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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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tesukaami

第五十八章
自从在卡普亚揭竿而起以来,蒂图斯一直跟着起义军风餐露宿。虽然对住腻了豪宅的贵族小少爷而言,住帐篷像是一场游戏,别有趣味,克雷瑟斯看见原本养尊处优的蒂图斯现在和奴隶家的孩子一起在泥浆里打滚,总觉得有些内疚。如今好不容易攻下了城,市政官也掉了脑袋,市政官府邸空了出来,终于有像样的房子可以给兔崽子住了。克雷瑟斯带着蒂图斯去市政官府邸物色新住所,想不到蒂图斯突然喊着“妈妈”,就张开小手跑向市政官的老婆,抱着她不放。克雷瑟斯闻到了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仔细嗅了嗅,发现那个可恶的女人居然用的是和维比娅一样的香水。

甘尼克斯说斯巴达克斯要见奥拉,于是奥拉按照他的吩咐稍作准备,就带着献祭一般的心情跟他走进已经面目全非的市政官府邸,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妈妈”。奥拉以为蒂图斯早已经和维比娅一样不在人世,此时看见活生生的蒂图斯张开双手向她飞扑而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被他抱了个满怀,亲手摸到他温热的皮肤、蓬松的卷发,才确信自己不是做梦。

蒂图斯后面跟着个面相不善的高卢人,像是要把他抢走。然而失而复得的孩子让奥拉产生无比的勇气。奥拉一手抱起蒂图斯,一手抄起一个昂贵的花瓶在旁边的墙上砸碎,用锋利的碎片对着克雷瑟斯:“你别过来!”看见克雷瑟斯立马定在原地不敢靠近,才想起来自己不过是一个娇滴滴的贵妇,拿着几片破花瓶,在一个身经百战的角斗士面前,能有几分胜算?

这疯婆子想干什么?看见奥拉“挟持”蒂图斯,还拿着锋利的花瓶碎片,像是随时打算往蒂图斯身上比划,克雷瑟斯吓得魂都飞了。偏偏兔崽子真的把“疯婆子”当成了亲妈,还趴在她的肩膀上,拉过她的发卷玩,把头埋在奥拉的颈窝里,贪婪地闻她身上“妈妈的味道”。蒂图斯在奥拉身上蹭得开心,克雷瑟斯则是在一旁动都不敢动,生怕“疯婆子”一受刺激,手上的花瓶碎片就会划到蒂图斯身上。

甘尼克斯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想去抱过蒂图斯:“美人儿,那个是……”

“你别过来!”奥拉转而把花瓶碎片对着甘尼克斯,“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放过他什么?”甘尼克斯简直莫名其妙。

“甘尼克斯,你给老子滚远点!”看见奥拉的手开始发抖,像是快抱不住蒂图斯了,于是用拿着花瓶碎片的手扶了一把,碎片锋利的快口几乎扎到蒂图斯的屁股上,克雷瑟斯的心也随之提到嗓子眼,“要是兔崽子擦破点皮,老子把你活剥了!”

好心没好报。甘尼克斯举起双手,往后倒退两大步,和这两个都病得不轻的人拉开距离,抄着手看克雷瑟斯和奥拉要继续鸡同鸭讲到什么时候。

三岁孩子的体重本来就不轻,蒂图斯还总要不老实地动来动去,奥拉很快就抱不住他,不得不放他下来,让克雷瑟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可是蒂图斯还是喊着“妈妈”,抱着奥拉的腿不放,而奥拉很快就连拿着花瓶碎片的胳膊都举不动,越来越靠下,越来越接近蒂图斯的脖子……于是斯巴达克斯和埃诺玛依过来的时候,看见奥拉拿着片什么东西护着蒂图斯,但是胳膊在发抖;克雷瑟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脸都憋青了;只有甘尼克斯抄着手,靠在旁边的墙上优哉游哉看热闹。

“到底出什么事了?”

甘尼克斯大概说了下前因后果:“你们押哪边?那个女人先举不动胳膊,还是克雷瑟斯先把他自己活活憋死?”

“你觉得很好玩吗?”斯巴达克斯只觉得头都大了。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解决吗?”甘尼克斯两手一摊,“反正在他们中有一个憋不住以前,我是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好办法。”

“把孩子引开不就行了?”埃诺玛依拿手里颜色鲜艳的溜溜球朝蒂图斯晃了晃,看起来粗壮笨拙的手指却有着与外观极不相称的灵巧,让小小的溜溜球在指尖玩出各种花样来。

蒂图斯很快就被埃诺玛依手里的小玩具吸引住了注意力,放开奥拉的裙子,扑向埃诺玛依:“艾玛!”

“蒂图斯!”奥拉全神贯注着防备克雷瑟斯,没想到蒂图斯突然跑开,一伸手没来得及抓住蒂图斯的衣服,随即被克雷瑟斯狠狠地推到一边,却没有摔倒,而是撞进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奥拉回过头,看见是斯巴达克斯抢先一步拿自己给她做了肉垫,她才没直接撞到墙上。

“哦……”甘尼克斯一脸暧昧。

“那里还有很多好玩的。”埃诺玛依把溜溜球给蒂图斯,托起他扛到肩膀上,“房间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了。”

“喂!”斯巴达克斯没想到埃诺玛依也会有如此莽撞的时候。那一房间的玩具都是奥拉的孩子的遗物,埃诺玛依就一点都不顾忌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心情,当着奥拉的面,就替她把孩子的遗物全都送人了?

蒂图斯终于到了“自己人”手里,克雷瑟斯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原本还想警告“疯婆子”,离他的兔崽子远一点,看见斯巴达克斯护着奥拉,才只是不满地发出“啧”的一声。

“啧什么啧。一个个怎么都那么不知趣呢?”甘尼克斯拽过克雷瑟斯,把他推走,“走走走,赶紧走,我们陪兔崽子玩去,别杵在这里妨碍人家谈‘正事’。”说到最后两个字,还朝斯巴达克斯使了个暧昧的眼色。

斯巴达克斯刚注意到自己还保护性地环着奥拉的腰,赶紧松手。

埃诺玛依扛着蒂图斯进孩子的卧室,房间里很快传来蒂图斯惊喜的欢呼声。斯巴达克斯不知道在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听来,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偷偷瞥了一眼奥拉,看见她只是双手环胸拉着衣角,低垂着眼,过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大片阴影,红润饱满的朱唇像是在匆忙之下重新化过妆,头发也简单地重新打理过……真是个倔强到令人肃然起敬的小姑娘,即使到了如此境地,都不忘时时保持她身为市政官夫人的形象,不肯在敌人面前流露出半分胆怯。

奥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斯巴达克斯,你想见我?”

“是。”听努美利乌斯的意思,是想让奥拉也留在起义军里,斯巴达克斯觉得很有必要先好好地澄清一下彼此间的误会。虽然反观起义军在诺拉城中所行,斯巴达克斯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的辩白能有多少说服力。

“要在走廊里谈吗?”

“当然不是,我们去屋里谈。”斯巴达克斯随手推开旁边的一扇门,看见里面放着一张硕大的床,明显是主卧室,觉得自己澄清误会的希望又渺茫了几分。

天地良心,斯巴达克斯还在巴奇亚图斯家做角斗士的时候,几乎就是在角斗士宿舍和训练场之间兜圈子,偶尔才会被带到巴奇亚图斯的书房或者宴会厅,根本没去过其他地方,因此对罗马豪宅的结构几乎一无所知。揭竿而起以后,他虽然率领起义军袭击了不少达官贵人的乡间豪宅,为了不被追兵追上,每次都是过一夜就走,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好好看看罗马富人的别墅是什么样子。会找到主卧室,完全是误打误撞,但是在此时此刻看来,却像是生怕奥拉忘记她不仅是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还是个刚失去丈夫的妻子。斯巴达克斯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奥拉相信,他其实并没有恶意。

看见卧室,奥拉没有因为想起惨死的丈夫而嚎啕大哭,反而抬头看了斯巴达克斯一眼,露出讥讽的笑容。斯巴达克斯也不知道自己该为此庆幸还是担心,转身关上门,顺便整理一下情绪,尽量做出最没有敌意的模样,再转过身时,就看见奥拉已经脱得像刚出生时一样,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

斯巴达克斯的头皮顿时炸开来,满脑子都是还在巴奇亚图斯家做角斗士教官的时候,形形色色的贵妇人对他百般调戏。若不是奥拉一脸悲切,一点也没有向斯巴达克斯扑过来的意思,反而像只被扔进狮笼的小兔子,一边害怕得瑟瑟发抖,一边自知逃生无望,自暴自弃地听天由命,斯巴达克斯几乎以为她也和到巴奇亚图斯家的其他贵夫人一样,对他欲行非礼。

斯巴达克斯愣了半天才说得出话:“你想干什么?”

“让你享用你的战利品。”奥拉苦笑,“可惜市政官的妻子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赏心悦目,怕是让你失望了。”

“你刚生过孩子?”

奥拉抬起头,发现斯巴达克斯看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半分猥亵,好像自己是衣冠楚楚地站在他面前,反而是她自己满脑子的龌龊心事。破釜沉舟的勇气在斯巴达克斯过于坦率的目光下渐渐冰消瓦解,奥拉抱起胳膊,想遮住胸部,一低头,就看见刚生过孩子不久的肚子像个被掏空的布袋一样干瘪,上面满是令人作呕的妊娠纹,像是在嘲笑她居然对甘尼克斯的恶作剧信以为真,以为斯巴达克斯真的想要她、她还能靠这样一具丑陋的身体来提要求。

奥拉捂着脸蹲到地上,明明不想示弱,眼泪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羞愤交加之下,恨不得立刻死去。

一条床单落到奥拉身上,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奥拉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斯巴达克斯蹲在她面前。

“想哭就哭吧,没必要逞强。”斯巴达克斯想擦去奥拉的眼泪,甚至已经抬起手,想到自己在她眼中,是纵容手下屠城的恶棍,最后还是打消念头,“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你先好好休息一晚上,冷静一下。不管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谈。”

没见面以前,奥拉一直以为传说中的斯巴达克斯是个模样可怕的怪物,想不到他如此温柔儒雅——就像她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的普维鲁斯,那样英俊,那样彬彬有礼,让奥拉对他一见倾心,以为婚后会是一辈子的幸福,也确实过了一段幸福的婚后生活,直到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如今普维鲁斯死了,奥拉婚礼上的噩梦却再次重演,还是在奥拉和普维鲁斯的卧室、她的噩梦开始的地方,真是莫大的讽刺。见斯巴达克斯要离开,奥拉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如果我真的安安心心在这里过夜,努美利乌斯和蒂图斯还见得到明天的太阳吗?”

“为什么见不到?”斯巴达克斯一头雾水。

“蒂图斯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已经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奥拉抱着斯巴达克斯的腿苦苦哀求,“我也是大贵族,是你最恨的奴隶主。把你对罗马人的痛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吧,想怎么折磨我都行。求你,放过蒂图斯和努美利乌斯……”

“没有人会把他们怎么样。”斯巴达克斯想把自己的腿拔出来,又怕伤到奥拉,不敢真的用力,“你不相信吗?”

“在你让人杀光了大半个诺拉城的居民、老弱妇孺一个都不放过以后?”

这应该是光靠口舌解释,压根解释不通的意思?斯巴达克斯终于失去耐心,扯过床单,把奥拉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打横抱起她就往外走。

“你要干什么?”奥拉紧紧地抓住裹在身上的床单。

“让你去亲眼看看我打算怎么‘折磨’你的弟弟和侄子。”斯巴达克斯颇没好气地踢开门,抱着奥拉径直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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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甘尼克斯从来不喜欢小孩,没耐心哄孩子,更理解不了克雷瑟斯和埃诺玛依那样的硬汉怎么就忍受得了像个婆妈一样,整天和一个三岁小孩形影不离。反正他陪了蒂图斯没多久,就已经失去耐心,觉得斯巴达克斯那边应该开始进入正题了,找了个借口脱身,想去听墙角。结果斯巴达克斯在里面冷不防踢开门,若不是甘尼克斯躲得快,几乎被门板迎面撞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儿?”看见甘尼克斯,斯巴达克斯有些意外,“出什么事了吗?”

“我是担心你会出事。”甘尼克斯捂着胸口靠在墙上,稍微平复一下惊吓过后的心跳,看了看斯巴达克斯,还有被他抱在怀里、明显在床单下面什么都没穿的奥拉,“兄弟,不是吧?这么快就完事了?我早就劝过你,想为你老婆服丧,把她放在心里就行了,该睡的女人还是得睡,你偏不听。十来年没用,都不好使了吧?”

斯巴达克斯强忍着把甘尼克斯一脚踢下楼的冲动,绕过他往楼梯口走:“雷姆斯呢?”

“和往常一样,把孩子扔给克雷瑟斯,自己和你的老乡不知跑哪儿‘小别胜新婚’去了呗——好像他们真的‘别’过一样。”甘尼克斯撇了撇嘴,“真不知道克雷瑟斯怎么受得了整天和这么个小屁孩在一起,居然还没被逼疯。”

像是为了验证甘尼克斯的话,楼梯口的房间传出蒂图斯撕心裂肺的哭声。

斯巴达克斯和甘尼克斯赶过去的时候,埃诺玛依正打开房门,倒退着出来:“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不肯,我也没办法。”

“你要去哪儿?”房间里传出克雷瑟斯的声音,也像是快哭了。

“我……”埃诺玛依看见斯巴达克斯,还有他抱着的奥拉、跟在后面的甘尼克斯,立刻明白了一切,“要我替你揍他吗?”

斯巴达克斯虽然没说话,但是抱着奥拉让到一边,明显表示同意。

“我做错什么了?”甘尼克斯还没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一个男人要一个女人,尤其是斯巴达克斯这样鳏居已久的男人要一个长得挺漂亮还新守寡的女人,还能是干什么?甘尼克斯都快要为自己的善解人意感动到落泪了,斯巴达克斯和埃诺玛依的反应居然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你做对什么了?”埃诺玛依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向这满脑子只有房事的蠢才解释,想来想去,貌似只有拳头是他最容易理解的语言,拽着甘尼克斯伸出走廊外,作势要把他扔下楼,看见下面有一个美丽的姑娘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连忙把甘尼克斯放回去,“艾琳妮,你怎么来了?”

“他们说你在这儿,我就过来了。”艾琳妮俏生生地一笑。

“说好了我晚上去找你。”

“可是我想早点见到你。”艾琳妮的脸颊上浮起红晕,“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埃诺玛依直接越过栏杆跳下楼,牵起艾琳妮的纤纤柔荑,“没什么事了,我们走吧。”

艾琳妮双手抓着埃诺玛依的两根粗壮的手指撒娇:“为了找你,我走了十几条街了。我脚酸,我走不动……”

埃诺玛依抱起艾琳妮,轻松得像抱个布娃娃。

艾琳妮躺在埃诺玛依的怀里娇笑连连,捧过他的大脑袋,不停地吻他。

甘尼克斯看得目瞪口呆:“是我眼睛花了,还是真的有个美女瞎了眼,居然看上埃诺玛依?”

“什么?埃诺玛依都有女人了?”克雷瑟斯拖着一条腿出来,正看见埃诺玛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操……这什么世道?”

蒂图斯抱着克雷瑟斯的腿,还在哭得像个对丈夫捉奸在床的弃妇。

克雷瑟斯转过头,看见斯巴达克斯,还有他抱在怀里的奥拉,更加欲哭无泪:“连你都搞上了!”说着想拉开蒂图斯,“不就让你今晚去找埃诺玛依陪你睡吗?至于哭成这样?自从认识你这兔崽子,老子就没操过逼,都快憋成太监了!”

想不到蒂图斯闻言,哭声又高了八度,看见奥拉,总算放开克雷瑟斯,一脸委屈地向斯巴达克斯扑过来,准备告状:“妈妈……”结果方向错误,扑到了甘尼克斯身上,眼泪鼻涕立刻糊了他一腿。

“死兔崽子!”甘尼克斯想赶开蒂图斯,一时没控制好力道,踢得蒂图斯一屁股坐倒在地。

整个院子一下子安静得只听得见蟋蟀的叫声。

甘尼克斯咽了口唾沫:“克雷瑟斯……”

迎面而来的是克雷瑟斯的拳头:“你这混蛋!”

“操,你真打?老子真的还手了啊!”

“老子就打你怎么着了?”

斯巴达克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是克雷瑟斯占上风,正好替他教训甘尼克斯,也就不插手了。走廊旁边的栏杆比蒂图斯的身高要高很多,而且像是为了防止小孩从栏杆缝隙中钻过去,特意加密过。确定就算留下蒂图斯一个人,也不会出危险,斯巴达克斯就抱着奥拉默默走开,免得让她看起义军内讧的笑话。

一直到斯巴达克斯走出院子,奥拉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以为“畜生不如”的高卢人居然为了蒂图斯,不惜和他自己的兄弟大打出手,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

蒂图斯被推倒在地以后也没哭,盘着腿乖乖地坐在一旁观战,直到克雷瑟斯大获全胜,回来抱他。

“姜姜,痛痛?”蒂图斯摸了摸克雷瑟斯脸上的淤青。

“没什么,小伤而已。”克雷瑟斯反而忙着检查蒂图斯身上,“你自己刚才有没有受伤?”

蒂图斯突然想起来他还在和克雷瑟斯闹别扭,一扭头不理他。

“不理我了?”克雷瑟斯颠了颠蒂图斯。

蒂图斯梗着脖子噘着嘴不说话。

“今晚陪你一起睡。”

蒂图斯总算回过头,但还是把嘴噘得老高。

“以后天天陪你。”

蒂图斯非常严肃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终于搂上克雷瑟斯的脖子,算是原谅他了。

“我还得为你憋几年?你倒是给我个数啊。”克雷瑟斯忍不住苦笑。

“放心吧,克雷瑟斯。”甘尼克斯一截一截地把自己撑起来,“再等几年,等兔崽子毛长齐了……”

“小孩要那么大了,才不粘人?”克雷瑟斯觉得自己可能坚持不到那么久。

“不。到那时候,他就能操你了!”甘尼克斯说完,连滚带爬地赶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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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起义军的大屠杀让诺拉城一夜之间多了很多无主的房子,跟随起义军的老弱妇孺终于有了固定的住所,稍微清理一下房子里的尸体血迹,就纷纷鸠占鹊巢。

努美利乌斯的新住所选在市中心广场周边的一幢三层楼高的公寓,距离市政官府邸并不远。网格状的道路划分出整齐的街区,宽阔的人行道和更加宽敞的大马路说明这里曾经是诺拉城里最繁华的地带。公寓大楼一楼沿街是店铺,卖葡萄酒、熟食、肉类、蔬菜、面包和铜器、陶器以及编织类的日常用品,店铺后面是作坊,店铺楼上住人。二楼还有个小平台,可以晾衣服、看街景,种点花花草草,还能给小孩玩耍。街角有喷泉解决用水问题,街对面有公共浴室和公共厕所,房子不算高档,但是生活非常便利。

不过经过屠城,繁华的市中心已经变成了鬼街。斯巴达克斯一行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楼上只有一间房间亮着灯,窗口撒下的灯光照亮阿瑞斯垂头丧气地坐在沿街的楼梯口,似乎还在悄悄地抹眼泪。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斯巴达克斯默默叹息,祈祷别再闹出什么会加深奥拉误会的事。

“喂喂喂,这是又吵架了?”甘尼克斯替斯巴达克斯问出心里的疑惑。

“没什么。”看见有人来,阿瑞斯连忙扭过头,想躲进房子下的阴影中。

楼上突然传来努美利乌斯的惊叫:“阿瑞斯!”

阿瑞斯立刻跳起来,三步并两步跑上楼:“雷姆斯,怎么了?”

斯巴达克斯看了看甘尼克斯,也跟着上楼。

努美利乌斯没有太亏待自己,住的是二楼的套房,而不是三楼出租给穷人的阁楼。从家具摆设来看,这套房子原本应该属于一个经济比较宽裕的平民家庭,虽然没有富豪宅邸的露天中庭,照样有个有模有样的小会客室,可以用来接待客人,也是主人一家日常活动的中心。墙壁刷成浅色,显得温馨而明亮,临街一面用动物皮遮得严严实实,避免街上的异味飘进屋里,另一边开着巨大的窗户,用于采光和通风,从窗户还能看见一个美丽的小花园。墙壁的一角放着壁炉,用于在冬天取暖,也是女主人做饭的地方。房间正中间摆着平日里吃饭用的桌椅,桌上的黄铜餐具和瓶瓶罐罐擦得能照出人来,餐桌正中间还有个陶土花瓶,瓶里的花还没有枯萎,证明家中还有一个勤劳的女主人。而男主人应该是学者或者文员,与接待室相连的地方,还有个小小的书房,证明他光靠做些文字书写工作,就能让家人衣食无忧。接待室靠墙处安置着家神拉雷斯的神龛,龛中的灯依然亮着,似乎还在等待原来的主人归来。

与餐厅相连的另一边是一个陈设简单的卧室,除了衣柜和女主人的梳妆台,就只有一张大床。斯巴达克斯和甘尼克斯赶上来的时候,只见卧室的门开着,衣衫不整的忒萨利亚撅着屁股趴在床边,拿剑鞘往床底下捅:“给姐粗来。”

“你干什么?”阿瑞斯赶开忒萨利亚,自己趴到床边,“雷姆斯,你在里面吗?”

床底下传出一阵悉索声,接着就是“咚”的一下和努美利乌斯的痛呼,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呆在下面别动,我把你弄出来。”阿瑞斯干脆掀了整张床,露出下面满地的灰尘,还有钻在下面灰头土脸的努美利乌斯。

“我的宝贝!”阿瑞斯赶紧抱努美利乌斯出来,擦去他脸上的灰尘,“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努美利乌斯好不容易才把呛进肺里的灰尘咳出来,“忒萨利亚是你叫来的?你叫她来干什么?”

“抄你啊。”忒萨利亚抱着胳膊,在旁边说得云淡风轻,“乃家大块头缩籽要偶抄你一晚丧,他就给偶借总。”

“你给她借种?!”见阿瑞斯没有否认,努美利乌斯满脸嫌弃地推开他,“你这是嫌弃我没法给你生孩子吗?睡过女人的就是靠不住!”

“瞧,你又拿这个说事。”阿瑞斯一脸冤枉。

“拿什么说事?”

“我以前睡过女人的事。”阿瑞斯瘪了瘪嘴,“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管多久以前,睡过就是睡过。”

“所以我找个女人来,让你也睡一次,我们就扯平了。可是找来找去,只找得到忒萨利亚愿意。你就将就一下吧,其实忒萨利亚长得还挺漂亮的……”

他居然要努美利乌斯睡女人?找的还是个比男人还彪悍的亚马逊女战士?努美利乌斯强压着怒火:“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不穿衣服的样子,你叫我拿什么睡女人?”

“那里呗。”阿瑞斯不明白还能用哪里睡。

那里?一个比三岁小孩还小的“那里”?他怎么会觉得努美利乌斯的“那里”睡得了女人?努美利乌斯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这是存心让我丢人现眼吗?还是特意来我面前炫耀你睡得了女人,我睡不了?”

“怎么睡不了?”阿瑞斯还没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你那儿只是看着小,真的插进来,疼得要死。”

阿瑞斯是被插的那个?斯巴达克斯惊得手一松,差点把奥拉给摔了。

奥拉一下子失去平衡,条件反射地勾住斯巴达克斯的脖子。

一瞬间四目相对,斯巴达克斯连忙尴尬地移开视线。

奥拉低下头,看见胸口处春光大泄,赶紧缩回手,紧紧地抓住裹在身上的床单。

原来阿瑞斯找来忒萨利亚,只是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努美利乌斯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高估了阿瑞斯的头脑。

“你们两个该干嘛赶紧干吧,我……我去外面。”阿瑞斯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我不会吃醋,真的。”

这傻子……到现在都没发现努美利乌斯是阉人吗?居然因为努美利乌斯的一句气话,还特意给他自己找绿帽子戴。努美利乌斯有些哭笑不得,拽回阿瑞斯,搂上他的脖子,用吻狠狠地堵住他的嘴。

被迫旁观的四个外人已经完全被他们忽视。

“我们能继续假装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而且一旦知道,就会把他们一起处死吗?”甘尼克斯悄悄地问斯巴达克斯,“看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亲,实在是太恶心了。”

斯巴达克斯也盼着他们两个能赶紧想起来在一旁还有外人,他快抱不动奥拉了。

总算在旁人以为他们要吻到地老天荒以前,努美利乌斯先松了口,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向阿瑞斯宣布:“我没睡过女人,也不稀罕和女人上床。我只要你。”

“可你老是嫌弃我睡过女人……”

“我的错。以后不说了。”

“真的?”

“真的。”

阿瑞斯总算想起来旁边还有别人:“忒萨利亚……”

忒萨利亚抄着手,没好气地打量阿瑞斯和努美利乌斯,冷不防抬手就是一巴掌,掴在努美利乌斯脸上。

“你怎么打人?”阿瑞斯连忙把努美利乌斯护到身后,“有本事你冲我来……”

话音未落,忒萨利亚已经一跃而起,双腿绞住阿瑞斯的脖子,把他摔倒在地,双手锁住他的脚踝,狠狠地往后扳:“乃去屎!”

“你动真格?”阿瑞斯自知理亏,一开始也就没还手,想不到忒萨利亚是真的使出杀招。等他想反抗时,已经被忒萨利亚锁住关节,动弹不得。

努美利乌斯一开始也以为忒萨利亚只是对阿瑞斯小惩大诫,觉得确实是阿瑞斯自找的,也就没管。后来看阿瑞斯被忒萨利亚绞得脸色发紫,忒萨利亚还没有一点停手的意思,努美利乌斯终于意识到不对:“忒萨利亚,他得到教训了,放手!”

“等偶撒了他,就浪乃去给他陪仗!”忒萨利亚轻而易举,就把努美利乌斯推到一边,继续对着阿瑞斯下狠手。

努美利乌斯看了看旁边,只看到甘尼克斯抄着手看热闹。

见努美利乌斯看过来,甘尼克斯两手一摊,一脸的“关我屁事”。

努美利乌斯的眼神沉下来:“忒萨利亚,阿瑞斯不让你借种是好事。要是借了,万一生下来的女儿和他一样又丑又蠢怎么办?”

忒萨利亚终于松开手,泄气地骑坐在阿瑞斯身上:“要借个总,咋就辣末难?偶都仄年纪了,还一个吕儿都木有。万一偶屎了,偶的部落咋办?”

“要借种,甘尼克斯不是也不错?”

“喂!”甘尼克斯没想到好好地看个热闹,也会莫名其妙地被殃及。

“你看,长得帅。”

“喂喂。”

“武艺也不错。”

“喂喂喂。”

“虽然个子不是非常高,身材也算不上太魁梧,你不觉得女孩长成阿瑞斯或者埃诺玛依这样的身材很吓人吗?甘尼克斯这样健美匀称的身材比较适合女孩。以后你们生下的女儿不管哪点像他,都不错。”

“你……”甘尼克斯见忒萨利亚摸着下巴,似乎真的在考虑努美利乌斯的提议,咽了口唾沫,“忒萨利亚,你不是认真的吧?你不是嫌我太瘦么?”

忒萨利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甘尼克斯老半天,最后叹出一口气:“仓因也似漏。”

“什么叫‘苍蝇也是肉’?斯巴达克斯,你不管管?”见忒萨利亚已经站起身,斯巴达克斯还抱着奥拉,没有一点插手的意思,甘尼克斯夺门而逃。

“费逃跑的猎物才好弯。”忒萨利亚也不追,扯了段床单撕成条,扎上黄铜杯子当重物,就成了个简单的套马索,非常老练地从窗口掷出去。

夜色中传来甘尼克斯的惊叫声和摔倒的声音。

忒萨利亚搓着手奸笑着出去。

斯巴达克斯有些忍不住担心甘尼克斯的人身安全了:“忒萨利亚……”

“似似似,抄完了不能撒。”忒萨利亚没好气地白了斯巴达克斯一眼,随即看到躺在他怀里的奥拉,一脸鄙夷,“罗马吕棱曾不行,被乃抄完了还跟没似棱一样,乃还似不似个吕棱?自扫要浪他躺三天下不了床,才像发。”

忒萨利亚扬长而去,窗外很快传来甘尼克斯被她拖走的叫喊声,渐行渐远。留在房间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周围一下子安静得可怕,直到努美利乌斯打破沉默:“抱着不重吗?”

何止是重?斯巴达克斯抱了那么久,觉得胳膊都快断了,可是奥拉没穿鞋,斯巴达克斯总不能让她自己光着脚踩着一路的鲜血秽物走过来,只能一路抱着。斯巴达克斯踢过一块毯子,让奥拉站在上面,总算能揉一揉酸痛的胳膊:“我把她送还给你们了,别再让她爬到我床上来。”

虽然和努美利乌斯很熟,身上赤条条的只裹着一条床单,就被送到他面前,奥拉觉得自己像奴隶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奴隶,更不用说旁边还有个和她并不熟悉的阿瑞斯。想到自己恬不知耻地爬到斯巴达克斯的床上,最后落得如此狼狈,奥拉简直羞愤得无地自容。

阿瑞斯上下打量了一下奥拉——床单下面明显什么都没穿,被斯巴达克斯抱过来,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自以为明白了一切:“雷姆斯,你陪姐姐一会儿,我得和斯巴达克斯出去谈谈。”言毕不由分说地拽着斯巴达克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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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阿瑞斯会“好好谈谈”?至少以努美利乌斯对他的了解,阿瑞斯绝不会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人,稍稍安抚了一下奥拉,就急忙追出去。

阿瑞斯拖着斯巴达克斯去了外面二楼的小平台,但是还真的没什么大动静。努美利乌斯正纳闷什么时候阿瑞斯学会仅仅用嘴来“谈谈”了,一打开通往小平台的门,只见阿瑞斯和斯巴达克斯像小孩打架一样扭打在一起,——忒萨利亚先前真的对阿瑞斯下了杀招,斯巴达克斯抱奥拉抱得胳膊都快没知觉了,两个人都没法发挥出平时在竞技场上厮杀的水平,——外加互相揭老底,已经揭到穿开裆裤的时候。只不过两个人都怕闹出太大的动静,会吓着奥拉,所以都在有意识地压低声音。

斯巴达克斯被阿瑞斯揪着摔在平台入口处,仰天倒在地上,看见努美利乌斯抄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看热闹,连忙一脚踢开阿瑞斯,狼狈不堪地爬起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瑞斯说你十岁时一边偷看你父母行房一边那啥、你说阿瑞斯八岁多还光着屁股到处跑的时候。”努美利乌斯憋着笑,“我想看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互相扔泥巴。”

“他对姐姐做出这种事,决不能轻饶了他!”阿瑞斯爬起身,还想扑过来。

斯巴达克斯在心里暗暗祈祷奥拉别恼羞成怒,对着努美利乌斯信口雌黄,硬说斯巴达克斯做了什么,不然斯巴达克斯就真的有理说不清了。

“他什么都没对奥拉做。”努美利乌斯喝止住阿瑞斯,“还有,什么叫‘姐姐’?奥拉比你小整整七岁!”

“他说没做就没做?”阿瑞斯不依不饶。

“奥拉产后的恶露都没干净,他能做什么?”努美利乌斯忍不住冲口而出。

“什么?”虽然拉丁语水平不高,斯巴达克斯也大致猜出了“恶露”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由得大吃一惊。

“‘恶露’是什么?”阿瑞斯莫名其妙。

“你妈生完你弟弟妹妹以后流个不停的东西。”努美利乌斯由衷地庆幸奥拉不在这边,不然要是她知道努美利乌斯当着两个陌生男人的面大谈特谈她的恶露问题,只怕她要寻短见了。

“生完孩子以后流个不停的不是奶水吗?在罗马话里面叫做‘恶露’?”

努美利乌斯已经不想说话了。

“既然他什么都没做,那姐姐哭什么?”阿瑞斯绞尽他有限的脑汁想了想,看斯巴达克斯的眼神重新不友好起来,“姐姐哪点配不上你?她都脱成这样,你还什么都不做?你怎么敢这样侮辱她?”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斯巴达克斯睡了奥拉是冒犯她,不睡她是侮辱她,那么到底是要他怎么样?问题是好像阿瑞斯对他的指责哪一个都听起来挺有道理。奥拉冷不防跑到斯巴达克斯面前,脱得和刚出生时一样,斯巴达克斯才是被吓得不轻的那个。受完了惊吓,做完了君子,对奥拉秋毫无犯地送回来,到头来却落得里外不是人。问题是在这方面,男人总是天生的罪人。面对阿瑞斯的指责,斯巴达克斯满心委屈,却根本不知道能如何为自己辩解。

“够了!”就连努美利乌斯都听不下去了,一脚踹在阿瑞斯的屁股上,赶他回去,“去把床放下来,奥拉得休息了。”

“去就去,凶什么?”阿瑞斯小声嘀咕。

“在她面前不准提‘奶水’,不准提‘恶露’,不准叫她‘姐姐’!”轰走了阿瑞斯,努美利乌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对着斯巴达克斯苦笑,“我原本想说没想到你也有那么幼稚的时候,现在看来,我也没什么资格说这话。”

斯巴达克斯唯有回以苦笑:“幸好还有你还我清白。”

想不到努美利乌斯话锋一转:“可是你这么把她一丝不挂地一路抱过来,是生怕有人不误会你们的关系,还是存心向诺拉城里的幸存者示威?”

“我……”斯巴达克斯张口结舌。

“你们不会在过来的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住处的?我自己都刚找到地方安顿下来,还没对什么人说过。”

斯巴达克斯支着额头,没脸回答。努美利乌斯的新住处距离市政官府邸并不远,可是斯巴达克斯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他住到哪儿了,只能出了市政官府邸,就对路上的人见一个问一个,在问路之余收获一大堆“操得那么爽吗?打算去求婚了?”或者“这是操着不满意,要去退货?”指的路还十有八九是错的。找到努美利乌斯的时候,斯巴达克斯已经几乎抱着奥拉在整个诺拉城兜了一大圈。先是被吓得不轻,接着累到几乎虚脱,斯巴达克斯实在是没力气再去动脑子,考虑自己此举在别人看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努美利乌斯从斯巴达克斯的表情猜出了答案:“干得真漂亮。又是埃诺玛依给你出的主意?”

“和埃诺玛依没关系。”斯巴达克斯以为努美利乌斯是反讽。

“不是埃诺玛依会是谁?是你自己的主意?”见斯巴达克斯供认不讳,努美利乌斯扯了扯嘴角,“你也学会使阴招了。”

斯巴达克斯不明白努美利乌斯在说什么。

“没错,虽然我也是奴隶出身,但是我是靠我自己爬进元老院,不是靠你来救我。你对我没有任何恩情,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感激。我帮你的唯一理由,仅仅是因为阿瑞斯在你的手下,我不想让他夹在我们中间尴尬。如果哪天阿瑞斯在战场上有去无回,我也绝不会留恋人世。

“可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卑鄙。就算是死,我也会尽力给你们安排好出路——毕竟我还需要克雷瑟斯照顾蒂图斯,害死你们就是害死他,所以我就算不帮你们,也绝不会害你们。诚然,蒂图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可是奥拉也不是我的亲姐姐。你手上已经有蒂图斯了,不需要靠这种方法让大家都误会奥拉成了你的人,把她拴在你身边来牵制我。”

天地良心,斯巴达克斯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不过确实正如努美利乌斯所说,他有头脑,但是对斯巴达克斯没有任何感恩的理由,更没有任何忠诚可言。努美利乌斯对起义军是军师还是隐患,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让努美利乌斯觉得斯巴达克斯是个会算计他的人,对起义军没坏处。斯巴达克斯放弃解释了:“你姐姐还好吗?”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再加上莫名其妙被人一丝不挂地抱着游街,精神上一时有些受不了。”努梅里乌斯说得颇没好气,“别担心。女人只是外表看起来柔弱,其实精神上比男人强悍得多,今晚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她就会镇静到让你吃惊。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丈夫被杀,孩子失踪,城池被破,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误会成杀夫仇人的……斯巴达克斯无法想象奥拉能多坚强,才会只需要一夜时间,就能从这么多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不过既然努美利乌斯都下逐客令了,斯巴达克斯也不好再多加逗留。

送走了斯巴达克斯,努美利乌斯回房间,看见卧室的门关着。阿瑞斯靠在门边上,就着神龛上长明灯微弱的灯光缝什么东西。

努美利乌斯也坐到他身边:“奥拉睡下了?”

阿瑞斯点了点头。

“她就住一晚上,”努美利乌斯搂过阿瑞斯的一条胳膊,靠在他身上,“明天我就另外找地方安顿她,不会让她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姐姐一个单身女人无依无靠,怪可怜的,一起住就一起住了,反正房子多得是。”

努美利乌斯整个人都贴到阿瑞斯身上,拎起他缝的东西一角:“这是床单吧?你在做什么?”

“给姐……给奥拉穿的衣服。”阿瑞斯抖开手里缝的东西,虽然针脚大了一些,好歹也是一件还有些像样的连衣裙,“明天总不能让她裹着床单到处跑。你也去睡吧,我在那边的小房间里面也给你准备了睡觉的地方,我在这里守着就行了。”

“不抱着你睡不着。”努美利乌斯在阿瑞斯的胳膊上蹭了蹭,“想不到你还会干这个。”

“妈死得早,爹和哥哥们都得出去干活赚钱,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什么都得我自己干。”阿瑞斯顿了顿,“我八岁还光着屁股,是因为家里的布都给弟弟妹妹做尿布了,我没衣服可穿。”

“别说八岁了,你现在光屁股的样子我见得还少吗?”努美利乌斯在阿瑞斯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第一次穿上衣服的时候,都已经十岁了。后来成了元老家的少爷,也不用我自己洗衣服、补衣服,现在成了个缝补浆洗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当初豪情万丈要跟着你走,自以为本来就是苦出身,以后也过得了苦日子,结果到头来得靠你保护不说,家务上还一点忙都帮不了。”

“你肯和我在一起,我已经满足了。”阿瑞斯抖开用床单缝的衣服,上下打量,“会不会太难看了?姐姐会不会嫌弃?”

“能让她穿着走得出门,明天回市政官府邸拿衣服就行了,担心好不好看干什么?你想拍奥拉的马屁?”

“我当然得拍她马屁。”阿瑞斯说得异常严肃认真,“她毕竟是你姐姐,算是你现在唯一的亲人。如果我和她相处不好,你夹在中间就尴尬了。万一她觉得你和我在一起太吃亏,硬要把你带回罗马,我想哭都没地方哭去。”

奥拉自己都成了起义军的阶下囚,阿瑞斯还怕她会把努美利乌斯带走?努美利乌斯有些好笑:“她能嫌弃你什么?”

“又丑,又笨,又没钱,还是个男人……”阿瑞斯掰着手指头数。

努美利乌斯拽过阿瑞斯,狠狠地吻他:“你是我最亲密的爱人,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奥拉也好,其他人也好,不管任何人嫌弃你什么,我对你什么都不嫌弃。”

“哪里不嫌弃了?你明明总是嫌我笨。”

“对,嫌弃你,但是也爱你。”

“可是姐姐……”

“如果奥拉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大不了我们私奔。”

“你真的肯扔下一切和我私奔吗?”

“我们不是已经‘私奔’到现在了吗?”努美利乌斯跨坐在阿瑞斯的腿上,捧着他的下巴,细细品尝他的嘴唇,“我爱你。”

……

一墙之隔,奥拉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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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I

奥拉上一次见到阿瑞斯的时候,还是一年多以前,当时维比娅还活着,阿瑞斯的身份还是努美利乌斯的奴隶,他甚至没有资格直视大贵族出身、身为市政管夫人的奥拉,更别说是攀谈。虽然和一整晚的天翻地覆相比,阿瑞斯和努美利乌斯的真正关系还算不上是最让奥拉吃惊的,一下子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纵然隔着墙、隔着门,也让奥拉有些拘谨。尤其是房子的隔音效果极差,奥拉对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音,以免尴尬。想不到她默不作声,一墙之隔的两个人以为她睡着了,聊着聊着,就开始没羞没臊起来。奥拉在里面听得如卧针毡,一直熬到后半夜,外面的两个人完事儿了,奥拉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一整晚都是纷繁杂乱的梦境,奥拉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夜晚的诺拉城游走,抱着她的却是满脸血污、死状凄惨的普维鲁斯的游魂;一会儿梦见自己的婚礼,新郎却是斯巴达克斯;一会儿梦见维比娅来看望她,陪在维比娅身边的居然是阿瑞斯;一会儿又梦见努美利乌斯戴着奴隶的项圈,睁着无神的眼睛和诺拉城的居民一起倒在死尸堆里……一整夜的噩梦让奥拉睡得更加心力交瘁,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就再也躺不住了。

房门外随即也传出有人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奥拉把门打开一条缝,一条粗壮的胳膊隔着门板送进来一件用床单做的衣服,随即忙不迭替她关上门。

条件有限,奥拉勉强把自己收拾到能见人,心想着以后和阿瑞斯也算是一家人了,在他面前别太失态,打开门,却发现阿瑞斯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

努美利乌斯横躺在阿瑞斯怀里,还在打着惬意的小呼噜,安详的睡颜带着几分孩子气,奥拉从来不知道少年老成的努美利乌斯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阿瑞斯看努美利乌斯的眼神温柔到能滴出水来,听见开门声,才抬了抬头,见奥拉不打算继续睡了,忙不迭把努美利乌斯安顿到比较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努美利乌斯躺在床上还不老实,翻了个身,胳膊搭上阿瑞斯的脖子,就勾着他不放了。阿瑞斯小心翼翼地取下努美利乌斯的胳膊,帮他放进被子里,想不到弄醒了努美利乌斯。

“几点了?”努美利乌斯睁开惺忪睡眼,“天亮了吗?”

“还早。”阿瑞斯忙不迭用魁梧的身躯挡住窗外的阳光,“再睡会儿。”一直保持半蹲的姿势,直到努美利乌斯重新睡熟,在他的额头印上一个吻,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

看见奥拉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阿瑞斯示意她先出去,自己也退出卧室,小心翼翼地关好门,终于像是刚意识到还有人被迫旁观,开始在奥拉面前手足无措:“那个……我们……去找点吃的?”

对于一直以来只能靠河水溪水甚至地沟水来解决生活用水的起义军家眷,罗马城市里的供水系统简直就是个奇迹,天还没亮,街角的喷泉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来打水的基本上都是女人,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坛坛罐罐,不少还带着孩子。年轻姑娘衣不蔽体,小孩瘦得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脸色晦暗的主妇捂着嘴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白发苍苍的老妪光是拿着个空罐子都摇摇欲坠。

原来起义军冒险攻打诺拉,就是为了让这些跟随他们的可怜人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排队打水的人看见阿瑞斯,纷纷让出路,示意他先用水,看他的眼神中满是对英雄的感激和崇拜。总算因为有阿瑞斯在,众人对跟在他身后的奥拉也只是投以好奇的眼神,对阿瑞斯带着她“插队”没表示什么异议。但是即使是这份好奇,也让奥拉如芒在背,尤其是几个只有又破又脏的粗布可穿的年轻姑娘,盯着奥拉身上穿的用市政官府邸的床单做的衣服,满是艳羡。奥拉觉得在这样一群人面前,自己白皙的皮肤、红润的脸色、丰满的身材简直是一种犯罪,更不用说还穿着一身用市政官邸的床单做的“华服”从她们面前招摇过市。

阿瑞斯示意让奥拉先洗漱。

奥拉看了看还在排队的人,看到一张张麻木的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像是无声的催促,赶紧掬起一捧水,想赶紧洗漱完,好让后面排队的人早点打上水,定睛一看,觉得水的颜色不对,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忍不住皱起眉头,勉强尝了一口,立刻全都喷出来:“阿瑞斯,赶紧找人去看看其他的喷泉。这水不能喝!”

II

虽然粮仓被烧了,俘虏们从诺拉城里搜出来的粮食比原本谷仓里的还多,让起义军战士一片心情大好。要是兔崽子能合作一些,别老是扭来扭去,克雷瑟斯的心情就更好了。克雷瑟斯坐在地上,用膝盖夹住蒂图斯,给他擦脸擦手,准备去吃早饭。可是兔崽子不知中了什么邪,克雷瑟斯给他擦手他还算配合,克雷瑟斯要给他擦脸,他就躲来躲去,怎么都不肯老老实实地听话。

“甘尼克斯,你看兔崽子这是中……”克雷瑟斯看了看灵魂出窍状态的甘尼克斯,发现问了也是白问。

蒂图斯也学克雷瑟斯的样子,去扯甘尼克斯的脸颊:“阿甘怎么了?”

“遭报应了。”克雷瑟斯有些幸灾乐祸,“还羡慕我总是被罗马女人看上吗?”

“你被忒萨利亚榨一晚上试试?”甘尼克斯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罗马贵妇能和亚马逊女战士比吗?”

“就忒萨利亚一个人,你就支持不住了?”克雷瑟斯继续幸灾乐祸。

“要是被那一群亚马逊女人轮一遍,我还有命吗?”甘尼克斯把蒂图斯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扯下来,“连你个兔崽子都要来骑在我头上?”

蒂图斯远远的看见奥拉,立刻扑过去要告状:“妈妈!”

“对对对,还是你‘妈’最好,养不熟的兔崽子。”克雷瑟斯泄气地把毛巾扔进水盆里,“让你‘妈’给你擦去,老子不管了。”

“蒂图斯!”看见蒂图斯,奥拉也分外紧张,抱起他,捏着他的腮帮子让他张开嘴,“今天吃过什么东西了吗?”

蒂图斯摇头。

克雷瑟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拧干毛巾递给奥拉:“先洗手再吃饭,知道你们罗马人的臭规矩。你给他洗吧,我是拿他没办法了。”

想不到奥拉接过毛巾,却是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重新还给克雷瑟斯:“这水是在哪里打的?”

克雷瑟斯指向街角的喷泉,还有不少人还在那里洗漱、舀了水去烧饭,甚至直接喝。

“快住手!有人用尸体堵了上水道,这些水都不能喝!”

起义军战士却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到底在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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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努美利乌斯说奥拉一晚上就能恢复过来,斯巴达克斯衷心希望如此,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就看见奥拉已经在起义军中闹得鸡犬不宁,斯巴达克斯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看见斯巴达克斯出来,一群人涌上前七嘴八舌,斯巴达克斯被他们吵得头痛欲裂:“又出什么事了?一个一个说。”

其他人安静下来以后,才听见努美利乌斯的喊声:“该死的,怎么不叫我起来?”

众人闻声让开路,只见努美利乌斯顶着一头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只穿了一只鞋,就忙不迭跑过来:“克雷瑟斯,蒂图斯今天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吧?”

“没有,只是打水让他擦了手而已。”奥拉替克雷瑟斯回答,顺手把蒂图斯递给努美利乌斯,“我已经让阿瑞斯找人去查看其他水源,不过估计都被堵了。”

“水被堵了?”斯巴达克斯看向行政官府邸的小喷泉,水分明还在往外流。

“有人把尸体扔进了上水道。”努美利乌斯抓住蒂图斯的双手手腕,不让他把手塞进嘴里。

“多大似?”忒萨利亚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不怀好意地瞥向甘尼克斯,似乎正在盘算把他抓回去睡回笼觉。

“怎么不是大事?”反正只要别让甘尼克斯重新落入忒萨利亚的魔掌,不管努美利乌斯说这事有多严重,甘尼克斯就只会说得更严重。

“尸体腐烂,会引起瘟疫,懂了吗?”见起义军大多面面相觑,似乎压根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努美利乌斯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现在天气越来越热,水里的尸体很快就会腐烂,一旦引起瘟疫,这一城的人都得死。”

忒萨利亚看努美利乌斯的眼神像看小孩吹牛皮。

“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这事以前就发生过。三百多年前,高卢人入侵罗马共和国,甚至打进了罗马城,把罗马人逼到只能死守卡匹托尔山……”努美利乌斯看见几个高卢战士在那里互相挤眉弄眼,很是得意洋洋,话锋一转,“要是当初你们的老祖宗能稍微聪明一点,或许罗马已经亡国了。可惜你们的老祖宗比你们还蠢,只会在荒山野岭杀人,不会在城市里过日子,用尸体堵了上水道,放着满大街的尸体不埋,结果引发瘟疫,城里的高卢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逃回高卢了。当时的罗马人原本都已经被逼上绝路,结果因为高卢人都死于瘟疫,罗马人兵不血刃就夺回了罗马城,然后现在能把你们送上竞技场做角斗士,洗刷曾经被你们的祖先占领罗马城的耻辱。”为了引起重视,努美利乌斯稍稍夸大其词了一些(1)。

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忒萨利亚抄起刀剁在甘尼克斯面前:“唆,似不似乃干的?”

“我的姑奶,昨晚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好吗?”甘尼克斯一脸冤枉。

“乃早棱干的?”

“为什么一定是我?把水源堵了,引起瘟疫,对我有什么好处?”

“乃祖宗撒比,乃也撒比。”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不行!”

听说尸体会引起引起瘟疫,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互相指责起来。

“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斯巴达克斯喝止住众人,“关键是尽快找出是谁扔的尸体。”

“都这时候了,你还找得出来吗?”努美利乌斯冷笑。

“什么意思?”斯巴达克斯不解。

“前天攻城的时候,你能保证没有一个罗马士兵趁乱从诺拉逃出去,去附近的城市报信搬救兵吗?”努美利乌斯扫视在场的一众起义军将领,“你们有谁能保证?”

起义军战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站出来拍胸脯。毕竟屠城的时候一片混乱,尤其是粮仓被烧,大家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抢救粮食上,没有人注意到别的。

“从诺拉到最近的城市,快马加鞭只需要半天都不到。前天只要有一个人逃出去,一天半的时间足够附近任何一个城市的市政官找人断了诺拉的水源,然后等着城里闹瘟疫,就可以永绝后患。如果我们再互相猜忌,自相残杀,那就更是正中他们下怀了。”

“可是城里还有幸存的罗马人!”奥拉惊得捂住嘴,“是谁下了这么残忍的命令?就不管他们的罗马同胞的死活了?”

“诺拉破城以后是什么下场?”努美利乌斯冷哼,“就算是同胞,有几个人会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要?尤其是知道在诺拉发生了什么事以后,谁都不想成为第二个诺拉。这就是你们屠城的下场!罗马人为了弄死你们,不惜拿自己的同胞陪葬!”

“似偶们撒得不够干净。”忒萨利亚抓着奥拉的头发,逼她抬起头,拿刀对着她的玉颈比划,“偶早就唆不要留活口,反赠罗马棱也要他们屎,他们屎了,还能扫浪费偶们的粮似。”

忒萨利亚的话引来一片附议,当即就有人拖了罗马俘虏过来,要杀掉。

斯巴达克斯赶开忒萨利亚,把奥拉护在身边,喝止住要对着罗马俘虏动手的人:“粮食有了,没有水,我们一样是死路一条,杀了他们也于事无补。”

“乃稀饭她,就留仄一个好了,其他的撒掉。”忒萨利亚悻悻然放回短刀,对斯巴达克斯的袒护行为嗤之以鼻。

斯巴达克斯不理会忒萨利亚:“现在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算幸运,被污染的不是总储水库。城里的四个水塔被污染了三个,但是还有一个能用。只是……”奥拉怯生生地看了忒萨利亚一眼,“要把水塔里的脏水排干净、重新蓄满,怕是至少要两天,剩下的水……未必够那么多人用。”

忒萨利亚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把俘虏放了,也能节约水,但是比起放,起义军肯定是更倾向于杀。奥拉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市政官府邸的酒窖有我丈夫收藏的美酒,城里的饭店、酒店肯定也有酒窖,用这些酒当水喝,足够熬过两天。”

听见能光明正大地酗酒,起义军欢呼一片;俘虏们又一次死里逃生,忍不住抱头痛哭;努美利乌斯见奥拉咬着嘴唇不做声,翘了翘嘴角;斯巴达克斯和埃诺玛依交换了一下眼色,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担忧。

注释:
(1)公元前390年,高卢人入侵罗马,甚至占领罗马城,把罗马人逼到只能将青壮年男子撤退到易守难攻的卡匹托尔山上死守。由于山上面积有限,非精干强壮者不得上山,守山者的妻儿可以在山上,但是老弱病残即使是元老院议员,也只能在山下听天由命。高卢人在毫无抵抗的罗马市区肆意横行,烧杀抢掠,罗马元老院、市场、房屋都遭到破坏焚烧。幸运的是高卢人占领了罗马,却不知如何使用城市里的设施,将屠杀的尸体投入上水道,使得他们要另寻水源;过度热衷于焚烧仓库,使得粮食很快耗尽;不理会满街的死尸,使得瘟疫流行,每天都有高卢人丧命。最后习惯了原野生活的高卢人厌倦了都市生活,向罗马人要求交出三百公斤黄金,作为退出罗马的条件,最后拿了黄金离开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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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为了防止瘟疫,城中的尸体以最快的速度被收集起来,集中焚烧。

按照斯巴达克斯的命令,众人分为两队,一队去收集柴火、拆除已经无法修补的房子,在市政大厅前的大广场堆起焚烧尸体的柴堆,另一队去收集城中的尸体。随着找出来的尸体越来越多,柴堆也不得不越做越大,最后几乎覆盖整个广场。生前在一起厮杀的起义军和城防军此时并排躺在一起,城中无辜居民的尸体更是几乎堆满整个广场,触目惊心的场面毫不留情地拷问着斯巴达克斯的良知。

出于一贯的仁慈,斯巴达克斯让人把俘虏带过来,允许他们与死去的家人告别,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他的善心只是给他自己找麻烦。不时有俘虏看见家人的尸体,扑上去哭得死去活来,直到被人拖走。死去的人太多,别说是举行葬礼,甚至无法全都摆在柴堆上,到后来只能点起火以后,一具一具地往火里扔。

“不!”年轻的妻子死死地抓着丈夫的尸体不肯放,不让起义军把他扔进火里,“不,求求你们。他已经死了,至少让他死得有点尊严,留下一份骨灰,好让我安葬他,别让他的尸体像条死狗一样被烧掉。”一个女人的力气当然比不过起义军战士,她不但没能留住丈夫的遗骸,反而一起被拖着走。

少妇的眼泪让斯巴达克斯于心不忍,可是被焚烧的尸体哪一个不曾是某个人身边活生生的家人、亲人、爱人?一旦同意了一个,其他人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斯巴达克斯根本无法一一满足,只能硬起心肠,同样不为起义军中死去的战友举行葬礼,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所有的尸体,杜绝瘟疫隐患。

起义军中不乏有人对斯巴达克斯不为战死的伙伴举行葬礼,反而把他们和“该死的罗马人”一起焚烧,死后无法单独安葬战友骨灰的行为颇有微词。将领们虽然也有些不满,但是出于对斯巴达克斯一贯的忠诚和近乎盲目的信任,还是把各自率领的军队中不满的声音压下去,但是找不到理由阻止手下的人把怨气撒在诺拉市政官普维鲁斯身上。

看见普维鲁斯的尸体遭到亵渎,奥拉倒是出人意料的冷静。不论起义军是把普维鲁斯的尸体扒光衣服游街,往上面吐痰撒尿,还是大卸八块扔进火里,奥拉始终只是冷眼旁观。明亮的火光照亮她无悲无喜的面孔,火堆中焚烧尸体的恶臭一阵阵袭来,都不曾让她皱一下眉头。烟灰代替脂粉敷上她的脸,一滴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流过她的眼角,在眼睛下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斯巴达克斯想出言安慰她几句,可是奥拉冷静得好像被亵渎焚毁不过是一具陌生人的尸体,甚至都不是一个人,仅仅是一条死狗,一只死老鼠,而不是曾经和她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丈夫。

年轻的少妇见拦不住起义军把她丈夫的尸体扔进火里,自己也跳进火堆,一边发出痛苦的哀嚎,一边抱着丈夫的尸体不离不弃,直到被活活烧死,成为丈夫尸体旁的另一捧骨灰。斯巴达克斯隐约听见奥拉嗫嚅“多幸福的女人”,想出言安慰她几句,却不知道能从何说起。

出于对瘟疫的恐惧,起义军处理尸体的效率极高,太阳还没下山,诺拉城里的尸体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为了尽快排掉被污染的水,整座诺拉城所有的水源都开到最大,街边的明沟暗渠一片哗哗水声,将城市里的血迹连同起义军犯下的罪孽一直冲进下水道,排往大海。

白天忙碌了一天,又刚经历了与牺牲的战友死别,斯巴达克斯安排好夜间的岗哨,对其他人也就不再多节制。广场上的骨灰清理干净后,燃起一堆一堆的篝火,男男女女围坐在篝火旁,拿从城里搜出来的烈酒当水喝,不时能听见醉醺醺的笑声,夹杂着有人用听不懂的家乡话唱着悲伤的民歌。

市政官府邸的小孩卧室勾起斯巴达克斯对死去的妻儿无限的思念,可是起义军首领的责任容不得他在人前表露出任何的情绪化,哪怕是在他视同手足的埃诺玛依面前——哪怕斯巴达克斯也知道,凭埃诺玛依的心细如尘,斯巴达克斯根本隐瞒不了他任何事,埃诺玛依只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选择看破不说破。现在克雷瑟斯带着蒂图斯去城门站岗守了,整座市政官府邸安静得像座废墟,斯巴达克斯终于可以一个人找个小角落,静静地舔舐心里的伤口。

斯巴达克斯回到市政官府邸,推开小孩卧室的门,想在对妻儿的思念中度过一个晚上,却是看见满地狼藉——溜溜球已经碎成两半,摇摇马已经断了一条腿,象兵小拖车上的大象和骑兵散落在房间的两个角落……这些可都是奥拉的孩子的遗物!

斯巴达克斯至今清楚地记得罗马人攻打到家乡的时候,他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生前喜欢的小玩具被穿罗马军靴的脚踩碎时的愤怒和无奈,如今克雷瑟斯对蒂图斯的骄纵把斯巴达克斯也变得和他痛恨的罗马侵略者无异。斯巴达克斯一下子无名火起,猛地打开门:“克雷瑟……”

奥拉站在门外,捂着胸口,显然被他吓了一大跳。

斯巴达克斯连忙把后面的话都吞下去,用身体堵住门,生怕她看见屋里一片狼藉:“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我家。”奥拉垂下眼,“如果你还允许我住在这里……或者你更乐意看我穿着床单到处跑。”

“我……当然……只是……你当然可以保留你所有的私人物品,主卧室我也没动过。”斯巴达克斯简直像小偷行窃被人抓了个现行,“我只是……我以为你会想和雷姆斯——我是说努美利乌斯住在一起。”

“和他住在一起不方便。”

不方便?就算男女有别,努美利乌斯是和奥拉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阿瑞斯好歹以前和奥拉有过一面之缘,而且他们两个都对女人没兴趣。奥拉觉得和他们住在一起不方便,和斯巴达克斯这么个杀夫仇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反而方便?想起还在巴奇亚图斯家做角斗士的时候,经常有罗马贵妇用赤裸裸的眼神打量他,斯巴达克斯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住的地方墙壁太薄。”

“墙……”斯巴达克斯突然明白了。

“一楼中庭储物室旁边有个小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在里面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你不用担心我会听见什么我不该知道的。我去拿点东西就……”

“你去睡主卧室。”见奥拉投来异样的目光,斯巴达克斯连忙辩白,“我睡的是书房,主卧室自从那一次以后就没人进……”那一次,奥拉对他投怀送抱的那一次……斯巴达克斯无力地靠在墙上,想不明白自己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不管说什么话,都是越抹越黑。

斯巴达克斯不再堵着门,奥拉终于看见小孩卧室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这是……蒂图斯干的?”

斯巴达克斯简直无地自容,已经做好面对奥拉的指责、痛哭、怨恨,想不到奥拉只是置之一笑:“男孩子真是破坏力惊人。”

斯巴达克斯觉得是时候说埃诺玛依教他的咒语了:“对于你的女儿们,我很抱歉。”

埃诺玛依有着和庞大魁梧的身躯毫不相称的细心,总能看到一般人忽略的东西。为了不让奥拉继续误会自己,斯巴达克斯把奥拉交给努美利乌斯以后,就把埃诺玛依从女朋友的被窝里挖出来,向他讨教该如何应对。埃诺玛依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被叫醒,自然没什么耐心,教了斯巴达克斯这一句“咒语”,就回去继续睡觉了。斯巴达克斯不知道埃诺玛依怎么从一房间的男孩玩具看出来奥拉的孩子是假小子,而且不止一个,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他和女朋友亲热,只是死记硬背下了这句话。

想不到埃诺玛依的“咒语”效果比斯巴达克斯想象的还要好,奥拉闻言,顿时红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在家乡也曾有过妻子和孩子,知道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是什么滋味。不论你信不信,我不想看见同样的悲剧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哪怕是杀我妻儿的罗马人。”埃诺玛依会看出这一房间的男孩玩具的主人其实是个小女孩,是因为只有女孩才会那么爱惜玩具吗?斯巴达克斯看了看手里已经碎成两半的溜溜球,忍不住想起家乡惨死的妻儿:“男孩子不比女孩乖巧听话,从来不知道爱惜。不管什么玩具,到了我儿子手上,一般撑不过五天,就会被弄得缺胳膊断腿。尤其是家里有不止一个男孩子的时候,简直是一场灾难,上战场打仗都比跟在他们后面收拾烂摊子轻松。”

“你有过很多孩子?”

“四个,全都是男孩。我离开家乡的时候,最小的还在吃奶,三个大的已经折腾得家里每天鸡飞狗跳。出征以前,我还对我妻子开玩笑,说我去战场上做‘逃兵’了,自己去管比较容易管理的军队,把难以管教的孩子全都扔给她一个人去对付。想不到这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我的孩子在我面前闹腾……”

“你一定很爱你的妻子。”

“我也不知道。奥菲莉亚——我的妻子——她是部落里的巫医,除了治病,几乎什么都不懂。我也是小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是首领的儿子、部落里最强悍的勇士,就一定要娶最漂亮的姑娘,于是就娶了她。婚后我训练我的军队,她摆弄她的草药,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我也成了罗马人的奴隶。”斯巴达克斯突然意识到眼前也是个刚家破人亡的人,“你一定也很爱你的丈夫。”所以即使丈夫去世了,她也放不下市政官夫人的职责,只能羡慕为了丈夫跳进火里自尽的少妇可以和爱人继续在一起,而不是像她一样,还得苟且偷生,为了保护城里的幸存者,和起义军周旋。

“介意陪我喝一杯吗?”

“你刚生过孩子,不能喝酒。”斯巴达克斯脱口而出,“呃……那个。”

“酒窖里也有用来酿酒的葡萄汁。”奥拉给善解人意道,“就喝一杯,没别的意思。”

“唔,当然,就喝一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让奥拉放下了对斯巴达克斯的敌意,斯巴达克斯怎么能拒绝她的邀请?

斯巴达克斯拿着法烈伦酒,在市政官府邸的中庭陪奥拉喝她的葡萄汁,聊起在他自己的记忆中都已经开始模糊起来的家乡。斯巴达克斯看得出来,奥拉根本听不懂他说的那些打仗、武器之类的东西,但还是一直保持着“我在听”的模样,就像当年的奥菲利亚。十多年了,斯巴达克斯始终思念着去世的妻子,此时却突然发现他已经怎么都想不起妻子的模样。

“斯巴达克斯?”见斯巴达克斯醉倒在卧榻上,奥拉推了推他,确信他真的是喝醉了,就开始在他身上翻找,可是上上下下全都搜了一遍,哪里都没有找到想象中的令牌,或者其他类似于令牌的东西。

“该死的!”奥拉低声咒骂了一句,摸走斯巴达克斯身上的短刀,提起裙子出去。

奥拉的脚步声一离开房间,斯巴达克斯立刻睁开眼睛,爬起身,从嘴里掏出两块海绵,跟着奥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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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就和奥拉想的一样,斯巴达克斯手下无非是一群沉溺酒色的强盗,一酒窖的酒,就让他们在广场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奥拉双手抓着斯巴达克斯的短刀,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抱在一起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找到关押俘虏的地方,把他们都放出来。

斯巴达克斯不是傻子,不会任由好不容易攻下的诺拉城毫无防备,但是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目前城里唯一还能用的水塔在城北,起义军和家眷也大多聚集在那里。有那么多人看着,如果出了什么事,不能算是任何一个人的责任。而且从城门还能看见伙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饮酒作乐,看守北城门的人一定忍不住,他们的松懈就是俘虏逃出城的机会。

然而等奥拉带着俘虏一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避过沿途遇到的起义军,好不容易来到北城门,看到的却是与想象中截然相反的景象。

起义军像是料到奥拉会想趁机放走俘虏一般,早已在北城门严阵以待。城墙上火把攒动,身穿软甲的高卢角斗士不论是巡逻还是换岗,都执行得一丝不苟,短刀长矛的利刃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寒光,似乎正准备饱饮俘虏们的鲜血。

斯巴达克斯一直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见奥拉只是打算放走俘虏,甚至手里拿着刀,都没有伤害任何一个酒醉不醒的起义军战士,彻底放下心来。

自从诺拉破城以后,俘虏就被集中关押,没什么机会刺探到起义军的情况,留下他们,不过是浪费粮食。斯巴达克斯也不想看到更多的无辜者无端送命,觉得不如放了算了,然而起义军中的大多数人对罗马人怀着深仇大恨,更倾向于杀人灭口、永绝后患。双方僵持不下,才只是关着俘虏,让他们继续“浪费粮食”。

如果继续拖延下去,让俘虏听到更多起义军内部的事,恐怕就真的只能灭口了。不如趁着诺拉城中的市民被俘时间不长,干脆让奥拉放走他们,也能避免斯巴达克斯直接下命令放人,引起起义军中大多数人的不满。奥拉带着俘虏逃走,斯巴达克斯反而大为庆幸,远远地跟在后面,免得她出什么危险,想不到奥拉带着人往北城门走。

灯下黑的道理奥拉知道,斯巴达克斯也知道,所以他安排守北城门的是克雷瑟斯。有蒂图斯看着,克雷瑟斯肯定喝不了酒。他喝不到,手下的人自然也就别想喝了。在另外三个城门,还有可能出现站岗的喝酒误事,在北城门绝对不会。斯巴达克斯暗暗祈祷克雷瑟斯也有打瞌睡的时候,让奥拉和俘虏能逃出诺拉城,想不到克雷瑟斯比百眼巨人阿耳戈斯(1)还警醒,城门处很快传来他的怒喝:“谁在那儿?!”火把随即包围奥拉和出逃的俘虏们。

“是你?”克雷瑟斯气势汹汹地踱到奥拉面前,只不过蒂图斯趴在他的肩上打瞌睡,让他板着脸都凶不起来。

“是斯巴达克斯的女人。”旁边也有高卢战士认出了奥拉。

“和斯巴达克斯上过一次床,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克雷瑟斯满是鄙夷地打量了一下奥拉,还有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俘虏,“算了,留她一命,或许斯巴达克斯还想玩几天。其他的都杀了。”

“等等!”奥拉张开双手拦在高卢战士和起义军之间,好像凭她一己之力,就能从起义军的利刃下护得住那么多人,“既然你知道我是斯巴达克斯的女人,就该知道放他们走是斯巴达克斯的命令,这是信物。”奥拉递上斯巴达克斯的短刀,想不到引来起义军的一片哄笑。

凑近火光以后,奥拉才发现斯巴达克斯用的武器和起义军中的其他人完全一样,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我没接到命令。”克雷瑟斯白了奥拉一眼,“全都杀了。”说着就要抱走蒂图斯。

“克雷瑟斯,等等!”见旁边的高卢战士亮出刀,奥拉大喊,“你是叫克雷瑟斯,对吗?我知道你其实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都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克雷瑟斯三步并两步冲到奥拉面前,几乎一字一顿地宣布,“我们曾经一起在角斗士训练营挨鞭子,一起在竞技场上玩命,只因为你们这些阔老爷阔太太觉得看我们垂死挣扎很好玩。我们之间的情谊远远胜过你们这些只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罗马婊子、狗杂种,现在你以为靠你轻飘飘几句话,就能离间我们?”

“那就证明给我看!”奥拉寸步不让,从俘虏中抱起一个小女孩,对着克雷瑟斯,“你们打着推翻暴政解放奴隶的名号,却只敢对女人小孩动刀。看看这孩子,蒂图斯也不过是这个年纪。割了她的喉咙,割了我的喉咙,就像你们杀死诺拉城里的其他无辜者一样。杀女人杀孩子可比在战场上杀男人杀战士轻松太多了。只要罗马的女人孩子全都死光,以后就不会有更多的罗马男人上战场,把你们的同胞抓回来做角斗士。来啊!”

面对凶神恶煞一样的起义军,小女孩吓得放声大哭。

克雷瑟斯的表情顿时不对了。

“克雷瑟斯,看看这孩子,你不忍心蒂图斯受苦,难道就忍心让她小小年纪就夭折?”奥拉的语气软下来,“求求你,放他们走,我留下。如果斯巴达克斯要追究,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去向他解释。”

“我不能……”克雷瑟斯握紧了刀柄。

“那么在这里就杀了我们。就从我、从这个孩子开始。”奥拉抱着小女孩,对克雷瑟斯步步紧逼,“看看这细脖子,只要轻轻的一刀,她的头就会掉下来。然后你就可以自豪地告诉蒂图斯,以后再也不会有和他同龄的罗马孩子和他一起做游戏,因为你杀光了他所有的小伙伴。”

“不……”想起自己曾经当着蒂图斯的面杀了维比娅,愧疚感霎时间把克雷瑟斯淹没。克雷瑟斯抱紧蒂图斯,想得到一丝安慰,小女孩的哭声却不依不饶地往他的耳朵里钻:“不,我绝不会……”

如果奥拉能把俘虏带出去,斯巴达克斯根本不打算露面。不过现在看来,要是他再不出面,克雷瑟斯非得被奥拉逼死不可。斯巴达克斯暗暗叹了口气,从藏身处走出来:“克雷瑟斯,开城门。放他们走确实是我的命令。”

先前面对高卢战士的利刃,奥拉没有丝毫怯意,此时看见斯巴达克斯,却像是见了鬼一样。

看见斯巴达克斯,克雷瑟斯几乎瘫倒在地:“兄弟,我对不起你。”

“你只是证明了你确实是我最值得信赖的兄弟。”斯巴达克斯扶住克雷瑟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开粮仓,让他们每个人带上一天的食物。”斯巴达克斯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俘虏们:“好好感谢你们的市政官夫人。如果不是她,我一粒粮食都不会让你们带走。”

俘虏本以为能活着离开诺拉,就已经是大幸,想不到斯巴达克斯居然下令放他们走,还让他们带走路上吃的干粮。高卢战士取了粮食过来,俘虏们却是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生怕这不过是又一个残忍的玩笑。

最后是一个小手艺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被推到最前面,怯生生地从高卢战士手里取了粮食,见斯巴达克斯向大开的城门歪了歪头,示意他离开,弯腰向斯巴达克斯和奥拉道谢,随即逃也似地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外火把照不亮的夜色中。没过多久,夜色中隐约传来轻松的口哨声,证明外面没有埋伏。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上前,总算畏惧于起义军的武器,还算有秩序,大家安安静静地排着队,一一领过干粮,向斯巴达克斯和奥拉道谢,然后逃也似地跑出城门,一个个身影逃入火把照不亮的地方,不时能听见有人喜极而泣,庆幸劫后余生。

一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城门重新关闭,克雷瑟斯打发其他人回去站岗,在斯巴达克斯面前羞愧得抬不起头:“谢谢你替我解围。”

“啊?哦。”斯巴达克斯却是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不认识自己的手了一般。

时值午夜刚过,在荒郊野外赶路并不安全,更不用说俘虏中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无力自保。斯巴达克斯正犹豫是不是该派人送他们一程,可是又担心俘虏吓得不敢走,又担心他的好心会害得保护俘虏的兄弟一旦离开起义军的地盘,立刻被送上十字架处死,想不到第一个离开的俘虏弯腰向斯巴达克斯行礼的时候,飞快地在他的掌心点了三下,——这是起义以前,起义军之间的联络暗号,——原来卡西杜斯早已经混在俘虏之中,只是斯巴达克斯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注释:
(1)阿耳戈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头上长有一百只眼睛,每逢睡觉时都只闭上一、两只眼睛。被赫拉派遣去监视变成了母牛的伊俄(宙斯的情人),后来被宙斯派遣神使赫尔墨斯杀了。阿耳戈斯死后,赫拉取下他的眼睛,撒在她的孔雀的尾巴上作为装饰。时至今日,这些眼睛还呆在孔雀尾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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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不远处的屋顶上,努美利乌斯和埃诺玛依拿着同一个酒罐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戏演完了。”看见最后一个俘虏也离开了城门,努美利乌斯晃了晃酒罐子,发现里面也快空了,“演得还不错。你觉得呢?”

“有一点小破绽,”埃诺玛依示意努美利乌斯把剩下的酒全都喝了,“比如如果是城外的人想堵塞水源,为什么堵的不是城外的大水渠,而是城里的水塔?而且只堵了三个水塔,还给我们留了一个,好像生怕我们真的会渴死一样。”

努美利乌斯忍俊不禁:“幸好不是每个人的目光都像你一样敏锐,不然还真不好骗。”

“水塔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群高卢人和他们的祖宗一样傻呗,又把尸体扔进上水道了。”努美利乌斯连连摇头,“都三百多年了,他们怎么就没吸取一点教训?”

“你就是拿这个威胁他们守北门的?”埃诺玛依打量了一下北门密密麻麻的守卫,“这是有多少人往水里扔了尸体?”

“扔尸体的没多少。不过我对甘尼克斯说,我会劝忒萨利亚做个好首领,有什么好东西不该留着自己独占,而是应该和手下的姐妹分享,比如适合留种的好男人……”于是为了不至于沦落到惨遭一群亚马逊女战士轮奸致死,甘尼克斯手下的人也都被调到北门了。

“你这么费尽心思布置,就为了演今天这出戏?”

“效果不是不错吗?”努美利乌斯把酒罐子里剩下的酒都倒进嘴里,“我们一直打劫沿途的运粮车,附近的哪一个城市里面的存粮都不会多,基本上只够城市里的人不造反而已,绝对没有余粮接纳投奔而来的俘虏。斯巴达克斯没杀他们,还在起义军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的情况下,允许俘虏带走路上吃的干粮。附近城市的市政官却为了消灭‘乱贼’,不顾俘虏的生死,断诺拉城的水源,不惜拿罗马自己的百姓陪葬,甚至在他们毫发无损地逃出来以后,还拒不接受。……升米恩,斗米仇,人心啊,就是这么个好玩的东西。”

“你也忘了人是多么容易屈从。斯巴达克斯被巴奇亚图斯买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十几年的角斗士,甘尼克斯的角斗士生涯并不比我短多少,克雷瑟斯更是在训练营里出生的。我们没有人喜欢过做角斗士,但是在斯巴达克斯以前,没有人想到过反抗巴奇亚图斯,更别说是起兵造反,与整个罗马为敌。”

“所以要让不满变成暴乱,只需要一个小火星。”努美利乌斯越想越觉得好笑,“你该不会和斯巴达克斯一样,以为我让卡西杜斯混在俘虏里面,只是为了护送他们吧?”

埃诺玛依不答话。

“对了,你们还有多少兄弟留在卡普亚的角斗士训练营?”

“一万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十天,你们当初不得不抛下的兄弟就会来诺拉和你们会师。”努美利乌斯想起自己离开卡普亚的时候,半年前的事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一样,“我真不知道该说巴奇亚图斯有眼光还是没眼光,从奴隶市场买下了你,买下了卡西杜斯,买下了斯巴达克斯,却只会把你们浪费在竞技场上。”

“还有作坊里。”埃诺玛依叹了口气,“训练场旁边的小店里卖的纪念品全都是我做的,就为了在老得上不了竞技场以前攒够钱赎身。”

“赎身以后呢?”

“摆个小摊,卖点小玩具、小工艺品之类。”埃诺玛依顿了顿,“或许还得雇个人替我守摊。”不然怕是顾客还没看清他卖的东西,就已经被他这张狰狞的脸吓跑。

“所以我说巴奇亚图斯是个没眼光的蠢材。他既然想回到贵族的圈子里,就应该立刻放卡西杜斯自由,让卡西杜斯替他搬掉仕途上的绊脚石,然后给你和斯巴达克斯一人挑一个最漂亮的女奴隶做老婆……”

“要找到一个看到我这张脸还肯嫁的漂亮女人可不容易。”埃诺玛依自嘲。

“你不是已经找到一个了吗?你的艾琳妮。”虽然努美利乌斯也很纳闷怎么会有女人看到埃诺玛依这张脸,还提得起勇气和他上床,而且这个女人长得还不丑,“等你和斯巴达克斯生了儿子,巴奇亚图斯就该让你们的儿子和他自己的儿子从小一起跟着希腊籍家庭教师读书(1)——就算雇不起在雅典完成学业的,在罗德斯岛受过教育的希腊人也凑合,再不济,也得用在亚历山大城完成学业的高卢人——以巴奇亚图斯家的财力,还是用高卢人比较合算,知识比希腊人差不到哪里去,但是价钱会便宜很多……”

“高卢人?”埃诺玛依发出一声嗤笑。

“我说的当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高卢人,不是那群连上水道和下水道都分不清、连尸体会引起瘟疫都不知道的蠢货。除了‘自由课程’(2),最好再学点音乐、艺术之类,免得在附庸风雅的时候丢人现眼,暴露出身。等到成年后,再一起送去雅典念大学,——我原本也是打算等蒂图斯满十五岁的时候,就送他去雅典读大学,——这样一来,你们的孩子就会成为他的孩子的心腹,你们也绝不会对巴奇亚图斯有二心。”

原本打算让蒂图斯去雅典读大学,现在打算什么?等他十五岁的时候,还光着屁股在色雷斯放羊?埃诺玛依嘴上不说,心里好笑。

“卡普亚竞技场比罗马的还大,离巴齐亚图斯家也不远,甚至他自己家里就有个小型竞技场。这蠢货分明可以用竞技场下面的运动场为子孙铺平一条仕途,偏要把你们送到竞技场上面去白白糟蹋。(3)斯巴达克斯吃软不吃硬,你和卡西杜斯也不是那么有主见的人,如果用得好,你们都会成为巴奇亚图斯的左膀右臂。可那不识货的蠢材硬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活该落得现在的下场。”

“普布利亚不能生育,巴奇亚图斯压根没有儿子,你说的这些对他都是白日做梦。”埃诺玛依提醒努美利乌斯。

努美利乌斯刚想起来:“如果巴奇亚图斯有儿子,他就会意识到你和斯巴达克斯的价值,或许不会把你们逼到率领角斗士造反?所以这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吗?”

“另一个只会生女儿的女人或许也能改变。”埃诺玛依从屋顶上看见奥拉气冲冲地往回走,斯巴达克斯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努美利乌斯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奥拉的孩子都是女孩?”

“二楼走廊对着花园的栏杆都特意加密过,防止孩子从栏杆缝隙钻过去坠楼,可见当家的人很在意孩子。”

如果普维鲁斯不至于发疯一样想要一个孩子,或许奥拉婚后的生活不会如此不幸,努美利乌斯也不至于为了救她,把斯巴达克斯的起义军引到诺拉城里来。努美利乌斯叹了口气。

“能在罗马当官的都不是穷人,还如此在意孩子,肯定对孩子十分骄纵,至少绝不会吝啬买玩具的钱。小孩卧室里也确实全都是玩具,一看就不便宜,但是没有一件有哪怕一丁点磨损,只是有几件放的时间长了,有些褪色,也就是说从来没有孩子玩过这些东西。整幢房子也都像巴奇亚图斯家一样,没有小孩活动过的痕迹,也就是说你姐姐从来没有过孩子……”

“有过。”努美利乌斯纠正。

“那就是孩子全都死了。”埃诺玛依继续说下去,“如果爱子如命的丈夫一看见妻子怀孕,就忙不迭给未来的孩子准备好一切,结果妻子流产,或者孩子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看玩具的新旧程度,应该是分四五批买的。你姐夫能当上市政官,肯定有钱购买医术相当高超的医疗奴隶——希腊人或者埃及人;像他这么想要孩子,必定是从发现妻子怀孕,就让医疗奴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医疗奴隶稍微有点疏忽,就要受到惩罚。在这种情况下,一两个孩子流产或者夭折,还说得过去,可是接连四五个孩子没有一个活下来,负责照顾你姐姐的医疗奴隶却还没有被想孩子想疯了的你姐夫按个罪名送去十字架上处死,就有些奇怪了。”

“那么你对‘奇怪’的解释是什么呢?”

“那些玩具都是男孩喜欢的,没有一件女孩玩具……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姐夫发了疯一样的想要儿子,但是你姐姐生了四五个女孩,于是所有的女孩都一出生,就被你姐夫杀了。”

“让你当角斗士、做小商贩,真是屈才。”努美利乌斯对埃诺玛依鼓掌,“只有一点猜错了——奥拉有过六个女儿,不是只有‘四五个’。我上次来诺拉的时候,她还怀着身孕,应该也是个女孩,又被普维鲁斯弄死了。”

“斯巴达克斯特别喜欢女孩。”埃诺玛依拿过另一个酒罐子,灌了一大口,递给努美利乌斯,“克雷瑟斯的心上人死于流产的时候,我们聊起孩子的事。斯巴达克斯说他做梦都想要个可爱乖巧的女儿,可惜老婆生的都是儿子,还赖他爱女如命,整天想着等女儿到了结婚的年纪,他也要好好地过一把老丈人刁难女婿的瘾,出出当年他的老丈人让他受的气,吓得她都不敢生女儿了……”

“奥拉不会看上斯巴达克斯。”努美利乌斯打断埃诺玛依。

“你怎么敢确定?”

“我不否认斯巴达克斯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很讨女人喜欢。如果是其他女人,——不管是以前在角斗士训练营,还是在现在的起义军里面,——想睡他的肯定比他想睡的多。只有奥拉,绝不可能看上他。”努美利乌斯接过酒罐子喝了一口,“见过普维鲁斯吗?我那个‘姐夫’。”

埃诺玛依仔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只想得起他躺在死人堆里的模样:“长得……还不坏。”

“我是说他活着的时候。”

埃诺玛依乖乖摇头。他看见普维鲁斯的时候,普维鲁斯已经是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了。

“英俊,儒雅,风度翩翩,为人客气和善,却有足以服众的威信,深受百姓和下属爱戴……”努美利乌斯看见埃诺玛依露出惊讶的表情,“没错,除了还有点会算计人的小心眼、关起门来对着老婆女儿下狠手以外,完全和斯巴达克斯一模一样。”

“斯巴达克斯绝不会打女人。”

“你知道,我知道,奥拉可不知道,只知道斯巴达克斯现在对她的态度完全就是她生下第一个女儿以前,普维鲁斯对她的态度。”

“哪怕斯巴达克斯告诉她,他为她的女儿们感到惋惜?”

“你告诉过斯巴达克斯,奥拉的女儿们都是怎么死的?”

“没有。”

“那我就可以放心了,斯巴达克斯肯定能把你的一片好心全都搞砸。”努美利乌斯叼着酒罐子,心情大好。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喝,吓得他被嘴里的酒呛得半死。

艾琳妮看见埃诺玛依和努美利乌斯坐在一起,还用同一个酒罐子喝酒,纤纤柔荑捂着巴掌大的小脸,动人的眸子蓄满泪水:“埃诺玛依,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比她还悲痛的声音。

艾琳妮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阿瑞斯的表情比她还痛不欲生。

努美利乌斯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阿瑞斯就一直是一副等待死刑判决的表情看着他,模样可怜得让艾琳妮怀疑自己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和他现在一样可笑。

努美利乌斯好不容易才把肺里的酒咳干净,胸前被弄得全都酒渍:“又怎么了?”

“你……你们居然……”阿瑞斯指着酒罐子,又指向努美利乌斯和埃诺玛依,嘴唇都在发抖,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你怎么能这样?”

努美利乌斯没好气地放下酒罐子:“埃诺玛依是个男人,你乱吃什么醋?”

“我也是男人。”

“他长那么丑!”

“我也长得不好看,你不是照样喜欢。”

这傻子又在乱吃飞醋了。努美利乌斯爬起身,拽过阿瑞斯,让他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我和埃诺玛依只是聊聊天而已,你才是我心里的人。”

“亲一下,证明你还爱我。”阿瑞斯噘着嘴。

“傻瓜。”努美利乌斯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地吻下去。

阿瑞斯干脆把努美利乌斯整个人都抱起来,直接把他抱走,全然不顾旁边艾琳妮看着他们一边走一边亲,看得目瞪口呆。

“你也要这么来一遍吗?”埃诺玛依问。

看见埃诺玛依和努美利乌斯坐在一起喝酒谈天,艾琳妮一开始妒火中烧。毕竟努美利乌斯虽然是个男人,却是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而且是个喜欢男人的男人,而且他自己找的阿瑞斯也不好看,完全可能看上艾琳妮的埃诺玛依。艾琳妮原本满腹委屈,打算好好发泄一通,结果被阿瑞斯演了这么一出闹剧,艾琳妮反而不好发作了。艾琳妮鼓起腮帮子,最后跺了跺脚,气鼓鼓地坐到埃诺玛依身边,还把小嘴撅得老高。

“你的嘴撅得和阿瑞斯一样。”

艾琳妮抄起小粉拳,对着埃诺玛依又掐又拧,结果发现根本拧不动,泄气地放下拳头:“就你这丑八怪,谅你也找不到别人。”

“你刚知道?”

艾琳妮想了想,窝进埃诺玛依的臂怀里:“反正你是我一个人的丑八怪。”

埃诺玛依顺势搂住她:“有空的话,去关心一下奥拉。”

“干嘛要我关心?她是斯巴达克斯的女人,让他关心去。你也别对她多想。”艾琳妮点了点埃诺玛依的鼻尖,“斯巴达克斯比你帅多了,她可不会看上你。”稍微想了想,艾琳妮越想越觉得不公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运气好,一出生就是贵族小姐,平时都有人哄着宠着,一大群奴隶伺候着,现在才死了老公,就勾搭上斯巴达克斯,你还那么关心她。哪像我,还没懂事,就已经在妓院里,被人欺负了十几年,还只有你一个人为我出过头。”

“她生了六个女儿,都被她丈夫弄死了。”

“啊?”艾琳妮捂住了脸。

“而且有些事,她可能不方便和我们这些男人说。你们都是女人,说起来方便些。”

“是不是搞砸了?”艾琳妮用手指戳埃诺玛依的腰眼,“我刚才听见雷姆斯说你搞砸了。”

“没错,是搞砸了。”埃诺玛依突然站起身,打横抱起艾琳妮,轻轻抛起再接住,吓得她娇笑连连,“我不在小事上‘搞砸’,怎么让雷姆斯对我放松警惕,让我搞大事呢?”

注释:
(1)古罗马贵族家庭的男孩成年后注定要从事公职,因此十分需要如臂使指的助手,这些助手通常都是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奴隶。因此在古罗马贵族家庭,会让奴隶的孩子和自己的子女接受同样的教育。古罗马没有公立学校,一般家庭的孩子可以在私塾接受教育,八九岁的初级教育(读写、算数)也可以由双亲之一担任教师,女孩也有接受初级教育的机会。六到九岁的初级教育结束后,家世良好的家庭就将子女托付给家庭教师,完成高等教育(九到十六岁)。当时的家庭教师几乎是希腊人的天下,其中以在雅典完成学业的为上乘,在婆高蒙为中心的小亚细亚西岸或者罗德斯岛受教育的希腊人次之。格拉古兄弟、克拉苏、庞培的家庭教师都是希腊人,凯撒因为幼年时家世、经济状况受限,用的家庭教师是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城完成学业的高卢人。当时的古罗马人所谓的“念大学”,就是去雅典或者婆高蒙学习修辞、辩证和哲学。

(2)“自由课程”是指古罗马时成年人需具备的人文课程,即拉丁文和希腊文语法、修辞学、辩证学、数学、几何学、历史、地理等。除了这些必修课,有时也教授天文学、建筑和音乐,全部课程都由一位老师教授。

(3)不管是聘家庭教师还是去私塾上课,古罗马孩子的人文课程的学习只到中午,午后为体育课。古罗马公营竞技场附近都有健身场所,观众席下方就是室内体育馆,竞技场的跑道也可以用于赛跑及马术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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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奥拉原本以为她救俘虏的计策还算高明,想不到从一开始,一切都在斯巴达克斯的掌控之中。从斯巴达克斯站出来,奥拉就不敢抬头看一眼,不想知道他是带着什么表情看自己的笑话。

勉强熬到最后一个俘虏走出城门,奥拉扭头就往回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不留在斯巴达克斯面前让他看笑话就行。想不到斯巴达克斯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没有靠近的意思,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

走出一大段路以后,奥拉终于忍受不住这样尴尬的沉默,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转过身,面对斯巴达克斯,准备好迎接任何嘲笑和刻薄的话语,甚至更加糟糕千百倍的折磨。

想不到斯巴达克斯也只是默默站定,见奥拉没有先开口的意思,才不得不主动打破沉默:“能把刀还给我了吗?”

奥拉刚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斯巴达克斯的短刀,连忙扔还给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你离开房间的时候。”一开始是怕奥拉想对起义军不利,后来就纯粹是怕她出危险。毕竟自己手下的兄弟喝醉酒以后是什么德行,斯巴达克斯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刚离开房间就被跟踪,也就是说他醉酒从一开始就是装的。想到自己在斯巴达克斯身上摸来摸的时候,他一直都醒着,奥拉简直羞愤欲绝。“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一直都像个傻子一样?”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傻,只觉得你比我在竞技场上遇到的绝大多数对手都勇敢——勇敢得让我甚至有点害怕。”

“那就动手吧,永远根除这个让你害怕的女人,就像你在竞技场上割开你的对手的喉咙一样。”奥拉抬起头,把修长的脖子暴露在斯巴达克斯面前,“维比娅已经不在人世,努美利乌斯找到了他的幸福,蒂图斯也有人照顾。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来吧。如果能稍微痛快点,我会很感激。如果你想慢慢玩,我不介意奉陪,只要别忘了最后给我个了断。没关系,你可以用你想要的任何方法来折磨我,反正不会有什么比活着更痛苦了。”

“你有勇气冒着生命危险救你的同胞,就没有勇气活下去吗?难道你的丈夫和女儿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你这样?”无论斯巴达克斯如何努力,奥拉始终把他看成吃人的恶魔一般,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纵然是以斯巴达克斯的好脾气,也有些失去耐心了,“我知道你和你丈夫很恩爱,也想念你夭折的女儿,可是比你不幸的人有的是。从小你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你身边的奴隶却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要在你的皮鞭下战战兢兢。难道他们就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吗?难道他们的母亲生下他们时,痛苦就比你的母亲生下你时少吗?难道你会为你的孩子夭折而心疼,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卖掉,就不会痛苦吗?难道他们就天生活该过得如此痛苦,而你的生活就不能有一点不如意吗?纵然如此,他们依然活着,相信只要活下去,生活总会有变好的一天,你遇到了一点变故,就觉得生无可恋了?我也有过妻子和孩子,知道母亲和儿女更亲近,一旦失去儿女,也会比做父亲的更痛苦,我可以想象你作为母亲失去女儿,只会比我作为父亲失去儿子更加痛心。可是至少你的女儿都是被众神夺走的,不是你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你的敌人一个一个弄死,你却还要被送进角斗士训练营、送上竞技场,用你的性命去娱乐那些杀死你的孩子的人!”

“众神?”奥拉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我还以为你知道,原来你不知道。你以为我的女儿们都是怎么死的?流产?死胎?疾病?意外?”

“难道不是吗?”斯巴达克斯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你和我丈夫真像,那么的英俊,那么的温柔,一派正义凌然,说起话来掷地有声,完全是神话中大英雄的模样。”

虽然奥拉说的都是溢美之词,斯巴达克斯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他是毕达哥拉斯的信徒,无法接受为了口腹之欲,就让其他生命惨死在餐盘中,让‘罪恶的食物’玷污他的身体,别说是肉,连豆子都不吃。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还傻到以为我是全罗马最幸运的女人,遇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丈夫,觉得能嫁给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是我一直以来做个服从父兄的好女孩得到的奖励……”奥拉哑然失笑,笑得比哭更令人心碎,“我甚至还愚蠢到在结婚以后,劝维比娅也赶紧接受她父亲的安排,嫁给她父亲给她找到丈夫,过上和我一样‘幸福’的生活。幸好她比我聪明得多,没听我的!”

“你……婚后……发生了什么事吗?”斯巴达克斯心虚的感觉更甚。

“发生了什么事?还能发生什么事?婚后第一个月,我就发现我怀孕了。提比利乌斯知道以后,对我更是百般体贴,千般宠爱,让我沉浸在无与伦比的幸福中。可是不知为什么,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流产。我们的医疗奴隶说我不能继续做毕达格拉斯的信徒,不然的话,孩子还会流产,我只能开始吃肉。而提比利乌斯因为我不得不用‘罪恶的食物’‘玷污’他的儿子,非常不高兴。(1)就这样,我们在结婚后的第三年,总算迎来了第一个顺利诞生的孩子。当时我还没从产后的阵痛中恢复过来,提比利乌斯就摸着我的头发,温柔地告诉我,他要的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不是还要他付出一大笔嫁妆的赔钱货,当着我的面,就拧断了我们的第一个女儿的脖子,把她的尸体扔给他的猎狗撕咬。”

斯巴达克斯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第一个女儿就这样葬生在狗肚子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的第六个女儿被他拧断脖子的时候,连脐带都没剪断。”

“他疯了吗?”那可是女儿啊!不是整天把自己搞得像泥猴子一样又脏又臭,还三天两头打碎东西、到处闯祸、打架的儿子,而是干净漂亮、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的女儿,斯巴达克斯做梦都想要的女儿。而且还是六个女儿,能带六个女婿回来、让做父亲的好好逞逞岳父威风的六个女儿!斯巴达克斯想要一个女儿都无法如愿,普维鲁斯那混蛋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有六个女儿,他居然还……众神为何如此不公?把那么多女儿一个一个地塞给想要儿子的普维鲁斯,喜欢女儿的斯巴达克斯却一个都得不到。

“干什么露出这副表情?我一点都不为我的女儿伤心,反而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奥拉露出讥讽的笑容,就像个女版的努美利乌斯。可是努美利乌斯是妓院出身、几乎做了一辈子性奴,他的童年可怕得超乎斯巴达克斯的想象,而奥拉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理当从出生起,就过得称心如意,却会露出和一个从小饱受折磨的男妓一样的表情。“提比利乌斯不是个好丈夫,却是全罗马的女孩都梦寐以求的好父亲,让她们一出生,就能幸福地死在襁褓中、摇篮里,而不是像我一样,一出生就被打上这个叫做‘女性’的奴隶烙印,不是父亲的财产,就是丈夫、兄弟的财产,好不容易来了个号称要解放所有奴隶的‘大英雄’,我却摇身一变,成了‘可恶的奴隶主’。”

斯巴达克斯无言以对。

“是啊,贵族是人,奴隶也是人。难道女奴隶生孩子痛得死去活来,女贵族就不痛?难道女奴隶要挨主人的鞭子,女贵族就不用受男贵族的折磨?”奥拉脸上的讥讽之色更甚,“做男人多好啊,就算不幸生而为奴隶,也可以通过读书、立功,做个受宠的心腹奴隶,可以攒钱赎身,再不济,还能拿起刀枪,杀了奴隶主造反。可是在这个默认女人就是货物、就是财产的世界,女奴隶和女贵族的区别是什么?不过是被奴隶主折磨还是被丈夫折磨的区别。你才做了几年奴隶?就愤怒得要掀起腥风血雨,向曾经的奴隶主复仇。我从以女儿身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就不曾有一刻不是戴着无形的奴隶枷锁。我也想要自由,想要平等,可是我无法改变自己的性别,只能祈求死亡给我解脱……”

看见斯巴达克斯放下刀,奥拉以为解脱的时候终于到了,闭上眼睛,准备在短暂的痛苦后迎接甜蜜的死亡,却是被抱了个满怀,没有任何情欲,只是想温暖她早已经凉透的心。

“对不起。”奥拉听见斯巴达克斯在她耳边说,“你说得对,是仇恨和偏见蒙住了我的眼睛,让我看不见你的痛苦。我只会管战士,不知道怎么管理平民百姓,我只知道男人的想法,不知道女人和孩子的想法。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想看见奴隶主骑在奴隶头上,也不想看见男人骑在女人头上。我想创造一个大家都能平等相处的世界,只是无法得知和我不一样的人需要什么,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也得到他们想要的幸福安宁。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吗?不是为了这群‘强盗’,而是为了让‘强盗’身后的女人孩子不再重复曾经在你身上发生过的悲剧。”

“你真的是个角斗士吗?”奥拉一直以为起义军只是一群热爱杀人放火的强盗、野蛮人,可是斯巴达克斯好像和他们都不一样。

“你没有在卡普亚的竞技场上看到过我吗?”斯巴达克斯苦笑。

“角斗士表演和你们这群角斗士都让我觉得恶心……”

斯巴达克斯以为罗马人都喜欢看血腥的角斗士表演,原来也有罗马人和他一样痛恨这种野蛮的活动。斯巴达克斯大喜过望,情不自禁之下,捧着奥拉的脸亲下去,直到看见奥拉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才意识到不妥,连忙和她拉开礼貌的距离:“对不起,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哦。”奥拉还有点晕乎,自己都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个货真价实的荡妇,被一个刚认识了没几天的陌生男人看了个精光,现在还又抱又亲,却一点都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和屈辱,反而觉得这样抱抱亲亲的感觉还不错,“你嘴里怎么一点酒味都没有?”

“我怕你在酒里下毒。”斯巴达克斯摸出先前塞在嘴里的海绵。

“你把海绵塞在嘴里?”奥拉的表情有些异样。

“有什么不妥吗?”一时半会儿,斯巴达克斯也只找得到这么一个吸水的东西。

“海绵原本是绑在木棍上,放在一个桶里的?”

斯巴达克斯点头。

“那个桶是放在公共厕所……”奥拉欲言又止,“海绵是罗马人用来……你懂的。”

斯巴达克斯还纳闷海绵里怎么有一股奇怪的咸味,原来如此!斯巴达克斯脸一绿,勉强说了句“失陪”,就跑到街边去吐。

奥拉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坏心眼地不告诉斯巴达克斯,公共厕所里的海绵是从来不会有人去洗的。既然斯巴达克斯找到海绵的时候,没有在放海绵的桶里面看见什么让他塞不进嘴里的秽物,那么他找到的海绵应该是还没被人用过的,咸味只是盐水而已。

注释:
(1)植物性食物中蛋白质含量和质量普遍不高,不吃豆类的话,更难摄入充足的优质蛋白质。而且植物性食物的某些维生素和矿物质吸收率低于动物性食品,如果不使用营养素补充剂,容易引起某些营养素缺乏,因此不适合孕妇、乳母和幼儿。

作者有话说:
古罗马的时候还没有草纸,当时的罗马人就把海绵绑在木棍上,平时浸在盐水桶里,便后就用蘸了盐水的海绵来擦屁股。公共厕所的海绵是公用的,而且不会有人去洗,所以用久了非常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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