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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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tesukaami

第四十八章

I

努美利乌斯要烈酒,别人很容易理解,毕竟起义军中的战士没几个不爱酒的。努美利乌斯要尿,别人不明所以,也无从知晓答案,因为自从确定攻打诺拉城的会议以后,努美利乌斯就把蒂图斯完全扔给克雷瑟斯照顾,自己搬到维苏威火山上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山洞,把里面搞得臭气熏天。除了阿瑞斯依然坚持和他住在一起,其他人别说是靠近去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甚至偶尔阿瑞斯出来取食物和生活用品,别人都会被他身上沾染的臭味熏得退避三舍。

夜已经深了,营地里只剩篝火中柴枝燃烧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鼾声。斯巴达克斯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去溪水边洗澡,准备就寝,刚踏入水中,突然听到旁边有人。

战场和竞技场上的腥风血雨培养出的本能让斯巴达克斯来不及思考,双手就已经掐住对方的脖子狠狠地摁进水里,想不到对方只是微不足道地挣扎了几下,就开始一动不动地在水底下吐泡泡。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斯巴达克斯赶紧把那人捞出来。

幸好被摁进水里的时间不长,那人扑腾了几下,好歹扒住了河岸,弯着腰剧烈咳嗽。斯巴达克斯从一头黑色卷发和瘦得肋骨清晰可见的背影认出不速之客是努美利乌斯。

阿瑞斯对他的心肝宝贝看得极牢,每次大家一起洗澡的时候,他总是用魁梧的身躯把努美利乌斯挡在角落里。大家都是男人,其他人压根不稀罕看他们,——少数稀罕的如赛杜鲁斯,也早就被阿瑞斯打得不敢稀罕了,——斯巴达克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努美利乌斯不穿衣服的样子。

努美利乌斯本来就身材瘦削,一路上跟着起义军风餐露宿,瘦得皮包骨头并不奇怪。让斯巴达克斯吃惊的是理应从小养尊处优的元老身上的伤疤比他一个角斗士还多,平时被衣服遮盖的地方几乎体无完肤。努美利乌斯弯着腰咳嗽,白得刺眼的臀部无遮无掩地对着斯巴达克斯,臀缝处露出两点鲜红。不过光线太暗,斯巴达克斯看不清那是什么。

“我先来的。”努美利乌斯好不容易才把气管里的水咳出去,嗓子都哑了,“你就非要一个人洗吗?”

斯巴达克斯赶紧摇头。

“那么介意我再洗一会儿吗?”努美利乌斯回过头,看到斯巴达克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看的是自己的臀缝,“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不。”斯巴达克斯赶紧移开视线,“我只是……没想到……你身上……这是阿瑞斯干的?”

努美利乌斯发出一声嗤笑。

“我不愿意做奴隶,并不意味着想让罗马人成为我的奴隶。如果这是阿瑞斯做的,我绝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同胞,就偏袒他。”

“你该不会想彻底消灭奴隶制吧?”这一次努美利乌斯发出的是忍俊不禁的笑声。

“你觉得我的想法很好笑吗?”

努美利乌斯的表情让斯巴达克斯觉得他没有回答“是”,仅仅是因为不想让斯巴达克斯难堪。

过了好一会儿,努美利乌斯才好不容易憋住笑:“别担心,这些都是三四年甚至十几年前的旧伤了,我认识阿瑞斯到现在,才一年都不到,这些伤和他没关系。”

“你是个罗马贵族。”斯巴达克斯难以置信。

“贵族又怎么样?”努美利乌斯走到光亮处,张开胳膊原地转了一圈,大大方方地任由斯巴达克斯欣赏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斯巴达克斯,斯巴达人一样的勇士,欣赏斯巴达人的可不止是给你起名字的奴隶主,我的养父也是一样。可惜我就是这么个烂泥糊不上墙的‘不孝子’,擅长的净是斯巴达人最看不起的做学问和辩论,不管挨多少打,都成不了他期望的‘斯巴达人一样的勇士’。说真的,斯巴达克斯,我是真心羡慕你——一出生就是部落首领的儿子,哪怕沦为奴隶,也是冠军角斗士,强者中的强者,过着踩在所有人头上的日子。当了几天奴隶,看到还有人踩在你的头上,就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急着要报复奴役过你的人,天真地以为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改变刻在人类骨子里的等级制度,永远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真正被踩在最底下的弱者光是为了生存,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努美利乌斯突然忍不住嗤笑出声,“一个奴隶不知道生活在压迫之下是什么滋味,还要一个贵族来告诉他,这世界可真是滑稽。”

斯巴达克斯对他的一番说辞心有不甘,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的养父对我并不好,我对他还是挺感激的。”努美利乌斯放下胳膊,继续搓洗身体,“毕竟要不是他收养我,我不可能有读书的机会,更不会跻身元老院,甚至很可能还没到适婚年龄,就已经夭折——在还没有被收养的时候,我不论春夏秋冬,都像出生时一样赤条条的,别说是有件像样的衣服,甚至连一件遮羞布都没有。甚至在成为他的养子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不饿’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吃不饱饭并不意味着不用干力气活。每天饿得头昏眼花,看见别人的大便、呕吐物里面的食物残渣都想往嘴里塞……”看到斯巴达克斯开始干呕,努美利乌斯没说出来自己真的是靠那些食物残渣,才活到成为元老养子的年纪。

斯巴达克斯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今天又是忙到这么晚?每天光是安排新加入者的食宿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努美利乌斯洗完了身体,开始搓头发,“说真的,斯巴达克斯,我不否认要求攻打诺拉,是存着私心,但是我的私心未必对你和你的起义军不利。我们的人数越来越多,要安排他们吃、穿、住……都是问题,还有各种在他们看来比天还大的鸡毛蒜皮,足以弄得你焦头烂额。

“不,别朝我看,我擅长的是军事部署和谋略。如果你手下人数少,还大多都是战士,我还能通过罗马的标准军事化管理来约束他们。可是现在我们的人数越来越多,大半还是老弱妇孺,你现在迫切需要的是一个精通管理普通百姓的市政官,而我恰巧认识一个符合你需要的人——就在诺拉。”

“诺拉的市政官?”

“他的妻子奥拉。”

“一个罗马贵妇?”斯巴达克斯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

“救她。”努美利乌斯嗅了嗅自己身上,发现光靠水根本不可能洗去他的一身臭味,放弃了,“不知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罗马的法律规定奴隶主杀奴隶违法,但是丈夫杀妻子、父亲杀儿女合法,也就是说罗马的女自由民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实际上的地位都比奴隶还低,甚至还不如受与奴隶有关的法律保护的女奴隶。不过这并不妨碍你把她们归为压迫你的‘可恶的奴隶主’,对吗?”

斯巴达克斯发现每次私下里和努美利乌斯说话,说着说着,他就会开始冷嘲热讽,自己却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奥拉出身于图里努斯家族,现在父亲已经去世了,她的哥哥盖尤斯现任马其顿总督,确实属于‘十恶不赦’的大贵族家庭。她小时候经常来我们家玩,与维比娅情同姐妹,和我也算是青梅竹马,直到奥拉出嫁,我们才少了来往。这次从罗马到卡普亚,在诺拉的时候,奥拉经常拉着维比娅诉苦。虽然我没有听到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奥拉婚后过得很不好。”努美利乌斯抿了抿嘴唇,“还在诺拉的时候,维比娅就让我想办法救奥拉,可是罗马的婚姻法赋予丈夫对妻子为所欲为的权利,就算当上法务官,我也无权徇私枉法,更别说我还只是个小小的按察官;更不用说奥拉的丈夫在诺拉做市政官,不仅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官职还比我高;我甚至不能找人悄悄杀了奥拉的丈夫——罗马的法律规定女性终生视为未成年人,受到监护。奥拉没有已经到适婚年龄的儿子,一旦她成了寡妇,她的哥哥很快就会给她重新找一个更不堪的丈夫。总之,以罗马官员的身份,我对奥拉目前的困境无能为力,但是以起义军军师的身份……”

斯巴达克斯不接话。

“你洗完了吗?”努美利乌斯手脚并用才爬上岸,擦干身子,拿遮羞布在腰间随便围两圈,遮住不雅处,“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是什么?”斯巴达克斯跟着爬上岸。

“你不好奇我要那么多尿干什么吗?”努美利乌斯拿过一个小布条折了四五层,在溪水中沾湿,扔给斯巴达克斯,“捂住口鼻,那边气味不太好闻。”

虽然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能隔着一层布呼吸,跟着努美利乌斯进了山洞,斯巴达克斯还是被浓烈的臭味熏得头昏眼花,好几次扶着山洞壁就开始干呕,可是一张嘴,臭气立刻像有意识的活物一样,直往他的嘴里钻。

“别担心我是想趁机迷昏你,然后对你不利。这气味非常提神,已经晕过去的人都会被熏醒。”努美利乌斯却是在催人欲吐的臭气中安之若素,好像他的鼻子压根只是个摆设,“回到这里的感觉像回到小时候一样。在还需要自己挣钱糊口的时候,洗衣服是我最喜欢干的活,尤其是冬天。虽然味道臭,但是洗衣房里面热气腾腾的很暖和,还能让呼吸顺畅很多(1)。”

“你到底在弄什么?”斯巴达克斯没觉得呼吸顺畅,只觉得鼻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煮尿。”努美利乌斯走到臭味的源头,在一个锅子里搅了搅,“高高在上的部落首领、角斗士冠军,从来不用自己洗衣服,不知道干净衣服都是怎么来的吧?”

斯巴达克斯虽然以前是部落首领,但是不见得高高在上到连平民生活的常识都没有。还在家乡时,斯巴达克斯经常看到母亲、妻子和部落里的其他女人用河里的石头压着衣服,让流水冲,自己就在旁边玩水的“洗衣服”,可从没见过这种洗法:“罗马人用尿洗衣服?”

“把尿放一晚上,然后放进洗衣盆,再放进衣服,用力在上面踩,洗出来的衣服会特别白。”

斯巴达克斯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巴齐亚图斯的抠门,哪怕对冠军角斗士,也没上心到让其他奴隶替他洗衣服的地步。不过他是真心诚意地庆幸自己除了盔甲以外,基本没什么称得上“衣服”的东西,因此也根本不需要洗。

“其实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努美利乌斯看到尿快干了,示意斯巴达克斯搭把手,把清水倒进锅子里,“冷水洗衣服洗不干净,老板嫌另外烧热水兑尿太浪费,都是让我们自己把尿煮热了拿去洗。有一次负责煮尿的开了个小差,把尿烧干了。我也是异想天开,以为这东西就像煮盐一样,重新兑上水就没事了,想不到锅里留下了一种像蜡一样的东西,怎么都溶不开。”努美利乌斯指着锅底蜡一样的东西,让斯巴达克斯看。(2)

斯巴达克斯感觉锅里不太热了,想伸手去拿。

努美利乌斯赶紧一巴掌拍开他:“有毒!”

斯巴达克斯被他过大的反应吓了一跳,乖乖地缩回手。

“那时候有个工头,专门负责看管我们干活,犯了点小错就要挨打,更别说是浪费了整整一桶尿。”努美利乌斯指了指背上横七竖八的鞭痕,“这基本上都是他的杰作。当时我们想教训他一下,发现这个蜡一样的东西会溶化在酒里,尤其是他喜欢的烈酒,就把它掺在酒里。那时候毕竟年纪还小,也没存什么坏心,只想骗他喝尿,教训他一下,想不到他只是抿了一小口,就开始呕血、拉血,没几天就死了。”努美利乌斯用小树枝挑出一块蜡状的东西,放入散发出酒香的水囊里晃动,“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

看到努美利乌斯的脸上慢慢绽开天真的笑容,好像说的不过是小时候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斯巴达克斯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你确定是这东西有毒?”

“确定。工头也不是经常有闲钱买酒喝,一囊酒能喝好几天。我们给他‘喝尿’的时候,那囊酒他已经喝了大半,之前一点事都没有。他死后,我拿同一囊酒喂过他养的恶狗,结果狗也一样呕血、拉血,死得比他还快。这几天我在山上让阿瑞斯帮我抓老鼠、兔子做实验,得出的也是同样的结果。”

努美利乌斯去山洞深处的笼子里抓了只老鼠出来,在老鼠面前滴了几滴酒囊里的酒。老鼠闻到酒香味,舔了两口,没过多久就开始呕血,身上出现血点,很快就死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尿。”努美利乌斯拎着死老鼠的尾巴扔进火里烧掉,“这东西毒性非常强,我和阿瑞斯两个人这几天的尿中提炼出的‘蜡’融入酒里,再混进水中,就足够毒死营地里所有的人。弄这么多的尿,只是为了让别人不想靠近,免得有人被酒味吸引过来,步了工头的后尘。”

斯巴达克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随即被空气中浓郁的臭味呛得涕泪横流。

“交给你保管吧。”努美利乌斯把酒囊扔给斯巴达克斯,“这玩意儿可比诺拉的三千城防军厉害得多,放在我这儿,估计你得晚上睡不着觉了。晚安,斯巴达克斯。”

一直到努美利乌斯走了很久,斯巴达克斯还蹲在原地晃着酒囊,晃着晃着,突然哑然失笑——他还担心努美利乌斯会利用诺拉城的城防军对起义军不利?如果努美利乌斯真的想对起义军不利,不用诺拉的三千城防军,只需要一壶酒,一泡尿,斯巴达克斯手下就已经没有活人了。

II

埃诺玛依起夜的时候,看到斯巴达克斯刚回来,拿着个酒囊,似乎心情十分好:“你这时候喝酒?”

“不,刚才洗澡的时候遇到雷姆斯了。”斯巴达克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里的酒囊,怕埃诺玛依多心,更怕他看了嘴馋,误喝毒酒。

“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埃诺玛依知道斯巴达克斯不是会喝酒误事的人,对他手上的酒囊压根没兴趣,“看到他身上的烙印了?”

“什么烙印?”

“奴隶烙印,在臀缝里,两根斜线的一头并在一起,像个箭头一样的罗马字母。”

“字母V?瓦尔洛?他是瓦尔洛家的奴隶?”斯巴达克斯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个奴隶得有多不择手段,才能跻身元老院?告诉了你,你又该多心了。”埃诺玛依打了个呵欠,钻回帐篷继续睡觉,留下斯巴达克斯在外面陷入沉思。

III

努美利乌斯以为阿瑞斯睡着了,蹑手蹑脚地爬到他身边,刚躺下,就被他一翻身抱了个满怀。

“弄醒你了?”

“一直没睡,在等你。”阿瑞斯贴肉抱着努美利乌斯,不断摩挲他的脊背,让他的身体能尽快暖和起来,“刚才去洗澡了?”

“嗯。”

阿瑞斯在努美利乌斯身上认真地嗅了嗅:“还是很臭。”

“嫌弃我?”努美利乌斯捶了阿瑞斯一把。

“臭才好呢。别人都嫌你臭,不要你,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阿瑞斯搂紧努美利乌斯,“外面冷,以后别去河边洗了,我去打水回来,烧热了给你洗。”

“我没那么娇惯。”

“罗慕路斯到了冬天,呼吸就像抽风箱一样,派他去浴池伺候主人洗澡,他才能好受些。我怕你也有这毛病。”

“浴池啊。”努美利乌斯想起了小时候,“我们都有到了冬天就会呼吸困难的毛病,待在有水蒸气的地方,能好受很多。以前在妓院的时候,洗浴池的活还轮不到我们,我都是拖着罗慕路斯去洗衣服。他还嫌臭,不肯去,于是我每天早上得去抢洗衣服的活,抢完了还得回来哄他跟我一起去。”

“现在有人哄你了。”阿瑞斯抖松努美利乌斯的头发,好让它干得快些。

“阿瑞斯,如果罗慕路斯还活着,你还会要我吗?”

阿瑞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应该会两个都要。”

“左搂右抱,想得美。”努美利乌斯一把拧在阿瑞斯的肚子上,发现根本拧不动他结实的腹肌,“只能选一个呢?”

不等阿瑞斯回答,努美利乌斯就忙不迭推翻自己的问题:“算了,别说了,我不想知道答案。”不论阿瑞斯的回答是什么,努美利乌斯都注定不是为唯一的弟弟痴心错付不值,就是为自己痴心错付不值。

听到怀里的小人儿打起呼噜,阿瑞斯才敢说出答案:“我只要你。”

注释:
(1)古罗马人用尿液洗衣服。洗衣房工人们会把衣服装在灌满尿液的盆中,然后在上面踩。尿中含氨,与空气发生反应形成的氨水能起到漂白作用,可以洗掉衣物上的污渍。水蒸汽缓解呼吸道症状请自行搜索“雾化治疗”。

(2)1669年,德国汉堡一位叫布朗特(BrandH)的商人在强热蒸发人尿的过程中得到了一种白色的蜡样物质,就是白磷,易燃,有剧毒,成年人的致死剂量为50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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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斯巴达克斯起义闹得整个坎佩尼亚平原所有的城市都人心惶惶,距离起义军营盘较近的城市如诺拉尤其吓得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然而城门依然得开,城里城外的人依然得进进出出。为了防止反叛军混在人群中入城,诺拉的各个城门都加强人手盘查,倒是方便了守城士兵拿盘查做借口,敲往来客商的竹杠。

财大气粗的大商人为了能早点入城,从来不吝啬多给些过路费,然后把过路费加倍地算进货物的售价,守城士兵也因此更乐意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附近的农夫、渔夫之类一穷二白的平民就算榨成人干,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在正常情况下,就只有在旁边等到有钱人全部进城以后再进城的份,还要时不时被后来居上的有钱人插队,能不能赶上集市,全凭运气。但是如果这个渔夫有个国色天香的妻子,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看到守城士兵向自己招手,示意可以让他提前进城,渔夫还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赶着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驴子拉的破车进城门,一路对守城士兵低头哈腰。驴车停下后,渔夫的妻子也在丈夫的搀扶下跟着下了车,却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见守城士兵盯着自己看,拉过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帕拉遮住脸,妄图抵挡守城士兵过于火辣的目光,却不知质地粗糙、颜色晦暗的帕拉越发衬得她的纤纤柔荑洁白无瑕,吹弹可破,足以让任何看到她的男人心猿意马。

小驴车上只有堆在一起的渔网,外加几篓喂猫都嫌小的死鱼死虾,连把鱼叉都没有。渔夫光着膀子,身上没法藏任何东西,腰间仅有的一把用来剖鱼的小刀已经锈得不像样,他还一进城门就赶紧交出来,好像生怕这东西也算“武器”,不能带进去。

确定渔夫只是个老实人,守城士兵大概翻了翻车上的东西,就把他晾在一边,开始对着渔夫的妻子毛手毛脚。

看见妻子被调戏,渔夫急了:“你你你……你……们……们……要……要……要干……干……干……干……”

发现渔夫是个结巴,守城士兵越发好笑了:“你想要我们干你老婆?”

听到守城士兵的话,渔夫急红了眼:“干……干……干……干……”可是越急,反而越说不出话。

“既然你那么慷慨,要拿你老婆做入城费,我们就不客气了。”守城士兵把渔夫推倒在地,扛起渔夫的妻子去哨所,“不想挨揍,就赶紧给我滚。要是大爷们玩舒坦了,说不定等你出城时,还能带你老婆回家。”

哨所里面陈设极其简陋,除了放武器的架子,就是一张简陋的小床。守城士兵随手把渔夫的妻子扔到地上,让队长先享用,自己和另外几个同僚堵住门,生怕那女人想逃走。想不到渔夫的妻子只是爬起身,一点都没有逃走的意思。

“你倒是识时务。”小队长抓着渔夫的妻子的手腕,拽她起来,无意中的一撇,发现她的手指上有一抹金色,“你男人对你倒是不错,一个臭卖鱼的,还有钱给你买金戒指?个头还不小。”定睛一看,发现渔夫的妻子手上戴的根本不是一般的婚戒,而是象征元老身份的指环。

“是啊,渔夫怎么会有钱给妻子买金戒指?”“渔夫的妻子”取下帕拉,露出男人的短发,“甚至一个渔夫不是驾着船,而是赶着车;放着靠码头的那么多城门不走,偏偏走唯一向着陆路的东城门;车上只放了几条喂猫都嫌小的鱼,就去赶集;……这么多破绽,都没引起你们的警觉吗?”

“瓦尔罗大人?”小队长终于认出了曾经造访诺拉的贵客,赶紧松手,“您不是被斯巴达克斯的乱党抓走了吗?”

努美利乌斯点头:“而你刚把斯巴达克斯派来刺杀市政官的刺客放进城。”

小队长倒抽一口冷气:“刚……刚才那个结巴。”

守城士兵闻言,赶紧追出去,却哪里还来得及?“渔夫”连同小驴车早已消失在诺拉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之中。

意识到自己一时好色,闯了多大的祸,小队长吓得结巴起来:“他他他……他身上只有一把小短刀,应……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在维苏威火山上的时候,他扮成罗马士兵,跟在格雷博将军后面,也是靠着这么一把小刀,从最后一个开始一个一个抹脖子,一个人就杀了格雷博将军和他手下的十几个亲兵。”

小队长吓得一张脸血色全无,转头对着士兵大吼大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城去找?”

“要是那么容易能被你们搜出来,斯巴达克斯还会派他来吗?”努美利乌斯叫住要去搜人的士兵们,“别说他们,你自己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小队长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完全想不起刚才的“渔夫”长什么样:“那我们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能帮你瞒过你的顶头上司,免得你受罚?”努美利乌斯冷笑,“去给我找一身像样点的衣服,我现在就要去见市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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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城防士兵去向市政官通报努美利乌斯得救的消息,随即送了一套罗马贵族的衣服回来,恭送尊贵的瓦尔洛元老前往市政官府邸。

跟着起义军风餐露宿了太久,虽然送过来的衣服不能与努美利乌斯自己在罗马时穿的衣服比,这依然是自从他跟着斯巴达克斯踏上起义之路以来,穿过的最好的衣服。诺拉市政官的府邸远不如瓦尔罗家在罗马的宅邸,此时看来,却是金碧辉煌,令人无法直视。奴隶和侍卫口口声声叫着“大人”,对努美利乌斯毕恭毕敬,就像他还在罗马时一样,努美利乌斯只觉得恍如隔世。

“努美利乌斯!”

踏进市政官府邸的大门,努美利乌斯还没看清向自己飞扑过来的人是谁,就被抱了个满怀,熟悉的香水味几乎让努美利乌斯错以为是维比娅死而复生,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维比娅从罗马来到诺拉的时候,给奥拉带了自己常用的香水,眼前不过是童年的挚友:“奥拉,能放手了吗?我没法呼吸了。”

“比起这个,我觉得她更该担心我这个做丈夫的吃醋。”

诺拉的市政官提比利乌斯·欧拉提乌斯·普维鲁斯举手投足一派温文儒雅,说话也只是开玩笑的口气,但是努美利乌斯感觉到怀里的人明显地抖了一下,立刻像放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放开他,乖乖地拉开礼貌的距离。

奥拉只比维比娅大一岁,过于频繁的生育却让她看起来比维比娅沧桑得多,尽管容貌在锦衣华服、浓妆艳抹的衬托下依然秀美,少女时开朗的笑容却已经荡然无存,看见丈夫,只会在旁边瑟缩着肩膀,皱着小巧的琼鼻,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虽然奥拉画着浓妆,努美利乌斯还是看出她脸上厚重的脂粉都遮不住的憔悴神色,强压着怒火与普维鲁斯打招呼:“连小舅子的醋都要吃吗?”

“那是自然。”普维鲁斯调笑道,“谁让我那么爱我的妻子?就连奥拉一母同胞的真兄弟的醋我都要吃,更别说是你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了。”

听到普维鲁斯似乎意有所指的话,奥拉瑟缩在墙角,突然注意到努美利乌斯走路时瘸着一条腿:“努美利乌斯,你的腿怎么了?是斯巴达克斯那群暴徒干的?”

“是啊。”努美利乌斯无奈叹息,“我还算幸运,只是瘸了一条腿,维比娅……”

“不!”奥拉捂住口鼻,依然止不住眼泪溢出眼眶,“不……怎么会……不……”

“你的妆花了!”普维鲁斯突然一声怒喝。

奥拉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连忙转过头,生怕丈夫看到她红肿的眼睛。

普维鲁斯哪里容得她躲藏,捏着奥拉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记得我已经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了,奥拉。你是市政官的妻子,是这个城市里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像神后赫拉一样高贵镇定,不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应该光彩夺目。作为我的妻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普维鲁斯家族的形象,你的任何失态之举,都会让我这市政官颜面尽失。明白了吗?”

“是的,提比利乌斯。”奥拉躲避着普维鲁斯的目光,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对不起。”

普维鲁斯弯下腰,直勾勾地看进奥拉的眼底,声音越发温柔:“那么,你现在应该去做什么呢?”

“请容许我失陪一会儿,我去整理一下妆容。”奥拉看了努美利乌斯一眼,还没看清努美利乌斯的反应,就发现普维鲁斯还在看着自己,像是在纳闷她怎么还不执行命令,立刻逃命一般地离开。

“女人……”普维鲁斯摇着头转过身,“瓦尔洛,希望你别把我对妻子的管教当做对尊夫人的不敬。对于瓦尔洛夫人的离世,我可以说我的痛心疾首不亚于你。这年头要找到一个像瓦尔洛夫人一样仪态万方的女人可不容易,我一直都很佩服你的驭妻之道。”

“她能那么‘仪态万方’,或许就是因为我平时对她管教不多,可惜……”努美利乌斯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斯巴达克斯和他的乱党对整个共和国而言,都是一场深重的灾难。幸运的是你已经逃离虎口,回到你的朋友身边。”普维鲁斯揽过努美利乌斯的肩膀,在前面带路,“城防军来通报以后,我就让厨子在三榻餐厅略备薄宴,你一定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东西了。吃完以后,我们再来聊聊怎么对付斯巴达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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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看到满桌子的大麦面包,以及毕达哥拉斯(1)最欣赏的包心菜、芥菜籽以及其他生的蔬菜水果,努美利乌斯强忍着满腹的嘲讽,一边和普维鲁斯推杯换盏,一边还得小心翼翼,避免触犯他的其他愚蠢禁忌。上到餐后酒的时候,努美利乌斯打发走服侍的奴隶,亲自斟满普维鲁斯的酒杯。

“所以,斯巴达克斯的计划是先派一个人进来刺杀我,趁城里因为我被刺杀而大乱的时候攻城?”普维鲁斯毫无戒心地一口喝掉努美利乌斯给他倒的酒,还递过酒杯,示意努美利乌斯重新满上,“你自己不喝吗?”

“很久没喝到这么好的酒,我已经有些喝多了。”努美利乌斯抓着酒壶的手指用力得关节发白。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怕被你自己下的毒药毒死呢。”

努梅里乌斯吓得手一松,酒壶掉到地上,血液一样鲜红的葡萄酒撒了一地。

“真浪费,这可是我珍藏的佳酿。”普维鲁斯一脸惋惜,“不过看你这反应,我是猜对了?斯巴达克斯派来刺杀我的根本不是那个扮作渔夫的反贼,而是你。”

努美利乌斯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普维鲁斯,原谅我。蒂图斯还在斯巴达克斯手上,我别无选择。”

“没关系。”普维鲁斯喝光杯子里的酒,“你没发觉你的‘毒药’倒进酒里面的时候,气味突然变得好闻太多了吗?”

努美利乌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脸的难以置信。

“其实你进城的时候,我就纳闷了,你被斯巴达克斯抓去那么久,他为什么会还让你留着你的元老指环。你要一身‘像样点的衣服’,我就派我的心腹奴隶拿我的衣服去给你换,顺便搜了搜你身上的东西,很容易就搜出了这么个小瓶子。”普维鲁斯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瓶子,朝努美利乌斯晃了晃,“斯巴达克斯那边东西不多吧?要找个特殊点的小瓶子都找不到。你也不在上面做个记号,就不怕一个不小心拿错了?不过也幸好你没做记号,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样的瓶子调包。”

努美利乌斯手中的瓶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里面是什么毒药?”普维鲁斯打开瓶子闻了闻,被刺鼻的气味冲得皱起眉头,“要给我下毒,就不能找个味道好点的毒药吗?这么刺鼻的气味,想不发现都难。还有,你放药的动作实在太明显了。”

“条件有限,斯巴达克斯又催得急,一时半会儿,我也做不出更好的东西了。”努美利乌斯苦笑,“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卡西杜斯也是刺杀你的。毕竟我是个罗马人,还是个罗马贵族,斯巴达克斯不可能完全信任我。诺拉城里面的城防军只有三千人,保护了你就没法守城墙,要守城墙,就没法保护你。这时候诺拉的市政官应该怎么选择呢?诺拉城?还是你自己?”

“听起来可真是个难题。”普维鲁斯坐起身,一脸兴味盎然,“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你选择救城,你自己就死定了。如果你选择救你自己,等斯巴达克斯破城以后,你就算侥幸没被他们杀死,全罗马所有人的唾沫星子也足够葬送你的政治生涯——我知道,给你的家族名誉抹黑,比要你的命还让你痛苦。无论如何,奥拉都自由了。我救不了维比娅,救不了蒂图斯,至少还能救奥拉。”努美利乌斯突然去抓放着毒药的瓶子。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像你自己一样的文弱书生了?我亲爱的小舅子。”普维鲁斯抓住努美利乌斯的手腕扳到身后,轻而易举就制服他,“其实我有个更好的办法——我可以和驻军一起去守城门,他们能在守城的同时保护我的安全,诺拉的百姓也会因为看到执政官亲自上阵,保护他们免遭反贼毒手,从而更加爱戴我。这个办法是不是两全其美?”

努美利乌斯一下子泄了气。

“放心吧,既然你来杀我,出于对你的尊重,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体面地服毒自尽的。”普维鲁斯把装毒药的瓶子放回怀里,示意侍卫带走努美利乌斯,“听守城的士兵说,你来的时候,穿的是女装,还特别漂亮。要不是为了搜你的身,我倒是还真想让你一路穿着女装过来,让我开开眼。不过不着急。等收拾完了斯巴达克斯那群乱党,然后押你回罗马受审的路上,你有的是机会穿裙子给我看。”

“如果打败了斯巴达克斯,你会帮我救回蒂图斯吗?”努美利乌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普维鲁斯拍了拍努美利乌斯的脸颊,“把他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我亲自下令,谁都不许放他出来。”

注释:
(1)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572BC—497BC)古希腊数学家、哲学家。信奉他的学说的团体成员都反对食用肉类和唯物主义,因为这些事物被认为有违道德义理,有防碍思虑澄明。除此以外,毕达哥拉斯还谨守一系列奇怪的规矩,包括:
1.禁食豆子。
2.东西落下了,不要用手拣起来。
3.不要去碰白公鸡。
4.不要擘开面包。
5.不要迈过门闩。
6.不要用铁拨火。
7.不要吃整个的面包。
8.不要招花环。
9.不要坐在斗上。
10.不要吃心。
11.不要在大路上行走。
12.房里不许有燕子。
13.锅从火上拿下来的时候,不要把锅的印迹留在灰上,而要把它抹掉。
14.不要在光亮的旁边照镜子。
15.当你脱下睡衣的时候,要把它卷起,把身上的印迹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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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奥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洗了把脸、重新化了个妆的工夫,努美利乌斯就成了普维鲁斯的阶下囚。

“努美利乌斯!”奥拉徒劳地想阻止士兵带走努美利乌斯,“提比利乌斯,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你的好弟弟奉斯巴达克斯的命令来刺杀我,仅此而已。”普维鲁斯拿餐巾擦去手上溅到的葡萄酒,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奥拉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努美利乌斯,想从他脸上得到否定的回答,想不到努美利乌斯只是转开视线。

“努美利乌斯,不!”奥拉拦不住押走努美利乌斯的士兵,拽着普维鲁斯的衣角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提比利乌斯,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认识努美利乌斯十几年了,他不是会背叛国家的人。他是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老,还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按察官。他在共和国位高权重,斯巴达克斯那群暴徒还杀了他的妻子,他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帮着那群暴徒背叛自己的国家。努美利乌斯会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是市政官的妻子,别做出那么难看的模样,丢我和我的家族的脸!”

奥拉噤若寒蝉。

“我当然知道瓦尔洛来刺杀我是迫不得已。”普维鲁斯扶起奥拉,“斯巴达克斯那群暴徒用蒂图斯的性命来威胁他,他有什么选择?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没有什么是一个父亲做不出来的,我可以理解。如果换做是我处在他的境地,恐怕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最多不过是做得比他更高明一些。”

“感谢你。”奥拉抓着普维鲁斯的手,弯腰连连亲吻他手上的戒指,“努美利乌斯只是一时糊涂,等解决了斯巴达克斯,你就会放他出来,对不对?还有蒂图斯,你一定会救他脱离斯巴达克斯的魔掌,对不对?”

“你该庆幸他是罗马的按察官,不是诺拉的,我无权处死他。”普维鲁斯抽回自己的手指,“不管有多少苦衷,叛国都是重罪。等解决了斯巴达克斯,我会亲自押送他去罗马,交由罗马元老院处置。你最好祈祷镇压斯巴达克斯乱党的功勋能让我也离开这鬼地方,进罗马元老院。或许到时候,我还能替他求求情,让他不至于被钉上十字架。”

“蒂图斯呢?你会救蒂图斯回来吗?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奥拉抓着普维鲁斯的衣角不放,“可怜的维比娅,只留下了这一个骨肉。父母都没了,以后他可怎么办?”

“蒂图斯又不是我的儿子,我为什么要管他死活?”普维鲁斯从奥拉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角,抓着她的头发,逼她抬起头,“你有闲心担心你的好友的孩子,怎么就不可怜可怜你的丈夫?要知道你可怜的丈夫都到了现在这把年纪,还膝下空空,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们有过孩子。”奥拉颤微微地说道,“提比利乌斯,我们有过六个孩子。”

“六个什么?”普维鲁斯的声音冷下来。

“六个……六个……”奥拉的声音越来越小,“六个……死……胎……”

“又来了,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面孔,好像我有多亏欠你一样。”普维鲁斯把奥拉的卷发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奥拉,我们结婚多久了?”

“十……十三年。”奥拉压抑着啜泣,生怕普维鲁斯又要指责她没有随时随地都像神后赫拉一样高贵端庄。

“十三年了。”普维鲁斯的手指划过奥拉的脸颊,“十三年来,我从来不曾在你身上吝啬过任何东西。给你买漂亮的衣服,给你买华丽的首饰,给你买昂贵的化妆品,你的饮食、起居、医疗都有专门的奴隶照顾。告诉我,奥拉,作为一个丈夫,还有什么是我应该做但还没做到的?”

“没有了。”奥拉小声嗫嚅,随着普维鲁斯的抚摸,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而我为你做了这一切,只求你回报给我一个能继承家业的继承人,哪怕只有一个。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不过分。”奥拉低下头。

“那么这个‘不过分’的要求你做到了吗?”

“没有。”奥拉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

普维鲁斯的视线往下移,看到奥拉的胸部以下的曲线有些不那么赏心悦目:“你这不是又有了吧?自从你上次来月事,我们好像没有行过房。”

“不是。”奥拉条件反射一般用双手遮住肚子,妄图挡住普维鲁斯的视线。

普维鲁斯拉开奥拉的手,对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皱眉:“我的妻子应该高贵美丽,能生会养,这是我对你仅有的要求。我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为了能让你成为我期望中的市政官夫人,我从来不吝啬给你找医生,给你买化妆品。可是你的肚子依然不会生孩子,只会长难看的赘肉和斑纹。你让我太失望了。”

“我上个月刚生过孩子……”奥拉的眼眶开始湿润。

“你说什么?!”普维鲁斯的声音阴沉下来。

“没什么。”奥拉竭力把眼泪逼回去。

“作为丈夫,我对你仁至义尽。作为妻子,你却没有给我任何回报。可是即便如此,我都没有休了你。既然知道我对你容忍了多少,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再给我做出这副全世界都欠了你什么的鬼样子。”普维鲁斯把奥拉推到一边,全然不顾她被推倒在地,“来人,通知城防军,立即去东城门集合,今晚斯巴达克斯要攻城!”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看到地上普维鲁斯的影子向自己逼近,仿佛父母吓唬小孩的故事中欲择人而噬的怪物,奥拉蜷缩在他的阴影之下,抖得像秋风中的枯树上最后一片将掉未掉的叶子。

“既然你的‘兄弟’会为了救你,不惜来市政官邸刺杀我,想来你也会为了救他逃脱法律的制裁,不惜做出一些市政官的妻子不该做的事。”普维鲁斯极其温柔地托起奥拉的脸,“为了避免你犯错误,我恐怕不得不采取点强硬手段,委屈你一会儿了。来人,把夫人关进反省室,没有我亲自下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普维鲁斯又满是嫌弃地瞥了一眼奥拉微微凸起的肚子,“还有,告诉厨子,今天不用准备给夫人的晚饭了,她今晚不饿。”

奥拉不是第一次被关进“反省室”了,也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可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可以一整个晚上不用看到普维鲁斯,却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了。

普维鲁斯似乎听到奥拉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凑到奥拉耳边呢喃:“放心,我亲爱的夫人,这一次我只是为了防止你犯错误,不是为了惩罚你,不会关你太久。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快赶回来,如果今晚进行得顺利,我或许还能回来亲自伺候你洗澡,然后好好地讨论一下继承人的问题。”

听到“洗澡”,奥拉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行尸走肉一样被侍卫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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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普维鲁斯说的“反省室”其实是位于市政官府邸角落的一个小房间,打扫得非常干净,但是小到只放得下一张卧榻,便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屋顶距离地面极高,整个房间除了头顶一个用来采光的小窗户,就只有门通向外面,人待在里面,感觉就像被扔在井底。自从结婚以来,奥拉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待过不知多少个日夜,以至于当侍卫打开门,奥拉发现努美利乌斯也在里面,反而惊喜到不习惯。

看见奥拉被带进来,努美利乌斯往卧榻旁边挪出点地方给她坐,饶有兴味地打量四周:“普维鲁斯说要把我关起来,我还以为是地牢呢,想不到是这么个干净舒服的好地方。”

像是为了向努美利乌斯证明这并不是个“好地方”,侍卫当着他的面重重地关上门,落上锁。

“这是提比利乌斯专门让人为我造的,让我在犯错时反省。毕竟他是那么爱面子的人,总不能让人看到他真的把妻子关进监狱。”奥拉爬上卧榻,蜷起双腿,抱住自己的膝盖。

“监狱里还有老鼠呢。我记得你最怕老鼠了,每次看到老鼠,都能叫得像有人要杀了你一样。我猜你不知道,小时候每次你和维比娅吵架,她都会怂恿我去帮她抓老鼠吓唬你。”

“我倒是宁愿有老鼠。”奥拉苦笑,“老鼠,蜘蛛,蚂蚁,蟑螂……随便有什么,哪怕是一朵小野花、一棵小草也行。只要别把我孤零零地一个人扔在这里,对着四面白花花的墙,没有人听得见我说话,没有人搭理我。可是提比利乌斯每次都会让人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遍遍地粉刷墙壁,还在上面的窗户装了铁栅栏,防止我用食物把鸟引进来。最久的一次,我甚至开始想念他把我摁在洗澡水里、呛得肺疼的感觉,觉得就算痛苦,也好过这样,仿佛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

“维比娅对我说过,你结婚以后一直过得很不好……”但是就连努美利乌斯都没想到,奥拉受的折磨如此之深,而且普维鲁斯用的都是不会留下痕迹的方法,就算奥拉想控诉丈夫对她的虐待,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我就不该对维比娅说这些话,结果还害了你!”奥拉掩面痛哭,“你这傻子,为什么来救我?我已经完了,你何苦把你自己也赔进去?蒂图斯已经没有妈妈了,要是你再被……那可怜的孩子可怎么办?就算侥幸能把他从斯巴达克斯手中救出来,提比利乌斯也不会允许我抚养他。”

努美利乌斯却是哑然失笑:“奥拉,我们好歹也认识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来,你见过我犯傻吗?”

奥拉愣了一下。

“我们先前从罗马来诺拉的时候,维比娅就对我说过,你结婚后过得很不好。”努美利乌斯擦去奥拉的眼泪,“可惜,那时候我是罗马的官员,救不了你。”

“现在呢?”

“现在,我是斯巴达克斯的军师。”

“你真的……”

努美利乌斯捂住奥拉的嘴,指了指门,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奥拉小声点。

“别担心,外面听不见里面说话。”奥拉拿掉努美利乌斯的手,“第一次在这里被关了好几天,我忍不住大声呼救,一个好心的女奴隶偷来钥匙放了我。结果当天晚上,她就因为‘偷盗罪’,被提比利乌斯下令钉上十字架处死。为了防止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提比利乌斯让人特意重新设计过这个房间,在外面根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喜欢自掘坟墓的人还真多。”努美利乌斯重新坐到一边,越想越觉得好笑,“如果运气好,能活捉普维鲁斯,或许今晚你就能亲手活埋他。”

“你加入斯巴达克斯的阵营,背叛你的国家,就只是为了来救我?”若是果真如此,奥拉还不如被普维鲁斯活活折磨死,总好过成为国家的罪人,背上千古骂名。

“为了救你,也因为觉得这个国家压根不值得我效忠。”努美利乌斯的手掌覆上奥拉的小手,“这个国家的法律纵容你的丈夫对你为所欲为,而你没有一丁点反抗的权利,你觉得这样的国家还值得你衷心爱戴吗?”

“我是个女人,世界总是对女人格外残忍,不论统治者的位置上坐的是谁。可是你不一样。你是……”

“我是瓦尔洛家的奴隶。”努美利乌斯打断奥拉。

这个消息对奥拉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不可能!蒂图斯叔叔他……”

“我是你的‘蒂图斯叔叔’从妓院买回来的性奴。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奴隶烙印,就是烙的地方有点尴尬。”努美利乌斯作势要掀衣服。

“那就算了,我相信你。”奥拉赶紧扭过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努美利乌斯告诉她的一切,“既然你是斯巴达克斯那边的,对你来说,我也是个可恶的女奴隶主……”

“你是我姐姐。”努美利乌斯几乎一字一顿地纠正她,“在被你的‘蒂图斯叔叔’收养以前,我每天过的都是像你结婚后一样的日子,甚至成为他的养子以后,也只是少了挨饿受冻而已。但是你和维比娅一直都真的把我当亲弟弟一样,我感觉得出来。如果没有你们,我怕是早就受不了折磨自杀了。所以现在你需要我,我无论如何都会来救你。”

“斯巴达克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你其实是奴隶吗?”维比娅热爱血腥的角斗士表演,奥拉却与她截然相反,竞技场上血肉横飞的场面只会让她作呕,即使偶尔不得不陪普维鲁斯出席竞技表演,也是闭紧眼睛,什么都不敢看。斯巴达克斯曾经作为卡普亚的冠军角斗士,名震坎佩尼亚平原,诺拉距离卡普亚不过几天的路程,奥拉却一次都没去看过他在竞技场上的表演,只觉得能成为冠军角斗士的人,一定是个杀人如麻的怪物。尤其是斯巴达克斯杀死主人后揭竿而起,带着屈指可数的造反奴隶从重兵镇守的卡普亚全身而退,又在维苏威火山奇迹般地以少胜多,打败格雷博,闹得整个坎佩尼亚人心惶惶……随着起义军的壮大,罗马贵族间关于斯巴达克斯的传说也越来越恐怖。在奥拉的想象中,斯巴达克斯完全就是个半人半兽、能让小儿止啼的可怕怪物。不过她愿意相信努美利乌斯看人的眼光。“他会愿意收留我吗?”

“他会愿意,而且他会需要你的帮助,远胜过你需要他。”

奥拉咬着下嘴唇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等着就行了。”努美利乌斯惬意地靠在卧榻上,“如果我的计划没出错,普维鲁斯带人只守了东门,对不对?”

奥拉睁大了眼睛,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要让人上当,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要让你想骗的人以为他比你聪明。”见奥拉一脸惊讶,努美利乌斯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原本还担心卖的破绽会不会太明显,显得不自然,被他看破,——毕竟太久没在元老院演戏了,——看起来你丈夫比我想象的好骗。”

“可是只有东城门向着陆地……”看见努美利乌斯满眼笑意,奥拉意识到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提比利乌斯以为斯巴达克斯的人只能从东门攻城。”

“你说的没错,奥拉。如果真的只能从陆路走,卡西杜斯扮的就不是渔夫,而是农夫了。正如我若是真的仅仅想毒死你丈夫,也有的是办法能让他的人哪怕把我扒光了搜身,都搜不出毒药藏在哪儿。”努美利乌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幸亏普维鲁斯把我们关起来。今晚,这里会是整个诺拉城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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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I

东城门的城墙上火把攒动,士兵们奔跑着准备武器、弓箭,军官们发出嘹亮的号令声,准备迎接一个与起义军厮杀的不眠之夜。

普维鲁斯沿着城墙巡视城防军的兵力部署和武器安置情况,看见墙角堆着些东西:“这是干什么?”

“报告大人,城墙有几处破损,我们正在抓紧维修。”城防军统领汇报道,“现在斯巴达克斯那群乱党占领了维苏威火山附近,城里修缮房子的火山灰都不够用了(1)。属下擅自做主调配,城里所有火山灰的使用以修缮城墙为优先。”

“做得很好。”普维鲁斯背着手继续巡视,有些纳闷城防军统领为什么还跟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为了征用足够的火山灰修城墙,不只是需要修缮的民居,还有公共浴室、竞技场、剧院……”

“要是城墙被攻破了,还修这些地方有什么用?给斯巴达克斯那群乱党享用吗?要不要顺便把城里的妓院也全都翻修一遍?”普维鲁斯嗤之以鼻。

“还有好几位元老的别墅。”城防军统领最后才敢小声补充。

“他们的房子平时都只有打扫的奴隶住着,他们自己又不住在这里。就算住着人,难道等城墙被攻破了,他们还能靠别墅抵御斯巴达克斯那群暴徒?据我所知,那几位靠别墅抵御斯巴达克斯的大贵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普维鲁斯冷笑,“这个你不用担心。等解决了斯巴达克斯,我亲自去向他们解释。”不过一旦他真的解决了斯巴达克斯,恐怕还会是那些元老自己巴巴地凑上来,请求普维鲁斯原谅他们的奴隶曾经和城防军统领争抢用来修城墙的火山灰,普维鲁斯对此毫不怀疑。

“还有您的管家,大人。”城防军统领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他说您的府邸也有几处需要修缮。”

普维鲁斯突然停住脚步:“你给他了?”

城防军统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没有。”

“吉美鲁斯……”普维鲁斯突然转过身,见城防军统领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突然对他绽开笑容,“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是个人才呢?”

城防军统领不知道他是真的赞扬,还是说反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接。

“等今晚的事结束以后,记得提醒我,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贱奴作为斯巴达克斯的同党一起处死。”普维鲁斯继续巡视。

“是的,大人!”城防军统领喜出望外,小跑几步追上普维鲁斯。

确定城防兵力都已经部署妥当,普维鲁斯终于能坐下来歇会儿,觉得衣服里面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掏出来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还把努美利乌斯配的毒药带在身边,不由得起了玩心:“去帮我抓几只老鼠回来,要活的。”

虽然对市政官的命令莫名其妙,士兵还是依言从粮仓提了个捕鼠笼回来,里面好几只肥硕的老鼠,张牙舞爪地啃咬笼子,妄想逃出去。

普维鲁斯打开小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往老鼠身上浇。有几只老鼠嘴里溅到一些,立刻吐着血死去。活着的老鼠见状,避之唯恐不及,无奈限于囹圄之中,还是被普维鲁斯浇了一身的毒酒。

老鼠困在笼子里无处可逃的样子让普维鲁斯感受到了极大的乐趣,后来一只最大的老鼠拼命咬断笼子,逃之夭夭,普维鲁斯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玩了,示意士兵处理掉死老鼠,随手把空瓶子扔进墙角的火山灰里面,继续去城墙上指挥城防军,对斯巴达克斯的起义军严阵以待。

II

市政官和城防军统领都在东城门准备迎战斯巴达克斯,此时此刻位于西城门的城防军宿舍内,几个没轮到值岗的老兵趁着长官们都不在,偷偷喝酒赌钱。一个老兵喝高了,出去解手,看见城墙上有个火把在晃动:“谁在那儿?”

夜色下,几艘小渔船载着起义军战士,悄无声息地接近诺拉城外的港口。卡西杜斯爬上城墙,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拆开伪装成渔网的绳梯挂下去,挥舞火把向外面的同伴指示方向,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喝:“谁在……”第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卡西杜斯手中的短刀抹了脖子。

卡西杜斯往城墙下看,看见城防军宿舍的灯光,忍不住暗呼倒霉。

努美利乌斯引开城防军的计划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卡西杜斯毕竟只有一个人,如果不能单枪匹马杀尽守城门的士兵,就必定打草惊蛇,全诺拉的城防军都会被引过来。所以起义军想出了用绳梯的法子,干脆绕过城门,只需要卡西杜斯一个人悄悄地潜上城墙,然后把绳梯放下去。

诺拉毕竟也是个大城市,城墙极高,要让人能爬上来,绳梯必须非常长。如果带两架,堆在一起,就大得太不像渔网了,但是这唯一的一架绳梯一旦被切断,攻城的计划就彻底以失败告终,到时候卡西杜斯还能伪装成平民逃出来,但是已经落到普维鲁斯手中的努美利乌斯绝无活路。为了不至于遇上坚守岗位的城防军,卡西杜斯特意挑了个离城门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放绳梯,想不到一时不查,居然找到了城防军宿舍附近。待会儿又不知道会被甘尼克斯怎么笑话了。

“弗洛!”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去解手的人回来,宿舍里传出另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撒个尿怎么去那么久?别以为溜了就能不给钱。老子凭卡戎的划桨发誓,就算你去问普鲁托(2)借钱,也得把欠老子的钱还上。”

他还真是去问普鲁托借钱了。卡西杜斯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继续挥舞火把,给城外的伙伴们指路。

“弗洛!弗洛你个混球真的死了吗?”宿舍里的老兵见同伴久久不归,也找出来,看见城墙上一点微弱的火把,隐约照亮人头攒动,“敌袭!海盗!”

III

普维鲁斯在城东严阵以待,没想到城西传来敌袭的警报:“海盗吗?居然疯到来攻城,还偏偏在这时候来。”刚向城内的方向望了一眼,就被刺鼻的恶臭熏回来,“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火山……灰……烧……”城防军统领用斗篷捂着口鼻,连连咳嗽,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蓝色的火焰在火山灰中蔓延,刺鼻的气味让城防军士兵无不泪流满面,咳嗽不止,甚至恶臭的气味闻久了,普维鲁斯自己都开始觉得像咽了一块烧红的煤炭一样,喉咙又干又疼,即使想下达命令,又干又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也根本形不成话语。(3)

先前被普维鲁斯浇了一身毒酒的老鼠逃离笼子以后,就径直逃回粮仓,跑着跑着,身上的酒液干了,随即燃烧起来。被灼痛的老鼠从鼠洞钻进面粉仓库,到处乱窜。

整个诺拉城都被面粉仓库的爆炸声惊醒。

注释:
(1)古罗马人在火山灰中混入石灰和水,调成强度很高的“罗马灰浆”,用于建造和修缮建筑,就是最早的水泥。

(2)普鲁托(拉丁语:Pluto),古罗马神话里的冥王,阴间的主宰,地府之王,人们死后灵魂世界的主宰者。“普鲁同”这个名字源于希腊语词根“富有的”,因为冥王被认为是掌管地下财富并从地下赋予人间收成的神。

(3)白磷自燃的原理不用多说了吧?火山灰中富含硫磺,硫磺燃烧后的二氧化硫有毒,急性中毒如果程度较轻,会有发生流泪、咳嗽、喉灼痛、咽干、畏光等症状,如果严重时,可在数小时发生肺水肿,极高浓度中毒,可引起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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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纵然反省室隔音效果良好,也挡不住比打雷还惊心动魄的爆炸声。努美利乌斯和奥拉被爆炸的巨响从睡梦中惊醒,听见外面乱作一团,到处是尖叫声、呼救声,就像斯巴达克斯带领巴奇亚图斯家的角斗士们揭竿而起那晚的卡普亚。

奥拉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抱着努美利乌斯瑟瑟发抖,突然听见有人撞反省室的门。

反省室里面除了床榻被褥,什么都没有,别说是找个防身的东西,想自杀都找不到能挂床单上吊的地方。为了防止奥拉用床榻抵住门绝食,普维鲁斯还特意让人把床榻做得嵌死在地上。此时奥拉只能抱着努美利乌斯听天由命,向诸神祈祷在死前别受太大的折磨。

门终于被撞开了,露出一个穿着简陋皮甲的高卢人丑陋狰狞的脸,一脸淫笑地看着奥拉:“美人……”后面还有好几个和他一样打扮的高卢人,色眯眯地上下打量奥拉。

奥拉吓得大声尖叫。

想不到那个高卢人一扭头,看到努美利乌斯在旁边,叫得比奥拉还惨。

“闭嘴!”努美利乌斯一声怒喝。

那个高卢人的惊叫顿时夏然而止。

“别怕,自己人。”努美利乌斯扶奥拉爬下床榻,“赛杜鲁斯,外面出什么事了?”

努美利乌斯说“闭嘴”,于是赛杜鲁斯只能闭着嘴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所谓角斗士,离开了竞技场,就是一群白痴。可算是遇到一个比阿瑞斯还蠢的人了,努美利乌斯真是替阿瑞斯感到欣慰:“可以说话,不许尖叫。你可以张嘴了。”

“卡西杜斯那狗娘养的把梯子挂到了城防军的地盘上,那帮狗日的罗马人发现我们以后,就烧了粮仓,把我们给操出屎了。”

努美利乌斯在脑中自动过滤掉赛杜鲁斯的粗口:“城防军烧了粮仓?不可能。普维鲁斯带着大部队在东城门,不可能那么快赶回来。”

“可那个狗娘养的粮仓就是在烧,兄弟们都气疯了。”

“该死的!”看见粮仓方向的火光映红了一片天空,由不得他不信赛杜鲁斯的话,努美利乌斯拔腿就往外面赶,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奥拉一起拖走,“赛杜鲁斯,拦住那几个发疯的,不许再杀人放火。”

“凭什么?”赛杜鲁斯自己都还没杀解气。

“凭你不想挨阿瑞斯的拳头,也不想挨克雷瑟斯的。”

赛杜鲁斯发出一声呜咽,最后还是屈服在暴力之下:“听见没有?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垃圾!杂碎!通通给老子住手!”

西城门宿舍里只有几个被警钟从床上拖起来的老兵,起义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城,可是没想到他们还没爬下城墙,粮仓就被炸上了天。起义军以为是攻城被城防军发现了,立即往粮仓赶,希望还能在粮食全部被大火烧毁以前,抢救出一些。

对普维鲁斯而言,这一夜也岂止是祸不单行,简直是祸不双行。城墙下燃烧的火山灰还没扑灭,“不长眼的海盗”还偏偏在这时候来攻城,还哪里的房子都不烧,偏偏点了粮仓。斯巴达克斯的起义军到处抢运粮车,能运到城中的粮食本来就不多,要是这点仅存的粮食都没了,城里的百姓非造反不可。普维鲁斯还不知道让西城门敲响警钟的,就是斯巴达克斯的起义军,留一部分人继续在东城门严阵以待,让城防军统领带着另一部分人去粮仓镇压“海盗”、救火,结果城防军统领与起义军在粮仓附近狭路相逢。

光论人数和装备,起义军断然不是城防军的对手。但是如今城防军兵分两路,还被火山灰燃烧的硫磺味熏得涕泪不止,在因为愤怒而士气高涨的起义军面前,顿时变得不堪一击。然而等解决了城防军,粮仓的大火也已经救不了了。起义军眼睁睁地看着已经到手的粮食在自己面前化为灰烬,忍不住把怒火发泄到诺拉城的普通百姓头上,攻城转眼成了屠城。

粮仓和周围的建筑烧得仿佛夜晚的天空都染上了血,努美利乌斯即使不认识路,也能轻而易举拉着奥拉往粮仓的方向跑。诺拉城中已经无异于人间地狱,起义军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到处肆意砍杀。衣衫不整的女人尖叫着被拖到暗处,幼小的孩童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横尸街头,贵族和富豪的宅邸几乎被鲜血染红,甚至连平民都没能幸免于难。燃烧的粮仓继续往起义军的怒火上浇油,即使有少数几个起义军头领奔走呐喊,试图阻止大多数人的暴行,也无济于事。

努美利乌斯一时光顾着闪躲路上的人,突然觉得奥拉的手滑了出去,身后随即传来她的尖叫。

“奥拉!”努美利乌斯见奥拉的裙摆从墙角处一闪而过,连忙追过去,拉住撕扯她衣服的日耳曼角斗士,“放手,泰卡斯,那是我姐姐!”

泰卡斯一开始只看到一个穿罗马贵族衣服的人,一甩胳膊,就把努美利乌斯甩到墙角,捏着他的下巴凑近火光,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阻止他。总算,努美利乌斯虽然被打得满脸是血,泰卡斯好歹认出了阿瑞斯当宝贝一样护着的罗马小不点:“雷姆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暴徒称努美利乌斯为“雷姆斯”,看起来暂时是安全了。奥拉爬起身,拉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想不到泰卡斯一把掐住努美利乌斯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摁在墙上,渐渐提到双脚离地。

“穿得人五人六,这才像个罗马贵族。”泰卡斯怒目圆睁,“我早就对斯巴达克斯说过,你们这些罗马人根本不可信。你舒舒服服地动动舌头,我们就得辛辛苦苦流血打仗,死了那么多兄弟,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老子宰了自己的主人,跟着斯巴达克斯拼命,不是为了给另一个罗马王八蛋继续做奴隶!”

努美利乌斯被掐得两眼翻白,手脚抽搐,面对人高马大的角斗士,细瘦的胳膊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斯巴达克斯顾忌阿瑞斯是他的老乡,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敢杀你,老子替他干。”泰卡斯收紧手,掐得努美利乌斯脸色发紫,“反正到时候把你和其他尸体堆在一起烧了,谁都不会发现。”

眼看着努美利乌斯就要性命不保,奥拉情急之下往旁边摸,摸到一个细长的貌似是铁的东西,抓起来就向泰卡斯刺去。

泰卡斯好歹也在战场上经历过不少腥风血雨,自然不会被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罗马贵妇刺中,但是奥拉绝对躲不过泰卡斯的拳头。眼看着巨大的拳头在奥拉眼前放大,旁边突然伸出两只手,分别抓泰卡斯和奥拉的手腕。

“对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你还真下得去拳头。”一个相貌英俊但是流里流气的高卢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推开泰卡斯,“还有你,美人儿。打架这种脏活,还是让男人来干吧。”言毕手上一用力,就让奥拉的“武器”脱手。

“甘尼克斯,你也来了?”泰卡斯裂开一口胡狼一样的白牙,“那个罗马妞儿长得还挺漂亮,要不你先享用?”

一切都完了?不,或许还没有。奥拉咬咬后槽牙,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大喊:“我是市政官的妻子!”

“最该死的婊子!”泰卡斯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对不肯乖乖自己爬到我床上来的女人没兴趣。”甘尼克斯放开奥拉,招呼和泰卡斯在一起的其他人,“把她带走,和其他活着的罗马人一起关起来,不许再杀人。”

“罗马人杀了我们多少人?”泰卡斯不服。

“要不是斯巴达克斯有命令,你以为我在乎他们的死活?”如果遂甘尼克斯的心意,他肯定乐意见到诺拉城里的罗马人都被杀光,免得要分派人手看守俘虏,还要浪费起义军有限的粮食。

“那你就不能当没看见吗?”

甘尼克斯瞥了一眼被泰卡斯摁在墙上的努美利乌斯。

阴影遮住了努美利乌斯的脸,甘尼克斯只看得到他一身昂贵的托加,以为是城里的哪个罪该万死的贵族而已,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算了,男的杀了就杀了吧。女的留下,也别再打她了。长得那么漂亮,打破相了可惜。”

“你没听明白吗?我说我是诺拉市政官的妻子。”奥拉往后退,趁甘尼克斯和泰卡斯不注意,抓起刚才用来刺泰卡斯的东西,抵着自己的咽喉,“不管你们是要粮食还是钱,只有我知道放在哪里。放了我弟弟,你们想要的我都能给。要是杀了他,我就死在这里,你们就真的什么都别想拿到了。”

“市……政……官……”甘尼克斯一拍后脑勺,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火把,看清被摁在墙上的是谁,赶紧掰开泰卡斯的手,“该死的,泰卡斯,快放手,那个是雷姆斯!”

“天太暗了,没看清,我还以为是哪个该死的罗马贵族老爷呢。”泰卡斯悻悻然松了手。

甘尼克斯把火炬扔给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接住努美利乌斯,扶他在墙角坐下,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赶紧伸手到他的鼻子下面探鼻息,搭他的颈动脉。确信努美利乌斯还活着,只是被掐得晕了过去,甘尼克斯松了口气,随即一脚把泰卡斯有多远踢多远:“你胆够肥,对他都敢下手,生怕阿瑞斯知道了,让你死得太舒服?”

阿瑞斯?努美利乌斯家的角斗士?先前看到赛杜鲁斯在努美利乌斯面前大气不敢出,奥拉还以为他在起义军中挺有地位,原来是要仗着以前的奴隶狐假虎威,真是莫大的讽刺。

“你……”甘尼克斯看向奥拉,见她把手上的东西又往咽喉下的软肉里送了送,赶紧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美人儿……呃……那个……奥……拉……”

“你知道我的名字?”

趁着奥拉一时分神,甘尼克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她手里的东西,发现居然是个勺子。想起自己也曾经拿着个勺子威胁努美利乌斯虚张声势,甘尼克斯忍不住失笑:“别担心,美人儿,你是斯巴达克斯点名要的人,没人敢动你。”说着抱起努美利乌斯,“你还是跟我来吧,免得再遇上哪个不长眼的。”

眼睁睁地看着甘尼克斯带努美利乌斯和奥拉消失在街角边,泰卡斯狠狠地一口啐在地上:“就差那么一丁……”

身后突然传来惊呼:“泰卡斯,小心!”

小巷的阴影中现出一个人形来,扳断奥拉扔下的勺子,冷不防鬼魅般飞身而起。泰卡斯听见同伴的呼叫声,不过是一个转身的瞬间,勺子柄已经深深地插进他的眼窝,没柄而入。

黑影踩着泰卡斯的尸体稳稳落地,十分嫌弃地在衣服上擦掉手上的血,带着几分挑衅意味打量其他人。

“卡西杜斯?”另外几个起义军战士就算记不住卡西杜斯的脸,也忘不了他干净利落的杀招,吓得只敢缩在墙角边,“我们拦不住泰卡斯。”

卡西杜斯指向巷子外面。

“是斯巴达克斯的命令吗?我们这就去拦住其他人。”几个起义军战士说完,逃命一样逃离卡西杜斯身边。

还没进城的时候,努美利乌斯就说一旦他被城防军带走,要卡西杜斯别管他,他能自保,还开玩笑地问卡西杜斯不放心他一个人,是不是因为他是罗马贵族,所以不敢信任他。于是卡西杜斯就真的任由他一个人被带走,自己按照原计划行事。想不到起义军拿下诺拉城以后,努美利乌斯还会遇到危险,刚才要不是甘尼克斯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努美利乌斯对卡西杜斯恩重如山,为什么他有危险时,卡西杜斯就没能及时来救他呢?等其他人走后,卡西杜斯就开始蹲在没有人的墙角画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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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天亮了,阳光毫不留情地撒进诺拉城中的每一个不堪的角落,照亮满目苍夷。斯巴达克斯捡起脚边一个染血的小皮球,心中五味陈杂。

多亏努美利乌斯的计谋,起义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夺下进了诺拉城。虽然粮仓被烧,面粉仓库的爆炸引起的大火还连带毁坏了不少建筑,至少现在起义军能住进像样的房子,能有城墙保护老弱妇孺,代价却是让整个诺拉城一夜之间遭受灭顶之灾,就像斯巴达克斯自己的家乡,离家出征时欣欣向荣,回来时已经是尸横遍野。

斯巴达克斯痛恨让他的族人惨遭屠戮、奴役他的同胞取乐的罗马人,可是让罗马的无辜平民遭受到同样的灾难,难道就是他想要的“正义”?

一具小孩的尸体倒在路边,还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像是在质问斯巴达克斯,莫非要在纵容手下夺走他和他的家人的生命之后,还连他心爱的小玩具都要拿走。斯巴达克斯蹲下身,把小皮球放进孩子尸体的手里,合上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伪善得可笑,拦不住手下的人屠城,倒来一具尸体面前装好人,就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能够得到片刻虚假的安宁。

不远处的广场传来争吵声,斯巴达克斯以为是还有人没杀过瘾,硬要杀他救下来集中关押的俘虏,三步并两步赶过去,却是看见几个日耳曼战士抬着泰卡斯的尸体群情激奋,而阿瑞斯、甘尼克斯和卡西杜斯在日耳曼战士的包围下围成半圆,护着一男一女两个罗马贵族打扮的人。

虽然看不见受他们保护的人的模样,斯巴达克斯猜也猜得到,能让阿瑞斯急红了眼来保护的只会是努美利乌斯,对着围攻他们的人一声怒喝:“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看见斯巴达克斯,甘尼克斯几乎瘫倒在地:“谢天谢地,你跑哪儿去了,到现在才来?”在卡西杜斯的威逼利诱之下,甘尼克斯不敢不站出来保护努美利乌斯,但是他也不能为了保护努美利乌斯,就和起义军中的其他兄弟动真格。僵持了将近半个晚上,甘尼克斯快撑不住了。

听见围攻阿瑞斯等人的人七嘴八舌地说攻城时死了那么多人,却连一颗粮食都没捞到,努美利乌斯应该为此负责,斯巴达克斯只觉得无名火起:“战场上的死伤在所难免,如果没有雷姆斯,我们的损失只会更加惨重。”

“斯巴达克斯,你昏头了吗?”不料几个日耳曼战士站出来,与斯巴达克斯针锋相对,“我们以为你会听一个罗马贵族的意见,是因为他能给我们找到粮食,所以他舒舒服服地动动嘴皮子,我们冲在前面卖命,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你个狗娘养的,他在后方,老子可是陪着你们冲在最前面。他要是一时失策,老子和你们一样有去无回!”阿瑞斯冲口而出,才想起来努美利乌斯说过,要隐瞒他们的关系,可怜巴巴地往身后看。

都什么时候了,阿瑞斯还想着这些。努美利乌斯有些哭笑不得:“算了吧,估计早就瞒不下去了。”

“你们还指望瞒得住谁?睡着了都抱在一起啃。”甘尼克斯对他们的“保密工作”嗤之以鼻,看见克雷瑟斯惊得目瞪口呆,才勉强把后面的挖苦话咽回去,“先别忙着打情骂俏了,赶紧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办法保住你自己的命吧。”

“如果眼前的是罗马人,我可以说罗马自古以来都没有处置败军之将的先例(1)。可是你觉得他们听得进去吗?”努美利乌斯苦笑。

“阿瑞斯,你这蠢货,他就是把你当抢使。”日耳曼战士不依不饶,“斯巴达克斯,你还要纵容你的老乡受那个罗马贵族的摆布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你也被这罗马妖精迷昏头了?”

斯巴达克斯被呛得脸色发白。

“对,我们揭竿而起,不是为了继续受罗马人奴役!”埃诺玛依的声音如同奥丁的怒雷,盖过嘈杂的日耳曼战士,立刻引来起义军中一片附和声。

“那么对不属于我们同族的其他奴隶呢?”埃诺玛依话锋一转,“斯巴达克斯因为我们不是他的同胞,不是色雷斯人,就放任我们继续受罗马人奴役吗?看看你们周围,高卢人,沙姆尼特人,色雷斯人,亚马逊人,甚至罗马人……他们不是我们的同族,就不是我们与我们并肩作战、情同手足的兄弟吗?”

“当然是!”起义军群情激奋。

“既然被迫害的奴隶和平民都是我们的同胞,卡西杜斯也是罗马人,如果这一次制定计划攻城的是他,你们还会要求处死他,来实现你们所谓的‘正义’吗?”

“我我我……说说说……”

“对,你就算说话,他们也没耐心听完,更别说照着你的计划做了。”甘尼克斯拎起又想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卡西杜斯,挡在努美利乌斯面前,“你自己捅的篓子,别想全扔给我帮你收拾。这次要不是你一时冲动杀了泰卡斯,会有那么多的麻烦?”

卡西杜斯食指对顶,缩着肩膀,默默地不说话。

“卡西杜斯虽然是罗马人,可是一直是我们的兄弟,这一次还冒险先混进城里,不然我们谁都进不来。”日耳曼战士不解,“可那个罗马贵族不一样。”

“雷姆斯也是奴隶,我亲眼见过他身上的奴隶烙印。”话音刚落,埃诺玛依突然觉得旁边一下子杀气腾腾,发现自己好像一个不小心,反而把篓子捅得更大了。

埃诺玛依见过努美利乌斯的奴隶烙印?在臀缝里的奴隶烙印?埃诺玛依见过努美利乌斯的臀缝?阿瑞斯厚实的胸脯不断起伏,呼吸越来越粗重,等埃诺玛依回过头,迎面而来的是阿瑞斯硕大的拳头:“你这混蛋!”

阿瑞斯发起疯来,别说是努美利乌斯,甘尼克斯和卡西杜斯一起上都抓不住他。埃诺玛依知道只是误会,不会真的对阿瑞斯动手,反而挨了阿瑞斯好几拳。日耳曼战士本就唯埃诺玛依马首是瞻,更没人相信一个身居高位的罗马贵族居然会是奴隶出身,此时见阿瑞斯不但不让努美利乌斯露出奴隶烙印验明正身,摆明了是心虚,还为了保护他的小姘头,不惜对埃诺玛依拔拳,原先的僵持终于顺利地变成混战。

阿瑞斯看上的居然不是维比娅,而是努美利乌斯!克雷瑟斯在过大的打击下,已经彻底灵魂出窍,只会傻站在一旁,什么忙都帮不上。甘尼克斯和卡西杜斯混战在夹缝中,和斯巴达克斯、埃诺玛依一起妄图拉开双方,偏偏忒萨利亚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停地吹口哨助威。虽然亚马逊女战士们比男人还彪悍,但是毕竟是女人,还是一群年轻貌美的女人。有女人在旁边怂恿,男人们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

挨了阿瑞斯好几下狠揍,埃诺玛依终于意识到如果不动真格,这场面没法收拾,不再手下留情,指挥手下的日耳曼战士一起制服阿瑞斯,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拦住还想再补上几拳的日耳曼战士:“够了,全都住手!我亲眼看到过雷姆斯身上有奴隶烙印,你们连我的话都不信了吗?”

日耳曼战士们交头接耳了一番,勉强算是相信努美利乌斯是奴隶,不追究他的责任,但是诺拉城里面的罗马俘虏必须全部杀掉,免得留他们活命,还得浪费本就不多的粮食。

如果屠杀诺拉城里的百姓,那么他们就和他们反对的罗马奴隶主没有任何区别,埃诺玛依知道斯巴达克斯的正直善良。可是他更知道,起义军本就因为粮草紧张而矛盾重重,甚至开始怀疑斯巴达克斯的决策,如果因为是否留俘虏活命的问题,让矛盾浮上台面,只怕起义军很快就会四分五裂。埃诺玛依无奈地看向斯巴达克斯,示意他妥协,发现斯巴达克斯却是看向努美利乌斯和他身边的女人。

先前双方僵持的时候,斯巴达克斯就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和努美利乌斯一起被护在阿瑞斯后面的罗马贵妇。她显然也刚度过了一个动荡不安的夜晚——华丽复杂的发式几乎全部散开,只剩几根残缺的头饰还挂在染了色的头发上;脸上的妆掉了大半,还多了几道污垢,但是依然不难看出楚楚动人的美貌;用料华贵的衣服已经沾满泥浆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虽然是这样一幅狼狈不堪的模样,虽然一个手无寸铁的罗马贵妇面对愤怒的起义军战士,无异于陷在狼群包围中的小羊羔,她依然放不下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像个准备慷慨就义的烈士,勇敢地迎接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这就是努美利乌斯口中的“奥拉姐姐”?比起勇猛彪悍的亚马逊女战士面对敌人的无畏,这样一个身娇体弱的贵妇面对敌人时的壮烈更让斯巴达克斯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

努美利乌斯知道埃诺玛依不会真的对阿瑞斯下什么杀手,看见那边动起手来,就一直拉着奥拉往安全的地方躲。奥拉一开始也被打架的声势吓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若不是努美利乌斯扶着,怕是已经摔倒在地。可是等尘埃落定,听见起义军要求处死诺拉城中的幸存者,她咬了咬嘴唇,甩开努美利乌斯的手,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大喊:“粮仓不止一个,我知道你们要的粮食在哪儿!”

诺大的广场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奥拉脸上。

“我是市政官的妻子,诺拉城里还有别的粮食和钱,我知道在哪里。”努美利乌斯想让奥拉躲到一边,奥拉却是把他推到身后,勇敢地站出来,“放过我弟弟,放了诺拉城里还活着的所有百姓,你们要的我都能给。”

甘尼克斯脱口而出:“要是有谁想睡你,你都能……”看见斯巴达克斯狠狠地一眼瞪过来,才意识到玩笑开得不是时候。

和普维鲁斯结婚后十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早已让奥拉对任何侮辱都习以为常,也早已习惯所有人都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甘尼克斯的调笑还远远算不上难以忍受,可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冒犯都有人为她不平,反而让奥拉不胜惶恐。奥拉向恩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发现是个起义军战士打扮的色雷斯人,却不只是英俊得让人侧目,更是儒雅得根本不像个罗马人口中的化外蛮夷。

“小姑娘,你最好真的能找出粮食来。”埃诺玛依提醒奥拉,“不然的话,我也阻止不了他们。”

“城里当然有粮食。”面对吃人怪物一样丑陋狰狞的埃诺玛依,奥拉吓得双腿打颤,还得硬逼着自己,不能在脸上流露出任何的恐惧,“城里每家每户都有存粮,还有钱。你们不是痛恨罗马人把你们当玩物送上竞技场吗?那么今天,就让他们当你们的玩物,让他们交出他们各自家里的钱粮,让他们去找死人家里值钱的东西交给你们,定个最后期限,交得最少的人就得留下,任由你们处置。”

听见能狠狠地捉弄羞辱俘虏,还能不用自己费力气,就找出城里的钱财粮食,起义军们一片欢呼。

诺拉城里的幸存者原本听见奥拉要求起义军饶过他们的性命,虽然不敢吭声,但是看她的眼神中满是期待。可是听见奥拉居然提出让起义军把他们当玩物,用羞辱来换取一线生机,没有说出口的感激立刻成了脱口而出的咒骂。

“你这谄媚淫荡的女人,你的丈夫为了保护诺拉城而死,他尸骨未寒,你就忙着讨好杀死你丈夫的人吗?”一个身材肥胖的贵族站起身,指着奥拉义愤填膺,“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这群暴徒如此羞辱。”话音刚落,就觉得脖子一凉,头颅从脖子上滚下来,喷涌而出的鲜血撒了身边的俘虏一身,吓得好几个女人尖声大叫。

“还有辣过想屎的?”忒萨利亚举着沾血的刀,指过俘虏中一张张恐惧的面孔,“暂粗来,姐曾全乃。”

虽然忒萨利亚说拉丁语的口音很滑稽,此时面对一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俘虏中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现在去给姐早钱早粮四。姐素到三,还留在仄里的就跟他一样。”忒萨利亚一脚踩上无头尸体,威风凛凛地打量俘虏们,“一……三!”

俘虏们尖叫着蜂拥而逃。

“派人去维持一下秩序,不许俘虏们互相抢劫。”奥拉硬逼着自己坦然面对埃诺玛依,“你们的目的是最大程度地找出城里的粮食和钱,喂饱你们的军队。如果可以抢别人,他们就不会那么努力地去找,反而是你们的损失。”

“但是只要他们交出来,我们也就必须依言放他们走。”埃诺玛依微微一笑,“小姑娘,你很聪明。”

埃诺玛依狰狞的笑容吓得奥拉腿打颤,可她还得硬逼着自己逞强:“对,我‘聪明’的不止这些。如果让你手下的人自己去搜城里的钱粮,他们难免会中饱私囊,但是让俘虏去找,他们就会把找得到的所有钱粮都交到你手里,由你统一分配,你们就不用再去洗劫其他城市。不用担心放了他们以后,没有可以威胁共和国的俘虏。我是市政官的妻子,娘家夫家都是罗马的大贵族,就算死了丈夫以后,夫家的亲戚不再管我,我的哥哥是马其顿总督,他不会不顾忌我的死活。我一个俘虏的价值胜过他们所有人。”

“他们刚才这样对你,你还牺牲自己保护他们?”

“他们不是我的父亲兄弟,没有义务保护我。我是市政官的妻子,有义务保护城里每一个人。”奥拉在埃诺玛依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照我说的做,对你们自己也没坏处,不是吗?”

埃诺玛依指了指奥拉身后,斯巴达克斯早已经在安排人去维持秩序,免得俘虏之间起争执。

“看起来你也没那么需要我。”奥拉苦笑。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无谓的伤亡罢了,哪怕是俘虏的。”认识了那么久,埃诺玛依实在是太了解斯巴达克斯。斯巴达克斯有勇有谋,但是为人坦荡,从不会利用人性的弱点,所以十年前一边打仗抵御外敌,一边被盟友背后捅刀子,最后沦落到成为奴隶,被卖到巴奇亚图斯的角斗士训练营。曾经的悲惨遭遇总算让斯巴达克斯不再敢轻信于人,却总也改不掉用他的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搞得如今揭竿而起,还难以服众。他会和奥拉不谋而合,纯粹是出于与生俱来的正直和善良。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格外需要努美利乌斯和奥拉这样会利用人性弱点的人。努美利乌斯说得对,奥拉正是起义军急需的市政官,即使她想离开,即使斯巴达克斯有意放她走,埃诺玛依也会想尽办法把她留在斯巴达克斯身边。

“想不到你手下也有这样的好人,斯巴达克斯。”

“我不是斯巴达克斯,那个‘好人’才是。”埃诺玛依也去指挥日耳曼战士维持俘虏“游戏”的秩序,留下奥拉在原地目瞪口呆。

注释:
(1)盐野七生在《罗马人的生活》中如是分析罗马人不处置败军之将的原因:一、在罗马人的意识中,个人的胜利只有在自己所属的共同体取得胜利后才能实现。因此,在共同体内,肩负责任却惨遭失败的人,内心会因为羞愧而备受煎熬,这样的惩罚足够了,没有必要对他免职或向他问罪。二、经历了战败后的罗马人更善于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善于向战胜自己的对手学习,而且罗马人永不服输,一定会在下一次把失败加倍地返还给对手。三、共和政体下,尤其是公元前367年《李锡尼法》出台后,罗马的所有国家官职向平民开放,当选执政官的必须是一个贵族出身,一个平民出身,惩戒战败责任者,难免成为内部分裂的导火索,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服气,所以干脆不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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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奥拉的提议让对诺拉城最后的掠夺成了起义军的一场游戏,俘虏在起义军的哄笑和威胁中拼了命地搜寻城中的每一个角落,只求能早日脱离魔掌。斯巴达克斯在城中督促起义军维持“游戏”秩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视同手足的战友在一旁起哄、看热闹,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为俘虏的每一次厮杀欣喜若狂,看见斯巴达克斯,才假惺惺地劝阻一下俘虏之间的争执。但是斯巴达克斯也知道,只要他离开,起义军就会故态重萌,甚至有些人当着斯巴达克斯的面,都对他“维持秩序”的命令置若罔闻。斯巴达克斯感觉像是回到了竞技场,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在沙场上厮杀,而是成了坐在给罗马大贵族的贵宾席上的人,而曾经与他在竞技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居然也一个个地露出斯巴达克斯曾经以为只属于竞技场观众席的丑恶嘴脸,反过来拿无辜的罗马平民的鲜血取乐。

市政官府邸位于城市正中心,是最适合做指挥部的地方。斯巴达克斯带着几分逃避的心理走进市政官府邸,想考量一下各个房间以后的用途,看见主卧室旁边还有一间给小孩的房间。

房间的主人明显是个小男孩,虽然家具完全是按照成年人的尺寸制作,除了家具以外的地方散落着小皮球、摇摇马、小拖车、木头短剑……满是从两岁到十来岁的男孩会喜欢的各种玩具,就像斯巴达克斯自己曾经的家——最大的儿子还没开始长胡子,就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了,分明连武器都拿不稳,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到斯巴达克斯面前“爸爸,我要和你决斗”,另外几个孩子平日里不是大的捅了篓子,就是小的闯了祸,害得做母亲的经常不得不一边抱着最小的孩子喂奶,一边呵斥另几个闲不下来的捣蛋鬼,每天都鸡飞狗跳得让斯巴达克斯觉得上战场都比管孩子省心。如今斯巴达克斯的妻儿都已成了故乡的皑皑枯骨,这间房间的小主人也很可能已经步他们的后尘。斯巴达克斯闭上眼睛,似乎又看见俘虏中幸存的母亲在街边看见屠城时失散的孩子横尸街头,顾不上为了自己的性命去找钱财粮食,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斯巴达克斯一开始只把奥拉当做努美利乌斯的故交、诺拉市政官的妻子,看到这个房间,才想起来她结婚多年,也应该早已为人母。斯巴达克斯无法想象奥拉得以怎样的坚强,才能忍着丧子之痛,不去找很可能已经与她天人永隔的孩子,以难以想象的勇气留下来,与起义军对峙,以娇弱的身躯在杀害她的孩子的凶手面前想方设法保护幸存下来的同胞。

再次睁开眼时,斯巴达克斯觉得房间里似乎一下子暗了很多,回过头,看见埃诺玛依庞大的身躯把整个门框堵了个严严实实。

与异族人相比,罗马人的身量本来就不算高大,于是身材魁梧的埃诺玛依进到罗马人的房子,就像来到了小人国,得侧着身子弯着腰,才能挤进房间。埃诺玛依像是原本有事来找斯巴达克斯,看见他拿着个溜溜球若有所思,以为他是想起了家乡惨死的妻儿,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什么事?”斯巴达克斯看了看手里的溜溜球,随即不在意地放到一边,示意自己没在伤春悲秋,“没关系,说吧。”

“我想你应该发现了,最近……”埃诺玛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要不是那个罗马小姑娘,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但是过了这次,还会有下次,这次靠罗马小姑娘糊弄过去了,下次我们该怎么办?”

“由衷地庆幸比起我,兄弟们更信任的是你。”斯巴达克斯倒是一派坦然,“我们每天出生入死,说不定哪天就有去无回。但是我不担心。如果真的有哪一天我不在了,我相信你也能好好地带领兄弟们。”

埃诺玛依正要推辞,外面传来争吵声,男人的声音嘈杂成一片,但是唯一的女性嗓音十分容易辨认。

“今天真亏了她才能收场,可是那小姑娘有时候真是勇敢得让人头疼。”斯巴达克斯随手把色彩鲜艳的溜溜球塞进埃诺玛依手里,三步并两步往争吵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埃诺玛依打量了一下在他的大掌中小得可怜的溜溜球,突然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不要以为在斯巴达克斯的年代出现溜溜球是穿越。其实早在公元前500年的时候,古希腊的小孩子就在玩一种类似线轴的小玩具,而考古学家们也在包括埃及在内的其他一些国家发现了相同的标本。早期的溜溜球是由木头、金属甚至是泥土制成,并以颜料装饰。它是由两个圆盘中间连接一根小圆杆所组成,圆杆上绑着一条细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手指上。当抛出圆盘,圆盘就会绕着细绳来回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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