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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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tesukaami

第六十八章
占领诺拉城以后,比当初被困在卡普亚的角斗士更早来的是投靠起义军的难民,同时也给斯巴达克斯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起义军攻下了罗马的一个城市,还在不断发展壮大,罗马共和国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这样的奇耻大辱,甚至不惜杀鸡用牛刀,派出伦图卢斯和基利乌斯两位执政官,率领由六千名正规步兵、三百名骑兵、一千名轻装步兵和六百名掷石兵组成的总共八千大军,讨伐斯巴达克斯率领的“乱党”。

既然杀鸡用牛刀,自然是务求斩草除根。两位执政官商议过后,决定把兵力分为两部分,由两位执政官分别率领,沿着两条几平平行的路线,向角斗士的营垒进军,准备在同一时间内,从两方面夹攻敌人。

如今起义军人数已经上万,但是有将近一半是老弱妇孺,战士不仅人数少,从战斗力到武器护甲,更是良莠不齐。如果两位执政官仗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大举进攻,起义军恐怕就真的只能据城死守,指望靠守城的优势博取一线生机。幸运的是两位执政官带着罗马人一向自诩为“文明人”的清高,犯了轻敌的致命错误,把斯巴达克斯当成只会死守诺拉城的傻子,觉得前后包抄,就可以万无一失,却没想到他们自以为高明的计划反而给了斯巴达克斯率领有限的兵力将他们逐一击破的机会。

要想打时间差、将罗马军逐一击破,唯有兵贵神速。斯巴达克斯原本最担心的是奥拉不配合,故意在战前准备上拖延时间,想不到奥拉就像一个女版的努美利乌斯,工作效率极高,——用她的话来说,没有管不好的人,只有不合理的奖惩制度,——送走了原本被扣留在诺拉城的俘虏,就开始承担起市政官的工作,一边安顿跟随起义军的老弱妇孺,一边接纳安顿难民,一边为起义军做出征前的准备,还提前了两天完成一切工作。结果临出征前,出幺蛾子的反而是斯巴达克斯自己带进诺拉城的老兵们。

与罗马军相比,起义军兵力有限,斯巴达克斯不得不带走每一个能上战场的人,把诺拉城留给老弱妇孺。起义军的人数只占了轻微的优势,逐一击破的方法也是铤而走险,跟随斯巴达克斯的战士大多都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出征前与家人依依惜别,毕竟是人之常情,斯巴达克斯可以理解。然而……

“乃个没总的废物,给姐去屎!”出发前一大早,营地就被忒萨利亚的怒吼掀翻。

大敌当前,忒萨利亚居然还有心思拿着刀追砍甘尼克斯“打情骂俏”,斯巴达克斯顿时头痛欲裂:“这是又怎么了?”

“首领的生理期到了。”忒萨利亚的妹妹、亚马逊女战士的副首领希波吕忒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说起话来气若游丝,“真可惜,她又没怀上。我这肚子也不争气,生的净是儿子,她都不能过继我的女儿做继承人……”

斯巴达克斯见希波吕忒的脸色比死人都好看不到哪里去:“你该不会也……”

“会。”希波吕忒别说是出征,甚至靠在墙边,都是一副随时会倒下来的模样,“其他姐妹也差不多都是这时候。(1)怎么就一个都没怀上呢?难怪忒萨利亚会发火。”

幸好一个都没怀上。斯巴达克斯想象了一下自己带着一群孕妇去打仗的场景,吓得赶紧把脑海里的画面甩出去。

“乃们一群没总的废物!”发觉追不上甘尼克斯,忒萨利亚开始对着其他人撒气。

“我建议你别指望她因为生理期情绪暴躁,就会加强战斗力,”希波吕忒苦笑,“她每到这时候,只会误伤自己人,我们都领教过很多次了。”

斯巴达克斯庆幸了一下亚马逊女战士的人数并不多,少了她们,还不至于太影响起义军的战斗力,不如留下来保护诺拉城里的老弱妇孺。

亚马逊女战士的问题解决了,斯巴达克斯看向其他人,却只觉得头更疼了。

离别在即,阿瑞斯昨晚抱着努美利乌斯折腾了一宿,以至于第二天阿瑞斯要随军出征的时候,努美利乌斯还在不省人事。阿瑞斯舍不得叫醒他,更舍不得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于是就杵在那儿不肯走。

奥拉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别担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照顾好他的。”

阿瑞斯还是舍不得放手。

“那么舍不得,就把他一起带去。”最后是埃诺玛依快刀斩乱麻。

“真的?!”阿瑞斯一下子大喜过望。

“我们这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罗马军队的作战方式,把他当军师带着,对我们更有利。”

阿瑞斯立刻兴高采烈地把努美利乌斯和随军行李一起打包带走,见奥拉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姐姐,一个人的时候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人欺负你,先忍一忍,记住那人的名字,等我回来,替你揍他。”

奥拉忍不住笑出声:“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好好照顾你的雷姆斯就行了。”看他们的眼神中几多艳羡。

“好好保重你自己。”阿瑞斯临走前礼貌地抱了抱奥拉,“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个人,让你像我和雷姆斯在一起时一样的幸福。”

奥拉谢过阿瑞斯的好意,虽然她的经历总让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正如希腊人所认为的,真正的爱情只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事,和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阿瑞斯走远了以后,奥拉才叹出一口气:“你要带上努美利乌斯,是害怕你们出征的时候,我断你们的粮草,所以带着他做人质?”

埃诺玛依供认不讳:“斯巴达克斯是谦谦君子,我可不是。”说罢大步流星地跟上大部队。

克雷瑟斯也正抱着蒂图斯依依不舍,见阿瑞斯把努美利乌斯也带上了,更加舍不得放手:“埃诺玛依……”

“想都别想!”埃诺玛依抓小猫一样把蒂图斯从克雷瑟斯的怀里提溜出来,扔给奥拉,直接扛起克雷瑟斯走人。

注释:
(1)女性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生理周期会变得接近。个人猜想,可能是因为远古时期,住在一起的女性一般即使不是姐妹,也是姑嫂妯娌,生的孩子彼此间都有血缘关系。如果生理周期接近,就会在差不多的时间一起生孩子,这时候如果有某几个孩子在年幼时被肉食动物吃掉,其他孩子就可以平安度过幼年期,从而保证血脉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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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I

起义军闹得整个坎佩尼亚平原大小城市人心惶惶,得以逃离诺拉城的俘虏在好几个小城市都吃了闭门羹,一直到坎佩尼亚省首府卡普亚,才总算仗着俘虏中几个权贵与当地官员的私交,得以入城。和他们一起入城的还有对诺拉屠城添油加醋的描述,恐惧感迅速在卡普亚蔓延开来。

罗马四通八达的道路为自己军队行军提供了方便,也为敌人行军提供了便利。得知起义军顺着陀米齐乌斯大道向卡普亚开来,惊恐万分的卡普亚守城军关闭城门,落下铁闸,在城墙上严阵以待,战战兢兢地准备迎接一场恶战,结果迎来的却是起义军对他们无情的嘲笑——他们直接绕过了卡普亚,继续向卡齐陵出发。

卡普亚还来不及为虚惊一场松一口气,城里的年轻士兵还来不及在心上人面前好好吹嘘一番如果真的遇到起义军攻城,自己会如何英勇,卡齐陵方面就传来噩耗——起义军在卡齐陵附近的司法官大道遭遇伦图卢斯执政官率领的罗马军。战斗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起义军阵亡二百五十人,五百余人受伤,而罗马的士兵牺牲了两千名以上,约莫有一千五百名官兵受了伤,其中包括执政官本人,以及他的三个统领。起义军目前没有能力收留俘虏,斯巴达克斯才只是缴了他们的武器辎重,就慷慨地释放了所有的俘虏,与其说此举是出于对敌人的仁慈,不如说是在向罗马共和国示威。

几天后,执政官本人就灰溜溜地带着残兵败将撤退到卡普亚,证实了罗马军在卡齐陵惨遭歼灭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同时斯巴达克斯在卡齐陵附近吸纳逃跑的奴隶和平民,进一步扩张军队,没过多久,就带着更加壮大的队伍兵临卡普亚城下,威胁卡普亚市政官和元老院,立即释放巴奇亚图斯角斗士训练营中的角斗士,如若不从,就让卡普亚步诺拉的后尘。

整个卡普亚城霎时间炸开了锅。

城中所有的商店都紧紧地关上了店门,好像一旦起义军破城以后,他们还能靠门板来抵御屠戮。披头散发的妇女纷纷跑到神庙中去祷告,请求神灵庇佑。卡普亚的元老们聚集在狄安娜神庙中召开紧急会议,神庙附近的大议场上聚集了大群民众,焦急地等待着会议结果。

卡普亚的狄安娜神庙和绝大多数罗马神庙一样,屹立于一人高的台基上。台基完全由罗马灰浆铸成,外面贴上石板装饰,要走上十二级台阶,才得以登上。十二根科林斯柱支撑起神庙前半部分深凹进去的前廊,后半部分全封闭的殿宇旁装饰有二十四根壁柱,一起撑起三角形的屋顶,屋檐下面满是繁复精美的花纹。

此时的神庙里面,执政官克罗狄安·科尔内利乌斯·伦图卢斯坐在女神像前象征权利与荣耀的凯旋椅上,和身后威风凛凛的女神像一起冷眼旁观整个卡普亚所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齐聚一堂,在他面前吵得像一群刚下了蛋的母鸡。

“肃静!肃静!”主持会议的鲁弗斯元老扯着老迈沙哑的嗓子喊了半天,才让与会众人安静下来,然后示意伦图卢斯执政官就与斯巴达克斯作战的情况先做发言,然后再决定是否同意起义军的要求。

伦图卢斯大概地说了一下战斗经过,还没说到一半,就被人粗暴地打断:“你的意思是你的军队里有内奸吗?还是说斯巴达克斯那种畜生一样愚蠢的野蛮人竟然能准确地预测到你的每一次行动,并提前做出应对。”

“诺巴那斯元老,斯巴达克斯是个野蛮人,可是他并不愚蠢。”卡普亚市政官李倍奥纳斯说道,“要知道他当时可是……”

“对,他当初杀了可敬的巴奇亚图斯,只带了一百人都不到,就逃离了卡普亚。但那完全是因为你的懦弱和无能!”诺巴那斯拍案而起,“当初若不是你胆小如鼠,让斯巴达克斯那群叛贼逃出卡普亚,就根本不会有现在的事!如今的祸端都是你当时的胆怯引起的,你这种人就该以叛国罪处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可是当时斯巴达克斯手上还有人质呢。李倍奥纳斯看了看激动得胸脯起伏不定的诺巴那斯,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本来就没什么野心,只想在元老院混日子混到退休而已,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好混一些,还是别轻易与人起争执、结梁子为妙。

“斯巴达克斯确实是一头肮脏愚蠢的畜生……”

听见伦图卢斯的话,李倍奥纳斯的心霎时间荡到谷底,生怕会议结束以后,就真的会把他当做叛国贼处死。

“但是他背后有个不容小觑的军师,才导致如今的惨败。”

也就是说斯巴达克斯确实是个厉害的敌人,打不过他,也是情有可原,并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李倍奥纳斯重新燃起了希望,顿时觉得伦图卢斯脸上细小的皱纹都十分迷人。

伦图卢斯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几句话之间,就让李倍奥纳斯的心上天入地,自顾自说下去:“斯巴达克斯身边有个叫‘雷姆斯’的军师……”

“那个‘雷姆斯’该不会还有个孪生兄弟,叫‘罗慕路斯’吧?”诺巴那斯嗤笑。

这两个明显对罗马人的祖先大不敬的名字像是舀了一勺沸水泼进热油,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不顾形象地大声咒骂,甚至毫不顾忌女神像就伫立在他们面前,害得鲁弗斯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让神殿里面重新安静下来。

“您确定不是因为内奸吗?”鲁弗斯想打个圆场。

伦图卢斯非常肯定地摇头:“一开始我也怀疑是内奸,几次突然临时改变策略,对方依然能准确地料到我的每一步行动。简直就像是我的脑子里有个奸细,随时能读出我心中所想,然后立刻派墨丘利送信,把我的想法告知斯巴达克斯。”

伦图卢斯的话引来一片哗然。

“可惜我被俘的时候,也没见过‘雷姆斯’的面,只知道他是个罗马人。我推测他应该是哪个罗马高官家的心腹奴隶,所以对罗马的地理形势、军队装备、兵力设置、指挥体系、甚至我的用兵方式,全都了如指掌。”

那个“雷姆斯”莫非是……李倍奥纳斯倒抽一口冷气,一个不小心,吸得太大声,引得旁边的人都朝他看。

伦图卢斯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李倍奥纳斯元老,你对这个‘雷姆斯’有什么猜测?”

李倍奥纳斯连忙摇头,摇得两颊松弛的肥肉都飞了起来。一个罗马元老,出身于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还是前执政官的亲戚,居然帮着反贼做军师……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如果他的猜测是错的,那就不只是白白得罪人,而是嫌自己会死得太舒服了;就算他不幸猜对,保持沉默,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害处,反正不用他自己领兵上战场,和这个“雷姆斯”较量一番;退一万步说,万一斯巴达克斯真的灭了罗马共和国,李倍奥纳斯的沉默也算是某种功劳,说不定能让他在改朝换代以后,继续过安稳的太平日子;……思来想去,沉默是最好的策略。李倍奥纳斯连忙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一直闭到嘴唇发白。

“那么现在面对那恶贼的挑衅,我们该怎么办?”鲁弗斯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当然是放人。”李倍奥纳斯脱口而出,发觉周围的人都在看他,连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透过指缝支支吾吾,“这个……毕竟……万一……卡普亚也……”

“你是嫌斯巴达克斯那逆贼的势力还不够大,还要给他派援兵过去?他要的可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而是训练有素、直接就能上战场的角斗士!”诺巴那斯吼得满脸通红,雪白的胡子都在颤抖,“被他攻下了一个诺拉还不够,你还想让他攻下卡普亚,甚至攻下罗马?依我看,我们应该立刻把巴奇亚图斯角斗士训练营里面的其他角斗士统统钉上十字架处死,让斯巴达克斯那恶贼知道,罗马共和国不是能让他撒野的地方!”

“可是他攻下诺拉的时候,人数还没有现在多。”李倍奥纳斯的声音像蚊子叫。

“卡普亚的城防绝不是区区一个诺拉可以比拟的。而且据我做俘虏时听到的消息,当初斯巴达克斯的乱党能够攻下诺拉,是因为有内应,不是他们真的厉害到能硬攻下下一座城市。”伦图卢斯摸着下巴,“斯巴达克斯扬言要攻下卡普亚,应该仅仅是虚张声势而已。如果屈从于斯巴达克斯的威胁,无异于放虎归山。我同意诺巴那斯元老的意见。”

可是万一斯巴达克斯在卡普亚也有内应呢?李倍奥纳斯不敢吱声,但是把所有的担忧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自从诺拉沦陷,坎佩尼亚省的各个城市都加强了城防,斯巴达克斯的内应没有那么容易混进来。”鲁弗斯给李倍奥纳斯吃了一颗定心丸。

“而且基利乌斯执政官用兵比我诡诈得多,他很快就会让斯巴达克斯顾不上卡普亚。”伦图卢斯十指对顶,说得成竹在胸。

“现在你放心了吗?胆小鬼!”诺巴那斯对李倍奥纳斯嗤之以鼻。

李倍奥纳斯点了点头,衷心地希望他真的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II

神庙的门打开了,元老们陆陆续续走出来,向群众宣布,他们商量过后,决定给斯巴达克斯的回答是拒绝。

“我们怎么办?”磨坊主年轻的妻子闻言,抱紧襁褓中的孩子,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好像斯巴达克斯立刻就会率军打进来,把她的孩子抢走,当着她的面杀死,“我们的孩子还那么小,万一斯巴达克斯真的攻进来,他可怎么办?我听说那群野蛮人会把小孩杀了烤来吃。”

“这帮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从来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磨坊主恶狠狠地说完,突然发现身边有个十夫长打扮的人,“那个……”

“你你你……觉……觉……觉得我……我也算当……当……当……当官?”十夫长出人意料的是个结巴,“我……我……我原本就……就……就是个打……打鱼……鱼的,也是刚……刚……刚从诺……诺拉逃……逃……逃……逃过来。要……要不……不是我碰……碰巧在路上捡……捡……捡了这……这身衣……衣服……我还进……进……进不来。”

结巴让眼前的十夫长看起来亲切了不少,磨坊主的妻子壮着胆子搭话:“军爷,你是从诺拉逃过来的?你见过斯巴达克斯?他真的吃人肉吗?”

“你听……听他们瞎……瞎说。斯……斯巴达克斯还……还阻……阻止手……手下的人杀……杀老百姓,还……还在放……放我们走……走的时候,每……每个人带上一……一天的粮食。反……反而是那些当……当官的,为……为了杀……杀斯巴达克斯,用尸体堵……堵水源,要……要让我……我们一……起死。”

“真的?”磨坊主难以置信,“斯巴达克斯不准手下的人乱杀人,放你们走的时候,还给你们粮食?你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你不……不信就……去……去问……问别……别人好……好了。”十夫长貌似有些不高兴,“问……问的时候小……小心你……你老……老婆。我带……带着我……我老……老婆进诺……诺拉去卖……卖鱼,老婆就……就……就被当……当……兵的抢……抢了。”

“诸神慈悲!”磨坊主的妻子吓得捂住了脸,“你的妻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再……再也没见……见过……过她。”

磨坊主夫妇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十夫长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十夫长也就不再理睬他们,踮起脚看神庙门口的热闹。

神庙外面,诺巴那斯还在数落李倍奥纳斯,说现在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甚至拍胸脯“只要我诺巴那斯还有一口气在,斯巴达克斯就别想再从卡普亚带走一个角斗士”。

十夫长闻言,突然咧开嘴,露出让磨坊主夫妇看不懂的笑容。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卡普亚都被狄安娜神庙神官的惊叫吓醒。

狄安娜神庙的前廊正中央,放着诺巴那斯元老血淋淋的头颅,庙门上嚣张地用血刷了一个比人还高的“S”——“斯巴达克斯”的“S”。

卡西杜斯没读过书,——要是读过书,也不用卖身做角斗士了,——连二十六个拉丁文字母都认不全,原本想在门上刷斯巴达克斯的名字,可是抓耳挠腮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斯巴达克斯的名字到底该怎么拼,为了避免拼错闹笑话,才只写了个首字母。好在卡普亚的百姓挺聪明,光从一个“S”,就看出了卡西杜斯想表达的所有意思——已经有起义军的内应混进城了,不放人,就等着步诺拉的后尘吧。于是一听还有官员要拒绝斯巴达克斯的要求,众人霎时间群情激奋,卡西杜斯混在人群里稍加煽风点火,抗议就成了暴动。

III

基利乌斯执政官按照原定计划,带兵绕到了角斗士营地的后方,等来的却不是和伦图卢斯执政官一起发动总攻击的命令,而是伦图卢斯的军队在卡齐陵遭到歼灭、斯巴达克斯率军威胁卡普亚的消息。

基利乌斯咬着灰白的胡子听完传令官的汇报,两道眉毛紧紧地锁在一起,稍加思索,便下令拔营起寨。

副将虽然一头雾水,但是出于军人习惯性的服从,还是一声不吭地执行命令,率军随基利乌斯急行军至诺拉,却发现城门大开,从外面看空无一人。

基利乌斯傲慢地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见诺拉城的阵仗,发出一声冷哼:“有点小聪明。”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副官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斯巴达克斯比我想象的聪明一些。我和伦图卢斯原计划左右包抄诺拉,走漏了风声,他就想出将我们逐个击破的方法。可惜野蛮人终归是野蛮人,打败伦图卢斯以后,就被卡普亚的蝇头小利勾住了,反而给了我将他的老巢一锅端的时机。”

“这难道是一座空城?”虽然斯巴达克斯兵力有限,但是因此就放弃好不容易攻打下来的诺拉城,指望能靠孤注一掷攻下卡普亚?副官觉得即使是野蛮人,斯巴达克斯也不该蠢到如此地步。

“城里有人——不能上战场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基利乌斯灰白的胡子下面扯出一丝冷笑,“没有足够的士兵,就想出这么一出空城计,想把我们吓退?可惜斯巴达克斯在卡齐陵打败伦图卢斯,反而暴露了兵力,诺拉根本没人守城。”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副官问道。

诺拉现在城防空虚,趁机一举拿下,让起义军无城可守,以后就会好对付得多。一旦听说诺拉出事,斯巴达克斯必定没有心情继续威胁卡普亚,顺便还能能解了伦图卢斯的围。基利乌斯拔出长剑,身先士卒:“进攻!”

罗马大军随即举起鹰旗,发出气势汹汹的呐喊声,扑向毫不设防的卡普亚。

基利乌斯突然有些期待等斯巴达克斯带着他的野蛮人军队回来,看见他们的家眷都成了十字架上的尸体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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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兵贵神速,斯巴达克斯原本只是经过卡普亚的时候,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发出威胁,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想不到卡普亚因为他的一句威胁而发生暴动,最后不仅释放了所有的角斗士,甚至直接开门投降。

虽然很高兴能与曾经不得不抛下的同僚重逢,接纳归降花费的时间比斯巴达克斯预期的要多得多,更让他挂心的是与诺拉的联系突然中断了,努美利乌斯偏偏还在这时候卧床不起——有个太厉害的军师,好处是起义军一路上都赢得很轻松,坏处是阿瑞斯白天时没在战场上打过瘾,每天天一黑,就把剩下的精力发泄在床上。

阿瑞斯精力充沛得像怪物,白天神采奕奕地抱着他的心肝宝贝行军,晚上神采奕奕地抱着他的心肝宝贝上床。可怜的努美利乌斯被折腾得从出征开始,就只有力气躺在床上,总算刚开始的几天,还有力气动动嘴皮子,给斯巴达克斯出谋划策。后来伦图卢斯被打败了,阿瑞斯有些兴奋过度,结果就是努美利乌斯被折腾得半夜里着凉,高烧不退。听说与诺拉的联系中断,努美利乌斯只嘟哝了一句“完了”,便彻底人事不省。

斯巴达克斯挂心诺拉的情况,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归降事宜,只带了少数精锐,就连夜赶回诺拉,却是看到城门大开,城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就连城外引水入城的大水渠都塌了一半,冲得即将丰收的田地如今只剩一片泥泞。夕阳勾勒出破损的城头立着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从远处就可以看见上面钉的人耷拉着脑袋,残缺的肢体随风摆动,几只乌鸦围着他们飞,发出聒噪的叫声。

如果当初埃诺玛依没有同意阿瑞斯把努美利乌斯带在身边,他会不会现在也成了十字架上的一个?阿瑞斯的心顿时收紧,想想都觉得后怕:“埃诺玛依,以后有什么需要兄弟的地方,只管开口。”虽然现在努美利乌斯卧床不起,奥拉和蒂图斯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至少比看见努美利乌斯一起被钉在十字架上好。

埃诺玛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听。

看见诺拉城墙上的十字架,克雷瑟斯的眼眶顿时红了。他的兔崽子!他的兔崽子还在里面!出征前还钻到他的被窝里来尿床的兔崽子,现在就成了十字架上一具被乌鸦吃得残缺不全的小尸体?

“不……”

克雷瑟斯的哀嚎刚出口,就被斯巴达克斯和埃诺玛依七手八脚堵回去。

斯巴达克斯和埃诺玛依交换了一下眼色:“你也觉得蹊跷?”

“如果城市已经被罗马人占了,不会这么安静。”埃诺玛依总算在活活闷死克雷瑟斯以前松手,示意他别急着嚎,“城里肯定有人,但是是我们自己人,还是埋伏起来准备把我们一网打尽的罗马人,就不知道了。”

斯巴达克斯咬着嘴唇想了想:“找个从城墙看不到的地方暂时休息。卡西杜斯,想办法偷偷弄一具十字架上的尸体过来。”希望城里是自己人。虽然斯巴达克斯并不认为一城的老弱妇孺对上罗马的职业军人,还有活命的可能。

跟随斯巴达克斯的起义军依言在一个从城墙上看不到的土丘后面躲起来。卡西杜斯到附近的废弃的农舍找了身衣服,还很幸运地找到一头瘦得皮包骨头的小驴子,于是装作迷路的农民,往诺拉城里去。

没有等太久,卡西杜斯骑走的小毛驴就回来了,驴背上的人坐得笔挺,随着驴子的步伐轻轻颠簸。一直到驴子走近,众人才发现是一具尸体被绑在驴背上,因为背后绑着木桩,才看起来像是在骑驴。

尸体是个年轻的罗马男人,被扒得像刚出生时一样赤条精光,手脚上留有曾经被钉上十字架的痕迹,失去血色的苍白皮肤说明他已经死了很久。奇怪的是他整个人似乎一度肿到变形,皮肤上留下了奇怪的褶皱。

即便尸体的五官有些变形,斯巴达克斯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你们有谁认识他吗?”

众人都摇头。

“这人是罗马士兵。”埃诺玛依蹲下身,抄起刀剖开死人的胸腔,“我们这边这个年纪的男人都跟着我们上战场了,城里根本没有年轻男人留下。”

甘尼克斯正想说或许是后来投奔过来的难民,见埃诺玛依把死人的肺挖出来,一脸嫌弃地躲到一边:“你在干什么?”

“和我猜的一样,这人是淹死的。”埃诺玛依从死人的肺里面挤出一大泡水,“城里是自己人。他们打败了另一个执政官,不过怕是也付出了不少代价,所以把水里捞出来的尸体都钉上十字架凑数,想让人以为城里的人已经都被处决了,避免再有罗马军队来找麻烦。可惜那个执政官手下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回去报信,靠这东西做的障眼法就只是个笑话。”埃诺玛依擦掉手上的血,把地上的尸体踢到一边,“方法算不上高明,不过好歹撑到我们回来了。”

“有人过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一个孤单的人影从诺拉城里走出来。夕阳在地上拉出窈窕修长的影子,皮甲束出纤细的腰身,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裸露在外任人欣赏,披散的长发随风在脑后飘荡,显然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女人。但是这个女人手中的短刀给她的影子也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忒萨利亚!”即使背光看不清脸,甘尼克斯也从修长的身材认出了她。

忒萨利亚向他们跑过来。

甘尼克斯以为她是想念自己了,张开手准备抱她,想不到忒萨利亚一跃而起,拔刀就向甘尼克斯刺下来:“乃个没总货,给姐去屎!”

甘尼克斯被她扑倒在地,勉强抓住她的手腕,发现忒萨利亚的力气不如以前了,定睛一看,发现她身上绑着绷带,下面隐隐还有些渗血:“你受伤了?”

“给姐去屎!”忒萨利亚还拿着刀往下压。

最后是城里的其他亚马逊女战士见忒萨利亚一去不回,纷纷跟着找过来,发现是自己人,七手八脚把忒萨利亚架开,甘尼克斯才得以重获自由。

斯巴达克斯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亚马逊女战士个个都挂了彩。忒萨利亚被希波吕忒和另外两个亚马逊女战士一起架着,还挣扎着大喊“乃去屎”,要去踢甘尼克斯。只怕留在诺拉的老弱妇孺遭遇的战争比斯巴达克斯遇到的更加惨烈百倍。“城里还剩多少人活着?”

“城里人死了几个?”埃诺玛依同时问。

经埃诺玛依一提醒,斯巴达克斯也回过神来。如果真的遇到罗马军队,亚马逊女战士断然不会躲在后头,让没上过战场的女人甚至老人、孩子去和敌人厮杀。如果正面对抗,她们肯定是伤亡最惨重的。现在这群姑娘个个都挂了彩,可是人数基本没少。

“啊?”希波吕忒想了想,觉得埃诺玛依的问题比较容易回答一些,“死了两个。活着的……没数过。你们走了以后出生的算不算?”

“乃去屎!”忒萨利亚被三个人钳制住,还在不断张牙舞爪,不小心一拳头挥在希波吕忒的面门上。

希波吕忒懵了一下,随即一掌砍在忒萨利亚脑后,直接把她打晕。

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甘尼克斯咽了口唾沫:“有必要下手那么狠吗?”

“没关系,我们从小到大一直打架,我知道下手轻重。”希波吕忒送上一张温柔可人的笑脸,随手把昏迷不醒的忒萨利亚扔给甘尼克斯,“毕竟忒萨利亚不太听妈妈的话,总是不肯把生不出女儿的男人杀掉。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着那些没种的东西浪费粮食。”

斯巴达克斯觉得脊背上一阵恶寒,终于明白为什么第四个儿子出生后,妻子会开玩笑地让他离亚马逊人的地盘远一些。他原本还以为是妻子怕丈夫嫌弃自己的身材因为生育而走样,会被亚马逊女人勾引走。

“既然没死什么人,她那么大火气干什么?”甘尼克斯不解。

“城里有个罗马人鬼鬼祟祟地混进来,我们还以为是罗马人的大军又来了,都准备好了全部死在战场上。”希波吕忒两手一摊,一脸无辜,“谁想得到来的是你们?”

“罗马人……”甘尼克斯愣了一下,随即扔下忒萨利亚,奔向诺拉城,“该死的,看在战神海苏斯的份上,你们就没人认出来那是卡西杜斯吗?”

“卡西杜斯?”直到其他人走了,几个亚马逊女战士还在面面相觑,“我们这边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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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对于十字架上的尸体,卡西杜斯没有看出什么蹊跷,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埃诺玛依要他送一具尸体回来。不过卡西杜斯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军师们要他做的事,总归有他们的道理,就像努美利乌斯要他混在难民中出城,结果起义军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卡普亚。卡西杜斯不需要费脑子去想会出谋划策的聪明人下的命令有什么深意,只需要照做,然后等着看结果。

驴子本来就跑不快,如果城里的是罗马的伏兵,发现有人把尸体偷偷运出去,只需要从城墙上射上几箭,到时候不但卡西杜斯自己回不去,恐怕还会暴露起义军已经回来的消息。好在卡西杜斯虽然没有运筹帷幄的大智慧,至少还有点小聪明。城墙上的十字架都做得非常粗糙,而且做的人好像力气并不大,很容易就能拆开。卡西杜斯随便挑了一个,拆掉一半,把尸体做成像是人在骑马的样子,绑到驴子身上。估计等城里人发现驴子上面骑的不是“迷路的农夫”而是尸体时,驴子已经能走很远了。至于卡西杜斯自己,他很有自信在城里潜伏两三个月,都没人发现身边多了个陌生人。

卡西杜斯赶走驴子以后,就跑上墙头,目送驴子走出很远,城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尝试朝驴子射上一箭,灭了“农夫”的口,反而是见驴子走远了,城里传出窃窃私语:“那人走了?”“没被他发现什么吧?”“最好没有,我们已经没办法继续打了。”“妈妈,斯巴达克斯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全都是女人小孩的声音,是起义军的家眷。

原来城里人都没事!卡西杜斯大喜过望地跑出来,想不到城里人看见城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罗马男人,顿时大惊失色。

卡西杜斯知道眼前的女人小孩都是起义军的家眷,断然不会对他们动手,问题是城里人不知道卡西杜斯是自己人,对他下手毫不留情。于是等甘尼克斯赶到诺拉的时候,只见卡西杜斯被五花大绑。奥拉分明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拦在其他人前面,双手握住短刀,对着卡西杜斯的咽喉:“你你你……你是谁派来的?外……外面还有多少人?别……别以为我不……不敢刺下去!”

“我的小姑娘!”甘尼克斯三步并两步上前,劈手夺下奥拉手里的刀,“卡西杜斯,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手里的武器冷不防被夺走,奥拉吓了一大跳,见是甘尼克斯,一下子放松下来,随即瘫倒在地:“斯巴达克斯回来了?”

“对对对,你的情郎回来了。”甘尼克斯忙着给卡西杜斯松绑,“我说,卡西杜斯都救了你多少次了?你怎么连他都认不出来?”最后看了看卡西杜斯一张平凡无奇的大众脸,甘尼克斯垮下肩膀,“算了,也怨不得你。”就连起义军中很多和卡西杜斯一起在巴齐亚图斯角斗士训练营待了十几年的人都经常认不出他,更别说是认识他没多久的奥拉了。

“你们回来了就好。”奥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从地上一跃而起,“甘尼克斯,斯巴达克斯他们和你一起回来了?快去拦住他们!”

甘尼克斯正纳闷,不远处传来克雷瑟斯的惊叫:“我操……”

诺拉城里比城外毁得更厉害,房子的墙壁上都乱七八糟地涂了泥浆,地上有的地方长出了杂草,有的地方堆满了杂物,让原本就如迷宫般狭窄崎岖的道路变得更加难行。克雷瑟斯急着找蒂图斯,没那么好的耐心绕路,抬脚踢开挡路的坛坛罐罐,想不到不知牵动了什么机关,一大堆拳头大小的石头从旁边的屋顶上滚下来。要不是克雷瑟斯在角斗士训练营和竞技场练出的反应能力让他及时避开,非被砸得头破血流不可。

可惜为了躲开石头,克雷瑟斯跳得太远了些,一脚踩上路边的杂草,想不到随着一声脆响,脚下便空了,幸亏埃诺玛依及时抓住他,才没让他掉下去。克雷瑟斯看了一眼脚下,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脚下是个一人半深的洞,洞底是一臂长的尖锐木桩,有几个断了,上面还沾着血。

“非常聪明。”埃诺玛依抓小猫一样拎着克雷瑟斯,往洞里面看了一眼,接着打量了一下四周,在抹了泥巴的墙上剥了一块下来,“果然。看样子,他们是从我们离开开始,就准备好在城里和罗马军队打巷战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不及回来,还知道罗马军队会攻城?”斯巴达克斯不解。

“我不知道。”埃诺玛依叹出一口气,“我也想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会懂得这些。但如果这就是罗马人的智慧,我们会沦为罗马人的奴隶,真的是一点都不冤枉。”

埃诺玛依的最后一句话让斯巴达克斯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说?”

埃诺玛依指给斯巴达克斯看墙上剥落泥巴的地方:“你看,墙上全都抹了泥巴的都是木头房子,避免敌人纵火。砖房上有几个地方也涂了泥,为了避免让人看出来这些泥都是故意涂上去的——不过就算有人发现,这些泥也能保证即使有人纵火,火势也不会蔓延开来。”

“埃诺玛依,你他妈提着老子不沉吗?”多亏埃诺玛依眼明手快,克雷瑟斯侥幸没掉进陷阱里,可是被埃诺玛依提着后脖子,他都快窒息了。

埃诺玛依刚想起来自己还提着个人,在周围的地上踩了踩,确信克雷瑟斯不会再一个不小心掉进什么没被发现的陷阱,才放下他:“刚进城的地方路障下面都是机关——滚石、陷阱、沸水、热油……或许杀伤力有限,但是守城的人连脸都没露,就能接二连三地杀死进攻的人,哪怕只是两三个小兵,也足以让罗马军队不敢再轻易毁坏路障,于是就会跟着路障指示的方向走。”

埃诺玛依率先沿着路障围出来的路线走,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直到走到一块空地,地面都被烧黑了,周围的建筑上都有烟火的痕迹。

“前面猜错了,他们往砖房上也抹泥巴,是因为并不想让罗马军队发现墙上的泥都是故意涂上去的。”埃诺玛依蹲下身,抓了一把脚下黑色的烟灰捻开,“这应该是城里唯一一座没有涂泥的木头房子。只要不碰路障,就不会有危险,于是攻城的人掉以轻心了,被引到这幢房子。等他们都进去,就发现门都锁了,然后外面的人在房子上面浇上油,点上火……”

地上有焦黑的足迹,往另一个方向逃去。

“最可怕的不是最强壮的,而是明知自己必死的,所以一定要在致命一击以后,给敌人留一条貌似能逃命的活路,避免他们拼死抵抗。”埃诺玛依拍掉手上的灰,站起身,望着脚印逃离的方向,“很可惜,所谓的活路只是一个更大的陷阱。”向脚印所指的方向远眺,正是大水渠毁坏的位置。

前来攻打诺拉城的罗马军的下场不难想象——从进城开始,就一步一步被引入陷阱,侥幸从着火的房子里逃出来的人恐怕大多都被水渠里的水冲进了大海,就算有少数几个侥幸没死,也被候在最后方的亚马逊女战士一个一个灭口。诺拉一城的老弱妇孺就这样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前来攻城的罗马军全军覆没。剩下的工作就是从城里收集能找到的尸体,钉上十字架立在城头,假装城里的起义军家眷都已经被处死来拖延时间,总算顺利等到斯巴达克斯一行回来。

“斯巴达克斯回来了!”

斯巴达克斯回过头,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藏身的围墙、地沟、下水道钻出来,喊的是斯巴达克斯的名字,却是争先恐后地扑向他身边自己的家人。久别重逢的欢笑和喜极而泣的哭声在斯巴达克斯身边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间的斯巴达克斯像是被遗弃在孤岛。

奥拉也在人群中,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也在找人。起义军出征的日子,她在诺拉守护者他们的家眷,一定也过得格外辛苦。斯巴达克斯看到她的衣服上全都是污浊,已经不知多少天没换过,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有些已经结块,脸上沾了烟灰,神色憔悴不堪,可是在斯巴达克斯眼中,她却因此变得越发光彩夺目。

奥拉也看见了斯巴达克斯,四目相对之下,瞬间绽开笑颜,提起裙子就向他飞扑而来。

虽然不太明白奥拉怎么会一下子和自己这么亲近,斯巴达克斯发现自己突然格外怀念从战场上归来时,有妻儿迎接的日子,张开双手准备接住她。

结果奥拉目不斜视地从斯巴达克斯身边跑过,扑向他身后的阿瑞斯:“阿瑞斯,你回来了!努美利乌斯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难道是……”奥拉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捂住了脸。

“不,他很好,他在卡普亚。”阿瑞斯心虚地挠了挠鼻子,“他……病了。”

“病了?”奥拉立刻紧张地抓住阿瑞斯的胳膊,“是受伤了吗?严重吗?”

“他……半夜里着凉。”阿瑞斯尴尬地移开视线。

“怎么会着凉……”奥拉突然明白了,哑然失笑,“那你呢?没受什么伤吧?”

“我?”阿瑞斯有些受宠若惊。

“努美利乌斯对我而言,就像亲兄弟一样。你是他的恋人,也就是我的兄弟。”奥拉说得极其认真,“你呢?你还好吗?”

“你这两个‘兄弟’有多大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出什么事?”斯巴达克斯无动于衷,甘尼克斯可是看不下去了,直接把奥拉提溜到斯巴达克斯面前,“先关心关心你男人行不行?我隔着半个城市都能听见他的心碎成渣了。”

斯巴达克斯刚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准备接住奥拉的姿势,连忙放下手。

“大老爷们害什么羞?别骗我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两个要是没睡过,她会这么帮我们?”甘尼克斯直接把奥拉往斯巴达克斯怀里一扔,“你们要是想找个角落先好好亲热亲热就赶紧去,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真是,还人模人样假正经,好像还有谁不知道你们上过床了一样。”

斯巴达克斯扶奥拉站稳,就连忙松开手:“谢谢你。”

“没什么。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更知道一旦让罗马人的军队攻入城里,会是什么结果。”奥拉扯了扯嘴角,“对了,伊古文诺斯是哪一个?”

“应该是埃诺玛依手下的日耳曼战士。”斯巴达克斯想了想,带着奥拉去找埃诺玛依,“埃诺玛依,伊古文诺斯在哪儿?”

“死了。”埃诺玛依正忙着想把小猫一样挂在他身上撒娇的艾琳妮拽下来,“我记得他的妻子正怀着孩子,怎么不见他们?”

“不!”奥拉顿时捂住了脸。

“怎么了?”埃诺玛依不解地看向斯巴达克斯。

斯巴达克斯同样猜不到奥拉会和一个日耳曼战士有什么深交。

“他的妻子……”奥拉发出轻微的啜泣声,“她在爬楼梯时摔了一跤,流产了,大的小的一个都没保住。”

斯巴达克斯想了好一会儿:“所以……就死了这两个?你靠五千个老弱妇孺守城,几乎全歼罗马人的军队,全城的人就死了这两个?流产死的?奥拉,你真是太棒了……”

斯巴达克斯一时情难自已,抱起奥拉抛起再接住。

奥拉一开始被他吓了一跳,重新在地上站稳后,给斯巴达克斯的回答却是掴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她死了!”奥拉忍不住冲着斯巴达克斯吼,“血流得止都止不住,一边哭喊着‘救救我的孩子’,一边痛得浑身发抖地死去,我却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根本救不了她!还有她的孩子,连是男是女都还看不出来的孩子,也死了!”

斯巴达克斯一下子有些懵了。

“是啊,你懂什么?男人只要播个种,就能等着做父亲了,不用在怀孕时吃什么吐什么,还得为了孩子,逼着自己吃;不用从发现自己怀孕,就开始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肚子里的孩子有点什么闪失;不用到哪里都捧着个硕大的肚子,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不用被胎儿压得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一会儿,半夜里又被胎儿踢醒;不用经历生产的撕心裂肺,就能轻轻松松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孩子流产、夭折,做父亲的只需要重新播个种,然后就能轻轻松松地等着下一个孩子出世,不用知道做母亲的看见自己为了养育一个孩子付出的辛劳付诸东流,会心痛到恨不得死去的是自己!所以你觉得死一两个人而已,根本无所谓吧?”见斯巴达克斯没反应,奥拉摇了摇头,把披散的头发抓到脑后,提着裙子走开,“真不敢相信,我想尽办法把罗马人的军队拦在外面,居然是为了你这种人。”

斯巴达克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追过去:“奥拉!奥拉,我不是那意思!……”

埃诺玛依看着斯巴达克斯和奥拉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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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I

入夜以后,诺拉城里的起义军为庆祝胜利而彻夜狂欢,唯有日耳曼战士们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为伊古文诺斯的妻儿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先是泰卡斯被杀,却无人为他主持公道。现在又是一城的人都好好的,唯有伊古文诺斯留在城里的妻儿死了。”远处传来城里庆祝的音乐声和欢呼声,却像是在庆祝逝者往生,日耳曼战士中有人忍不住愤愤道,“埃诺玛依,你要对此沉默到什么时候?”

“你是想说斯巴达克斯待人不公吗,日曼努斯?”埃诺玛依斥责道,“别忘了,如果没有斯巴达克斯,你现在还在巴齐亚图斯的角斗士训练营,等着哪天死在竞技场上。”

“是,我很感激斯巴达克斯带我们逃脱牢笼,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日曼努斯突然话锋一转,“但是兄弟们都担心他现在被那个罗马婊子迷昏了头。”

日曼努斯的话换来日耳曼战士中的一片应和。

“你叫谁‘罗马婊子’?”艾琳妮忍不住为奥拉叫屈,“伊古文诺斯的妻子和孩子死了,可是你怎么不说你们自己没本事把那个什么伊古文诺斯活着带回来?你们五千多个战士出去打仗,杀了多少敌人?死了多少人?我们留在城里的可是不到五千个女人小孩,面对的敌人可一点都不比你们少、不比你们弱。要不是奥拉,城里的人会只死了这两个?”

“闭嘴,女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埃诺玛依喝住艾琳妮。如果日耳曼战士中有谁觉得艾琳妮也是埃诺玛依身边的红颜祸水,想悄悄灭她的口,埃诺玛依无法时时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见埃诺玛依说这种话,艾琳妮顿时红了眼眶,哭着跑了。

“埃诺玛依,你才是真正值得我们追随的人。”埃诺玛依对艾琳妮的严厉让日曼努斯稍稍放下心,口气也软下来,“你比斯巴达克斯更有智慧,也有更坚定的意志。你才是真正值得我们追随的首领。”

日耳曼战士们开始为埃诺玛依欢呼,埃诺玛依却是悲从中来。

死一个人是一场悲剧,死两百个人,就只是个数字。卡齐陵歼灭战,起义军良莠不齐的五千战士在努美利乌斯的指挥下,以阵亡二百五十人、五百余人受伤的代价,歼灭罗马军一千余人、伤敌一千五百人,还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卡普亚,让努美利乌斯成了起义军中人人信服的军师;诺拉城守卫战,奥拉凭借一城的老弱妇孺面对同样数量的罗马军队,只有两百来个亚马逊女战士挂了彩,就让前来攻城的罗马军全军覆没,己方唯一的牺牲还是纯属意外,却让原本就心怀不满的日耳曼人感觉到起义军是在存心排挤日耳曼军队,看不出其实奥拉是个远比努美利乌斯更高明的军师。

日耳曼人把埃诺玛依看作是代替斯巴达克斯率领起义军的不二人选,在埃诺玛依看来,日耳曼军队却是越来越像农夫怀里的蛇,随时准备咬死救命恩人。如果听之任之,这些头脑简单还被偏见冲昏了头的日耳曼战士早晚会害死起义军,然后害死他们自己,不如……埃诺玛依下了个艰难的决心。

II

“雷姆斯,奥拉没事!”

努美利乌斯还发着烧,在浑浑噩噩中醒来,就听见阿瑞斯的大嗓门。

“额头还烫吗?”阿瑞斯摸了摸努美利乌斯的额头,给他换了块毛巾继续敷,“雷姆斯,姐姐没事,蒂图斯也没事。你能想象姐姐有多厉害吗?去打诺拉城的人被杀得屁滚尿流,城里人都好好的……”

“哦……”努美利乌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你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吗?”

努美利乌斯当然不惊讶。

奥拉的父亲比当年的瓦尔洛元老更加食古不化,只允许奥拉学最基本的读写算数,就不准她接受更进一步的教育,甚至发现她偷偷地翻兄弟的书,都会严惩不贷。于是奥拉每次来瓦尔洛家玩,都是和维比娅一起拿努美利乌斯的书来读。瓦尔洛元老虽然同样反对女孩读书,奥拉毕竟不是他的女儿,不方便管教,也就对他们听之任之。

维比娅虽然对角斗士表演兴致很高,但是对行军打仗没什么兴趣。而奥拉柔弱到看见杀鸡都受不了,却对排兵布阵兴趣极其浓厚。每次奥拉来玩,到最后都是她和努美利乌斯在沙盘旁兴致勃勃地推演战局,维比娅在一旁呵欠连天。

多亏小时候和奥拉“对阵”,努美利乌斯的指挥风格比一般的罗马将领灵活得多,而奥拉的手段堪称诡诈。当初带领起义军拿下诺拉城,努美利乌斯身先士卒,主要是担心奥拉在普维鲁斯背后给他做军师。万幸,普维鲁斯仅仅把奥拉当做生育工具,只会为她生不出儿子而耿耿于怀,压根没有意识到妻子真正的价值。

努美利乌斯想救奥拉脱离普维鲁斯的魔掌,但是不想她和起义军瓜葛过深,免得一旦起义军失败,会连累到她。但是这一次罗马的两位执政官兵分两路,斯巴达克斯没来得及回去支援诺拉,正是给了奥拉用武之地。一旦让埃诺玛依发现奥拉真正的本事,他肯定会不择手段地让她离不开起义军,这才是让努美利乌斯感慨的“完了”。

不过对心性单纯的阿瑞斯,恐怕他压根理解不了努美利乌斯的顾虑,也根本帮不上忙,即使费尽口舌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也只会白白让他担心,甚至反而帮倒忙。努美利乌斯硬是挤出一个微笑:“没什么,挺惊讶的,只是还有点头晕。”

“哦,这样。”阿瑞斯抱起努美利乌斯,亲吻他的额头,“对了,以前妓院里的那种药,你这里还有吗?告诉我配方,我自己来做。”

“你需要那种东西?”努美利乌斯吓出一身冷汗,“我都这样了,你还要……”

“不是我要,是……”阿瑞斯顿了顿,“呃,我答应他不说出去的。”

原来是用来卖人情。没有哪个男人会乐意让人知道自己在房事上力不从心,努美利乌斯可以理解,重病时昏昏沉沉的头脑也容不得他多想,只欣喜于阿瑞斯也会卖人情了。“好的,我说,你记着……”

努美利乌斯报出春药的成分、剂量和调配方法,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到后面渐渐地睡过去。阿瑞斯在被窝里安顿好努美利乌斯,就去按照他说的配方调药。

埃诺玛依会突然来找阿瑞斯,吞吞吐吐地说要那种药,一开始阿瑞斯也有些吃惊。不过艾琳妮风华正茂,埃诺玛依却已经不再年轻,会需要那种东西,还特意叮嘱阿瑞斯保密,也不算是难以理解。而且阿瑞斯总觉得自己貌似欠了埃诺玛依很大一个人情。虽然以他有限的脑容量,实在是想不起来到底是欠了什么,该还的人情总得还,更不用说埃诺玛依还给了阿瑞斯一口带夹层机关的箱子做谢礼,还连这么点小忙都不肯帮,似乎说不过去。

而且知道了埃诺玛依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或许以后还能有把柄来威胁他帮助努美利乌斯。阿瑞斯比努美利乌斯年长得多,但是他自己也看得出来,更多的时候是努美利乌斯在照顾他,尤其是抛下一切跟着阿瑞斯私奔后,一路上吃苦受累被误会,还要绞尽脑汁为起义军盘算,弄得现在干脆卧床不起。现在该轮到阿瑞斯负起照顾保护努美利乌斯的责任了。阿瑞斯知道自己不聪明,但是埃诺玛依也是个聪明人,在起义军中威望颇高。现在他落了那么大一个把柄落在阿瑞斯手上,到了有需要的时候,不愁拿捏不了埃诺玛依。阿瑞斯打着自以为是的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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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I

卡齐陵大捷和卡普亚释放的角斗士无疑给起义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起义军的壮大更是让罗马贫民看到了一丝改变命运的希望,纷纷拖家带口前来投奔。如今起义军人数已经上十万,奥拉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能上战场的战士,但是知道这样一来,就有更多的人张着嗷嗷待哺的嘴,有更多的矛盾纠纷需要处理,弄得她焦头烂额。

自从卡其陵大捷时病倒后,努美利乌斯一直低烧不退,阿瑞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奥拉以为照顾蒂图斯的责任会落到自己身上,结果蒂图斯彻底成了黏在克雷瑟斯身上的小尾巴,甚至开作战会议的时候,都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奥拉坐在外面的露台边缘吹风醒脑,隐约听见会议室传来争吵声,纷纷扰扰的一片带着她的思绪一起飞入夜空中……奥拉的头脑渐渐放空,突然一阵头重脚轻,等她回过神来,身子已经失去平衡,向下面的石板路面栽去。

奥拉的惊呼还没出口,背后突然伸出一条胳膊,将她拦腰抱回阳台上。

“谢谢。”奥拉回过头,看见夜色中吃人妖怪一样的脸,硬是把惊叫都吞回去,“埃诺玛依?”

确定奥拉不会再出危险,也没打算跳下露台寻短见,日耳曼巨人立刻和她拉开距离,成为夜色中一道巨大的黑色剪影:“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刚才……只是一下子有点头晕……就……”奥拉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谢谢你救了我。”

“没什么。”埃诺玛依靠上露台栏杆,“介意我也在这里站一会儿吗?”

“没关系。”从奥拉的角度,虽然只能看到埃诺玛依的剪影,也能看出他在苦恼,“有什么事,方便和我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这事也和你有关系。”埃诺玛依用巨掌抹了一把脸,“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样跟着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奥拉还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考虑以后。

“我们刚才在讨论下一步计划。”埃诺玛依直言不讳,“是留在罗马继续与罗马人周旋,还是尽快离开,回各自的家乡。”

“当然是离开。”奥拉脱口而出以后,才意识到由自己说这话,好像不太合适。

“没关系,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埃诺玛依倒是一点都不以为忤,“你知道吗?甘尼克斯觉得凭斯巴达克斯统领士兵,你管理百姓,你们两个联手,就能推翻罗马,在这里建立一个斯巴达克斯王国。”

“他太抬举我了……”奥拉苦笑。别说是统治一个王国,光是管理目前的人,都已经让她筋疲力尽,而她尽管对军事一窍不通,也不难看出斯巴达克斯管理目前的战士同样不轻松。

“也太抬举斯巴达克斯了。斯巴达克斯是竞技场上的神话,也是救我们脱离奴隶生涯的英雄。大家都把他想得太厉害,甚至都没人想到他要是那么有做首领的本事,怎么会连一个小小的部落都管不好,沦落到来罗马做角斗士……”埃诺玛依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突然打住。

奥拉哑然失笑:“放心吧,今天的话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埃诺玛依点了点头:“很多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只要斯巴达克斯愿意,就可以在富饶的罗马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国家,而我们各自回家乡,是等着罗马人来将我们逐一击破。更不用说我们中有太多的罗马人,一旦离开罗马,他们根本无处可去。还不如留在罗马孤注一掷,和奴役我们的罗马好好地较量一番……”

“但是我们现在的胜利只是钻了罗马本土没有大军、大将的空子。罗马有正规的军队,有源源不断的粮草,有完整的政治管理和军事指挥体系……靠我们这群没根基还要时不时起内讧的杂牌军妄图撼动罗马,不过是以卵击石。离开罗马,只是以后还可能再次遇到罗马大军压境,更不用说调兵遣将发动远征成本极高,如果我们躲在穷乡僻壤,而且分得极散,罗马根本不会为了区区几个逃亡的奴隶劳师远征,然后派兵镇守并不富饶的土地。而我们留在罗马,反而是给了罗马将我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我们’?”埃诺玛依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词。

奥拉立刻三缄其口。

“别误会,我只是很高兴你没把我们当外人,也不枉斯巴达克斯如此为你着想。”

“为我?”奥拉没听明白。

“留在罗马是死路,尽快逃离罗马才是活路,我看得出来,斯巴达克斯自然也看得出来。但是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奥拉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一旦我们离开罗马,投奔我们的罗马人该怎么办。”

其实不厚道地想一想,起义军中的罗马人绝大多数是罗马贫民,没什么战斗力,反而拖家带口,完全是累赘。如果分道扬镳,让想留下的罗马贫民留下,想离开的异族战士离开,起义军就可以甩掉一个大包袱。但是以斯巴达克斯的宅心仁厚,断然不会接受这种建议,更何况奥拉自己就是个“包袱”,根本没有立场如此谏言。奥拉抿了抿嘴唇,不说话。

“更重要的是,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对起义军来说,老弱妇孺是累赘,奥拉也是其中之一。她也没想过一旦离开罗马,自己该何去何从

“一旦离开罗马,雷姆斯肯定会跟着阿瑞斯回色雷斯去,你打算和他们一起去色雷斯吗?”

“我不知道。”努美利乌斯是阿瑞斯的恋人,蒂图斯纵然不是努美利乌斯亲生的,努美利乌斯也对他视如己出,到了色雷斯以后,阿瑞斯自然会照顾他们父子。可是奥拉并不是努美利乌斯的亲姐姐,一起跟去算什么?“其实……等你们不需要我的时候,找个不碍事的地方扔下我也没关系。”在起义军中的日子虽然麻烦不断,奥拉还从未感觉到如此自由。虽然生活在一群不法之徒之中,绝大多数人也不见得对奥拉多友好,至少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某个人的脸色过日子,每一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反而有一次,她因为斯巴达克斯分配战利品时太倾向于战士而和他起了争执。当奥拉看到斯巴达克斯一脸无奈地仰视她时,才意识到自己为了不被他从身高上压倒气势,爬到了桌子上。而斯巴达克斯乖乖地站在下面,没有丝毫被顶撞的愠怒,反而是吵架时都守在她身边,生怕奥拉情绪太激动了,会从桌子上摔下来。

埃诺玛依不知道奥拉在想什么,但是看得懂她一脸不自觉的幸福笑容:“斯巴达克斯和阿瑞斯是同一个部落的老乡,两个壮劳力总该养得活你们三个。你和雷姆斯可以帮忙料理家务,等蒂图斯长大,也能帮忙一起干活。”

然后奥拉就和他们成了一家人?可是这样的五口之家算什么?来自两个不同种族的人,彼此间不是兄弟姐妹,不是夫妇,不是亲子,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尤其让人尴尬的是奥拉还是这个“五口之家”中唯一的女性。阿瑞斯和努美利乌斯是一对,还有个领养的孩子,难道要奥拉和斯巴达克斯结婚,生女儿嫁给蒂图斯,然后繁衍出一整个部落……奥拉发现自己居然在憧憬和斯巴达克斯结婚后的日子,羞得捂住脸,连忙转移话题:“你们打算怎么离开罗马?”

埃诺玛依十分知趣地没有继续紧逼:“翻过阿尔卑斯山去高卢,然后再考虑是在那里安顿下来,还是返回各自的家乡。”

奥拉赶紧趁机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能够回家乡,克雷瑟斯和甘尼克斯一定很高兴。”

“他们两个都支持留在罗马。”

“为什么?”奥拉不解。

“甘尼克斯说是替卡西杜斯担心,——卡西杜斯还有个妹妹在庞贝,他不会扔下她离开,——不过我觉得他是更担心一旦离开罗马,会被忒萨利亚绑回亚马逊部落留种。”埃诺玛依顿了顿,“卡西杜斯就是……”

“那个罗马人,我知道。”虽然奥拉完全想不起来卡西杜斯长什么样,自从上次的乌龙事件以后,至少她记得有这么个人,“克雷瑟斯呢?他也不想回家乡吗?”

“克雷瑟斯在罗马出生、长大,在斯巴达克斯率领我们起义以前,他都没怎么去过除了卡普亚竞技场和训练营以外的地方,对高卢没什么感情,只是舍不得和蒂图斯分开。”

想起蒂图斯坐在克雷瑟斯的腿上玩耍模样,而自己竟然曾经把他当做要伤害蒂图斯的恶徒,奥拉哑然失笑。

“其实克雷瑟斯可以和你们一起去色雷斯——你们可以多一个人帮你们干活,克雷瑟斯也不用和蒂图斯分开了。”

可是斯巴达克斯怎么办?一个色雷斯部落里面一共才六个人,却是来自三个民族,其中人数最多的还是罗马人……听起来像是斯巴达克斯被罗马人灭族,在罗马兜了一圈,拼死拼活地闹了一场,到头来罗马人还是用另一种方式重新把他的部落给侵占了。甚至一旦奥拉和斯巴达克斯结婚,以后部落首领的孩子都有一半罗马血统……奥拉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入非非,连忙捂住脸,偷偷地看了一眼埃诺玛依。

幸好,埃诺玛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是什么端倪都没看出来。

他真是一点都不像个角斗士。奥拉放下手:“埃诺玛依。”

“嗯?”

“斯巴达克斯能有你这样的伙伴,真是他的幸运。”

日耳曼巨人在夜色中勾了勾嘴角,像是自言自语:“斯巴达克斯能有你这样的伴侣,才是他的幸运。”

“你刚才说什么?”奥拉没听清。

“我说斯巴达克斯喜欢法烈伦酒。”埃诺玛依扔下没头没脑的一句,“我得去睡觉了,晚安。”

II

埃诺玛依回到住处,艾琳妮立刻扑到他身上:“埃诺玛依,我听说你和斯巴达克斯吵架了?你真的要和他分道扬镳,一个人带着日耳曼部队去攻打罗马?你那么有把握能获胜吗?”

“无论如何,日耳曼人都不会继续服从斯巴达克斯了,我也不会扔下来投奔我们的罗马人。”埃诺玛依抓小猫一样提起艾琳妮放回地上,“你继续留在斯巴达克斯这边吧。等我攻下了罗马城,就来接你。”

“我不!”艾琳妮紧紧地抱住埃诺玛依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去!”

“乖,放手。”埃诺玛依想把艾琳妮拽下来,“带着你,我没法作战。”

“我不放!”艾琳妮反而整个人都抱了上来,“那么多老人、女人、孩子你都带走了,为什么偏偏不带我?你既然那么有取胜的把握,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去?其实你是看到日耳曼人不服斯巴达克斯,留下来会叛乱,所以带着他们去送死的,对不对?!”

埃诺玛依无言以对。

“带我走。”艾琳妮扑进埃诺玛依怀里,“求求你,带我走,就算是送死,也带我一起走!埃诺玛依,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阻止你,但是你休想把我一个人留下!”

“你还小,不过是个大孩子,以后的人生路还很长。”日耳曼巨人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艾琳妮的头发,“好好地活下去不好吗?以后找个爱你的男人,至少找个长得比我好看的……”

“我不要什么长得好看的男人,我就要我的丑八怪!”艾琳妮把头埋在埃诺玛依胸前抽泣,“遇见你以前,我的人生就是地狱,离开你以后,我又会重新活在地狱里。就算是送死,我也要和你一起去!就算死后是地狱,至少有你陪在我身边!”

“我的小姑娘,”埃诺玛依的抚摸越发温柔,“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艾琳妮抬起亮晶晶的眼睛:“你会带我一起走的,对不对?”想不到埃诺玛依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随即渐渐失去知觉。

“好好活下去,艾琳妮。”埃诺玛依接住艾琳妮软下来的身体,用柔软的布条绑住她的手脚,特意找了条干净的手绢,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樱桃小口,“留下来,好好地活下去,就当是成全我唯一的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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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I

既然首领斯巴达克斯和最睿智的埃诺玛依一致认定起义军的最佳选择是趁早离开罗马,军师努美利乌斯也完全支持离开,而克雷瑟斯虽然有勇无谋,但是出于对斯巴达克斯近乎盲目的服从与信赖,永远无条件支持他。少数服从多数,起义军从阿尔卑斯山离开罗马的计划应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奥拉以为目前的分歧仅仅是小矛盾,稍微多费点口舌,就能说服甘尼克斯和卡西杜斯继续跟随大部队离开,做梦也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会是埃诺玛依宣布绝不会扔下前来投奔起义军的罗马贫民,率领包括日耳曼战士在内的三万人与斯巴达克斯分道扬镳。

日耳曼战士围着埃诺玛依群情激奋,追随埃诺玛依的罗马贫民斥责斯巴达克斯不顾他们死活,就连奥拉都连带着挨了不少辱骂,连靠近埃诺玛依说句话的机会都找不到。等到周围安静下来,埃诺玛依早已经带领愿意追随他的人扬长而去。

斯巴达克斯站在山头,目送埃诺玛依一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地平线,最终叹了口气,带领其他人按照原计划向阿尔卑斯山进发。

每一个人都说关于起义军的去留,斯巴达克斯认为应该离开,而埃诺玛依认为应该留下,两个人谁都说服不了对方,最终分道扬镳。奥拉也亲耳听到了埃诺玛依和斯巴达克斯撕破脸的话,就像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前一天亲耳听到埃诺玛依说起义军应该尽快离开罗马,反而是斯巴达克斯在犹豫不决。截然相反的两个事实前者是起义军有目共睹的事,后者是奥拉一个人与埃诺玛依私下交谈,唯一的解释就是后者仅仅是奥拉的幻觉或者梦境而已,但是清晰的记忆真实得让奥拉无法相信这仅仅是做梦。

没有人能解答奥拉心中的疑惑,奥拉也就只能把满腹疑问放到一边,专心为起义军攻打高卢做准备。

找了个能暂时安营扎寨的地方,奥拉送走出征的战士,安排好随军的老弱妇孺稍事休息,开始清点起义军的辎重,突然有几个小孩跑过来找奥拉,说有狐狸钻进了装牲口的车。

虽然埃诺玛依带走了一大堆只会消耗粮食、不会打仗的老弱妇孺,起义军的口粮依然捉襟见肘,经不起任何损失。年轻力壮的男人甚至亚马逊女战士都跟着斯巴达克斯上战场了,奥拉连个帮手都找不到,只能找了几个年轻女人,拿着木棍互相壮胆,一边逐渐包围牲口车,一边向想得起来的所有神灵祈祷引起骚动的真的只是狐狸或者其他不太凶猛的野兽,不至于让她们丢了牲口还送了性命。

牲口车是奴隶市场上运奴隶的马车改造的,比人还高,此时只能看见里面鸡毛乱飞,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发出的声音不像是狐狸或者别的什么野兽。奥拉示意其他人围住牲口车,壮着胆子上前猛地打开车门,赶走吓坏了的公鸡母鸡,却是看到艾琳妮被绑住了手脚堵住了嘴扔在里面,挣扎得脸通红,弄得牲口车里鸡飞狗跳的其实是她。更奇怪的是本应该带领高卢战士和埃诺玛依一起离开的甘尼克斯也被牵牲口的绳子绑住了手脚,倒在艾琳妮身旁人事不省。

艾琳妮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是能把甘尼克斯捆成这样的绝不会是普通人。奥拉赶紧钻进车里,拍了拍他的脸:“甘尼克斯!甘尼克斯,醒醒!”

还好,甘尼克斯的皮肤还是热的,呼吸也还算正常,被拍了没两下,就悠悠醒转:“这是哪儿?”

“到摩提那了。”奥拉割断绑甘尼克斯的绳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甘尼克斯甩了甩头:“早上的时候,我去找埃诺玛依,打算和他一起走,然后就……”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甘尼克斯往旁边看了一眼:“艾琳妮?”自己的双手一获得自由,就连忙扯断绑住艾琳妮手脚的细绳,“你怎么也在这儿?埃诺玛依走的时候,没发现你不在他身边吗?”

艾琳妮满脸是泪,取下塞口布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埃诺玛依是去送死的!求求你们,快去救他!”

II

果然,就和埃诺玛依猜测的一样。起义军把整个罗马吓破了胆,罗马人太需要一次胜利来安定民心,而埃诺玛依率领的小部队就是一个绝佳的软柿子。所以他故意率军往反方向走,吸引罗马人的主力部队来攻击,斯巴达克斯就不会在高卢遇上大军,起义军就能逃出生天了。

果不其然,埃诺玛依的部队刚到伽尔伽努斯山下,就遇上了执政官海利乌斯·普勃里克拉。

一万名只有简陋武器护具的日耳曼战士、两万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对上人数将近三万、装备精良的罗马正规军队,后果可想而知。双方还没交上手,埃诺玛依就知道自己的军队必死无疑,但是只要他能多拉一个罗马士兵陪葬,斯巴达克斯率领的大部队就安全一分。

纵然自知寡不敌众,埃诺玛依依然奋勇无敌,日耳曼战士受到他的鼓舞,甚至一度逼得眼前的罗马军团微微向后撤。敌人的退缩让角斗士们士气高涨,更加以不可阻挡之势扑向罗马军队,没有注意到罗马人的轻装步兵开始向角斗士军队的侧翼进攻,步兵组成的掷石部队绕到后方向他们猛扑,角斗士已经彻底陷入重围。

双方陷入混战,短兵相接之间已经没有兵法战术可言,唯有血肉横飞的拼搏。血流进了埃诺玛依的眼睛,双手已经砍杀得毫无知觉,长达两小时的混战让埃诺玛依的头脑都开始渐渐模糊,只知道见了穿罗马盔甲的就杀。战友一个一个地倒在他身边,埃诺玛依浑身血流如注,拼尽最后一口气刺穿了眼前的一个罗马军统领和一个百夫长,扫了一眼包围他的罗马士兵们,发出震天撼地的怒吼:“还有谁?!”

罗马士兵们拿着长枪将埃诺玛依团团包围,却是你看我,我看你,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与怪物一般的日耳曼巨人交手。

然而就算是真正的巨人,也经不起拖着重伤长时间奋战。埃诺玛依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围攻他的罗马士兵依然紧紧地握着武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埃诺玛依还会从地上跳起来,重新大开杀戒,其实埃诺玛依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生命中的最后时光。

够了,到此为止了。执政官的大军来追击埃诺玛依的部队,齐扎尔平斯高卢省只有总督卡西乌斯驻守,斯巴达克斯应该轻而易举就能击败他,然后带着起义军翻越阿尔卑斯山,永远地逃离罗马鹰的魔爪,埃诺玛依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埃诺玛依仰天倒在草坪上,鲜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染红草坪,他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鲜血渐渐流失。视线和伤口的痛楚开始变得模糊,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却让埃诺玛依的心情无比平静,甚至充满喜悦,直到听见罗马军队发出惨叫:

“有援军!”

“是斯巴达克斯!”

“我们中计了!”

纷乱的马蹄声、罗马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埃诺玛依多么希望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可是斯巴达克斯的怒吼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朵。

等周围安静下来,埃诺玛依感觉到有人托起自己的身体,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伤口,痛彻心扉。

埃诺玛依睁开眼睛,看见斯巴达克斯,瞪得目眦欲裂:“你还回来干什么?”最后的怒吼燃尽了日耳曼巨人的生命,斯巴达克斯开口回答时,埃诺玛依已经听不见了。

III

自从和埃诺玛依分别,艾琳妮就担心得发疯,奥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她不管不顾地冲上战场。等到尘埃落定,艾琳妮终于见到了埃诺玛依,却是躺在斯巴达克斯的怀中浑身浴血,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埃诺玛依……”艾琳妮一步一步地走近埃诺玛依的尸体,“为什么?为什么扔下我?!你以为你死了,就能甩掉我了吗?没门!”说着拔出埃诺玛依的短刀。

“艾琳妮!”奥拉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傻到明知道艾琳妮发了疯,还把她带过来,让她看到埃诺玛依的尸体。但是现在后悔也晚了,奥拉只能搜肠刮肚地找话让她冷静下来:“艾琳妮,别做傻事。万一你怀上了埃诺玛依的孩子呢?他会原谅你带着他的孩子一起去死吗?就算你不打算为你自己活下去,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活下去,好吗?”如果艾琳妮真的怀孕了,孩子能成为她活下去的勇气,就算没有,等她发现的时候,也该冷静下来了。

“他的孩子?”艾琳妮闻言,却是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我怀了他的孩子?他说我年纪太小了,只是每天晚上和我在一张床上睡觉而已,从没对我做过别的,我怎么会怀上他的孩子?”说到后面,已经是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妓院遇到的嫖客从来没有一个觉得我做妓女年纪太小,我唯一爱上的人却连碰都不愿意碰我?我还小,我会长大,可你倒是等到我长大啊!”艾琳妮使劲摇晃埃诺玛依庞大的身躯,犹如蚍蜉撼大树。
最终艾琳妮像是累了,倒在埃诺玛依身上,不再动弹,新鲜的血从二人紧贴的缝隙间流出,重新染红周围的地面。斯巴达克斯小心翼翼地翻过艾琳妮的身体,发现埃诺玛依的短刀插在她的胸口,没柄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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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I

刚认识斯巴达克斯的时候,奥拉惊讶于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是这样一个英俊文雅的男人,一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别再像嫁给普维鲁斯时一样犯傻,被他温文儒雅的外表所欺骗,一边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着目光。战场上英明神武的将领,揭竿而起反对强权的英雄,支撑整个起义军的精神领袖,就连平时都对奥拉保持着绝对的尊重和不时让她心跳加速的体贴……奥拉越是想鸡蛋里挑骨头地找出斯巴达克斯的缺点,用以说服自己,她会留在起义军,只是因为放不下被他们当做“人质”的努美利乌斯和蒂图斯,越是觉得斯巴达克斯像是个根本不存在于人世的神祇。直到奥拉放弃了,乖乖地承认她愿意和一群卑贱的不法之徒一起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完全是因为这段日子比她待在贵族的豪宅里做乖女儿、好妻子的任何一天都快乐,反而发现斯巴达克斯开始走下神坛,像个普通的凡夫俗子一样,会丢三落四,会不知所措,会迷茫困顿,会被失去战友的悲伤压垮。

埃诺玛依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提起斯巴达克斯喜欢法烈伦酒,大概是知道斯巴达克斯早晚会因为得知真相而崩溃,但是到时候埃诺玛依自己已经不能在他身边安慰他了。从战场上运回了埃诺玛依的尸体,斯巴达克斯就把自己关在房中,奥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遍一遍地擦拭埃诺玛依身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缝合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好像埃诺玛依还会感觉到疼痛。

听见脚步声,斯巴达克斯连头都不回:“出去!”纵然声音平静依旧,奥拉不难从他颤抖不已的肩膀看出无法遏制的悲伤。

“出去!我说出去!”斯巴达克斯依然没有听见离开的脚步声,终于失去耐心回过头,“我叫你出去,你没听见吗?”看见是奥拉捂着胸口站在他身后,显然被他吓到了,态度立刻软下来,“请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说完连忙扭过头,不再看她。

即使只有惊鸿一瞥,奥拉依然清清楚楚地看到斯巴达克斯两眼通红,一贯刚强的铁汉流下的眼泪比什么都令人心碎。

奥拉知道,斯巴达克斯身为起义军的首领,是整个起义军的精神支柱,他随时随地都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哪怕一星半点的脆弱,否则的话,这一群乌合之众立刻就会溃不成军。但是在普维鲁斯身边十几年生不如死的婚姻生活让她更清楚必须时时刻刻假装坚强、满腹冤屈无人倾诉的滋味,无论如何都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斯巴达克用同样的痛苦折磨他自己。奥拉顾左右而言他:“你这里还有香油吗?艾琳妮那边不够用。”

斯巴达克斯连忙抹了一把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复往常:“艾琳妮?”

“你不打算让他们葬在一起吗?”

“对,还有艾琳妮。”斯巴达克斯刚想起来还有一个死者,“香油在那儿。”

奥拉取了香油,却不离开,垂眼打量埃诺玛依的遗体上缝得乱七八糟的针脚:“要我帮你重新缝吗?我和他没那么熟,下得了手。”

斯巴达克斯犹豫了一下,静静地让开位置,让奥拉把埃诺玛依身上缝坏的地方拆开,重新缝合好,时不时帮她搬动一下埃诺玛依的身体,方便她缝合。最后两个人合力给埃诺玛依的遗体抹上香油,一点一点裹上石棉做的裹尸布。裹到头部时,奥拉在埃诺玛依的额角亲了一下:“谢谢你。”

“你不害怕吗?”

“怕。”奥拉苦笑。平心而论,死去的埃诺玛依比活着时还要丑得可怕,若不是相处久了,深知埃诺玛依的为人,光是看见这么个可怕的怪物躺在里面,哪怕明知道他已经死了,奥拉恐怕都没胆量走进房间里来。“刚认识的时候,我怎么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艾琳妮会爱他,毕竟谁想得到这样一张脸下面会是个如此温柔细心的人。”

斯巴达克斯回想起在巴齐亚图斯角斗士训练营第一次见到埃诺玛依的时候,虽然嘴上逞强,其实心里也怕得要命,直到看见他会做出各种精巧的小玩具,说打算等赎身以后,开一个小小的工艺品作坊……如果没有斯巴达克斯多此一举地起事,或许埃诺玛依早已经靠做角斗士的奖金和给角斗士训练营旁的纪念品商店做工艺品的提成为自己赎身,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他可怕的脸会吓得顾客不敢来买他的东西。或许他会在哪个妓院遇到另一个艾琳妮,为她赎身,和她结婚,过上或许并不富裕但是平静幸福的生活,直到寿终,而不是在如今的年纪,就和艾琳妮双双包在裹尸布里,躺在斯巴达克斯面前……斯巴达克斯握成拳头的手颤抖不已:“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图的什么?”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至少你救了我。”奥拉的纤纤柔荑覆上斯巴达克斯的巨掌。

“救你?”斯巴达克斯苦笑,“我的人杀了你的丈夫,把你从你的家里掳走,让你跟着我们吃尽苦头……”

“不,是你的人杀了折磨我的奴隶主,把我从那个叫‘市政官府邸’的牢笼里救出来,信任地把家眷都交给我管理照顾,还会在遇到危险时保护我。”奥拉握紧斯巴达克斯的手,“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女人也可以活得有自由,有尊严。如果没有你,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身为一个女人,可以不必在男人的棍棒下每天活得战战兢兢,不用觉得受折磨是天经地义。如果不是你,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以女儿身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意味着要一辈子活在地狱里。你不是救了我的命,你是救了我的一生。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但是我知道愿意追随你的人对你的感激之情不会亚于我,不然的话,他们不会放弃原来的生活来追随你。”

感激?感激到什么程度?以身相许吗?糟糕到极点的情绪让斯巴达克斯憋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但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教养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奥拉猜到斯巴达克斯想说什么,霎时间红了脸,“我愿意”几乎脱口而出。可是斯巴达克斯什么都没说出口,奥拉也只能把近乎轻浮的回答咽回去,拿过酒瓶顾左右而言他:“愿意陪我喝一杯吗?埃诺玛依说你喜欢法烈伦酒。”

“你刚生过孩子,还不能喝烈酒……”看到奥拉脸上浮起的红晕,斯巴达克斯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粗鲁了,连忙打住。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奥拉十分体贴地给斯巴达克斯递了个台阶下。

“都已经半年了吗?”自从起义以来,斯巴达克斯每天都为了起义军的出路忙得焦头烂额,总觉得在巴齐亚图斯家大开杀戒,还是昨天的事,原来攻下诺拉城都已经过了半年了。经奥拉一提醒,斯巴达克斯此时回想起来,又觉得做角斗士的日子遥远得像上辈子一样。

“陪我喝一杯?”奥拉晃了晃酒瓶,“多兑点水,我也能喝。”

“好。”斯巴达克斯接过酒杯,“喝一杯。”

II

长条形的亚平宁半岛就像一个口袋,三面环海,只有一边与陆地相连。起义军没有船只,从北部翻越阿尔卑斯山是逃离罗马的唯一出路。如今为数众多的罗马贫民是起义军的累赘,日见反叛的日耳曼战士更是个隐患,但是靠他们来吸引罗马共和国的注意力,就能让大部队一劳永逸地摆脱累赘、解决隐患、逃出生天,一举三得。埃诺玛依提出留在罗马,努美利乌斯就猜到他的用意了。

原本牺牲埃诺玛依,就能让起义军的大部队得救,等离开罗马以后,所有人都可以尽情地用各种方式来缅怀他。但是努美利乌斯做梦也没想到心细如尘的日耳曼巨人也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临走前留下了艾琳妮。起义军当时都已经在摩提那打败了卡西乌斯总督,心慈手软的斯巴达克斯得知前因后果,竟然下令放弃已经攻下的高卢,反转去救埃诺玛依,到头来只来得及给埃诺玛依收尸,连艾琳妮都没保住,反而在路上白白浪费了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今阿尔卑斯山大雪封山,罗马共和国也肯定意识到了起义军的意图,只需要重兵把守紧要关卡,亚平宁半岛就成了扎紧的口袋,而起义军就像口袋里的兔子一样无处可逃。努美利乌斯从来不曾如此痛恨自己曾经挖空心思削尖脑袋地往贵族家钻,如今他作为一个追随起义军的罗马贵族,必须时时避嫌,不能当面反驳斯巴达克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带领起义军自寻死路。偏偏起义军不仅把斯巴达克斯视为领袖,还把他当成精神支柱,努美利乌斯在事后还不敢苛责斯巴达克斯半分,生怕他会受不了埃诺玛依之死和错误决策的双重打击而崩溃,到时候起义军就真的完了。

“雷姆斯,怎么了?”阿瑞斯的声音打断努美利乌斯踹墙,“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我揍他去。”

如果可以动手,不用阿瑞斯帮忙,努美利乌斯早就自己动手毒死斯巴达克斯了。努美利乌斯悻悻然放下脚:“没什么,虫子而已。”话音刚落,就被阿瑞斯抱了个满怀。

“你不用瞒我。”阿瑞斯温柔地摩挲努美利乌斯的头发,“我知道我傻,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把话说出来,至少能心里舒服一些。”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努美利乌斯搂住阿瑞斯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前,“现在我们逃不出罗马了。”

阿瑞斯绞尽有限的脑汁好好地想了想:“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离开罗马?”

“你不想回你的家乡吗?”

“色雷斯那地方很穷,我在老家也没什么亲戚了,我们不一定非要回去。”阿瑞斯不明白为什么努美利乌斯那么执着于去色雷斯。他自己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色雷斯人,都对家乡没什么太深厚的感情,努美利乌斯甚至没有离开过罗马。虽然很高兴努美利乌斯愿意跟他走,从踏上“私奔”之路起,阿瑞斯就在担心努美利乌斯适应不了色雷斯的气候,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跟随起义军吃尽苦头,扭伤了脚以后因为缺医少药,如今已经只能靠拐杖拖着一条腿走,更是心如刀绞。如今起义军留在罗马,阿瑞斯反而是松了口气。

“可是我们还能去哪儿?高卢?不列颠?难道去非洲?”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罗马?”阿瑞斯像抱小孩一样抱起努美利乌斯放在腿上,无比爱怜地抚摸他的瘸腿,“我们为什么不回罗马去?”赶紧回罗马找个名医,或许努美利乌斯的腿还能得到医治,不至于落下一辈子的残疾。

“如果留在罗马,你只能以奴隶的身份留在我身边。”努美利乌斯窝在阿瑞斯的怀里,“我想和你以平等的身份在一起,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的唯一原因是爱我。可是一旦回到罗马,我会控制不住地担心你不会离开我,仅仅是因为罗马的法律不允许奴隶私自离开奴隶主。”

“可是色雷斯很穷,没法靠读书写字过日子,没有壮劳力,根本活不下去。”阿瑞斯托起努美利乌斯比女人还纤细的胳膊,“拳头不够硬,就得受欺负,你还长得那么好看……”

“有你保护我,我不怕。”

“可我怕。”阿瑞斯收拢手掌,把努美利乌斯的手整个儿地包在里面,“我怕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需要靠我养活。”

阿瑞斯无意中的一语犹如醍醐灌顶,顿时让努美利乌斯心中豁然开朗。

只要两人相爱,是一起住在罗马,还是一起住在色雷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有什么区别?至少在罗马,努美利乌斯还能靠头脑和政治手腕保阿瑞斯周全,而到了色雷斯,阿瑞斯的拳头未必同样能保住努美利乌斯。更不用说斯巴达克斯的错误决策已经让埃诺玛依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如今别说是离开罗马,只怕是整个起义军都已经被他带上死路,命不久矣。努美利乌斯绝不想和阿瑞斯的私奔变成殉情,更不能拖着奥拉和蒂图斯给他们陪葬。

一旦下定了决心,努美利乌斯的头脑立刻开始就目前的境况思索对策。

眼睛没瞎的都看得出来,奥拉和斯巴达克斯看彼此的眼神越来越耐人寻味,万幸罗马贵妇和起义军首领的身份差异让他们永远不能捅破窗户纸。蒂图斯整天缠着克雷瑟斯不放,但是小孩忘性大,努美利乌斯相信用不了多久,蒂图斯就会连克雷瑟斯是谁都想不起来。现在他们和起义军还没有太多的瓜葛,趁早抽身,还算为时未晚。

对努美利乌斯而言,埃诺玛依的死虽然没能帮起义军逃出生天,但也不算白白牺牲——斯巴达克斯被埃诺玛依的死打击得已经完全失去判断能力,而整个起义军依然唯他马首是瞻,如果怂恿斯巴达克斯率军向罗马城进军,努美利乌斯一行就能趁机逃回罗马城。至于起义军之后是死是活……努美利乌斯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人。

“雷姆斯?”阿瑞斯见努美利乌斯一直不说话,颠了颠膝盖,“雷姆斯,我是不是又说什么蠢话了?”

“不,”努美利乌斯捧着阿瑞斯的头,不断吻他,“你说的话聪明到让我意外。”

“真的?”阿瑞斯被吻得一头雾水,“有多聪明?”

“聪明到让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努美利乌斯直接把阿瑞斯扑倒在床上,凑到他耳边,“聪明到让我欲火焚身。”一把掀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

阿瑞斯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翻身把努美利乌斯压在身下,稍微做了点准备工作,就长驱直入,不管不顾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哪怕他哭泣讨饶都无济于事。

III

一直到月亮升到中天,努美利乌斯整个人都瘫软在阿瑞斯身上,阿瑞斯才算是放过他:“雷姆斯,感觉怎么样?还和以前一样吗?”

“怎么可能一样?”努美利乌斯感觉自己都灵魂出窍了,在外面飘了半天,才重新回到身体里。

听到努美利乌斯的话,阿瑞斯像突然挨了当头一棒:“我也不行了吗?”

“你行得很。”努美利乌斯忍着后庭的巨大不适,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吃错什么药了?你存心想弄死我吗?”

“我是怕年纪大了,那方面不行,被你嫌弃……”阿瑞斯说得委屈巴巴。

“你才几岁?”努美利乌斯试了几次,终于能勉强爬起身。

“埃诺玛依比我大不了几岁,已经要靠药来满足艾琳妮了,我怕我也会变得不行。”阿瑞斯抓了抓头皮,“真的和以前一样吗?”

“你怎么知道他需要靠药?这种事他会和你说?”努美利乌斯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说了啊,还让我保密,所以我找你给他配了药。”阿瑞斯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我还想可以拿这事要他以后帮你的忙,想不到他那么快就死了。”

“可是艾琳妮说他们压根没有上过床。”努美利乌斯倒抽一口冷气,“奥拉在哪儿?”不等阿瑞斯回答,就自己跳下床,飞奔出去。

阿瑞斯不明白努美利乌斯在慌什么,不忍心看他瘸着一条腿到处跑,一直跟在后面,心想他要是跑不动了,好歹能有人抱他回去。

IV

努美利乌斯像疯了一样直奔放酒的仓库,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不断传出忒萨利亚在要求甘尼克斯“交公粮”的声音。

阿瑞斯来不及阻拦,努美利乌斯已经直接推门进去:“有人见到奥拉了吗?”

“她去陪斯巴达克斯了。”甘尼克斯勉强支起身子,“忒萨利亚,我们能歇一会儿了吗?”

听见奥拉和斯巴达克斯在一起,努美利乌斯顿时面无人色。

“给姐涩!”忒萨利亚不满甘尼克斯开小差,使劲拽他的头发,“给姐硬起来!给姐涩!”

“都五次了,你还要!”甘尼克斯都快被她榨干了。

“给姐涩!”忒萨利亚不依不饶地坐在他身上扭动。

“死女人,你吃错什么药了?”甘尼克斯都爬不起身,“真不该让你喝酒。”

努美利乌斯看到地上有一个空了大半的酒罐子,拿起来闻了闻,里面赫然是法烈伦酒混着他自己调配的春药的气味,突然膝盖一软。

“雷姆斯!”阿瑞斯大惊失色,连忙接住努美利乌斯,见他两眼无神,使劲拍他的脸,“雷姆斯,醒醒!你怎么了?”

努美利乌斯无力地挂在阿瑞斯的胳膊上,拿着酒瓶只发得出干笑:“漂亮,干得真漂亮。人都死了,还能算计我!”酒瓶飞到一边的墙上,砸得粉碎,滴滴答答的酒液在墙上飞溅出的痕迹仿佛一张裂开的嘴,像是死去的埃诺玛依在嘲笑努美利乌斯机关算尽,自作聪明,到头来却被个死人反将了一军,还是借他自己的手亲自将死了他自己。“让你做个角斗士,还真是屈才了。”努美利乌斯握成拳头的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巴齐亚图斯那蠢货,怎么就蠢到把你糟蹋在竞技场上!”

一旁的甘尼克斯和忒萨利亚也被酒罐打碎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时忘了继续他们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努美利乌斯才拢了一把头发,恢复表面上的平静:“这酒还有吗?”

“有。”甘尼克斯指了个方向。

努美利乌斯拽着阿瑞斯找到甘尼克斯指的架子,随便拿了瓶法烈伦酒闻了闻,果然每一瓶都下了药,一仰头就把一整罐都喝下去。

“雷姆斯!”阿瑞斯连忙夺下他手里的酒罐,“雷姆斯,到底怎么了?”

“阿瑞斯,干我。”努美利乌斯双颊酡红,在阿瑞斯身上乱摸,“狠狠地干我,就像我们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一样干我。”埃诺玛依够狠,算准了努美利乌斯不会管起义军的死活,也吃准了他扔不下奥拉,一把春药捅破斯巴达克斯和奥拉之间的窗户纸,这下努美利乌斯除了跟着起义军同生共死,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努美利乌斯的“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总让阿瑞斯有种不祥的预感。努美利乌斯都等不及回到房间,直接把阿瑞斯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索取无度。阿瑞斯听之任之,直到努美利乌斯自己体力不支,倒在他身上。

“雷姆斯,别怕,我会保护你。”阿瑞斯温柔地抚摸着努美利乌斯的卷发,“我不会再失去你第二次。”阿瑞斯自己或许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但是一定会保全努美利乌斯,不惜任何代价。

第二次,他从来不是阿瑞斯心中的独一无二,只是个可悲的替代品。在阿瑞斯没看见的地方,一行清泪顺着努美利乌斯的眼角滑落,落入地上打翻的酒液,泛起小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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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到底出了什么事?奥拉分明记得自己只是不忍心斯巴达克斯一个人黯然伤神,就喝酒陪他,后来怎么会喝着喝着,就成了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到地上,奥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可是感觉真好。自从十二岁时嫁给普维鲁斯,奥拉早已告别未经人事的少女时代,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床笫间的欢愉不是诸神仅仅赏赐给男性的特权。奥拉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看到斯巴达克斯还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伸手,隔着空气抚摸给她带来无上快乐的男人深邃的眉眼,一瞥之下,发现斯巴达克斯的嘴角慢慢勾起,显然是在装睡,有些赌气地重新背过身去,立刻被身后的斯巴达克斯抱了个满怀。

“斯巴达克斯……”

“是佩里迪欧斯。”斯巴达克斯在奥拉的后颈印下一个个热吻,“‘斯巴达克斯’是我沦为奴隶以后,巴齐亚图斯给我起的名字,‘佩里迪欧斯’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真好。”奥拉向下摸到斯巴达克斯骨节分明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你是佩里迪欧斯,努美利乌斯是雷姆斯……真羡慕你们,抛弃一个名字,就能抛弃不堪回首的一切。不像我……”一个罗马人的名字就像套在奥拉脖子上的项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出生的地方就是她的牢笼,永远都逃不出去。

“自由和名字无关。‘奥拉’这个名字很好听。”斯巴达克斯用嘴唇轻轻摩挲奥拉的脖颈,“我们的第一个女儿就起名叫‘奥拉’。”

“我们的女儿……”奥拉忍不住黯然神伤。

“你不想再要孩子了吗?”虽然斯巴达克斯做梦都想要个女儿,让他以后也能在女婿面前好好地逞一逞威风,讨回以前在丈人面前受过的气,但他更清楚女人生孩子有多辛苦,尤其是奥拉已经生过六个了。

“我愿意。”奥拉把斯巴达克斯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如果是你的孩子,多少我都愿意。只是……”奥拉想起被普维鲁斯杀死的六个女儿,“万一是儿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斯巴达克斯泄气地躺到一边,“只能乖乖地自认倒霉,眼睁睁地看着他长成一个小混球,从会走路开始,就得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然后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跑来我面前‘爸爸,我要和你决斗’,真的长大成人了,反而一看到岳父,就像狐狸看到狮子……就像他的四个哥哥一样。”

奥拉忍不住发出“噗嗤”一声:“会是女儿的。你知道我有多擅长生女儿。只是……”看到斯巴达克斯幸福的模样,奥拉有些不忍心泼他冷水。

“‘只是’什么?”

奥拉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担忧:“我们的关系……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为什么不能?”既然已经坦白了彼此的心迹,斯巴达克斯绝不羞于向任何人承认自己对奥拉的感情,“奥拉,是你让我觉得被掳到罗马做奴隶,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是你让我找回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我现在没有办法为你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但是……”

“没有‘但是’,不需要‘但是’。”奥拉用吻把斯巴达克斯后面的话都堵回去,“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高尚的人。我不需要婚礼,不需要名分,只要能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生活、为你生儿育女……我简直怕我会幸福得死去。可是我是个贵族出身的罗马女人,是你们要反抗的奴隶主的一员。正因为爱你,我不能忍受再有人质疑你‘被个罗马狐狸精迷昏了头’,不想让埃诺玛依的悲剧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等离开罗马以后,和你携手相伴一生,会是我梦寐以求的幸福。但是现在,我们的关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虽然并不觉得奥拉的想法正确,斯巴达克斯尊重她的意愿:“离开罗马以后,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色雷斯吗?”

“愿意!当然愿意!”奥拉密集的吻几乎让斯巴达克斯窒息,“我们一起去色雷斯,和努美利乌斯、阿瑞斯一起。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女儿,以后蒂图斯会和她们中的一个结婚,你和阿瑞斯就成了真正的兄弟……”

甘尼克斯流里流气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说真的,我不觉得蒂图斯像是会对女人感兴趣的人。”

奥拉没想到还有外人在,发出一声惊呼。

“甘尼克斯!”斯巴达克斯连忙抓过地上的衣服盖住奥拉,“你进来怎么都不敲门?”

“还敲门呢,”甘尼克斯搔了搔一头乱糟糟的长发,“你们关门了吗?”

一想到自己昨晚和斯巴达克斯居然开着门没羞没臊了一晚上,奥拉简直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下去。

“放心吧,你叫得肯定没有忒萨利亚大声,我什么都没听见。”甘尼克斯掏了掏耳朵,“被她压了一晚上,我也没法过来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真是……一个两个的还想瞒谁?好像还有人不知道你们上过床一样。”

奥拉正一丝不挂地躺在斯巴达克斯身边,偏偏甘尼克斯就站在门外,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奥拉只能把头埋在衣服下面,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努美利乌斯的声音。

嗓音千真万确是努美利乌斯,说的却是一种奥拉从没听过的语言,奥拉只能听出他语气不善。斯巴达克斯用同样的语言应了一声,就跟着他出去了。

甘尼克斯显然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克制不住好奇心,追在后面不停地问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奥拉赶紧穿上衣服,一起跟出去。

努美利乌斯明显是有什么事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拉着斯巴达克斯到没人的地方,特意压低声音,用的还是别人听不懂的语言。显然他自己对这种语言也不熟练,斯巴达克斯偶尔还需要纠正他几个词,但是从表情和语气不难猜测努美利乌斯说的话让斯巴达克斯非常不快,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们说的是什么?”奥拉问甘尼克斯。

“斯巴达克斯家乡的方言,鬼才听得懂。”甘尼克斯两手一摊,“说真的,你要是打算跟着斯巴达克斯回他的部落,最好也跟着学点,免得他们三个当着你的面讨论怎么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他们在讨论杀鸡儆猴。奥拉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见埃诺玛依手下幸存的日耳曼战士押着罗马战俘,正战战兢兢地等待斯巴达克斯的处决。

他们并没有等很久,斯巴达克斯就出现了,一扫埃诺玛依之死带来的颓废,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悲伤。

日耳曼战士们见到斯巴达克斯,就扑到他的脚下,痛哭流涕地恳求他的宽恕,忏悔不该听信埃诺玛依的话,跟着他背弃斯巴达克斯,还没说到感激斯巴达克斯不计前嫌来援救他们,斯巴达克斯的拳头已经狠狠地砸过来。

“埃诺玛依是我的兄弟,我永远的兄弟,你们没有资格这么说他,谁都没有资格!”斯巴达克斯几乎是掐着带头的日耳曼战士的脖子命令道,“他做得对,我们不该那么轻易就放过奴役、玩弄我们的罗马。我们不屑在罗马肮脏的土地上生活,但是在我们走之前,罗马人必须为他们对我们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一旁的战俘闻言,吓得瑟瑟发抖。努美利乌斯跟在斯巴达克斯后面出现,战俘中有人认出了他,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瓦尔洛大人!”

“是雷姆斯——斯巴达克斯的军师雷姆斯。”努美利乌斯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我们该怎么处置这些俘虏?”斯巴达克斯的话印证了努美利乌斯的军师身份。

“知道角斗士最早是干什么用的吗?”努美利乌斯突然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消遣吗?”想起不堪回首的角斗士生涯,斯巴达克斯就一阵阵的犯恶心。

“不,是殉葬。”努美利乌斯抱着胳膊打量沦为战俘的同胞,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按照罗马的传统,人类的血液能清洗逝者的灵魂,可光是杀人牲有什么意思?不如让祭品在被处死以前好好地搏斗一番,让参加葬礼也变得‘有趣’一些,最早的角斗士就是这么来的。斯巴达克斯,你应该记得苏拉的葬礼吧?”

斯巴达克斯当然记得。他就算不知道罗马人用角斗士殉葬的传统,也忘不了他在角斗士训练营辛辛苦苦培养学生,到头来只是为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罗马贵族的葬礼上白白送命,让他下决心以自由人的身份率领饱受压迫的奴隶们揭竿而起,只为不再看到这样的悲剧在任何人身上重演。

“让他们按照罗马人的方式在埃诺玛依的葬礼上互相决斗,给埃诺玛依殉葬,你觉得怎么样?”努美利乌斯残忍地勾起嘴角,“让他们也尝尝被人当做玩物的滋味。”

也让斯巴达克斯尝尝做奴隶主的滋味吗?斯巴达克斯只觉得恶心得都快吐了。

日耳曼战士押走罗马俘虏、为埃诺玛依的葬礼做准备。有个俘虏看到奥拉静静地站在斯巴达克斯身后,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但是不难看出她是个罗马贵妇,却和起义军相安无事地在一起,肯定也是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俘虏经过她身边时,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婊子!”话音刚落,就被忒萨利亚抹了脖子。

忒萨利亚杀了俘虏还不解气,把手伸进俘虏的咽喉,拉出他的舌头扔在斯巴达克斯的脚下,毫不顾忌俘虏的血溅了奥拉一脸:“乃的吕棱!至己管。”

看见血,奥拉眼前发黑,双膝发软,若不是斯巴达克斯及时接住她,怕是会直接倒在地上。

“没事了。”斯巴达克斯把奥拉扣在胸前,示意其他人处理掉尸体和血迹,“没事了,没事了……”

奥拉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抱住斯巴达克斯的腰,把头死死地埋在他胸前,什么都不敢看。

“没事了。”斯巴达克斯不断抚摸奥拉的头发,不敢想象她看到自己在埃诺玛依的葬礼上对着罗马俘虏大开杀戒,会作何反应,“奥拉,埃诺玛依葬礼的时候,你能别来吗?我实在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做那些事的模样。”

“埃诺玛依的葬礼我可以不去,然后呢?”奥拉抬起头,眼圈还有些泛红,却异常坚定,“接下来大规模的烧杀抢掠,你能让我回避多久?”

斯巴达克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能听懂色雷斯方言?”

“听不懂,但是我太了解努美利乌斯,也太了解罗马人了。”奥拉苦笑,“罗马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们任由一群奴隶逃之夭夭,但是也绝不会把我们这些‘乌合之众’当成值得尊重的对手。打败我们没有任何荣誉可言,所以不会有像样的将领愿意出战,更不用说罗马的几员大将现在都出征在外。我们现在已经无法翻越阿尔卑斯山离开罗马,就只有趁着远征的大军还没回来的时候,对罗马做出最大程度的破坏,甚至作势威胁罗马城,罗马或许会为了保证远征军的战备粮草,或许会为了不至于后院起火,主动放我们走。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生机。”

“奥拉,你真是聪明得让我有点害怕。”

“你真是聪明得让我害怕”,普维鲁斯也经常这么说,然后就是把奥拉的头狠狠地摁进浴池里,让她好好地“清醒清醒”,意识到她只是个女人,没有资格对着男人指手画脚。听到斯巴达克斯说出同样的话,奥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抬起头,却是看到斯巴达克斯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

和普维鲁斯在一起的噩梦已经永远地成为过去,奥拉很快就会离开罗马,抛下让她痛苦过的一切,和真正值得她爱的人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奥拉搂着斯巴达克斯的腰:“不用顾忌我,做你该做的事,哪怕这一切让你觉得恶心。等到了色雷斯,你可以做我一个人的佩里迪欧斯,但是在这里,你是斯巴达克斯,是我们的首领,所有人都指望着你带领我们逃离罗马,别辜负他们。”奥拉把头靠在斯巴达克斯胸前,“还有,我会参加埃诺玛依的葬礼——对,我讨厌血腥,我也害怕自己会因为看到你杀人而厌恶你,但是我更害怕你会误以为我对罗马还有半分留恋。”

斯巴达克斯抱过奥拉,一直吻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才舍得松开,去办他的正事。

努美利乌斯就在一旁静静地看他们两个打算旁若无人到几时,想不到一直到斯巴达克斯走得看不见人影了,奥拉还痴痴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努美利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干咳了两声。

奥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一脸花痴样已经被努美利乌斯尽收眼底,羞得捂住了脸。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了。”努美利乌斯毫不留情地戳破奥拉欲盖弥彰的羞涩,“看来我和阿瑞斯也非要回色雷斯不可了,免得哪天你再受了欺负,连个能帮你出头的娘家兄弟都没有。”

纵然被幸福冲昏了头,奥拉也不至于看不见努美利乌斯眉间的愁容:“我们真的能去色雷斯吗?”

努美利乌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会奥拉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努美利乌斯只知道埃诺玛依的一把春药成全了斯巴达克斯和奥拉的感情,也彻底斩断了努美利乌斯和阿瑞斯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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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I

原本埃诺玛依率军与斯巴达克斯分道扬镳,罗马元老院的不少人都觉得是个将他们逐一击破的好机会,就算让斯巴达克斯逃走了,也能推脱军队分身乏术,再加上把埃诺玛依钉上十字架示众,好歹在人民面前交代得过去。谁都没想到的是埃诺玛依只是个诱饵,斯巴达克斯的大军就紧随其后,准备好的凯旋最后以惨败告终。

尤其让傲慢的罗马人无法接受的是罗马军队不但没有把埃诺玛依钉上十字架,反而被起义军抓走了不少俘虏,而起义军区区一群流亡的贱民、奴隶,居然逼着俘虏的罗马士兵像角斗士一样互相决斗至死,给一个卑贱的角斗士殉葬,最后还像处置逃跑的奴隶一样,反而把高贵的罗马战俘的尸体钉上十字架插在路边,公开向罗马共和国示威。

罗马还来不及为反叛的奴隶“大逆不道”而“义愤填膺”,起义军已经一改先前盗亦有道的温和作风,到处烧杀抢掠,大肆破坏,闹得整个罗马人心惶惶。焦虑不安的民众聚集在马尔斯广场,期望能听到哪怕一星半点好消息,等来的却是新闻官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实际上是继伦图卢斯和基利乌斯两位执政官在斯巴达克斯面前惨败以后,就连罗马的统治阶级都被起义军吓破了胆,以至于没人敢竞选执政官。更不用说如今罗马四处征战,战线拉得太长,就算有人肯自告奋勇,罗马也拿不出维持一支大军的钱。

但是有一个人曾经夸下海口,号称“一个无力用自己的财产维持一支军队的人算不上是一个富人”,也确实拥有足以维持一支军队的财产——马尔库斯·李锡尼·克拉苏。

就这样,某一天,克拉苏的府邸迎来了一位贵客。

“梅泰勒斯元老,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克拉苏合上书,示意奴隶们先下课,顺便找点招待贵客的东西过来。

“你给奴隶上课?”梅泰勒斯元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想象如果斯巴达克斯和他手下的人不是一群目不识丁的角斗士、贱民,而是像克拉苏的奴隶一样受过教育、有文化的人,罗马会迎来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我不教育好他们,他们怎么知道该如何为我工作?”克拉苏亲自收拾好教具,示意梅泰勒斯元老随便找个位子落座,“毕竟我作为主人,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管教好自己的奴隶,然后由他们替我做剩下的一切。”

虽然有些嫌弃克拉苏让他坐奴隶的位置,毕竟是有求于人,梅泰勒斯元老还是乖乖地坐了:“如果他们用学会的一切反对你呢?”话说出口,梅泰勒斯元老就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二十余年前,马略(1)和秦纳(2)得势的时候,大肆迫害苏拉的追随者,克拉苏的父兄皆因此遇害。当时还不满二十岁的克拉苏为了活命,带着三个朋友和十个奴隶逃到了他父亲曾经担任行政官的西班牙,还只敢住在山洞里,不敢投靠任何一个朋友,生怕他们把马略的追兵引过来,却从没怀疑过他的奴隶中会有哪怕一个去告发他。而克拉苏的奴隶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信赖,所以如今马略和秦纳都已经死了,克拉苏却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如果他们会背叛我,那就是我没有管教好他们,咎由自取了,就像某个傻子一样,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奴隶,结果不但自己送了命,还害得整个罗马天翻地覆。”克拉苏好整以暇地打量梅泰勒斯元老,“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为了那个傻子没管好的奴隶来的。”

梅泰勒斯元老觉得自己才像个傻子。可是罗马共和国危在旦夕,他只能硬着头皮腆着脸求克拉苏:“元老院会保证你当选为西西里总督。”

“真诱人。”克拉苏一脸看耍猴戏的表情,“话说今年的执政官候选人有哪几个来着?”如果克拉苏没记错,如今别说是西西里总督,就连执政官都没人敢站出来竞选了。

梅泰勒斯元老逼着自己无视克拉苏的态度:“届时还会召集到五到八万人的大军,由你一人全权指挥,用于镇压斯巴达克斯叛乱。”

“嗯,大军。”克拉苏满是讽刺意味地点头,“不用元老院出钱的军队自然是多多益善。干嘛只给五万八万?直接凑个整数给十万不是更威风?反正不用他们出钱。”

不愧为能成为罗马首富的大商人、自诩能靠后天努力和西塞罗并肩的辩士,果然不容小觑。梅泰勒斯元老终于知道为什么元老院派自己来做说客了。要是换个资历浅一点、脸皮嫩一点的,怕是早已被克拉苏一张利嘴说得夺门而逃。

为了不辱使命,梅泰勒斯元老继续搜肠刮肚地找说辞:“你实在不想去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听说庞培很快就要打败塞多留,从西班牙载誉而归。反正斯巴达克斯已经闹腾了三年多,我们不妨多等一些日子,等庞培从西班牙回来以后,碾死斯巴达克斯之类的小臭虫,不过是小菜一碟。”

听到庞培的名字,克拉苏顿时变了脸色。

看来这次摸到克拉苏的软肋了。梅泰勒斯元老颇为得意地呷了一口克拉苏的奴隶给他端来的葡萄酒,觉得滋味格外香醇甜美:“真不愧是‘伟大的庞培’,年纪轻轻就军功显赫,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自惭形秽。”谁都知道苏拉还在世的时候,克拉苏就十分嫉妒他对庞培的赞赏,以至于听到有人说“伟大的庞培来了”,克拉苏就会放声大笑,反问“他究竟有多伟大呀?”用庞培来激将克拉苏,他绝对会上钩。

“是啊,‘伟大的庞培’,他是有多伟大?”

他果然上钩了。梅泰勒斯元老在心里为自己的急智鼓掌。

“塞多留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反叛的马略党将领而已,哪里比得上叱咤竞技场的角斗士之王斯巴达克斯?庞培打败塞多留算什么丰功伟绩?等我打败了‘伟大的斯巴达克斯’,就可以在罗马举行大凯旋式,而庞培凭借讨伐塞尔托里乌斯人的战绩和在西班牙的胜利,哪怕举行‘小凯旋式’,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3)。”克拉苏故意正话反说,提醒梅泰勒斯元老,他面前也是个四十多岁的资深元老,不是什么嘴上没毛的孩子,被他三言两语一激,就会傻呵呵地对元老院予取予求。

原来刚才克拉苏佯怒,只是想知道梅泰勒斯元老手里还有多少筹码,存心看他的笑话罢了。幸好梅泰勒斯元老被派来做说客,皮也不是一般的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转移话题:“瓦尔洛元老好像落在斯巴达克斯那群乱党手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要是能救他回来,他对救命恩人一定不会吝啬任何形式的感谢。”梅泰勒斯元老颇有些懊悔自己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点?克拉苏最大的软肋应该是贪婪。固然贪婪让他成了罗马首富,但是他的财富从来都没有让他的贪婪减少半分。他曾经为了一幢廉价别墅,就做得出对着维斯塔女神庙的贞女纠缠不休的事,甚至被人谣传与贞女私通也在所不惜,又怎么会舍得放过那么大的一笔酬谢?

“瓦尔洛元老?”克拉苏终于露出一点诧异,“瓦尔洛元老不是一直在他的宅邸写他的书吗?什么时候落到了斯巴达克斯手里?”

“我说的不是马尔库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元老。”看克拉苏的表情,梅泰勒斯元老就意识到他误会了,“当然也不是卢卡拉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元老,是他们的姻侄子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元老。”

原本克拉苏只是像朋友间闲聊一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梅泰勒斯元老有一搭没一搭地见招拆招,听见努美利乌斯的名字,竟然生生将手中的黄铜雕刻笔折断,鲜血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哪儿买的蹩脚货?”克拉苏扔了笔,让匆匆赶来的医疗奴隶给他包扎伤口,脸上还是一片云淡风轻,“对了,你说的那位瓦尔洛元老,他是怎么落入斯巴达克斯手中的?”

纵然克拉苏没什么表示,梅泰勒斯元老也已经意识到自己捅了篓子,但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回答:“三年前,他举家去卡普亚探望堂兄,结果遇上斯巴达克斯叛乱。瓦尔洛夫人惨遭杀害,遗体已经运回罗马;瓦尔洛元老和他的儿子都落在斯巴达克斯手中,至今生死未卜……”

克拉苏闻言,却是发出一声嗤笑:“瓦尔罗夫人不是号称罗马城第一美女吗?看来还是做丈夫的在美貌上更胜一筹,斯巴达克斯那群乱党居然不是杀丈夫抢妻子,而是杀妻子抢丈夫。况且按照你的说法,瓦尔洛父子已经被斯巴达克斯带走有三年多了,你确定他们还活着?要是能和一群反贼平安无事地相处三年多还没被杀,那瓦尔洛可就真的该死了。”

梅泰勒斯元老终于想起来了,努美利乌斯的妻子维比娅曾经和克拉苏的长子订过婚,原本连婚礼都已经准备妥当,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黄了。小克拉苏被人剁碎了扔进台伯河,克拉苏却连聘礼都没能要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维比娅拿着小克拉苏的聘礼嫁给了努美利乌斯,而蒂图斯从出生年月来推断,应该是在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结婚以前就怀上的……其中原委众说纷纭,梅泰勒斯元老无从得知真相,也不便过问。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克拉苏和瓦尔洛算是结了仇,克拉苏怎么可能肯去救努美利乌斯?

然而克拉苏的心思远非梅泰勒斯元老可以揣测。“西西里总督对吗?我接受。”

梅泰勒斯元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西西里总督的位置,十万人的军队,镇压斯巴达克斯叛乱,我接受。”克拉苏摆出一张极其友好的笑脸,“我接受元老院的委派,你可以去交差了。”

就这样,在元老院的推波助澜之下,克拉苏毫无悬念地当选为西西里总督。元老院还通过了一个特殊的决议案:过去马略与苏拉的老兵,如果愿意参加镇压斯巴达克斯的远征,元老院将予以崇高的褒奖,克拉苏轻而易举就征集到了六万名正规兵士和两万四千名辅助兵,总共八万四千人。祭司们说祭神畜牲的内脏占卜结果显示克拉苏平定叛乱的壮举得到了所有罗马保护神的庇佑,罗马人民也因此对克拉苏寄予厚望,在一片欢呼声中一直把克拉苏的军团送到米里维乌斯桥,满心希望他能带回来好消息。结果克拉苏对上斯巴达克斯的第一战,就因为他的副将摩米乌斯不听指挥,擅自提前发起进攻,率军落入起义军的圈套,首战即以惨败告终。

II

出师不利,对士气的影响可想而知。更不用说摩米乌斯战败后,居然带领残兵败将一路逃到罗马城,引起巨大的恐慌。虽然克拉苏及时派人安抚,总算没有出大骚乱,“如果是庞培,绝不会输得那么难看”之类的流言蜚语却是不绝于耳。

完全是因为摩米乌斯擅作主张,克拉苏才会落入如今的境地。克拉苏要求带走摩米乌斯以及他手下的残兵败将,罗马方面自然毫无异议,摩米乌斯却是忍不住怀疑自己回到克拉苏麾下,或许还不如干脆死在斯巴达克斯刀下来得痛快。

出乎摩米乌斯的意料,克拉苏被连累得几乎声名扫地,却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只是百无聊赖地玩弄着眼前的一堆小石子,每十颗里面挑出一颗,仔仔细细地涂上白漆,然后放在一旁晾干。

“将军。”摩米乌斯向克拉苏行军礼。

克拉苏瞥了摩米乌斯一眼,却是给了他一个极友好的笑容,继续给小石子涂漆:“别那么紧张,摩米乌斯,我没打算兴师问罪。恰恰相反,我很庆幸你让我发现了一个我先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非常致命的问题。好在发现得早,还来得及补救。”

摩米乌斯稍稍放下心来:“确实,斯巴达克斯不像一般的野蛮人,远比我们想象的狡猾。还有他身边的军师雷姆斯,据说以前是某位执政官的心腹奴隶,对罗马的军队编制和作战风格了如指掌,伦图卢斯和基利乌斯两位执政官就是败在他手上。”

“啊……对,还有这个。”克拉苏浮起亲切和蔼的笑容,“他果然还活着。难怪我们占尽天时地利,还会被对方反将一军。”

“您是说‘雷姆斯’吗?斯巴达克斯的军师?”不知为什么,看到克拉苏笑,摩米乌斯反而觉得毛骨悚然,“确实听说‘雷姆斯’的身体并不好,但是看起来还没死。”

“不,没什么。”克拉苏终于涂完了最后一颗小石子,拿过文件往上面扇风,好让石子上的漆干得快些,“不服从上级命令也就罢了,擅离职守也就罢了,吃了败仗白白死了七千人也就罢了,你手下的两个军团居然还做了逃兵,还一直逃到罗马城下,生怕罗马元老院不知道你们输得有多难看。”克拉苏的声音渐渐阴沉下来,“你知道你们引起了多大的恐慌?!而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让你们引起的骚乱平息下来?!”

“是的,将军。”摩米乌斯站得笔直。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挂在下巴上闪闪发光。

“我的军队竟然害怕敌人胜过害怕我,这可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幸好发现及时,还来得及纠正。”看到石子上的油漆干得差不多了,克拉苏把涂了漆的石子和没涂漆的一起放进一个袋子里,使劲晃了两下,让石子混匀,然后把整个袋子扔给摩米乌斯,“让你的军团全部到操场上集合,从袋子里抽签,抽到白色石头的处死。”

“十一抽杀律(4)?”摩米乌斯倒抽一口冷气,“您要对他们实行十一抽杀律?”

“不。”克拉苏冷冷地纠正,“是对‘你们’——抽签的人中包括你。”

史载公元前71年,罗马前三巨头之一的克拉苏在镇压斯巴达克起义的战争中,为了消除罗马士兵对斯巴达克的恐惧和萎靡的士气,使用了“十一抽杀律”。当时共有四千名士兵因为不幸抽中,当众被战友用棍棒、石头活活打死,以至于罗马士兵对克拉苏的恐惧胜于对斯巴达克的恐惧,并在日后的作战中变得英勇无畏。

注释:

(1)马略:盖乌斯·马略(Gaius Marius,公元前157—86),古罗马著名的军事统帅和政治家。他在罗马战败于日尔曼人的危难之时当选执政官,进行军事改革、实行募兵制,最终击败日耳曼人,但是罗马社会也因募兵制的实行发生变化。成为职业军人的士兵越来越依附于将领个人,成为个人的政治资产,最终罗马逐渐走向独裁和帝制。前86年,马略第七次当选为执政官后不久因病去世。

(2)秦纳:卢修斯·科尔尼利厄斯·秦纳(Lucius Cornelius Cinna),古罗马政治家,与马略同属反苏拉派首领。公元前87-前84年四次任执政官。曾被元老院逐出罗马。当公元前87年苏拉领兵东征后,与马略合兵攻占罗马,大肆屠杀苏拉的追随者。次年马略病死后,成为一揽罗马大权的独裁者。当苏拉率军东征(米特拉达特斯战争)返归之际,筹划组织武装抵抗。在安卡纳死于兵变。

(3)在古罗马,要获得一场凯旋仪式的人必须满足下列条件:对外族获得一场重大胜利,杀死至少5,000名敌军并获得统帅(拉丁语:imperator)头衔;当选拥有统治大权的长官,即独裁官、执政官或裁判官,且在获得胜利和举行凯旋式时都应拥有此类头衔;带领军队回到罗马城以证明战争已经结束且军队已经不再需要。当然,这个条件仅适用于共和国时期,此时的罗马军队完全是一支由罗马公民组成的非职业军队。到了帝国时期,军队已经职业化。因此,一旦某位将军被授予凯旋仪式,他将仅带领他的部分象征性的部队参加凯旋仪式而无需带回所有部队;在共和国时期,还必须得到元老院的批准。必须要注意的是,条件中被消灭的敌人必须来自罗马之外。理论上,一场内战的胜利并不会获得凯旋仪式。同时,敌人的身份也是条件之一,成功镇压奴隶起义也不会获得凯旋仪式。对于获得某些战役胜利而不能获得凯旋仪式的将领,他们将得到一场小凯旋仪式的奖励。

(4)十一抽杀律(英文:Decimation,拉丁文:Decimatio,decem的意思是“十”)是罗马军团中对叛乱或者大规模临阵脱逃的部队施以集体惩罚的一种手段。执行十一抽杀律的情况可能包括(视情况而定,并不是每次都执行)且不限于叛乱、哗变、大规模溃败或临阵脱逃、丢失军旗军徽。要被处以十一抽杀律的部队将被分为每10人一组进行抽签,抽出一人处死,方法通常是用石头砸死或者用棍棒打死。幸存者将只能在罗马军队驻地外过夜而不能受到罗马军队的保护。同时其口粮也不再是小麦,而变为了通常是用以喂食牲口的大麦。执行十一抽杀律时,被处罚部队的全体成员都需要参与抽签,因此无论当事人的军衔或者之前获得过何种荣誉,也无论他们是否参与了叛乱或者从战场上逃脱,都有可能被选中而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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