队。现在的亚庇乌斯大道可是好看得很(1),尤其是罗马到卡普亚的那段……”

虽然不想得罪克拉苏,现在他每多说一句废话,阿瑞斯就要在十字架上多受几分苦。见克拉苏冷嘲热讽不断,一点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努美利乌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不得不出言打断他:“我对斯巴达克斯的下场没兴趣。”

“是吗?”克拉苏用交叉的手指顶着自己的下嘴唇摩挲,饶有兴味地打量努美利乌斯,“我以为你会很惋惜呢,毕竟如果你在那里的话,就可以提醒斯巴达克斯,我和庞培的关系很不好。如果他能缓一缓,或许我会为了抢功劳,和庞培掐起来,让他在我们之间钻空子逃走,而不是落得现在的下场。对吗?斯巴达克斯的军师雷姆斯。说真的,我一开始就猜到你不会真的是瓦尔洛家的远房穷亲戚,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是个奴隶,还是……我的医疗奴隶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发现你的奴隶烙印时,我还真是吃了一惊。”

“我说了,我不关心斯巴达克斯的死活。”努美利乌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犯傻。小克拉苏是努美利乌斯找人杀的,努美利乌斯知道,克拉苏也知道,只不过找不到他杀人的证据,才继续在官场上和他客套而已。如今没有外人在场,克拉苏只是逢场作戏习以为常罢了,努美利乌斯没必要跟着他做官场上的戏:“我要你放了阿瑞斯。”

“给我一个理由。”克拉苏的眼神冷下来,“放了你的心肝宝贝阿瑞斯,而不是把你当做斯巴达克斯的同伙,一起送上十字架——在你杀了我的儿子以后。”

努美利乌斯对虐杀小克拉苏的事供认不讳:“对,你儿子是我找人杀的。可是把我钉上十字架,就能让你儿子活过来?恰恰相反,杀了我,只会让你白白得罪庞培。要不要为了一个活不过来的儿子,白白给自己找一个强大的政敌,我相信罗马首富不可能连这点账都不会算。”

“原来‘伟大的瓦尔洛大人’和‘伟大的庞培’还有那么深的私交,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克拉苏看努美利乌斯的表情像大人看小孩撒谎。

“我和庞培没交情。但是没有我的话,他的仕途会坎坷很多。”

克拉苏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如果说努美利乌斯和庞培因为年龄相仿,有些私交,克拉苏还有可能相信,——虽然两个人的年龄相差几乎有十岁之多,并不算近,克拉苏也不觉得戎马一生的庞培会看得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努美利乌斯,——要说努美利乌斯有本事左右庞培的仕途,那就纯属无稽之谈了。努美利乌斯自己在元老院,也不过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按察官而已。瓦尔洛家族其他位高权重的固然大有人在,但是其他姓瓦尔洛的元老们不见得对区区一个养子赘婿有多另眼相待。不论是权力、势力还是人脉,克拉苏看不出努美利乌斯握着什么能左右庞培仕途的筹码。

“我的年龄。”努美利乌斯终于亮出底牌,“按照苏拉改革的职位顺序,按察官年龄必须在三十岁以上,法务官必须在三十九岁以上,执政官必须在四十二岁以上。庞培有当选执政官的野心,有能力也有战功,唯独年龄达不到要求。但是有我这个二十二岁的按察官做无视年龄破格录取的先例,庞培就能拿我做借口,要求在三十五岁当上执政官。但是如果我死了,还是被你救活以后处死的……”

克拉苏笑不出来了。

诚然如努美利乌斯所言,凭借庞培一直以来的赫赫战功,担任执政官绰绰有余,唯一能阻止他坐上执政官交椅的阻碍只有他的年龄。如果没有无视年龄破格录用的先例,元老院靠熬资历上位的老头们肯定会拿庞培的年龄大做文章,要他至少再等七年,才能成为执政官,免得他风头过盛。庞培当不了执政官,一定会把账全都记在克拉苏头上,从今往后,克拉苏别说是继续往上爬,恐怕下一个被人从台伯河里一块一块捞上来的就是他自己。

克拉苏突然想起努美利乌斯刚进元老院的时候。努美利乌斯孱弱的体质注定他不可能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养子赘婿的身份也注定他不会得到瓦尔洛家其他成员的太多支持,就算进了元老院,也不过是在按察官的位置上混完一辈子,搞不出什么大风浪来。于是瓦尔洛元老去世后,罗马元老院的人大多是带着做顺水人情的心情同意破格录用努美利乌斯,其中甚至包括在儿子死后还得为了仕途故作豁达的克拉苏。等元老院的其他人知道当年的一个顺水人情居然在如今给庞培铺平了仕途,该连肠子都悔青了吧?就像现在的克拉苏一样。

“克拉苏大人?”见克拉苏迟迟没有回答,努美利乌斯提醒了一句,“要不要为了一个活不过来的儿子而得罪庞培,考虑清楚了吗?”

克拉苏咬紧后槽牙:“我再加两个条件——瓦尔洛家一半的产业作为我救了你的谢礼,还有你支持我成为下任执政官的选票。”

努美利乌斯伸出手。

帐篷里只有努美利乌斯和克拉苏两个人,如果努美利乌斯有个三长两短,克拉苏就有理说不清了。克拉苏以为努美利乌斯是要拿桌上的短剑,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当然,相对而言,我的医疗奴隶会像坟墓一样沉默。他从来没有在你身上看到过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看克拉苏的反应,努美利乌斯知道自己抓住他的软肋了:“我只是打算写财产转让证明罢了。”

“这事不着急。”克拉苏显然对蒂图斯的一笔杆子心有余悸,把写蜡板用的雕刻笔都远远地放到努美利乌斯够不到的地方,才敢放开他的手,“不过这些财产原本都属于蒂图斯,你为了个奴隶,轻而易举就挥霍掉一半。等他长大成人以后,你打算怎么对他解释?”

“这是我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既然克拉苏不着急,努美利乌斯更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阿瑞斯身边。

“瓦尔洛!”克拉苏叫住几乎要飞奔出帐篷的努美利乌斯,“蒂图斯……真的是马尔库斯的孩子吗?”

“不一定。”

克拉苏以为努美利乌斯是存心敷衍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不一定’。”

“你儿子强奸了维比娅以后……”

“马尔库斯只是对他的未婚妻做了任何一个丈夫应该对妻子做的事。”克拉苏几乎一字一顿地纠正。

“新婚之夜让新娘被新郎的好友轮奸,是克拉苏家族的传统吗?”既然已经撕破脸,努美利乌斯言语间也不客气起来,“尊夫人当年新婚的时候,被多少人轮过?”

“侮辱我的妻子,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虽然克拉苏自己对妻子也不见得有多深厚的感情。

“给你戴绿帽的可不是我(2)。”

克拉苏不介意妻子和一个能帮他飞黄腾达的人通奸,并不意味着他也能容忍一个奴隶对着自己的妻子出言不逊。克拉苏颇为不屑地瞟了一眼努美利乌斯的下身:“你这尺寸还真是让人想担心你给人戴绿帽,都担心不起来。”

“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被阉了,拿这事刺激我没用。倒是令公子在某些方面实在是欠缺自知之明,一边把我摁在地上,一边还要不停地问‘大不大’。我是真不忍心告诉他,和我遇到过的大多数嫖客比,令公子真的不算大。”努美利乌斯的视线也往下移,“也不知道是像谁。”

他是吃准了克拉苏不敢杀他,就开始拼命作死?克拉苏挥了挥手,示意努美利乌斯赶紧滚,免得再听他说下去,克拉苏会失去理智,不惜得罪庞培,也要弄死努美利乌斯。

III

人死了就是这种感觉吗?手脚被铁钉贯穿的疼痛依旧,伤口被自己的体重撕扯的痛苦却已经荡然无存。如果死了,是不是意味着会遇见……

“阿瑞斯!”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呼唤,“阿瑞斯,我来接你回家了。”

阿瑞斯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刺眼的光芒下熟悉的小人儿的脸:“罗慕路斯……”

听见阿瑞斯嗫嚅的名字,“罗慕路斯”却是如遭雷击。

一离开克拉苏的帐篷,努美利乌斯就不由分说地直接拽了遇到的第一个百夫长直赴刑场。阿瑞斯被钉在十字架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让努美利乌斯心如刀割,好在他还有气。努美利乌斯忙不迭催促一旁看守的士兵们把阿瑞斯放下来,一边安慰自己,干脆让阿瑞斯残了废了也好,至少努美利乌斯不用再担心会有人惦记着“罗马杀神”的盛名,要阿瑞斯上竞技场。

一切都结束了,一起去色雷斯自由自在地生活的梦已经彻底破灭,但是他们可以回到罗马,以主仆的名义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努美利乌斯心里明白,自己的奴隶身份和私藏阿瑞斯这个“斯巴达克斯乱党”是个多大的把柄落在克拉苏手中,也知道如果蒂图斯成年后,追究努美利乌斯为了救一个反叛的奴隶,轻易挥霍掉属于他的一半家产,最后的下场只会是努美利乌斯陪着阿瑞斯一起上十字架,可是有什么比阿瑞斯还能活生生地陪在他身边更重要?就算克拉苏手里抓着努美利乌斯的把柄,他还有一辈子时间可以和他慢慢周旋;就算蒂图斯成年以后追究,至少在蒂图斯成年以前,努美利乌斯还能和阿瑞斯一起幸福地生活十年。看到阿瑞斯还在呼吸,努美利乌斯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想不到阿瑞斯从十字架上下来后的第一句话就给了他狠狠的当头一棒。

为什么罗慕路斯的表情那么悲伤?据说已经死去的人无所不知,罗慕路斯是已经知道阿瑞斯移情别恋了吗?抢走他的心上人的偏偏还是他唯一的哥哥。可是丘比特就是这样一个调皮的孩子,阿瑞斯曾经因为罗慕路斯而爱上努美利乌斯,现在却因为努美利乌斯而再也无法回到罗慕路斯身边。

“罗慕路斯……对不起……雷姆斯……别恨……”阿瑞斯知道罗慕路斯有多信赖他的孪生哥哥,又有多依恋自己,知道自己和努美利乌斯在一起,罗慕路斯会有多伤心。可是阿瑞斯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也不知道能怎么补偿罗慕路斯,甚至因为暴晒脱水而黏连在一起的嘴唇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出口。要恨就恨移情别恋的阿瑞斯吧,别恨努美利乌斯,他为了罗慕路斯,已经吃够了苦头。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这三年来的恩爱让努美利乌斯已经忘了自己不过是罗慕路斯的替代品了吗?还是对不起他现在已经可以去爱里赛和真正的罗慕路斯团聚,再也不需要拿努美利乌斯聊以自慰了?努美利乌斯想笑,不听话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一边是唯一的亲人,一边是唯一的爱人,除了默默退出,难道努美利乌斯还有第二个选择?努美利乌斯俯下身,在阿瑞斯的嘴角印下苦涩的一吻,从身边的百夫长腰间抽出短刀,对准阿瑞斯的脖子狠狠地刺下去。

在爱里赛死去,是不是就意味着能回到人世,重新陪在努美利乌斯身边?看见“罗慕路斯”举起明晃晃的利刃,阿瑞斯反而绽开笑容:“雷姆斯……”来不及说出口的“我爱你”被穿喉而过的利刃斩断。

“我也爱你。”爱到可以眼睁睁地把他拱手让人,成全他和别人的幸福。看见阿瑞斯幸福的笑容,努美利乌斯的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只能闭紧眼睛,继续一剑一剑地刺下去。血溅上努美利乌斯的脸,混着眼泪划出一道道鲜红的泪痕,顺着下巴往下淌。努美利乌斯咬紧牙关,手上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生怕稍有犹豫,就会让心中的不舍占了上风,白白增加阿瑞斯濒死的痛苦。

百夫长一开始看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元老居然对一个相貌粗陋的男奴隶含情脉脉,甚至当众去吻他,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是个喝酒吹水时不错的谈资。百夫长正考虑该怎么把这个八卦说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想不到努美利乌斯上一刻还舍不得阿瑞斯在十字架上多受哪怕一小会儿的苦,下一刻就拔了百夫长的短剑,砍向阿瑞斯的脖子,一下一下没有丝毫间断,直到阿瑞斯的头颅几乎从身体上断裂,直到努美利乌斯再也没有力气举起短剑,依然驻着剑跪在地上,肩膀颤动不已。

“大……大人。”百夫长有些吓傻了,直到努美利乌斯看起来稍微平静一些,才敢开口,“这个……还……换吗?”

塞拉蒂斯在一旁紧张地绞着手,又有些庆幸自己不用上十字架了,又担心从今往后心上人和孩子依然只能以奴隶的身份生活。

“换什么?”努美利乌斯用染红的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是已经恢复高高在上的语气,“哦,对,当然换。”

还换?对心腹奴隶宝贝到愿意用其他的奴隶一命换一命,百夫长还能理解,可是努美利乌斯要他对一个无辜的奴隶处以极刑,就为了换一具尸体回去?

“有什么问题吗,士兵?”努美利乌斯用短剑在地上撑了一把,才站起身,即使挺直了腰,还比百夫长矮了整整一头,冷酷的眼神却刺得百夫长一个激灵,“还是你对克拉苏将军的命令有什么不满?”

想起十一抽杀律中惨死的战友,百夫长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立刻指挥士兵抓住塞拉蒂斯,钉上空出来的十字架,立在亚庇乌斯大道旁。

百夫长自然不会是刚入伍的新兵蛋子,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也曾在战胜后大肆洗劫战场,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塞拉蒂斯被钉上十字架的哀嚎和咒骂却比百夫长在战场上听到的任何惨叫都更令他胆战心惊。

然而年轻的元老却像是根本没长耳朵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只有胆子对着奴隶主摇尾乞怜的奴隶居然和揭竿而起反抗罗马的起义军一起钉在十字架上,却是露出残酷的笑容:“还真是抬举你了。”

抬举?把一个对主人忠心耿耿的奴隶当做乱党一样处死叫做“抬举”?百夫长听不明白,不过也没打算弄明白,完成了交给他的任务,就恭恭敬敬地目送年轻的元老带走阿瑞斯的尸体,沿着夹道的十字架扬长而去,在背后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注释:
(1)公元前71年春,斯巴达克斯的起义军试图以突袭的方式占领意大利南部的主要港口——布尔的西,乘船渡海驶向希腊,进而到色雷斯。罗马元老院竭力想尽快地将起义镇压下去,分别从西班牙和色雷斯将庞培的大军和路库鲁斯的部队调来增援克拉苏斯。为了不让罗马军队会合,斯巴达克决定对克拉苏斯的军队发起总决战。他用急行军快速将部队开向北方,迎击克拉苏斯。在阿普里亚省南部的激战中,斯巴达克军队虽在数量上比罗马军队少得多,但他们仍然英勇战斗。斯巴达克身先士卒,骑在马上左冲右突,杀伤两名罗马军官。他决心杀死克拉苏斯,但由于大腿受了重伤,只好在地上屈着一条腿继续战斗。在罗马军队的疯狂围攻下,六万名起义者战死,斯巴达克也壮烈牺牲。约五千名起义军逃往北意大利,不幸在那里被庞培消灭,六千名俘虏被罗马人钉在从罗马城到加普亚一路的十字架上。

(2)据说元老院三分之一议员的妻子曾与凯撒私通,里面有名有姓的包括克拉苏的妻子提多利娅和庞培的妻子慕琪娅。克拉苏支持凯撒的政治主张,对妻子和凯撒通奸的事听之任之。庞培发现妻子和凯撒通奸,没有找凯撒麻烦,只是责怪妻子不守妇道和她离婚,娶了凯撒女儿尤利娅为妻,而凯撒则娶了庞培的女儿庞培娅为妻。三人最终组成古罗马的前三头政治同盟,以对抗和操纵元老院。(话说在某些方面,古罗马人真是心大得让现代人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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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
明媚的阳光洒满罗马城外亚庇乌斯大道旁的陵园,感觉不到一丝死亡的阴霾。维比娅亭亭玉立地在常青树的包围中巧笑倩兮。若不是雕刻家的鬼斧神工都刻不出维比娅的脸颊红润的色彩,努美利乌斯几乎会以为是活生生的维比娅站在那儿,而不是区区一座装饰陵墓的石雕。

墓碑上关于维比娅的生平,只写了她出身于什么家庭,何时与何人结婚,有几个孩子,因何事逝世,仿佛一个女人活在世上的意义除了相夫教子,就再无其他。讽刺的是墓碑上反而对身为死者丈夫的努美利乌斯极尽吹嘘之能事,以证明维比娅的婚姻有多“幸福”也罢,就连陪葬的纳喀索斯都被吹嘘成竞技场上的英雄,对主人矢志不渝的忠奴。不知情的人看到这块墓碑,多半会以为里面是个目不识丁的家庭主妇和为了保护女主人而牺牲的英雄,而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烈女子和一个没了女主人就没勇气活下去的小白脸,就像多年以后若是有人从亚庇乌斯大道旁挖出塞拉蒂斯的尸骨,一定会以为他也是又一个反抗暴政牺牲的英灵,而不是一个宁愿把自己送上十字架,都没胆子向奴隶主拔刀的懦夫。

但是无论后人对他们是毁是誉,对逝者都已经毫无意义。努美利乌斯让蒂图斯给母亲的坟墓献上鲜花,便打发他去一边和女奴玩耍,独自对去世的姐姐倾诉无人可说的心事。

“抱歉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你。”甚至努美利乌斯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然而福尔图娜手里的轮子一如既往,向右转一点点的代价,就是向左转个不停(1)。努美利乌斯孤注一掷的结果不过是白白葬送了维比娅的性命,亲手把阿瑞斯送入死地,只剩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人世继续受折磨。不幸中的万幸是他至少把蒂图斯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了,否则此时他都无颜面对维比娅的坟墓。

“不过好歹也有点好消息——普维鲁斯死了,奥拉终于再也不用在他的拳头下战战兢兢。”然后跟着起义军颠沛流离,成了斯巴达克斯的女人,直到最后关头都对他不离不弃……如今起义军兵败如山倒,恐怕奥拉也是凶多吉少了。努美利乌斯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当初把起义军引入诺拉城,到底是救了奥拉,还是害了她。

不过要不是努美利乌斯提出去卡普亚,维比娅就不会死了。虽然真正杀死维比娅的是克雷瑟斯,难辞其咎的却是努美利乌斯自己。

“其实克雷瑟斯杀了你以后就后悔了,之后一直帮忙照顾蒂图斯,最后还是为了救蒂图斯而牺牲。你一定会原谅他的,对不对?”努美利乌斯瞥了一眼墓碑上纳喀索斯的名字,总觉得和维比娅埋在一起的应该是克雷瑟斯才对,“克雷瑟斯其实真的是个极温柔的人。如果你们换一种方式相遇,或许现在就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了。”

然而蒂图斯对克雷瑟斯的感情越看越不像小孩对大人的依恋。要是克雷瑟斯当初真的乖乖跟着维比娅回家,说不定十几年以后,就是努美利乌斯眼睁睁地看着维比娅和蒂图斯为了抢克雷瑟斯,弄得母子反目成仇……努美利乌斯突然有些庆幸克雷瑟斯已经死了,维比娅也已经不在人世,或许十几年以后,蒂图斯对他们一个都不会记得。

“为了换回阿瑞斯,我不得不给了克拉苏一大笔钱。不过你不用担心,克拉苏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出来,应该属于蒂图斯的财产一个卡德拉斯都不会少。”

努美利乌斯正想着等蒂图斯长大成人以后,如何向克拉苏讨回应该属于他的一切,不远处突然传来蒂图斯喊着“姜姜”的声音和女奴的惊呼:“小主人!”还有几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就算不知道蒂图斯是谁,看到他的一身价格不菲的衣服,身边还有奴隶跟着,也该猜得到他的出身肯定非富即贵。努美利乌斯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纳闷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对蒂图斯无礼,看到眼前浩浩荡荡的军队,蒂图斯还挥舞着小手直接往行军队伍里闯,连忙拽住他:“庞培将军,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和他计较。”

“这不是‘幸运的’瓦尔洛大人吗?”庞培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闪闪发光的盔甲晃得努美利乌斯根本看不清他的人,只能听见傲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真是一场令人愉快的巧遇。”

“带着孩子来给拙荆扫墓。”努美利乌斯把蒂图斯交给随行的女奴,趁机移开视线,总算没有被庞培的一身盔甲闪瞎,“没想到孩子顽皮,冲撞了将军。”

“尊夫人是被斯巴达克斯乱党杀死的吧?真是令人惋惜。好在乱党已经伏诛,大人和小公子也安然无恙地返回罗马,尊夫人应该能瞑目了。”虽然言语间还算客气,庞培的语气只有对他自己的丰功伟绩的怡然自得,对维比娅的香消玉殒听不出半点惋惜之情,“听说阁下为了感谢克拉苏,破费良多。”

努美利乌斯以为庞培也想敲竹杠:“我当然也不会忘记庞培大人为拙荆报仇雪恨的功劳。”

庞培闻言,发出一声哂笑:“你把我当成克拉苏那种见钱眼开的货色了?”

克拉苏见钱眼开,反而容易拿捏,庞培压根看不上克拉苏一身铜臭,努美利乌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努美利乌斯不安地绞着手,等待庞培宣布他纡尊降贵地和努美利乌斯聊了那么久,究竟意欲何为。

“我对你的田地、矿产都没兴趣,瓦尔洛大人。”庞培向身后挥了挥手,“恰恰相反,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一听到“礼物”,努美利乌斯的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生怕庞培是带回哪个起义军俘虏,要他亲手处死。想不到应言来到他面前的是手捧骨灰瓮、形容悲切憔悴的奥拉。

“妈妈!姜姜!”看到奥拉,蒂图斯立刻挣脱女奴的手扑过去,搂着她的腰不放。

“血缘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居然这么大老远,他就发现他的继母和兄弟回来了。”庞培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眼旁观蒂图斯抱着奥拉撒娇,“斯巴达克斯余党逃窜的时候扔下了她,幸好被我手下的人发现,就顺便把她一起带回来。原本还在想得去府上跑一趟,想不到在这里偶遇了,倒是省了我的麻烦。”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虽然庆幸奥拉安然无恙,努美利乌斯不明白为什么庞培带回了奥拉,却是把她交给努美利乌斯,而不是送回娘家。

“真是天生一对。”先前拦着蒂图斯往行军队伍里冲的百夫长小声嘀咕,“一个一边搞大其他女人的肚子,还假惺惺地吊唁亡妻;一个一边抱着亡夫的骨灰不放,肚子里却怀着野种……”话音未落,就被庞培狠狠地一马鞭抽得皮开肉绽。

“被乱党掳走那么久,都能安然无恙,还多带了一个人回来,真是可喜可贺。”庞培对满地打滚的百夫长视而不见,慢慢地收起鞭子,“你的孩子们都会为有个全罗马最年轻的元老父亲而骄傲的,瓦尔洛大人。”

说了半天,原来庞培要的不过是努美利乌斯支持他破格成为执政官而已。努美利乌斯松了口气:“如果罗马也能有个最年轻有为的执政官,会是整个共和国的幸运。”

“和聪明人说话,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庞培傲慢地勾起嘴角,“所以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全罗马最幸运的人’之类的鬼话。”

他要是知道努美利乌斯飞黄腾达的真正原因,怕是就不会说这话了。努美利乌斯勉强忍住满腹嘲讽。

“维比娅……”奥拉很快就注意到维比娅的坟墓,想到曾经情同姐妹的挚友如今只剩一座石像供人凭吊,顿时泣不成声。

庞培显然以为奥拉的悲伤只是续弦对已经去世的原配惺惺作态而已,和努美利乌斯客套了几句,就带着大军扬长而去。

等庞培走远,努美利乌斯立刻扶住悲伤到几乎晕过去的奥拉:“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回来了?”

“全都死了。”奥拉抱着怀中的骨灰瓮泣不成声,“佩里迪欧斯怕庞培回来,我们更难突破重围,冒险发起进攻。可是我们人太少,根本打不过克拉苏,佩里迪欧斯几乎是带着他们去送死。甘尼克斯和卡西杜斯拼了命,才没让他死在克拉苏手中。我们剩下人的往北面逃走,又遇上庞培……这不是战争,这是大屠杀!”

努美利乌斯猜得没错,骨灰瓮里的是斯巴达克斯。“你怀孕了?他知道吗?”

“知道。”奥拉擦了一把眼泪,“‘我的小奥拉……’这是他在我的怀里咽气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对庞培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奥拉低着头,无颜面对努美利乌斯,“甘尼克斯和卡西杜斯打算留在罗马,率领剩下的人继续反抗,也愿意照顾我们母子。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孩子还没出世,就成为逃犯,或许哪一天被钉上十字架处死,就像那些被抓的人一样……但是我也不能回娘家。盖尤斯一定会逼我打掉孩子,然后再给我找个天天折磨我的丈夫。我可以继续挨打,可这孩子是佩里迪欧斯唯一的血脉,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她……”想到惨死的心上人,奥拉泣不成声,“努美利乌斯,我知道我这么做是连累你,可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或许可以去找朱诺。”

他是要奥拉去神庙了此残生吗?奥拉的心凉了半截。

“求她别让孩子长得太像生父,不然的话,我没法解释我和一个罗马女人的孩子为什么会长了一张色雷斯人的脸。”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出现在奥拉的视线中,“孩子需要母亲管教,家业需要女主人打理。你盖娅在哪儿,我盖尤斯就在哪儿。”

奥拉擦干眼泪,把自己的纤纤柔荑放入努美利乌斯比女人还纤细的手掌:“你盖尤斯在哪儿,我盖娅就在哪儿。(2)”

注释:
(1)福尔图娜是罗马神话中的命运女神,其名字取决于英文单词中的“幸运”一词fortune。与朱庇特,朱诺等来自来希腊的神明不同,早在希腊神话对罗马神话产生的巨大影响之前,福尔图娜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罗马城邦,她是罗马最古老的女神之一。作为主宰命运的女神,福尔图娜早期形象被设计为一名手持车轮的女子,当车轮向左转动时代表着不幸的开始,反之向右转动则代表将人们引上成功或是幸运之路。

(2)“你盖娅/盖尤斯在哪儿我盖尤斯/盖娅就在哪儿。”是古罗马婚礼上新郎新娘的结婚誓词。

作者有话说:
本文历史事件主要参考自乔万尼·奥里《斯巴达克斯》和美剧《斯巴达克斯》(没错,一部小说和一部电视剧,所以别太当真),历史背景主要参考自盐野七生《罗马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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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I

随着春之女神玛雅的脚步,瓦尔洛府邸的庭院百花盛开,一片生机盎然。清泉从绚烂多彩的马赛克喷泉流出,顺着十二级台阶飞跃而下,发出令人愉悦的潺潺流水声。壁画巧妙地利用类似于希腊传统戏剧舞台布景的远近法绘出飞鸟在枝丫间飞翔、水禽在池塘中嬉戏的图案,让满园春色一直蔓延到围墙以外。

一般的罗马富贵家庭只是在庭院里放置祖先的胸像,瓦尔洛家的庭院深处却是有一座货真价实的坟墓,简陋的石板上大不敬地写着罗马人的祖先的名字“罗慕路斯”和一个奇怪的外国人名字“佩里迪欧斯”,还恶作剧一般莫名其妙地在“罗慕路斯”旁边写了“山羊”一词,让人无从猜测里面埋葬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打发走了不知趣的客人,努美利乌斯来到这座奇怪的坟墓前,尽力放空思绪,没有清静多久,就听见原本打算去集市的奥拉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奥卢斯!奥卢斯,你去哪儿了?!奥卢斯……你怎么又爬到树上去了?!快给我下来!蒂图斯,你怎么都不看着点弟弟?又让他爬到树上去。”

男孩毕竟是男孩,奥卢斯又正是好动的年纪,怎么可能指望他像女孩一样文静?努美利乌斯不觉莞尔。

斯巴达克斯做梦都想要个女儿,奥拉在生过六个女儿之后,也十分有信心能再生个女孩出来,可惜事实证明孩子的性别和做母亲的没有任何关系,斯巴达克斯的遗腹子是个男孩。出于对斯巴达克斯的遗愿的尊重,孩子起名为“奥卢斯”。

奥卢斯还没出生的时候,努美利乌斯担心过如果生出一个长得像色雷斯人的孩子,他该怎么解释。好在奥卢斯完全承袭了母亲的长相,只有一双爱琴海一样蔚蓝的眼睛像生父,让奥拉又是庆幸不会有人怀疑到奥卢斯有色雷斯人血统,甚至发现他是斯巴达克斯的孩子,又是遗憾不能在孩子身上看到爱人的影子。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一点都不懂事?”奥拉揪着奥卢斯的耳朵一路数落,“万一掉下来,摔出什么事,你让妈妈怎么办?”

“妈妈,是我的错,是我带奥卢斯上去的。”蒂图斯跟在后面忙不迭解释,“要罚就罚我吧,不是奥卢斯的错。”

对蒂图斯拙劣的谎言,奥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还会爬树?蒂图斯,你已经有十五岁了!还爬树?”

“就算五十岁,我也是妈妈的儿子。”蒂图斯搂着身高只到他胸口的奥拉撒娇,“妈妈,你说是不是?”一边拼命向奥卢斯使眼色。

奥卢斯考虑了一下,终于拽住奥拉的衣服:“妈妈,是我错了。你别罚哥哥,是我想把掉到地上的小鸟送回巢里去,才去爬树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都‘再也不敢’几次了?”

“妈妈放心,就算奥卢斯从树上摔下来,我也会在下面接着他。”蒂图斯在奥拉的颈窝蹭,“不生气了好不好?”

“你也是!”奥拉也给了蒂图斯一个爆栗,“不准再为了奥卢斯的傻念头,随随便便去冒险。”就算蒂图斯不是奥拉亲生的,也是她的心头肉。奥拉一手一个搂过两个儿子,连连亲吻他们的额头:“我的乖宝贝,你们两个都是妈妈的命根子,妈妈少了你们哪个都不行。”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眼前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恐怕根本不会猜到奥拉并不是蒂图斯的生母。努美利乌斯忍不住猜测。

奥卢斯刚出生的时候,努美利乌斯担心过奥拉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会疏于对蒂图斯的管教,想不到蒂图斯比奥拉还宠奥卢斯——奥卢斯还没出生时,五岁的蒂图斯就每天都要隔着奥拉的肚子和他说话,就算偶尔淘气,“不准靠近‘姜姜’”的威吓比什么都有用;奥卢斯尚在襁褓中,被知了吵得睡不着觉而哭闹不止,六岁的蒂图斯就满院子地爬树捉知了,从树上掉下来摔折了腿,还坚持说自己爬树只是调皮,和奥卢斯没关系;奥卢斯两岁时在池塘边抓蜻蜓玩,八岁的蒂图斯光顾着盯紧弟弟不要出意外,自己脚下一滑,掉进池塘,差点淹死;奥卢斯三岁时为了拿柜子顶上的点心,爬上柜子摔下来,九岁的蒂图斯为了接住他,被砸得双手脱臼;奥卢斯六岁时,因为蒂图斯一直叫他“姜姜”而被其他孩子嘲笑,于是十二岁的蒂图斯为了帮受欺负的奥卢斯出头,不自量力地和一群比他大的孩子打架,被打得鼻青眼肿,最后为了奥卢斯不再受耻笑,还是忍痛舍弃了“姜姜”的爱称;……蒂图斯对奥卢斯宠得无私无畏,弄得奥拉反而出于愧疚,在两个孩子中更偏袒蒂图斯一些。

如今奥卢斯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蒂图斯却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可他对同龄的女孩没有半分兴趣,只围着名义上的异母弟弟转。努美利乌斯纳闷过蒂图斯对奥卢斯超乎寻常的感情从何而来,直到奥卢斯长大一些,努美利乌斯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极淡的浅红色胎记,正好绕着脖子一周,像是整个头颅都被砍下来过一样。

被两个儿子围着胡闹了好一会儿,奥拉才发现有人在一旁看笑话:“努美利乌斯,管管你这两个儿子。”

“不是说去集市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原本正沉浸于天伦之乐的奥拉闻言,霎时间沉下了脸,打发走两个孩子,在努美利乌斯身边坐下:“我经过马尔斯广场的时候,听见新闻官说……”具体说了什么,都被哽咽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

“卡西杜斯和甘尼克斯被钉上十字架处死了吗?”努美利乌斯并不意外。恰恰相反,一盘散沙还毫无根基的起义军能在斯巴达克斯的带领下,一度壮大到十二万人之众,甚至在斯巴达克斯死后,甘尼克斯和卡西杜斯还能率领起义军残部散布在亚平宁半岛各处顽抗十年之久,才让努美利乌斯惊讶。“幸好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是啊,幸好……幸好……”在马尔斯广场听到新闻官宣布甘尼克斯和卡西杜斯被钉上十字架处死,奥拉浑身的血液都结了冰,即使立刻回到家,亲眼看到奥卢斯安然无恙,依然后怕得浑身发抖。“奥卢斯如果是个女孩该多好。这样的话,就算有人知道她是斯巴达克斯的孩子,也不会太为难她。”

“然后刚满十二岁就嫁人,被当成除了生育以外一无是处的工具,一辈子在丈夫的巴掌下战战兢兢,就和你以前一样?”努美利乌斯记得奥拉以前说过,在罗马共和国,生而为女性还不如生而为奴隶。

“她可以嫁给蒂图斯,拥有一段幸福的婚姻。”奥拉看着在不远处打闹的蒂图斯和奥卢斯,“可是奥卢斯偏偏是个男孩,现在他们只能做兄弟了。”

“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努美利乌斯直摇头,“如果奥卢斯真的是个女孩,那就真的只能和蒂图斯做兄妹了。我甚至不敢保证等蒂图斯知道了一切,在我死后,他会不会仅仅因为顾念兄妹情,就肯冒险收留斯巴达克斯的恋人和孩子。”

“你在说什么?”奥拉吓了一跳,“好好的,干嘛突然说死不死的?”

“今天有客人来了——蒂图斯的‘爸爸候选人’们。”努美利乌斯在膝盖上撑了一把,站起身,“我想,大概是时候告诉蒂图斯一切了。”

奥拉自然知道努美利乌斯说的是什么,吓得抓住他的衣服下摆:“不能再等等吗?等蒂图斯再长大一些,至少等奥卢斯长大成人。如果你的奴隶身份暴露了,对庞培也没好处。庞培已经从本都回来了(1),现在风头正盛,去求求他,或许他能帮你渡过这一关,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庞培早就不需要拿我做借口了,更不用说他已经在元老院树敌太多,我也根本不是值得他花那么大力气去保全的人。”努美利乌斯扶起奥拉,“就算庞培在意,克拉苏又怎么会不知道给庞培使绊子的下场?他们过了这么久才找上门来,肯定也是胜券在握,背后还有克拉苏撑腰,恐怕庞培也无能为力。更不用说庞培早已如愿以偿登上执政官的位置,我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说不定他反而正盼着克拉苏拿我做借口,让推迟他的凯旋式的元老院颜面扫地。”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奥拉,我累了。”努美利乌斯苦笑,“原本在十年以前,我就应该陪着阿瑞斯一起上十字架,因为放不下维比娅托付给我的孩子,才苟延残喘至今。现在蒂图斯已经长大成人,我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去和我的爱人、兄弟团圆。”

“我们都已经结婚十年了……”

“是啊,都已经十年了。”努美利乌斯像在婚礼上一样牵起奥拉的手,“我确实不该说这些话。毕竟这十年以来,一直都是你在辛苦操持家业、照顾两个孩子,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因为蒂图斯的出身,让你辛辛苦苦攒回来的家业遭人觊觎……”

奥拉连忙摇头:“要不是你肯收留我们,恐怕我和奥卢斯早就被钉上十字架了。谢谢你,让我们母子有个容身之所,让奥卢斯能像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我已经不敢奢求更多。”像是怕努美利乌斯狠不下心,奥拉几乎咬破嘴唇,硬逼着自己先说出口,“放心地去吧,家里的两个孩子有我照顾。替我问候你的兄弟……还有,记得告诉佩里迪欧斯,我们母子过得很好,不用他操心。”言罢赶紧扭头离开,“奥卢斯,到妈妈这儿来。”

奥拉能这么说,努美利乌斯也就放心了。努美利乌斯也向蒂图斯招手:“蒂图斯,到书房来一下。”

II

蒂图斯显然以为努美利乌斯是要和他说结婚的事,一脸的不耐烦,不等努美利乌斯关上房门,就忙不迭表态:“爸爸,我不想结婚。”

努美利乌斯没想到蒂图斯会误会,稍作考虑,打算试探一下他:“早点结婚不好吗?你已经到适婚年龄,是时候有个属于你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而不是只有父母兄弟。”

“恕我直言,爸爸,婚姻这种畸形的制度让我觉得恶心。”蒂图斯对婚姻深恶痛绝的表情几乎让努美利乌斯有一瞬间的失神,以为站在面前的是维比娅,“对男人而言,女人是母亲,是姐妹,是爱侣,是女儿……是血脉相融、骨肉相连的最亲密的家人。可是婚姻的本质是什么?不是两个相爱的人决定共度余生,而是男人和男人之间就女人的所有权达成契约,把女人当做一种财产来交易,好像和我们最亲密的亲人和爱人不过是一堆会说话的家具!”

真希望维比娅能在这里,亲耳听到蒂图斯说出这些话。努美利乌斯忍不住想。蒂图斯刚出生的时候,维比娅听稳婆说是男孩,就十分担心他会长成个和他的生父一样的混蛋。如果她在天有灵,听到蒂图斯说出她曾经说出过的话,一定会无比欣慰。

“我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改变不了整个世界的陋习,但是我至少能洁身自好,不去奴役别人的女儿。我也不想要孩子,因为就算我能做个像你一样开明的父亲,不把儿女当做财产来对待,真心地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也无法保证哪一天会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成为某个男人的财产,或者我的儿子在整个社会的怂恿下,长成又一个把骨肉至亲当做财产来看待的混蛋。”

十年前阿瑞斯被处死,努美利乌斯的心就已经跟着死了,因为放不下蒂图斯,才在人世苟延残喘至今。蒂图斯是维比娅唯一的血脉,是因为努美利乌斯的算计而来到人世,也是因为他的愚蠢而失去母亲。十年以来,努美利乌斯战战兢兢地按照他认为最好的方式抚养着蒂图斯,万幸他成功了。有生之年能听到蒂图斯这么说,努美利乌斯终于可以放心地把奥拉母子连同所有家业托付给他,自己去另一个世界与兄弟和爱人团聚。

“妈妈怀着奥卢斯的时候,一直对我说希望是个女孩,以后可以给我做妻子,我却衷心希望是个男孩,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能结婚,不会因为婚姻关系而沦落为彼此的财产,也不会生出孩子。万幸,是我的祈祷应验了。爸爸,为我高兴吧。我在现在的年纪就找到了一生的挚爱,而且不用为我的幸运背负上任何罪孽,不会给我爱的人带来任何痛苦。”

现在蒂图斯唯一让努美利乌斯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从来不掩饰对奥卢斯的深情。

同性之间的爱情毕竟不为世俗所容。现在奥卢斯还小,别人会以为他们仅仅是手足情深,再过几年,等奥卢斯长大成人,蒂图斯对他的爱恋早晚会给他们两个招来杀身之祸。努美利乌斯知道爱着一个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人的滋味,可以体会蒂图斯的心情,但是无法坐视他犯下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然后像自己一样后悔一辈子,犹豫再三,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被爱情冲昏头的年轻人:“蒂图斯,我不介意你喜欢男人,并不意味着别人也能接受。你不想结婚是你的自由,但是男人和男人的爱情毕竟不容于世,所以……”

“爸爸,时代不一样了。男人和男人相爱,不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时代……不同了吗?”原来只需要十年,原来努美利乌斯为了和心上人厮守的一切努力,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安安心心地等上十年?努美利乌斯突然很想笑。如果当初他能耐心一点,什么多余的事也别做,是不是阿瑞斯还会活着?抑或只是在阿瑞斯也同样爱着他的美梦里多过几天自欺欺人的日子?

“爸爸?”见努美利乌斯低头不语,蒂图斯叫了一声,“在想高高吗?”

努美利乌斯一愣:“你还记得他?”

“五岁的孩子已经记得很多事了,爸爸。”蒂图斯突然一脸促狭,“比如那时候不知道你们每天‘啪啪啪’的是在做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连这都……努美利乌斯一下子红了脸,见蒂图斯一脸玩味地看着他,连忙扭过头,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

纵然自家的父亲比别家开明得多,做儿子的也不好调侃得太狠。发觉努美利乌斯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蒂图斯心满意足地就此打住:“我知道妈妈不是我的生母,我真正的生母已经去世很久了。我也知道你和妈妈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奥卢斯的生父其实是那个叫佩里迪欧斯的人,我和奥卢斯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努美利乌斯没想到蒂图斯连这些都记得:“你对佩里迪欧斯还记得多少?”

蒂图斯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他是个色雷斯人,长得非常英俊。奥卢斯的眼睛像他。我依稀记得你以前对佩里迪欧斯又敬又怕,不过我小时候经常去给他捣乱,他也从来不说什么。不像‘姜姜’,我一惹他就会跳起来。好像还有个‘阿甘’,一个长头发的高卢人,特别臭美。还有‘艾玛’,长得很可怕,但是会给我做各种小玩具……”

“你还记得他们……”努美利乌斯的思绪也飘到那段恍如隔世的日子,“那时候除了奥拉,没人会对他叫‘佩里迪欧斯’这个名字。”

“对,我记得他叫……”蒂图斯被脑海中跳出来的名字吓了一跳,“我大概记错了。”

“你没记错,别人都叫他‘斯巴达克斯’。”努美利乌斯替蒂图斯说出了他不敢说出口的名字,“佩里迪欧斯就是斯巴达克斯,奥卢斯是斯巴达克斯的孩子。”

蒂图斯自然知道斯巴达克斯是谁,也知道收留斯巴达克斯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沉吟片刻后,还是给出了并不让努美利乌斯意外的答案:“我爱奥卢斯,不论他是谁的孩;我也会绝对的尊重他,绝不会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世,就对他有任何强迫。现在奥卢斯还小,我有耐心等他慢慢长大,等他长大成人以后,也永远有权利拒绝我的求欢。但是不论他是接受我作为他的爱人,还是只愿意把我当兄弟,甚至不愿意和我有任何瓜葛,我都会为了保护他不惜代价。”

他能这么说,努美利乌斯就能放心地把奥拉母子托付给他了。努美利乌斯无比欣慰。

“可是妈妈怎么会怀上斯巴达克斯的孩子?佩里迪欧斯是斯巴达克斯的话,艾玛他们是谁?”虽然蒂图斯也依稀记得童年时有过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却怎么也想不通以自己的出身,怎么会过那样的日子。

“‘艾玛’是埃诺玛依,‘姜姜’是克雷瑟斯,‘阿甘’是前几天被处死的甘尼克斯,都是斯巴达克斯手下的将领。还有和尼克斯甘一起上十字架的卡西杜斯,你小时候一直叫他‘小杜杜’。”努美利乌斯原本以为说不出口的话一旦开了头,也就顺理成章地说下去了,“你两岁的时候,我和你妈妈——我是说你的生母——我们带你去卡普亚游玩,正遇上斯巴达克斯叛乱。你妈妈被杀了,我们两个被俘,和斯巴达克斯的军队在一起待了三年。”

“我们那时候是斯巴达克斯的俘虏吗?可是我记得我们那时候没吃没穿,但是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蒂图斯对十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缺衣少食,努美利乌斯和奥拉都穿得又脏又破,饿得面黄肌瘦,却浑身都散发出幸福的光芒,不像现在,每天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却即使脸上笑着,眼中也是挥之不去的忧虑。“既然只是俘虏,你为什么会帮斯巴达克斯出谋划策?妈妈为什么会怀上斯巴达克斯的孩子?为什么斯巴达克斯会葬在我们家?妈妈是个女人,在罗马过得并不好,她对罗马的统治者不满,我可以理解。可你是罗马的大贵族,为什么要帮一个谋反的奴隶?”

“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贵族,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奴隶。”努美利乌斯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心吐出真相,“我不是你的生父。我只是你外公从妓院买回来的性奴。我的……主人!”

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蒂图斯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外公的遗嘱上写的……都是真的?”

“你外公还给你留了封遗嘱?”努美利乌斯早该料到,瓦尔洛元老被迫让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结婚,绝不会乖乖吃瘪,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奴隶把他的女儿和财产悉数收入囊中,还任由他的外孙把一个从妓院买回来的性奴当生父。

既然蒂图斯早已知道一切,也就不必努美利乌斯多费唇舌了。努美利乌斯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猜你外公不会说我什么好话。”

“那么你来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蒂图斯抓住努美利乌斯的肩膀,用力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连外公的面都没见过,你才是从我出生起就陪在我身边的父亲。外公没必要留两份遗嘱,我找到的那份很可能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伪造的。比起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我肯定更相信我活生生的父亲。告诉我,事实到底是什么?!只要是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他!”

“你外公说的都是真的。”努美利乌斯闭上眼睛,不忍心看蒂图斯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吗?”蒂图斯几乎把努美利乌斯的骨头捏碎,“他说他要是死于非命,一定是被你杀死的。可是他明明是自己吃馅饼噎死的,对不对?”

“不,是我杀的——你外公和你一样,有不能吃核桃的病。在庆祝你出生的宴会上,我往他的馅饼里狠狠地撒了一把核桃粉,于是他当场就死了。”努美利乌斯默默忍受着肩膀处钻心的痛楚,“还有你的生父。他强奸你妈妈后,当天我就找人杀了他,想不到你妈妈怀上了你……”

“我的生父是谁?克拉苏的混蛋儿子吗?还是强奸我母亲的哪一个禽兽?”蒂图斯越想,越是痛彻心扉,“所以你们遭到围困的时候,你就把我扔给了克拉苏?!给你们拖延时间?!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蒂图斯宁愿相信自己是在做噩梦,只要一觉醒来,努美利乌斯还是慈爱的父亲,他依然有一个温暖的家。“今天是什么搞恶作剧的节日吗?你说的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是全罗马最好最开明的爸爸,我什么秘密、什么心事都能对你说,你从来不评价。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不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会支持我。别人家的父亲把儿女当财产一样对待,只有你一直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尊重。不管家里有什么决议,你都会在和妈妈商量完以后,还一定要问我的意见,哪怕当时我还是个小屁孩,你和我说话,还得弯下腰……如果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为什么会对我这样好?”

不知什么时候,需要他弯下腰才能面对面地说话的孩子已经长到他只需要低下头,就可以不用面对他愤怒的脸。话已至此,无法回头,努美利乌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唯有沉默不语,祈祷蒂图斯的愤怒能像盛夏的雷霆,忍一忍,就会自然而然消散。

“抬起头,看着我,回答我!”蒂图斯不依不饶地晃着努美利乌斯,“你说你是我的奴隶,那就当我是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回答我!”

一切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现在理当自食恶果,逃不掉,躲不过。努美利乌斯抿了抿嘴唇,抬起头,逼着自己直视蒂图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掐灭他的最后一丝侥幸:“你见过哪个父亲会像我对你一样的客气?随便你想不想去雅典读大学,在婚事上完全由你自己做主,哪怕你喜欢男人都毫不在意……因为我是你的奴隶,是你外公留给你的遗产的一部分,根本没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我的主人。”

“别这么叫我!”蒂图斯一下子放开努美利乌斯,想不到用力过猛,努美利乌斯直接摔倒在地。

看见努美利乌斯倒在地上,蒂图斯不假思索地想去扶他,伸出的手到了一半,又缩回去:“就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我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被阉割了,不可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努美利乌斯自己一点一点爬起身,“你不相信的话,我还……”

外面传来奥卢斯的惨叫,打断书房里针锋相对的两人。

“奥卢斯!”蒂图斯扔下努美利乌斯,循声奔到厨房,看见奥卢斯痛哭不已,胳膊上刺眼的“V”字烙印还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恶臭,而奥拉手上拿着烧红的烙铁,顿时红了眼,“你疯了吗?他可是你的亲骨肉,我才是你的继子!”回过头,却发现奥拉自己的胳膊上也有个同样触目惊心的新鲜烙印,“妈妈……”

“别叫我‘妈妈’,我是你的奴隶,我的主人。”话没说完,奥拉已经是泪流满面。

“哥哥……”奥卢斯做梦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用烧红的烙铁烫自己,看到蒂图斯,就习惯性地要往他身上扑。

奥拉一把拽住奥卢斯:“蒂图斯再也不是你的哥哥了。他是你的主人。我们都是瓦尔洛家的奴隶!”

努美利乌斯跟在蒂图斯身后姗姗来迟,看见奥拉和奥卢斯胳膊上的奴隶烙印,惊吓程度不亚于蒂图斯:“奥拉,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奴隶,我们的婚姻根本没有法律效应,你依然可以以女主人的身份继续在这里生活。”

“不!我是在知道你的奴隶身份的前提下,自愿放弃自由人的身份和你结婚。我们结婚时是共饼婚,你对你的妻儿有绝对的主宰权,你是奴隶,我就是奴隶,奥卢斯是你的儿子,也是天生的奴隶。否则的话,我哥哥就会把我带回去,要我另外结婚,而奥卢斯会因为他的出身而被处死。但是现在,以奴隶的身份,我和奥卢斯都是蒂图斯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财产,谁都别想强行把我们带走。”奥拉捂着发酸的鼻子,哭倒在努美利乌斯的肩头,“我最爱的人为了废除奴隶制付出了一切,现在我却只能用奴隶的身份来保护他的孩子……”

只有贵族才可以结成共饼婚,一般的贫民都只能姘合,更遑论奴隶。一旦努美利乌斯的奴隶身份暴露,他和奥拉结成的共饼婚只会被宣布为无效,而奥卢斯只会成为没有父亲的私生子而已,他们并不会因此而成为奴隶。但是面对悲痛欲绝的奥拉,努美利乌斯硬是把反驳的话咽回去。

奴隶?奴隶?奴隶!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抚养了他十几年的爸爸妈妈突然成了奴隶,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让他宠得如珠如玉的弟弟突然成了奴隶,成了他的“财产”!蒂图斯甚至不想通过婚姻来束缚任何人,到头来他最亲近的家人都自觉自愿地变成了他的奴隶!蒂图斯摇着头,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努美利乌斯和奥拉,不敢相信他叫了十几年“爸爸”“妈妈”的人会这样对他。

“爸爸……”奥卢斯眼泪汪汪地向努美利乌斯递出烙伤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要做奴隶!”

努美利乌斯扭过头,低头不语,而奥拉只顾伏在他的肩头哭泣。

得不到父母的回应,奥卢斯最后把可怜巴巴的眼神投向蒂图斯:“哥哥……”

“对,我是你哥哥,不是什么该死的主人!”蒂图斯见奥拉还要吐出那两个令人作呕的字眼,抢先打断她,从她身边一把夺过奥卢斯,“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哥哥,疼……”奥卢斯眼泪汪汪地递出胳膊上的烙伤。

“你还把我当哥哥,对不对?”总算,他的家人中至少还有人依然愿意留在他身边。蒂图斯从来不曾觉得奥卢斯口中的“哥哥”如此动听过。“我是你的哥哥,只是你的哥哥。不是什么主人,只是你的哥哥。就算谁都不要我了,你也不会不认我的,对不对?”

“你当然是哥哥。”奥卢斯莫名其妙,“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原来我还有家人。”蒂图斯喜出望外,连连亲吻奥卢斯,最后看了努美利乌斯和奥拉一眼,抱着奥卢斯逃一般地离开,好像生怕走得慢了,他的最后一个家人也会被人从他身边夺走。

III

蒂图斯回来的时候,看到努美利乌斯在给奥拉胳膊上的烙伤上药。

“努美利乌斯,其实我在想……我们这样……会不会对蒂图斯太残忍了?”奥拉摩挲着胳膊上的烙印,心中的郁结却没有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而舒缓半分,“虽然你确实是他的奴隶,我和奥卢斯也唯有靠奴隶的身份,才能受他庇护,父母兄弟一下子从家人变成奴隶,不像是我们卖身给他,倒像是把他从这个家流放出去,他怎么接受得了?”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蒂图斯已经是个大人了,是时候承担起他该承担的责任。”

“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大孩子!”

“按照罗马的法律,他去年就已经到了适婚年龄,是个成年男人了。”

“按照罗马的法律,我还一辈子都是需要受监护的未成年人。”

“我只有他一半年纪的时候,就不但要照顾自己,还有个孪生兄弟要照顾。”

“你只有他一半年纪的时候还……还在……”努美利乌斯以前是做什么的,奥拉说不出口,“难道你也要让蒂图斯也去那种地方,尝尝那种滋味?”反正自己吃过的苦,奥拉一样都舍不得让孩子尝试,哪怕蒂图斯不是她亲生的孩子。“蒂图斯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他的生母,奥卢斯也不是他真正的亲兄弟,还勉强能接受。可他从出生起,就一直以为你是他的亲生父亲。你突然告诉他,你只是他的奴隶,还杀了他的外祖父甚至生父。一下子把那么多残忍的事都用那么伤人的方式说出来,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是啊,你们这么做,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蒂图斯靠在门框上,打量努美利乌斯和奥拉,“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我的宝贝……”奥拉立即走上前。

“奥卢斯没什么大碍。”蒂图斯吸了吸鼻子,抄着手靠在门框上,尽力做出一副镇静的样子,“只是伤口疼得厉害罢了。我已经给他上了药,哄他睡下了。”

“我说的是你。”奥拉捧起蒂图斯的脸,“你还好吗?”

蒂图斯垂下的眼睑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见蒂图斯一副冷漠的模样,奥拉也放下手:“蒂图斯,我确实不是你的生母。可你的生母维比娅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比真正的亲姐妹更亲。你是她的孩子,就像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在我的心里,你和奥卢斯没有区别。”想起尚待字闺中的时候,和维比娅做的傻乎乎的约定,奥拉突然有些想笑,“我和你妈妈还都是小女孩的时候,就经常在一起扮家家玩,努美利乌斯总是扮演娃娃们的爸爸。我们那时候就憧憬着以后有一天,我们各自结婚了,有了孩子,我们的孩子相爱,结婚,我们就真的成了一家人……可惜我们两个生的都是男孩。”

蒂图斯并不介意奥卢斯的性别,但是担心奥拉会无法接受自己唯一的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听见奥拉的话,蒂图斯稍稍直起了身子。

“但是我很高兴,你们依然爱着彼此。”奥拉搂上蒂图斯的肩膀,就像他小时候把他抱在怀里,“与心爱的人相伴一生,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可惜我和你爸爸都没有这个福分,只能和彼此凑合到现在。蒂图斯,奥卢斯是个男孩,他永远不可能以妻子的身份站在你身边,但是能以心腹奴隶的身份与你永不分离。如果你不介意奥卢斯是个男孩,他也在长大成人后愿意和你在一起,我会衷心地祝福你们永远地幸福快乐。”

“妈妈!”蒂图斯紧紧地拥抱奥拉,“不论我以后会不会和奥卢斯在一起,你永远都是我的妈妈。你和奥卢斯都是我的家人。不论是以什么名义,我都会不惜代价地保护你们。”

努美利乌斯事不关己地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冰释前嫌,好像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舞台上的戏。

“你呢?”蒂图斯却没有因此而忽视努美利乌斯,放开奥拉,一步步向他逼近,“你把我当成什么?”

努美利乌斯想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奥拉叫起来,“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我怀着奥卢斯的时候,你一直在担心我会因为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就对蒂图斯不好。虽然你没有说出口,但是我看得出来。不是真正的父亲,你会这么挂心他?你明明也是把蒂图斯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为什么就是不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努美利乌斯依然沉默不语。

“蒂图斯,就算努美利乌斯不说,你也知道他一直把你当亲生的孩子,对不对?”努美利乌斯没反应,奥拉只能哀求蒂图斯,“我只做了你十年的母亲,你都肯把我当成生母一样,努美利乌斯可是从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你的父亲了。甚至在他告诉我以前,我都没有怀疑过你不是他亲生的。”

“我想听他亲口说。”蒂图斯轻轻推开奥拉,一步一步逼近努美利乌斯,“外公在遗嘱里说你只是把我当成你飞黄腾达的踏脚石。”

“没说错。”努美利乌斯勾了勾嘴角,“毕竟如果不是未婚先孕,你妈妈只会为了不结婚,和你外公硬扛到底,不会和我凑合,我也不可能通过婚姻继承你外公的家业和在元老院的位置。”

“凭你的学识,做个养尊处优的高级奴隶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那么不择手段地成为贵族?”

“我还有个失散的孪生弟弟。”努美利乌斯苦笑,“我们从出生起就相依为命,结果你外公一句‘一模一样的人没必要买两个’,就让我们兄弟天各一方。没有贵族的身份,我没法去找他回来,也没法保他平安。”

“葬在我们家的罗慕路斯叔叔吗?”

蒂图斯已经知道努美利乌斯不是他的父亲了,还称呼努美利乌斯的兄弟为“叔叔”?努美利乌斯有些受宠若惊。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在你出生以前。”努美利乌斯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不过我得知他的死讯时,你已经有两岁多了。”

“然后呢?我的外公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管得住你;你的兄弟也已经死了,你也不必再为了他而委曲求全。如果我没记错,阿瑞斯也是那时候来我们家的吧?既然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头,你想要的一切终于到手了,不如干脆和心上人一起好好地享受你机关算尽换来的一切?”

听着蒂图斯咄咄逼人的话,奥拉的心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蒂图斯,你知道……”

“我要听他亲口说!”蒂图斯根本没打算放过努美利乌斯,“我外公死后,你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到手了,再也没有人管得了你,你何必继续辛辛苦苦地在我面前扮演父亲的角色?还给我编识字书,给我讲故事……”

“你妈妈的拳头可不轻。”努美利乌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第一次称呼维比娅为“主人”的时候,挨了她狠狠的一巴掌,脸肿了整整五天。

要不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努美利乌斯经不起他的拳头,蒂图斯都想动手了。蒂图斯的指甲一直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妈妈死后呢?带着个两三岁的小屁孩一起逃亡,你不嫌累吗?”

“我只是个赘婿,瓦尔洛家没有人会管我死活,但是你不一样。”

“所以我是斯巴达克斯手里的人质?”

“努美利乌斯,你在胡说些什么?”奥拉听不下去了,“蒂图斯是你的孩子,你当然不可能扔下他不管。”

“妈妈,你知道吗?在把我扔给克拉苏以前,他就不止一次随便找了个别墅,就把我扔在那里不闻不问。”蒂图斯咬牙切齿,“如果不是我一哭一喊,克雷瑟斯就一定会不忍心,把我抱回去,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

“一定是你年纪太小,记错了。对吗,努美利乌斯?”奥拉希望努美利乌斯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努美利乌斯沉默了很久,最后也只是露出了个自嘲的表情:“你也知道,带着个孩子逃亡有多难。而且斯巴达克斯在维苏威火山打败格雷博以后,就算瓦尔洛家族在元老院权势滔天,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孩子,置整个罗马的安危于不顾。”

“可是我听到你和阿瑞斯说要带我去色雷斯,让我光着屁股放羊。”

“我和阿瑞斯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我们早晚会老去,但是色雷斯不是罗马,不可能找到一份光靠抄抄写写就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一个养老工具吗?”蒂图斯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可是阿瑞斯早就死了,你也已经回到了罗马,何必还要在我面前辛辛苦苦地扮演父亲的角色?”

“你就当我是贪恋你外公的财产和元老院的位置吧。”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一切?”

“就算我不说,你也早晚会知道真相。”

“你就不怕我仗着主人的身份处死你?”

“科尔内流斯法明文规定禁止主人在任何场合杀死奴隶。”

“所以你就有恃无恐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奥拉再也听不下去,“蒂图斯,求求你,如果你还愿意把我当母亲,就当是我以母亲的身份求你,别这样。努美利乌斯就算不是你的生父,也是你外公的养子、你妈妈看做亲兄弟一样的养兄弟。就算不能把他当父亲,至少把他当舅舅,好吗?”

“我为什么要把他当舅舅?”

奥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我为什么要把我的父亲当做舅舅?”蒂图斯终于绷不住凶神恶煞的面孔,紧紧地抱住努美利乌斯,“爸爸!”

“蒂图斯?”努美利乌斯被蒂图斯抱了个措手不及。

“你知道小时候每一次你扔下我,我有多害怕吗?就算没有真的被抛弃,我也会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反省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会不要我。甚至到现在,我还经常会梦见自己被一个人扔在陌生的地方。”

努美利乌斯没想到自己在无意之中给蒂图斯带来那么大的伤害:“蒂图斯,那不是抛弃……”

“我已经发现了,爸爸。”蒂图斯还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努美利乌斯撒娇,“每次你‘抛弃’我的时候,都是斯巴达克斯陷入困境的时候。当初把我送到克拉苏身边,是指望我能拖住他,也是因为克拉苏即使不是我的亲祖父,也一定会把我平安送回罗马,对不对?就算私奔逃命都要把我带在身边,可是遇到危险时,你自己选择和你的心上人不离不弃,却要想尽办法保我平安,这不是真正的父亲是什么?”

努美利乌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能把自己从蒂图斯的怀抱中拔出来:“蒂图斯,我的奴隶身份……”

“家是爱和包容,和婚姻、血缘有什么关系?烧了卖身契,烫掉奴隶烙印,我们谁都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是奴隶。”蒂图斯撸起努美利乌斯的袖子,考虑怎么把他身上的奴隶烙印去掉,想不到他两条纤细的胳膊上甚至连一点受过伤的痕迹都没有。

“我是你外公的性奴,烙印不在这儿。”

“那是在……”蒂图斯突然明白了,连忙放开努美利乌斯的手,思忖片刻,反而放下心来,“那样更好,不会有人见过。”

“有人见过。”努美利乌斯拉好袖子,“你妈妈逃婚的时候,怕你外公会对着我逼问她的下落,就带了我一起走。所以……当时被轮奸的不是只有你妈妈一个。”

“可是玷污我妈妈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只是找人杀了带头的,另外几个还活着。”

“然后呢?那几个畜生现在还有脸找上门来?威胁要揭穿你的奴隶身份,还要我‘认祖归宗’?”蒂图斯终于明白为什么努美利乌斯送走“客人”以后,脸色会那么难看,“没关系,现在灭他们的口……”蒂图斯突然意识到奥拉在旁边。

“我去看看奥卢斯怎么样了。”奥拉自觉回避。

奥拉走后,努美利乌斯却是开时顾左右而言他:“你外公留给你的遗嘱里面,应该还有一份遗产清单,告诉你,如果数量少了……”

“我不在乎钱,我只要你平安!”

蒂图斯都已经知道努美利乌斯不是他的父亲了,还觉得一个抚养他长大的奴隶的命比他本应该继承的巨额财产还重要吗?努美利乌斯的鼻子一阵阵发酸。自从努美利乌斯找人杀了小克拉苏,还狠狠地摆了克拉苏一道,就没指望过克拉苏会善罢甘。克拉苏或许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居然容努美利乌斯在人世留到蒂图斯长大成人,他就已经十分庆幸了。如今命不久矣,努美利乌斯本以为自己的决绝会让蒂图斯恨他,至少能减轻一些离别的痛苦,想不到蒂图斯远比他想象的聪明,反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努美利乌斯被他仿佛真正的亲生儿子对父亲一样的深厚感情弄得羞愧难当。

尽管如此,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努美利乌斯硬是压下满心的伤春悲秋,尽力摆出一副威严的面孔:“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蒂图斯,不是还能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小孩!奴隶冒充贵族是重罪,我的奴隶身份一旦暴露,谁都救不了我,我只能尽量不连累你们。我死后,你就是一家之主,再也不会有人让你依赖,反而奥拉和奥卢斯都得靠你照顾。”

“我当然会照顾他们,可是……真的没有一点补救的办法了吗?”

“何必浪费力气救一个早已经死了的人?”努美利乌斯怀着无比的欣慰打量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去告诉维比娅,蒂图斯已经长成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年轻人,“十年以前,阿瑞斯被处死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因为放心不下你,这副皮囊才苟延残喘至今。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和我的爱人团圆。”

“可是我怎么办?”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处境,蒂图斯就一阵阵地犯恶心,“爸爸,我承认,我害怕了。难道要我真的认他们中的某一个为父亲,然后任由他们对我行使家长权?他们可能会为了吞并外公的遗产,把我处死。如果只是我死了,那还没什么,可是妈妈和奥卢斯怎么办?”

虽然个子已经长得比努美利乌斯还高了,蒂图斯毕竟还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大孩子,冷不防让他独自一个人对付一群各怀鬼胎的老狐狸,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万幸,在离开人世以前,努美利乌斯至少还能再帮他一把。努美利乌斯示意蒂图斯稍安勿躁:“家应该是爱和包容的地方,这没有错,但是法律承认的家庭关系只有婚姻和血缘。所以关于结婚的事,我建议你再好好地考虑一下。”

“如果只有我结婚,才能保护妈妈和奥卢斯,我……”蒂图斯把下嘴唇一直咬出血来,“可以!”

“还有,现在我们家的钱比你外公去世时少了很多,其实是十年前我替你放了笔债,现在是连本带利收回来的时候了。”努美利乌斯示意蒂图斯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如此这般了一番。
 

回覆 使用道具 檢舉

IV

自从二十二岁时当上按察官、进入元老院,努美利乌斯已经在法官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突然坐到了被告席,还真有些不习惯。

秉承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开庭三天前,新闻官就开始在马尔斯广场宣布此案的开庭审理日期和议程。平民状告贵族的案子不会天天有,更别说是平民父亲状告贵族儿子不履行赡养义务,更是值得嚼很久舌根子的大新闻。努美利乌斯坐在马尔斯广场中间为了开庭搭建的高台上,看着台下前来旁听的民众挤成黑压压的一片,忍不住猜测庞培举行凯旋式的时候,看着围观群众,是不是和他现在一样的感觉。

或许更像是站在舞台上看观众席吧?努美利乌斯童年时曾经偷偷地向墨尔波墨涅和塔利亚(2)许愿,希望长大成人后,能成为罗马首屈一指的戏子。由于当时生活拮据,努美利乌斯只能割破手掌,在两位女神的神像前滴了几滴血作为献祭,想不到两位女神如此慷慨,时隔二十多年,还记着一个小孤儿小小的心愿,让他的梦想以这么滑稽的方式在人生的终点实现了。

当然,如果另外几个“演员”尤其是“主演”能够再配合一些就好了。努美利乌斯看向坐在原告席上的老无赖,无法想象自己从懂事起就在猜测到底是何方神圣的生父会是这么个货色。作为当事人,他就不能认真点吗?要知道克拉苏尽管年轻的时候经常替人免费辩护来积攒人望,如今他已经在执政官的位子上坐过了,却还愿意纡尊降贵免费替一个平民打官司,——虽然克拉苏真正的目标是努美利乌斯,并不是这个自称为努美利乌斯生父的老无赖,——实在是莫大的抬举。老无赖却一点都不懂配合,只会假惺惺地在一旁抹眼泪,还自以为在很好地扮演一个被不孝子虐待的慈父。

克拉苏倒是不愧为在演讲术上下过苦功夫的人,从十二铜表法明文规定被父母出卖过三次的孩子才可以脱离家长权,而努美利乌斯只被出卖过一次,说到努美利乌斯虽然被瓦尔洛元老收养,但是养姐弟结婚和亲姐弟一样属于乱伦,因此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的婚姻关系成立,必须建立在他和瓦尔洛元老解除收养关系的前提下,得出努美利乌斯的家长权归属于生父的结论,从头到尾思路清晰,有理有据,而且十分完美地利用他熟练的演讲技术煽动旁听的群众。若不是原告的表演太不配合,努美利乌斯都快要觉得自己罪该万死了。

克拉苏的演讲结束,努美利乌斯都忍不住为他的精彩表演鼓掌,反而是克拉苏十分有风度地示意旁听者稍安勿躁,带着猫玩耗子的表情请问大家“也给被告一个为他自辩护的机会”。

既然克拉苏打算演戏,努美利乌斯也就带着老政客的虚伪笑容奉陪到底:“克拉苏大人刚才说的话我都十分同意,没有任何反驳,只有一点小小的疑问——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已经被卖为奴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而我的父母也应该有三十多年没有见过我了。这位马尼乌斯·弗鲁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就是我的生父?”

“我当然有证据。”老无赖显然料到了努美利乌斯会有此一问,露出成竹在胸的猥琐笑容,“来见见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看见一个长得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应声走上高台,努美利乌斯差点跳起来:“罗慕路斯?这不可能!你早就死了!”定睛一看,眼前的人虽然长得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但是粗鄙的神情和老无赖毫无二致,绝不是罗慕路斯死而复生。

“你的另一个孪生兄弟?他已经死了?”听见儿子的死,老无赖却是笑得像只夜枭,“你以为你和他是双胞胎?不,其实你们是三胞胎中的两个。我养不起三个儿子,就留下最强壮的一个给我养老,把另外两个卖了。我原本以为你们两个都活不到长大成人,想不到只死了一个,另一个还成了贵族。这下我发财啦……”

老无赖身边的小无赖也跟着他笑,努美利乌斯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脸还能露出如此令人作呕的表情。

不过如果能这么轻易就让两个无赖如愿以偿,努美利乌斯也妄为法官十几年了。努美利乌斯稍微定了定神,就开始发动进攻:“我的母亲呢?”

“死了。”老无赖毫无戒心地跳进了努美利乌斯的圈套,“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个臭娘们,我们养不起三个孩子,她还怎么都不肯卖掉你们。于是我打死了她,就像任何一个罗马男人应该对不听话的女人做的一样。”

老无赖的话引来旁听席上的男人们一片应和。女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努美利乌斯听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有些上年纪的女人拿这事当反面教材教育女儿,少说话多做事就是女人的本分,否则就活该像努美利乌斯的母亲一样被打死。

不出所料,努美利乌斯已经看到猎物一步一步地往陷阱里钻了:“你和我母亲是共饼婚还是姘合?”

老无赖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当然是……”

“当然是共饼婚!”克拉苏发觉了努美利乌斯的意图,立刻打断老无赖,“男人对姘合女人没有夫权,姘合女人的孩子也属于她自己而不是她的男人。如果是姘合,弗鲁打死他的姘合女人、卖掉姘合女人生的孩子,就构成杀人和盗窃两项罪名,要惩罚两倍于赃物的罚金,并因杀人罪处死。如果他真的犯了死罪,怎么敢在这里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老无赖意识到自己差点闯了祸,立刻把嘴闭得比蚌壳还要紧。

“共饼婚?穷得要靠卖儿子过日子的人有钱结成共饼婚?”努美利乌斯缓缓地勾起嘴角,“克拉苏大人,根据第八表第二十三条,作伪证的人可是要投于塔尔佩欧岩下摔死的。”

克拉苏发觉自己顾此失彼了,只能硬着头皮尽力自圆其说:“根据第四表第二条,家长有权出卖甚至杀死家属,父亲把儿子卖为奴隶,是罗马的法律赋予他的权利,不需要任何理由。”

“你肯为弗鲁作保吗?”努美利乌斯笑得像只狐狸,“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平民百姓,用前执政官的信誉作保。”

“我的财富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做穷人的朋友。”克拉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暗暗祈祷努美利乌斯千万别要求他找出结成共饼婚必须在场的十个证婚人,不然他真的要因为作伪证被处死了,虽然克拉苏怎么也想不出努美利乌斯有什么理由不趁这个机会把他弄死,永绝后患。

然而努美利乌斯真的对证婚人只字不提:“既然如此,我相信克拉苏大人的信誉,他的话就足够顶得上十个证婚人。既然克拉苏大人都这么说了,我承认马尼乌斯·弗鲁是我的亲生父亲,作为儿子,我的一切财产都归他所有,除非他再出卖我两次,或者我和他之中有一个死亡。”

“哈哈,我们赢啦!”老无赖没想到官司会赢得那么顺利,忙不迭和他的无赖儿子额手相庆,“我们发财了!我们要住进大房子,过上等人的生活啦!”

努美利乌斯如此轻易地让克拉苏胜诉,克拉苏反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按照罗马共和国神圣的法律,我的一切财产都属于我的父亲,包括我的生命权。”努美利乌斯的笑容更甚,“可是我一个奴隶哪来的财产?甚至别说是财产,就连我这个人都不是我自己的,我拿什么来赡养你呢,我的父亲?”

“你怎么会没有财产?”老无赖一听到嘴的鸭子飞了,顿时急了眼,“你不是和个贵族结婚了吗?还有个儿子。你别想骗我!”

“结婚?还生孩子?”努美利乌斯笑得浑身发抖,“你忘了你是把我卖到什么地方了吗?我的父亲。来,告诉大家,你是把我卖到矿场还是农场了。”

“你别想拿这诓我。”老无赖以为努美利乌斯还想抵赖他们的父子关系,“矿场农场怎么可能收还没断奶的婴儿?我是把你卖进了一家叫‘红色维纳斯’的妓院,就是以前开在埃斯克维林区,紧挨着‘三头恶犬’酒馆的那家,酒馆老板可以作证。我付不出酒钱,还是他建议我可以把儿子卖了。老鸨子还嫌你们两个看起来像是会夭折,只肯给我五个第纳尔——你们两个,加起来才值五个第纳尔!”

尊贵的元老是奴隶出身,已经够令人震惊了,居然还是个男妓。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才五个第纳尔?她可是把我一个人就卖了五千第纳尔。”努美利乌斯不由得感慨老鸨子真是会做生意——虽然五千第纳尔的代价是把整个妓院连同她自己的命都赔了进去。“大家都听见了——我还是婴儿时就被卖进了妓院,在科尔内流斯法(3)颁布以前,就已经被阉割了,拿什么结婚生孩子?”

克拉苏料到努美利乌斯为了保护蒂图斯,肯定会坦白和他根本没有父子关系,蒂图斯的“候补父亲”们才能有机会到舞台上来施展一番。克拉苏本以为还需要费一番口舌,才能把努美利乌斯逼到这地步,想不到努美利乌斯一开口,就完全掌握了主动权,虽然如克拉苏所愿,承认蒂图斯不是他的孩子,他过于主动的坦白,反而让克拉苏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无赖还不甘心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就算你是奴隶,难道你的主人连一丁点特有产(4)都不给你?”

“他还真是一丁点都没给。恰恰相反,我的主人老蒂图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元老委托我在他的外孙小蒂图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到适婚年龄以前,代为管理他的遗产,并且在遗嘱中列出了遗产清单,并明确说明如有减少,就对我按照盗窃罪论处。”努美利乌斯拿出瓦尔洛元老的遗嘱交给法官,“如今我已经‘盗窃’了瓦尔洛家一半的财产,按照第八表第十六条,应该处以两倍于赃物的罚金。和我一起还债吧,我亲爱的父亲和哥哥。别担心,罗马首富肯诶你们作保,或许他还会帮我还债呢。”

克拉苏终于知道努美利乌斯那么“坦诚”的原因了——十年前,努美利乌斯用瓦尔洛家一半的财产换回阿瑞斯的尸体,克拉苏还想笑话他做了赔本买卖,原来他一直惦记着想把这笔钱加倍地要回来。但是如果能这么轻易就让他得逞,克拉苏也不会成为罗马首富了。克拉苏发现老无赖居然真的用满是期许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指望和他素昧平生的克拉苏真的会为他还债,立刻撇得一干二净:“我只是觉得付不起诉讼费的弗鲁很可怜,答应帮他免费辩护罢了,别的什么都没有答应。”

“那就没办法了。”努美利乌斯对着老无赖父子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你们找得到别的担保人吗,我亲爱的父亲和哥哥?找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一起被卖到台伯河以外做奴隶,或者一起被债主处死,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家人都能在一起了。”

“他不是我儿子!”老无赖见指望不上克拉苏,只能拼命抵赖,“我……那个……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我不告了还不行吗?”

“现在不承认我是你儿子了?也就是说你刚才说的话都是作伪证喽?那就要投于塔尔佩欧岩下摔死。”努美利乌斯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承认我是你们的儿子和兄弟,然后背上你们十辈子都还不起的债;或者不承认我是那你们的儿子和兄弟,然后因为作伪证投于塔尔佩欧岩下摔死。你们自己选吧。法官大人,觉得我的判决怎么样?”

法官此时压根没心情理会老无赖父子该怎么处理,随便挥挥手让人把他们关进监狱,容后再决定到底是把他们卖为奴隶还是处死:“瓦尔洛大人,您……是个获释奴?”

“谁说我是获释奴了?”

不是就好。法官定了定神:“放心,瓦尔洛大人,对于那两个诬陷您的无赖,我一定会秉公处理。”

“我说的是谁说我‘获释’了?我现在依然是个奴隶。”看见法官和克拉苏惊讶的表情,努美利乌斯笑得前仰后合,“我早就对斯巴达克斯说过,他是个十足十的傻子。何必为了自由,那么辛辛苦苦地去打仗,最后还把他自己的命都给送了。要知道在罗马共和国,自由人要年满三十岁才能成为按察官,贵族也要年满二十八岁,而我一个奴隶刚满二十二岁,就已经坐在按察官的位子上!”

“前面他说他的孪生兄弟叫‘罗慕路斯’,”台下有个女人叫起来,“难道他是……”

“闭嘴,女人!”她的丈夫立刻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不,她没听错。”努美利乌斯站起身,扫视台下一张张惊讶到扭曲的脸,像舞台上的名伶扫视一群为自己的表演而疯狂的观众,准备迎来最精彩的落幕,“对,你们没听错,我就是斯巴达克斯的军师雷姆斯!”

多好的一出戏,可惜他自己已经没命看到最后了。努美利乌斯看见台下的人愤怒地爬上台,反而笑着张开双手,迎接自己的人生落下帷幕。

V

蒂图斯对荷斯季里乌斯元老院并不陌生。

刚回到罗马的时候,蒂图斯生怕努美利乌斯会再一次抛弃他,不管他到哪里都跟着他不放,哪怕他要去元老院开会的时候。努美利乌斯万般无奈,只能在开会时把蒂图斯放在旁听的回廊上,保证他能看到自己,有时候等会议结束了,还会让蒂图斯爬到座椅上玩,告诉他,这就是他长大成人以后的位置。

如今蒂图斯自己登上了元老院的舞台,努美利乌斯却成了十字架上的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纵然在来以前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乍一看到努美利乌斯的惨状,蒂图斯还是一阵阵地头晕目眩,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扫视眼前的对手——破格进入元老院的最年轻元老居然是个奴隶;斯巴达克斯的军师居然在斯巴达克斯伏诛以后,还安然无恙地以按察官的身份在元老院待了十年;甚至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来,这个奴隶还会继续坐在法官的位子上审判自由人;……这是对整个元老院乃至整个罗马共和国莫大的羞辱,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谎称奴隶为养子的瓦尔洛元老早已不在人世,当初保举努美利乌斯接任瓦尔洛元老职位的人谁都担不起国家公敌的罪名,此时就连瓦尔洛家族自己的族亲都撇了一干二净,更别说是不姓瓦尔洛的元老们了,于是一群老不羞居然提出根据十二铜表法第十二表第二条“家属或奴隶因私犯而造成损害的,家长、家主应负赔偿责任”,把罪责全都推到努美利乌斯的主人蒂图斯头上,还假惺惺地在审判时允许平民旁听,以示公正。

蒂图斯不是努美利乌斯的孩子,那就是维比娅与不知什么人生的私生子,在眼前的这些人看来,既然不处分个什么人,就难以平民愤,举目无亲的蒂图斯无疑是个极好的替罪羊。很可惜,他们忘了,这只小羊羔是另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养大的。蒂图斯一开口就是先发制人:“是谁杀死了我的奴隶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对于我蒙受的损失,我要求获得赔偿!”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瓦尔洛?”执政官卢修斯·李齐尼乌斯·穆列那提醒蒂图斯,他今天站在这里是作为被告,而不是原告,“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根据第十二表第二条,审判你纵容你的奴隶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参与斯巴达克斯叛乱。”

“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作为斯巴达克斯的帮凶,确实罪无可恕,不仅是他必须钉上十字架处死,纵容他向斯巴达克斯出卖整个罗马、在斯巴达克斯伏诛后依然在元老院冒充贵族的主人同样罪无可恕,唯有钉上十字架处死,才能向全罗马的公民谢罪。”蒂图斯说得比穆列那更加慷慨激愤。

“很高兴我们能在观点上达成一致。”替罪羊如此急于往祭坛上跳,穆列那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让他死得太悲惨了,“不过鉴于你的母亲也是贵族出身,而且仅仅是对奴隶管教不严的不作为,可以不用钉上十字架处死那么严重,体面地服毒自尽就行了。”

“按照第九表第五条,凡煽动敌人反对自己的国家,或把市民献给敌人的,处死刑。斯巴达克斯在整个罗马为祸三年,让整个罗马蒙受无与伦比的灾难和羞辱,向他投诚的叛徒无疑是存心想颠覆整个罗马共和国,不处以极刑,不足以平民怨。如果出身贵族,就能哪怕犯下叛国罪,也不用受钉十字架的羞辱,就体面地死去,那么罗马共和国的尊严何在?”蒂图斯说得好像要被处死的根本不是他自己一样。

这一手欲擒故纵看起来有点眼熟啊。克拉苏不安地摩挲着下巴。

“不仅是向斯巴达克斯出卖整个罗马、造成无数平民和军人惨死的贱奴必须钉上十字架处死,就连纵容他出卖国家的主人也应该一起钉上十字架,以儆效尤。我想在这一点上,大家都毫无疑义,否则的话,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穆列那点了点头,示意蒂图斯继续说。

“可是这个‘主人’是谁呢?很显然,不会是斯巴达克斯叛乱时,还不足五岁的我。”蒂图斯开始亮出獠牙,“确实,这个贱奴是我的外祖父给我的遗产,但是在我到适婚年龄以前,他作为我的财产的一部分,理应由我的监护人替我打理。所以毫无疑问,斯巴达克斯叛乱的时候,他的主人应该是我的监护人才对。可是我的监护人好好地尽到监护的责任了吗?没有!恰恰相反,他纵容我的奴隶挥霍了我外公一半的遗产,害得我——一个贵族家庭出身的孩子——把一个卑贱的奴隶当做亲生父亲十几年,甚至在我的母亲被斯巴达克斯的乱党残忍杀害、我小小年纪就失去母亲、还被当做人质交到斯巴达克斯手中的时候,我的监护人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蒂图斯终于明白为什么努美利乌斯要用那么伤人的方式说出真相了。如果他真的对努美利乌斯当做一个骗子一样恨之入骨,而不是当做真正的生父一样敬爱,这些话真的能更容易说出口。幸好蒂图斯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被恶奴欺瞒至深的可怜孤儿,就算形容悲切,不知情的人也只会以为他是感慨自己的不幸过往,而不是痛心不得不亲口如此侮辱自己的父亲。

要如此侮辱努美利乌斯,还要另外认贼作父,蒂图斯也心如刀绞。可是现在家里已经没有别的男人了,为了奥拉,为了奥卢斯,蒂图斯必须咬牙坚持下去。蒂图斯的指甲几乎在自己的手指上掐出血来,深吸一口气,看向坐在一旁的克拉苏,逼着自己用怒火压抑心痛:“甚至若不是克拉苏大人打败了斯巴达克斯,把我安然无恙地救回来,我现在很可能已经被拐到色雷斯,衣不蔽体地给一群野蛮人放羊,而不是能站在这里。对此大恩大德,我铭感五内,克拉苏大人。”

克拉苏就知道,蒂图斯是努美利乌斯养大的,绝不会是个乖乖引颈就戮的小绵羊。听到蒂图斯点名,克拉苏反而一个激灵。

蒂图斯感觉到内心稍微冷静一点了,终于能说下去:“这个贱奴坐视我的母亲被残忍杀害,挥霍本该属于我的财产,把我当做人质交给斯巴达克斯,还骗我把他当做亲生父亲十几年,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就算这个贱奴已经死了,我的监护人也难辞其咎,必须赔偿我的损失!根据第八表第二十条,侵吞受监护人财产的,处以双倍于该财产的罚金,我的监护人应该加倍地赔偿我的损失,然后为他的谋反行为被钉上十字架处死。在此,我要求高贵的罗马元老院和尊贵的罗马公民们,给我一个公道!”

蒂图斯的话顺利地煽动起了旁听席,不时地有人跟着喊“给这孩子一个公道!”其他人也议论纷纷,显然都觉得让一个当时不到五岁的孩子为震惊整个罗马共和国的斯巴达克斯叛乱负责,未免太荒唐了,恰恰相反,蒂图斯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必须获得补偿。

旁听席上几乎一边倒地支持蒂图斯,要求执政官给受害者一个公道,穆列那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那么你的监护人是谁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蒂图斯两手一摊,“我的外祖父在我出生以前就去世了,我的母亲也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就已经惨遭杀害。甚至如果不是我在无意中找到我外祖父的遗嘱,还有这几位好心的罗马公民找上门来告诉我,他们曾经与我的母亲私通,我很可能还以为这个卑贱的阉奴才是我的生父。”蒂图斯一个一个地指出小克拉苏的狐朋狗友,“幸运的是这几位高贵的公民虽然没有与我的母亲结婚,但是都表示愿意通过收养来与我父子相认,所以我的监护人理应是他们。谁是我的生父,谁就应该双倍赔偿我的损失,然后因为谋反罪被钉上十字架处死。”

小克拉苏的狐朋狗友想让蒂图斯“认祖归宗”,当然是为了把他剩下的财产也收入囊中,不是为了倒贴双倍的赔偿进去,然后像个谋反的奴隶一样死去。一听到要付出巨额赔偿,还要被钉上十字架处死,小克拉苏的狐朋狗友们忙不迭互相推卸,没过多久,故事就成了维比娅在婚礼当天去朱诺神庙祈祷,因为车辕坏了而来不及赶回来举行婚礼,于是小克拉苏去接她。由于怕错过吉时,二人赶不及回到婚礼现场,于是小克拉苏在一众好友的见证下,在路边与维比娅完成了共饼婚的仪式并圆房,原本打算找神官另外占卜吉时,补办婚礼,没想到小克拉苏当天就被谋杀的,但是幸运的是他在维比娅的肚子里留下了蒂图斯这个遗腹子。至于为什么维比娅明明和小克拉苏结成了共饼婚,生了合法的子嗣,却不带着蒂图斯去夫家找尚在人世的公公克拉苏认祖归宗,而是找了个奴隶冒充蒂图斯的父亲,那就只能去问已经死无对证的维比娅了。

他就知道披羊皮的狼教不出小绵羊。难怪努美利乌斯压根不屑抓住克拉苏作伪证的把柄,原来是想让他死得比投于塔尔佩欧岩还不堪,还要在死之前承认蒂图斯对他有继承权,乖乖地自己把钱袋子交给蒂图斯。克拉苏捂着脸,听着小克拉苏的狐朋狗友们赌咒发誓地信口雌黄,后悔自己年轻时把孩子完全扔给妻子照顾,教出来的长子认人不清,结交的净是这些个货色。

不过长子被杀以后,克拉苏倒是吸取了经验教训,把次子带在身边南征北战。可是克拉苏的过度栽培导致次子夫妇聚少离多,和随军妓女、女奴隶生的私生子不少,和妻子生的孩子一个都没有,——按照罗马的法律,在役军人不得结婚,哪怕已经结了婚,服役期间婚姻也无效,也就是说就算克拉苏的小儿媳和丈夫生了孩子,也会被认为是姘合,没有合法的继承权,——克拉苏合法的孙辈只有事实上根本血统不明的蒂图斯。

“所以我是小马尔库斯·李锡尼·克拉苏与瓦尔洛家的维比娅的婚生子?”蒂图斯不怀好意地看向克拉苏,“那可真是太好了。虽然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好在我还有祖父可以做我的监护人。”

眼看着自己沦为千夫所指,克拉苏没法继续沉默了:“就算是我没有对我的孙子尽到监护的责任,斯巴达克斯叛乱是我亲自镇压的,总该算是‘将功折罪’了吧?”

“能够和真正的家人团圆,真是太好了。原来救了我的是我亲爱的亲祖父,这冥冥之中的巧合一定是神明的安排。”蒂图斯立刻上前拥抱克拉苏,在他的脸颊两边各亲了一下,“既然本来就是一家人,那就没什么赔偿不赔偿了,反正祖父的遗产本来就有一半是应该属于我的。”

克拉苏想挣脱蒂图斯的怀抱,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竟然用尽力气都挣不脱蒂图斯的钳制。

“这是我小时候干的?”蒂图斯看到克拉苏脖子上的伤疤,还特意在上面亲了一下,“听我的奴隶说,十年前你借了我们家一大笔钱来竞选执政官,你不会以为我只打算双倍讨还吧?”

“别太得意了,年轻人。你要想对我的财产有继承权,就得先承认我对你有家长权,我可以把你卖为奴隶,甚至杀了你!”克拉苏提醒蒂图斯,别得意忘形得太早。

“我这么好的一枚联姻的棋子,你舍得直接扔掉?”蒂图斯却是在克拉苏的耳边轻笑,“罗马最年轻的元老居然是个奴隶,还是斯巴达克斯的同党,这么丢脸的事偏偏因为你的家事,弄得尽人皆知。好好看看在座的众人,看看有多少人想弄死你。反正闹了这么一出,瓦尔洛家的人是绝对不会认我了。”

克拉苏扫了一眼众元老的席位,确实看到不少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是不是克拉苏心虚产生的错觉,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把奴隶当贵族救回来”“医疗奴隶难道没发现他身上的奴隶烙印”之类的话。如果有人质疑克拉苏有意帮努美利乌斯隐瞒奴隶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庞培和凯撒也对元老院不满已久,和他们结盟、共同对抗元老院,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听说凯撒要娶庞培的女儿庞培娅,庞培也要娶凯撒的女儿尤利娅,你拿什么和他们结盟呢?恰恰相反,你一个人独揽镇压斯巴达克斯的功劳,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如果有人去庞培面前嚼舌根,他知道了这事,一定会很不高兴。就算凯撒和祖母有些私情,他的情人遍布整个元老院,也不见得会因为这点私情,就对你有多青睐有加吧?”感觉到克拉苏的心跳加快,蒂图斯知道自己抓到他的软肋了,“不过话说回来,凯撒想当执政官的话,光靠庞培一个人支持,恐怕还不够。”

蒂图斯说的确实是克拉苏担心的,但是克拉苏不相信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蒂图斯就能有什么办法:“就算能靠你来联姻,凯撒也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嫁。”

“可是他有个外甥女不是吗?美丽的阿缇雅,嫁给了马其顿总督图里努斯,在生了两个女儿以后,今年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儿子。”

图里努斯总督的长女大屋大维娅和蒂图斯年龄相仿,确实是个联姻的好棋子——好到绝不会浪费在血统不明的蒂图斯身上。“就算是甥孙女,也是联姻的重要棋子,凯撒肯定宁愿把大小屋大维娅一起扔进台伯河,也不会嫁给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

克拉苏发现蒂图斯缓缓勾起嘴角的表情和努美利乌斯如出一辙。

VI

瓦尔洛府邸的庭院百花盛开,一片生机盎然,成对的鸟儿依然在枝头啁啾,根本没发觉家里少了一个人,而花园里的坟墓上又多了个名字。

努美利乌斯是个奴隶,奥拉与他的婚姻无效,于是努美利乌斯尸骨未寒,奥拉就收到哥哥来信,说是给她找好了新的夫家,命令她立刻再婚。奥拉捏着哥哥的信,坐在坟墓前摩挲着胳膊上的奴隶烙印,不敢想象等待自己和奥卢斯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你是个大骗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屋子里传来奥卢斯的哭声。

“奥卢斯,你听我解释……”跟在后面的照例是蒂图斯。

“你走!我不要再看到你!”

他们就不能偶尔太平一小会儿吗?奥拉站起身走过去,正看到奥卢斯狠狠地关上房门,把蒂图斯关在门外,里面传出闷在被子里的哭声。

“奥卢斯!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奥卢斯!”蒂图斯在外面拍了半天门,里面都没反应,只能乖乖地在外面吃闭门羹。

“这是怎么了?”奥拉见惯了蒂图斯和奥卢斯小打小闹,可从没见过奥卢斯对蒂图斯发那么大脾气。

“我只是告诉他,我要结婚了,想不到他发那么大火。”蒂图斯也没想到奥卢斯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以至于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克拉苏要你结婚吗?”罗马的法律规定家长可以处死家属,自从听说蒂图斯成了克拉苏的孙子,奥拉就寝食难安,生怕克拉苏遭了努美利乌斯的算计,会把怒火全都发泄在蒂图斯头上。所幸克拉苏的孙子只有蒂图斯一个,如果只是听从克拉苏的命令结婚,就能让蒂图斯保住性命,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蒂图斯结婚后,奥拉也要带着奥卢斯乖乖地离开,嫁给她的哥哥给他挑的如意郎君了。奥拉已经年近四十,早已过了适宜生育的年龄,还曾经被斯巴达克斯掳走过,和斯巴达克斯的军师做了十年的假夫妻,身边还带着个来历不明的拖油瓶,甚至身上还有她自己打下的奴隶烙印,可以说是声名狼藉。奥拉不敢想象图里努斯为了维护家族的体面把她嫁出去,会给她找个多么不堪的丈夫,甚至不敢奢望以后的丈夫能不对她动拳头,只求他别虐待奥卢斯。

“对,克拉苏已经替我向图里努斯大人提亲了。”蒂图斯抓了抓头发,“我记得图里努斯大人的夫人是凯撒的外甥女吧?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告诉凯撒,他能帮我继承到克拉苏几成的财产,我就免除他几成的债务。有他去向图里努斯大人做说客,图里努斯大人应该不会拒绝我,不出意外的话,婚礼应该就在最近几年了。”

“图里努斯家的姑娘?”奥拉想到了哥哥家两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小屋大维娅才七岁,大屋大维娅倒是与蒂图斯年龄相仿。虽然蒂图斯喜欢男人,在房事上难免冷落妻子,对一个不幸出生在罗马贵族家庭的女子而言,能找到一个不会对她们动拳头的丈夫,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大屋大维娅是个好孩子,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对了,你也接到图里努斯大人的来信了吧?”

“是。”想到婚礼在即,奥拉忍不住悲从中来,“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蒂图斯,我死了以后,你会替我抚养奥卢斯成人吗?”

“别这么说。”蒂图斯连忙掏手绢给奥拉擦眼泪,“如果是个有名无实的假丈夫,你愿意吗?就像以前你和爸爸一样。你的丈夫不会和你圆房,但是他会保护你、照顾你。他会收养奥卢斯,承认他的继承权,和你一起抚养他长大,。”

“如果真能这样,那可真是天大的福分了。”这是婉言拒绝吗?不过奥拉的要求确实过分了。蒂图斯结婚后,会有自己的小家庭,他的妻子会怎么看待和丈夫非亲非故却赖在蒂图斯家中的奥卢斯?

“你的丈夫一定会的。”

“借你吉言了。”奥拉苦笑。

“我可以保证,你的丈夫一定会好好对你,因为要和你结婚的是我,奥拉。”

奥拉像当头挨了一闷棍:“这……你……你去向我哥哥提亲……是要……”

“是要娶你。等我们结婚以后,我收养奥卢斯为儿子,我们一家人还是能在一起。”看到奥拉还是一副吃了霹雳一样的表情,蒂图斯忍不住笑出声,“是爸爸在临终前提醒我,既然罗马的法律不允许我们以母子、兄弟的身份做家人,那么我们就以夫妇、父子的身份做家人。放心,虽然不会有夫妻之实,毕竟……咳咳……不过我能活很久,一定能保护你直到寿终。而且奥卢斯作为我的养子,对我的财产有继承权。再过四年,他也到适婚年龄,可以担任监护人了。就算我有什么意外……”

门开了一条缝,奥卢斯探出头来,眼睛还有些红:“你是要和我妈妈结婚?”

“对。”

“那你就是我爸爸了?”

“对。”蒂图斯竭力摆出大家长的威严,“我像个爸爸吗?”

“那我就不能……”奥卢斯眼睛飘来飘去,说话支支吾吾。

“当然不能。”蒂图斯装得一本正经,“我可是你爸爸。”

“这样……”奥卢斯信以为真,神情霎时间黯淡下来,就想缩回房里去。

蒂图斯一把顶住房门。

“你干什么?”奥卢斯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现在还小,当然不能。”蒂图斯抓着门板,弯下腰,把剩下的话吹进奥卢斯的耳朵里,“再过四年,就能了。”

公元前60年,克拉苏与凯撒、庞培结成秘密政治同盟,共同对抗元老院,史称“前三头同盟”。为了巩固这一联盟,凯撒将自己年仅十四岁的女儿嫁给已经年届半百的庞培,并“慷慨”地同意了蒂图斯与奥拉的婚事,在庞培与克拉苏的支持下当选为公元前59年的执政官。

公元前58年,凯撒赴任山南高卢总督,经三年苦战,占领了大部分高卢的领土。凯撒的声望和势力都因此大增,引起了庞培的嫉妒和克拉苏的戒心。

公元前53年,急于得到军功的克拉苏刚就任叙利亚行省总督,就匆忙携次子率军远征帕提亚,因为战略问题和士兵的骚动从而全军覆没。克拉苏的次子战死,克拉苏本人被安息人用融化的黄金灌喉处死,终年六十二岁。罗马首富营营役役一辈子的巨大财产就此悉数落入蒂图斯手中。

公元前48年,庞培与凯撒争夺东方行省战败,坐船逃亡埃及,遭埃及国王托勒密十二世的侍从砍杀,终年五十八岁。

公元前44年,凯撒建立独裁统治,在元老院被以布鲁图斯为首的众元老乱刀捅死,终年五十六岁。凯撒在遗嘱中明确过继外甥女阿缇雅的儿子屋大维为儿子,并继承其财产。奥拉纵然与娘家关系并不好,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侄子去送死,闻讯立刻赶回娘家,劝屋大维放弃这一切。但屋大维一意孤行,毅然接受了凯撒的过继,反复强调自己是凯撒的儿子,并改名为“盖乌斯·优利乌斯·凯撒·屋大维亚努斯”,以获取凯撒派的支持。奥拉劝不住屋大维,只能求蒂图斯想办法保侄子一命。蒂图斯经不起奥拉苦苦哀求,只得一面暗中资助屋大维逃离罗马、集结凯撒旧部组成新的军队,一边明面上继续与凯撒的敌人交好,在元老院尽量不引人注目,免得自己受屋大维牵连。

公元前43年,屋大维正式登上政治舞台,与安东尼、雷必达结成“后三头同盟”,七年后剥夺雷必达军权,打败安东尼,消灭古埃及托勒密王朝,被确认为“终身保民官”,随后获得“大元帅”称号。

公元前40年,奥拉在家中病故,终年五十八岁。蒂图斯终生未续弦,在屋大维踏上政治舞台后明智地选择远离朝堂,与奥卢斯相依相伴,度过了极尽荣华富贵的一生,直到二人分别以八十七岁和九十三岁高龄先后逝世。

公元前26年,元老院授予屋大维“奥古斯都”的称号,罗马就此步入帝国时代。

注释:
(1)米特拉达梯战争(公元前89~前65年),古代本都王国(位于小亚细亚)与罗马间的三次战争。因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六世而得名。公元前66~前65年,庞培征服本都,结束米特拉达梯战争,继而吞并叙利亚和犹太人居住地区。公元前62年,庞培满载着东方的战利品返回罗马。由于元老院不满意他在东方私自将行省包税权给予骑士,更担心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实行独裁,因此迟至公元前61年8月,元老院才为其举行凯旋式。庞培请求元老院批准他在东方实行的各项措施,并分给他的老兵土地,遭到元老院断然拒绝。庞培极为不满,开始同元老院对抗。
(2)九位缪斯女神中的两位,墨尔波墨涅掌管悲剧与哀歌,塔利亚掌管喜剧与牧歌。
(3)科尔内流斯法规定不得阉割奴隶。
(4)奴隶特有产是奴隶为自己利用和经营而持有、管理的财产集合体,包括主人从自己的财产中分离为他设立的财产、经主人许可他人对奴隶的赠予、经主人同意奴隶保留的通过劳动获得的物、还包括主人为奴隶的生活留给他自行经营的物。奴隶对特有产的处分能力,有依简单方式或附加了准许的、称为自由经管的方式两种。在前者,奴隶可使用和处分特有产,可进行借贷、租赁、寄存,但不得让与、抵押;进一步的处分权只存在于后者,若主人未干预,仅排除奴隶生前赠予和死因处分之权。此外,我们听说有的奴隶还同自己的主人做生意,就像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人一样。本钱何来?自然源于特有产。特有产的所有权归主人,而它事实上的处分权依法属于奴隶:后者不是作为其客体而是作为其主体。这种处分能力表征了奴隶在财产方面的主体资格,并延伸至责任上的主体资格。裁判官创立了关于奴隶的特有产的诉权授予债权人以对抗主人,要求后者在未从奴隶的交易获利时,在特有产的范围内承担责任。在特有产和主人利得之诉中,尽管奴隶未得主人同意缔结交易,只要主人从中获利,即以获利为限承担责任;若未获利,仅就特有产全额承担责任。以上片段实际上说主人承担有限责任,对该现象的合理解释是,奴隶特有产与主人的财产实际上的分离。

作者有话说:
古罗马帝国晚期的法律条文众说纷纭,我向做律师的朋友咨询过,也查了不少资料,发现有很多彼此矛盾的学说,后来意识到这不过是一部小说而已,不是法律史论文,于是所有的相关法律设定我就按照有利剧情的来写了,考据派请轻拍。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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