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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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tesukaami

第十章

I

罗马的冬季温润多雨,难得遇上一个好天气。维比娅和一群女奴带着蒂图斯在花园里玩捉迷藏,看到努美利乌斯捧着什么东西从旁边经过。

“爸爸!”蒂图斯从藏身处跑出来,抱住努美利乌斯的腿,“爸爸,要弟弟。”

听到“弟弟”这个词,努美利乌斯整个人一震,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蒂图斯说想要个弟弟陪他玩,我让他来问问爸爸的意见。”维比娅跟着走出来解释道,看到努美利乌斯的眼眶有点红。

“原来是为了这个。”努美利乌斯硬压下心中的波澜,蹲下身,努力做出平静的模样,“蒂图斯先去和姐姐们玩,爸爸和妈妈商量一下好吗?”

蒂图斯乖乖跑开,重新加入女奴们的游戏。

“你要是愿意,就再生一个吧。”努美利乌斯站起身,“反正我只需要负责认下孩子就行了。”

“你知道我对生小孩的看法。”维比娅凑近努美利乌斯,压低声音,“发生什么事了?能和我说吗?”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罗慕路斯吗?”努美利乌斯把眼泪憋回去,“他来了。”

“真的?他在哪儿?”维比娅东张西望,接着又低下头打量自己,“我这样子还行吗?头发乱不乱?作为嫂嫂,第一次和他见面,这副样子会不会太失礼了?”

“他就在你面前。”

“哪儿?难道……你就是罗慕路斯?”维比娅凑近努美利乌斯,“天哪,真的和你哥哥完全一样,一点都看不出是两个人。你哥哥常提起你……”

“维比娅,我是努美利乌斯。”努美利乌斯苦笑着打断维比娅,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这个才是罗慕路斯。”

维比娅刚注意到努美利乌斯捧的是个骨灰坛,惊得捂住了嘴:“诸神慈悲!”

“是啊,诸神慈悲,所以让我得到了报应。”努美利乌斯发出神经质的笑声,笑得比哭还伤心,“为了得到贵族身份,我杀了你父亲、逼你生下蒂图斯……这就是我换来的下场。”

“努美利乌斯,别这样。”维比娅忙不迭打断努美利乌斯的自怨自艾,“我知道我父亲对你做过什么,被你杀死是他罪有应得,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维比娅至今还记得在庆祝蒂图斯出生的宴会上,瓦尔洛元老当场暴毙,宾客全都乱作一团。好不容易安抚好客人,提前结束宴会,把一切全都安排妥当以后,维比娅去找努美利乌斯,想不到吓得他失手把一个小瓶子掉在地上,瓶子里面还残留着磨成粉的核桃,立刻知道父亲的死根本不是吃馅饼噎住引起的意外——瓦尔洛元老从小就不能吃坚果,一颗花生就足以让他全身发痒、呼吸困难,至少过一个月才会好,所以家里从来不会买坚果类的食品。在宴会以前,努美利乌斯派人询问每一个客人对食物的喜好,说是不希望宴会上出现会让客人感到不快的食物。维比娅原本以为他是因为对宴会上心,原来是怕用核桃粉会误杀其他同样不能吃坚果的人,暴露瓦尔洛元老的死事实上是一场谋杀。核桃本来就是没有任何毒性的食物,到处都能买到,不会让任何人起疑心,更巧的是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没有一个明确表示不吃核桃,于是馅饼里的一把核桃粉,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瓦尔洛元老的命,甚至如果没有看到装核桃粉的瓶子,就连维比娅自己都不会怀疑瓦尔洛元老是死于谋杀。

维比娅记得当时努美利乌斯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愿意自杀给瓦尔洛元老偿命,只求维比娅能替他找到他的孪生弟弟,让孪生弟弟代替他作为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在这个家里活下去,维比娅才知道努美利乌斯怎么能在瓦尔洛家熬过这么多年的折磨。十余年来,两个人像亲姐弟一样一起长大,努美利乌斯为罗慕路斯付出了多少,维比娅都看在眼中,想不到诸神在最后开了一个如此残忍的玩笑。

“我想把他葬在家里,可以吗?”努美利乌斯问得小心翼翼,“葬在我住的地方,不会打扰到你。”

罗慕路斯已经是一捧骨灰了,还能怎么打扰到维比娅?“你说葬在哪里就葬在哪里吧,何必和我商量?”

“第十表第十条明确规定,非经所有人同意,不得在离其房屋六十罗马尺以内进行火葬或挖造坟墓。不管葬在我们家的什么地方,离你的卧室都不会超过六十罗马尺,所以……”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来找你打官司的人。”维比娅打断努美利乌斯,“别和我扯法律条文。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谢谢。”有了维比娅的首肯,努美利乌斯像是放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我会把他葬在我的房间旁边,不会打扰到你和蒂图斯。”

“他的死是众神的旨意,不是你的错。”维比娅把努美利乌斯抱进怀里,想给他一些安慰,“我现在说这话,可能有些不是时候,但是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以后不用再为任何人活,该是去寻找你自己的幸福了。”

“你是指什么?”

“阿瑞斯。”维比娅露出暧昧的笑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天天在你的房间过夜,应该……”维比娅点了点努美利乌斯的鼻尖,“已经让你领会到‘脑子里都长着肌肉’的男人的好处了。”

“阿瑞斯是罗慕路斯的恋人,要不是他,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罗慕路斯已经不在人世。”努美利乌斯的语气有些苦涩,“虽然我不能改变他的奴隶身份,但是对我而言,他就像我的亲兄弟一样。”

“只是兄弟吗?”维比娅虽然不知道阿瑞斯和罗慕路斯的过去,但是看得懂他和努美利乌斯看彼此的眼神,“他对你可不像是对恋人的哥哥,更不像是奴隶对主人。”

“因为我长了一张和罗慕路斯一样的脸。”努美利乌斯的笑容越发苦涩,“就算他对我另眼相看,也只是因为能在我身上看到罗慕路斯的影子。你觉得我应该安心做个替代品,趁机把弟弟的恋人占为己有?”

“我只希望你幸福。”听到蒂图斯叫,维比娅回过头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去玩,同时侧身挡着努美利乌斯,免得孩子和奴隶看到他伤心的模样,“努美利乌斯,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就像任何一个姐姐爱自己的弟弟一样爱你,甚至就算我自己的亲弟弟还在人世,恐怕我也不会像爱你一样爱他。你常说身居上位者只会制定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游戏规则,我们无法成为罗马的统治者,就只能钻游戏规则的空子。但是我要说,我们或许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能选择争取幸福的权利。年龄、性别、地位、财富、世人的愚昧、社会的偏见……什么都不能阻止我们追求幸福,尤其不该让我们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成为我们追求幸福的道路上的阻碍。

“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厚道,但是罗慕路斯已经不在了,这是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你已经为他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现在你该为你自己活下去——幸福快乐地活下去。我不知道你们兄弟间的感情有多深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让已经死去的人阻碍你获得你早就该得到的幸福。我或许不像了解你一样了解阿瑞斯,但是我看得出来,你爱他,而且你完全可以让他同样地爱你。就算一时只是罗慕路斯的替代品又怎样?他总有一天会爱上真正的你。你们两个谁都不该因为罗慕路斯的死,就沉浸在永远的悲痛中,罗慕路斯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们为他难过一辈子。”

“就算罗慕路斯不介意,我也无法饶恕我自己。”努美利乌斯却是摇头,“当初你父亲要买的是罗慕路斯,是我代替罗慕路斯跟着他回家,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都得救,结果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如果当初我没有自作聪明,或许活下来的是罗慕路斯,现在装在骨灰坛里的是我。”或许……一开始就让阿瑞斯情根深种的也会是努美利乌斯,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能做罗慕路斯的替身。若是真能如此,努美利乌斯宁愿现在捧着骨灰坛的是罗慕路斯,装在坛子里的是自己。“我已经抢了他活下去的机会,难道还要抢走他的恋人?就算他能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维比娅还想说什么,刚张嘴,就被努美利乌斯打断:“何况罗慕路斯刚回家,你就说这些,不觉得太残忍吗?”

言已至此,维比娅只能把话吞回去,拍了拍骨灰坛:“欢迎回家,罗慕路斯。”

II

冬宅主卧室里面的密室一直是努美利乌斯的噩梦,只是他和维比娅都干不了力气活,又不能让外人知道密室的存在,才仅仅在外面挂了块壁毯,眼不见为净。现在阿瑞斯来了,身体恢复以后,就开始干泥水匠的活,用砖头封住密室的门,结束努美利乌斯曾经以为永无止境的梦靥。

努美利乌斯回来的时候,阿瑞斯正忙得满身泥灰,听到努美利乌斯的脚步声靠近,才抬起一张灰扑扑的脸:“快干完了。”

“你倒是什么都会干。”

“在我们那儿,是男人都会。”阿瑞斯捡起一块砖头,抹上灰浆,继续干活,“乡下人住房子没你们城里人考究,都是自己造的。不过我们那儿都是用木头。还是你们这里好,有砖头,还有这个叫‘罗马灰浆’的东西,造房子比我们老家那里方便多了。”

“先把这事放一放。”

“我不累。”阿瑞斯抹了一把脸,反而把脸上的泥灰抹得更多,“很快就干完了,今晚你就不用再看到这鬼地方。”

“我把罗慕路斯接来了。”

阿瑞斯手中的砖块掉到了地上。

“我去奴隶买卖登记处查你以前的主人的住址,派人一个一个找过去,终于找到买下罗慕路斯的那个,把罗慕路斯的骨灰买回来,说是用来安抚你,免得你再把我们家的其他角斗士杀光……”

阿瑞斯三步并两步到他面前,一把搂过努美利乌斯,一直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还蹭了努美利乌斯一脸泥灰,才舍得放手:“谢谢你,雷姆斯,谢谢。”

“罗慕路斯不仅是你的恋人,也是我的弟弟。”努美利乌斯鼻头有些发酸,低下头,生怕阿瑞斯能看出他眼中的泪水并不是为了失去孪生弟弟而流,“走吧,我们先去给罗慕路斯找个新住处。”

“不着急。”阿瑞斯接过骨灰坛放到一边,把努美利乌斯搂进怀里,用力得像是要把他融入自己的骨血,“想哭就哭吧,别忍着。罗慕路斯已经不在了,你不用继续为了保护他逞强。以后有我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会保护你。”

维比娅远远地跟着努美利乌斯,一看他进房间,就贴在墙壁上偷听。听到他们走出来的脚步声,维比娅赶紧躲起来,看到他们走向花园一角,走路时阿瑞斯的胳膊还搭在努美利乌斯的腰上。

就知道他是个只会嘴硬的孩子,果然和她猜的一样。维比娅撇了撇嘴。看到两人挖开土,埋下罗慕路斯的骨灰瓮,努美利乌斯扑在阿瑞斯的怀里哭泣,维比娅无奈地摇头。要亲热也找个隐蔽一点的地方亲热行不行?为什么非要在院子里?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维比娅对这种事不在乎,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不在乎,要是传到元老院去,就不是丢个元老的身份就能解决的问题了。维比娅正想着,就看见几个男女奴隶向努美利乌斯和阿瑞斯的方向走过来,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根本没发现。

就算奴隶中没有人对主人怀恨在心的,如果他们中有哪个在外面说漏了嘴,努美利乌斯和阿瑞斯就完了。维比娅想了想,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怎么了,夫人?”奴隶听到叫声,纷纷跑过来。

“有老鼠!”维比娅指着厨房的方向,“快去把老鼠抓了,再把所有的房间好好地打扫干净!”

奴隶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厨房里有老鼠,到底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过女主人有令,女奴们还是乖乖地去打扫厨房。男奴觉得没他们的事,打算继续走。

“你们要去哪里?”维比娅叫住他们,“去厨房搬桌子椅子柜子去!所有的角落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别说是老鼠,连蟑螂都不许有!安娜·珀壬娜节的时候有贵客要来,我可不想让客人吃到老鼠爬过的东西。”

男奴支支吾吾,很是纳闷。距离安娜·珀壬娜节分明还有一个多月,何必这么早就开始大扫除?厨房天天要做饭,打扫得再干净,一个月以后还是会弄脏,更不用说蟑螂老鼠之类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弄干净。

“抓到五只蟑螂或者一只老鼠,赏一塞米,抓得多,赏得多,时间到今天太阳下山为止。”

一听到有赏钱,男奴立刻飞奔向厨房。

危险解除。维比娅松了口气。真不知道为什么罗马的法律规定除了贞女以外的妇女都必须终生受监护,需要一直有监护人在身边的分明是男人才对,女人一时不注意,他们就能把自己折腾死。维比娅得意洋洋地给了闻声向她看来的努美利乌斯一个“不用谢”的眼神,对自己的急智佩服得五体投地,直到晚饭前,奴隶们拿着战利品来邀功。

为了方便维比娅数数,奴隶把死蟑螂按照五个一组摆了三排,维比娅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家里有这么多蟑螂;老鼠一家数十口惨遭灭门,其中有两只是怀孕的母老鼠,奴隶为了拿到更多的赏钱,把胎鼠都一只一只拿出来凑数;甚至还有一条很无辜的蛇,分明好好地在洞里冬眠,结果也被勤快过头的奴隶挖出来杀死,放到维比娅面前邀功。

维比娅强忍着恶心,依约付了赏钱,一直到吃饭的时候,还似乎能隐隐约约闻到死老鼠的臭味,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就开始干呕。旁边的奴隶目不转睛地盯住维比娅的盘子里剩下的食物,盘算着自己可以吃到多少剩下的美味佳肴。

“你又有了?”努美利乌斯问。先前蒂图斯来找努美利乌斯说要弟弟的事,难道是因为维比娅又怀孕了?

“有——了?”蒂图斯莫名其妙。

“妈妈肚子里又有小宝宝了,就像以前怀着蒂图斯一样。”努美利乌斯耐心向蒂图斯解释,“接下来妈妈的肚子会慢慢大起来,几个月后,小宝宝就会从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蒂图斯就做哥哥了。”

“弟弟!”蒂图斯兴奋得手舞足蹈。

“还要再过几个月呢,而且说不定是妹妹。不过就算是妹妹,蒂图斯也要做个好哥哥,能答应爸爸吗?”努美利乌斯原本还想教育蒂图斯做个乖孩子,别让维比娅在怀孕期间累着,发现维比娅在瞪他,乖乖地闭上嘴,低头继续吃饭。

你才有了!你全家都有了!维比娅把手里的肉丸子捏成了肉酱,对着努美利乌斯笑得有些狰狞。要不是因为有蒂图斯和奴隶在场,维比娅要维持努美利乌斯作为父亲和男主人的尊严,谁都别想阻止她把他拖出去吊起来往死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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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与厨房相通的酒窖深处,男人的低喘和女人的浪叫声随着男女交合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到架子上的一个酒瓮终于不堪其扰,从架子上跳下来摔得粉碎,用自杀表示最无奈的抗议,洒出一室酒香。

“那是主人最喜欢的玛西古斯酒。”女人的声音惊叫起来,“我们闯大祸了。”

“待会儿悄悄地把酒瓮碎片扔掉,他不会发现的。”男人的声音不以为然,“酒量连个女人都不如,每次喝酒都要掺那么多水,好酒给他喝也是浪费。”

“厚道点吧,塞拉蒂斯。”女人的声音嗔怒道,“看看别人家的奴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遇到这样的好主人,你还要嘲笑他。”

“那好,我也做个好奴隶,以后再也不来了。”

“不行!”女人的声音急了,“塞拉蒂斯,你知不知道看不到你的时候,我有多担心。听说主人买了那个杀神阿瑞斯,我就一直担心得睡不着觉,生怕你……要是你不在了,我怎么办?”说到后面,女人的声音哭起来。

“小傻瓜。”男人的声音越发温柔,“阿瑞斯在主人那儿,他根本不肯给夫人,不会和我们遇上。”

“可是……”

“就算有‘可是’,你还怕我打不过他?”男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亲吻声,“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想想我们赎身以后去哪儿生活。”

交合声再次响起,但是没过多久,就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有人在吗?”

男人的声音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哪个狗娘养的活得不耐烦了,敢来……”后面的话都被掐断。

阿瑞斯来厨房找吃的,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听到酒窖里有声音,就想来看看,想不到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拳头迎面而来,头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一手拨开拳头,一手掐住攻击者的脖子,完全制服对方以后,阿瑞斯才发现对方也是个色雷斯角斗士。

衣衫不整的女奴从酒窖里钻出来,见阿瑞斯掐着情郎的脖子,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原来有人。”阿瑞斯扔开色雷斯角斗士,“去给主人弄点吃的,我就在这里等。”

女奴唯唯诺诺地去生火做饭,还不停回头张望,好像万一阿瑞斯对她的情郎起了杀心,她救得了他一样。

色雷斯角斗士早就对阿瑞斯有所耳闻,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突然偷袭都被他一招制住,要不是阿瑞斯手下留情,他已经去找卡戎报到了。阿瑞斯杀角斗士的恶名在外,色雷斯角斗士生怕他杀了自己,更怕他对女奴起色心,想不到阿瑞斯只是瞥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女奴,就一脸嫌弃地移开了视线,似乎还嫌她脏了自己的眼睛——其实平心而论,女奴和一般人相比,算是很漂亮了,可是阿瑞斯看惯了努美利乌斯的绝色倾城,两相比较之下,女奴简直不堪入目。对被他掐得直咳嗽的色雷斯角斗士,阿瑞斯也没什么兴趣,嘀咕了一句:“原来其他角斗士住在这里。”径直走进酒窖。

与奴隶的宿舍一样,角斗士住的地方一般都在一楼,很多与主人家的储藏室只隔一道铁栅栏,经常会有粗使女奴趁着拿酒拿食物的时候,和角斗士隔着栅栏偷情。阿瑞斯虽然自己没怎么做过,但是见过不少,看到色雷斯角斗士在酒窖里和女奴偷情,以为里面是角斗士宿舍,觉得自己来了这么久,总该和其他角斗士打个招呼,可是在酒窖里逛了一圈,都没找到想象中的角斗士宿舍入口。

“嘿,你。”阿瑞斯从酒窖里钻出来,叫过战战兢兢地色雷斯角斗士,“你是夫人的角斗士?”

色雷斯角斗士点了点头。

“名字?”

“塞拉蒂斯。”

“哦。我叫阿瑞斯。”阿瑞斯算是打了招呼,“夫人还有另外五个角斗士吧?平时你们住在哪里?”

“夫人房里。”见阿瑞斯一脸惊讶,塞拉蒂斯补充了一句,“你不是也住在主人房里吗?”

阿瑞斯确实和努美利乌斯住在一起,可那是因为……其实从很久以前,阿瑞斯就在纳闷。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是夫妇,努美利乌斯的卧室却没有一点女人住过的迹象,而且阿瑞斯从来没见过维比娅进努美利乌斯的卧室。阿瑞斯一直以为是努美利乌斯怕被维比娅看见自己和阿瑞斯亲热不方便,所以打发她暂时住到别的地方去,原来维比娅一直以来就有自己的房间。夫妇不同房是贵族家的规矩吗?那么蒂图斯是怎么来的?阿瑞斯彻底糊涂了。

“你应该很久没上竞技场了。”阿瑞斯上下打量了一下塞拉蒂斯,“平时你们做些什么?”

还能是做些什么?塞拉蒂斯苦笑。维比娅买角斗士,只看长相身材,还能是为什么?其他贵妇人只是瞒着丈夫偷偷地去角斗士训练营找角斗士偷情,维比娅是光明正大地用丈夫的钱买角斗士做面首,不需要他们去竞技场抛头颅洒热血给她赚钱,只需要他们在床上好好地伺候她。维比娅本身就是个很吸引人的美女,被她看上的角斗士只要保持好容貌身材,如果侥幸还会些吹拉弹唱,多说点甜言蜜语,就能得到她的无限恩宠,不但不用再去竞技场送死,还能过得比在角斗士训练营好得多。这样的生活对奴隶而言,简直就是天堂,可是天意弄人,塞拉蒂斯偏偏和贴身伺候维比娅的女奴相爱了。

虽然一般而言,主人不会理会男女奴隶之间的事,但是对和自己上床的男宠未必会同样宽容。作为女主人的男宠,塞拉蒂斯自然不能把他真正的心之所属公之于众,只能抓紧一切机会找心上人偷情,想不到被阿瑞斯撞见。

见阿瑞斯没什么敌意,塞拉蒂斯壮着胆子开口:“今天的事,能替我们保密吗?”

“什么事?你把主人的酒打碎了?”阿瑞斯闻到了酒香,“他不会在意。”

如果只是打碎一坛酒,最多不过是挨一顿鞭子而已,更不用说凭维比娅对塞拉蒂斯的宠爱,未必会舍得塞拉蒂斯因为这点小事受罚,塞拉蒂斯根本不担心。他担心的是他和女奴的关系会暴露。维比娅可以原谅一个笨手笨脚的奴隶,但绝不会原谅一个对她不忠的面首。幸运的是阿瑞斯只是个白痴,只顾着心疼努美利乌斯这么晚了还要工作,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拿了女奴做好的宵夜就走了。

月神狄安娜的银车已经在天上走完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书房的灯还亮着。阿瑞斯推门进去,就看到书桌上堆的莎草纸几乎把努美利乌斯活埋。

“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阿瑞斯坐到努美利乌斯旁边。

“放着我待会儿吃。”努美利乌斯连头都不抬。

又是“待会儿”,待到什么时候?真是孩子,半点都不会照顾自己,难怪瘦成这样。在罗马共和国当官没有俸禄,甚至还经常得为了工作和选举倒贴钱,虽然为数众多的神灵让罗马人在一年中可以享受一百二十天的节假日,即使是休息在家的时候,努美利乌斯也经常会在书房里坐一天,对付几乎要把他自己活埋在下面的公文,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能和家人一起享受片刻的轻松时光。阿瑞斯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干得这么累,还要做个对他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的官。做妻子的也是,整天光顾着管家里的田产、奴隶,偶尔关心一下孩子,但是从来不知道关心努美利乌斯,好像他根本不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的父亲。

既然维比娅不尽做妻子的本分,那就只能阿瑞斯做了。阿瑞斯把面包掰碎,夹着碎奶酪一口一口喂到努美利乌斯嘴里,总算真的把吃的送到嘴边了,他还会咽下去。半是逼迫半是监督努美利乌斯把宵夜吃了大半,努美利乌斯再也不肯吃了,阿瑞斯才把剩下的宵夜倒进自己的肚子。

努美利乌斯瞥见阿瑞斯在吃自己吃剩下的东西:“怎么不倒了?”

“倒了多浪费。”如果换做是在角斗士训练营的时候,阿瑞斯连这样的剩菜都吃不到。

“你也不嫌脏。”

“不嫌你脏。”阿瑞斯吃得津津有味,“你身上的‘脏’东西我吃得还少吗?”

想起昨晚因为第二天能休息,就稍微放纵了一下,结果被阿瑞斯吮着最敏感的地方,吸到再也射不出来,努美利乌斯差点抄起大理石镇纸往阿瑞斯头上砸,但总算在被阿瑞斯看到以前恢复理智。

阿瑞斯听见努美利乌斯有动作,放下碗,看到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只是耳朵上有点可疑的红色,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收拾了空盘子拿走,回来时看到努美利乌斯还在桌边与无穷无尽的诉状奋斗。

“你先去睡吧。”努美利乌斯连抬头的空都没有,“我还要再过一会儿。”

“我陪你。”阿瑞斯不识字,帮不上努美利乌斯的忙,但是有个人陪在身边,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扔在书房里好。

阿瑞斯就在努美利乌斯的桌子旁席地而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忙碌,过于炽热的目光终于让努美利乌斯无法忽略他的存在,忍无可忍地放下笔:“你不能找点事做吗?”

“我能看书吗?”

他会看书?努美利乌斯有些吃惊:“那边是哲学的,那边是神学的,那边是军事的,那边是法律诉讼,那边是诗歌,那边是史书……你看得懂就拿去看吧,别弄坏就行。”

能看书呀。阿瑞斯只见过一本一本合起来的书,从没见过书里面是什么样子,但是猜想里面的东西应该很有趣。阿瑞斯经常看到努美利乌斯拿着一本书,就能看得连饭都忘了吃,已经好奇很久了,此时得到允许,立刻兴冲冲地拿了一本书翻开来,却发现上面全都是他看不懂的符号。

“那边的书上图片比较多。”努美利乌斯指了个书架。

阿瑞斯放好手里的书,去努美利乌斯指的书架上拿了一本,翻开一看,发现确实图片比文字多——全都是地图册。

看到阿瑞斯一脸上当受骗的委屈模样,努美利乌斯的心情格外愉悦:“和你开玩笑的。右边第二个架子从上往下数第五行最靠左,这个你应该看得了。”

阿瑞斯依言找到努美利乌斯说的书,看到上面确实都是图片——男人女人一丝不挂地抱在一起的图片:“这都是男人和女人的。”

“我怕你看了男人和男人的,就直接拿我试了。”更不用说以罗马官方对希腊式性交的痛恨,男人和男人的书怎么可能公开出售?难道要努美利乌斯自己画?把他和阿瑞斯的……画下来……这种事他怎么做得出!?光是想想,努美利乌斯的脸就开始发烫。

“你又不是罗慕路斯。”阿瑞斯小声嘀咕。罗慕路斯只会由着阿瑞斯折腾,最多偶尔哼哼唧唧换个姿势扭扭腰而已,阿瑞斯占着绝对的主导权。努美利乌斯在床上的花样比罗慕路斯多得多,主意也多得多。他心情好,能把阿瑞斯伺候得欲仙欲死;他心情不好,能把阿瑞斯折腾得生不如死。要是真的找本男人和男人的书,最后屁股开花的还不知道是谁,阿瑞斯可不想冒险。

努美利乌斯闻言,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不是罗慕路斯,你又不是罗慕路斯。在床上从来不曾叫错人,是因为知道罗慕路斯已经死了,他现在怀里抱着的只是个冒牌货,对不对?两个月来,两人日日相伴,夜夜缠绵,努美利乌斯一直以为即使自己还没能完全代替罗慕路斯的位置,至少也在向目标靠近,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白日梦。冒牌货永远都是冒牌货,替代品永远是替代品,长得再像也没用。阿瑞斯心里的人是罗慕路斯,对努美利乌斯的温柔只是因为他是罗慕路斯的哥哥,还长了一张和罗慕路斯一样的脸。努美利乌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真的听阿瑞斯明明白白地说出口,为什么他的心还会疼?

书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努美利乌斯赶紧揉了揉眼睛,逼着自己埋首于工作,不再去想别的事,生怕被阿瑞斯看出端倪,笑话他自作多情。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笔摩擦莎草纸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阿瑞斯拿走了一块没用过的蜡板,房间里又多了雕刻笔摩擦蜡板的声音。努美利乌斯忙完了他自己的事,看到阿瑞斯趴在地上,认真地在蜡板上刻画什么。

“握笔的姿势不对,而且拿反了。”努美利乌斯把雕刻笔从阿瑞斯手中抽出来,按照正确的姿势让他重新握住,“扁平的一面是用来把写错的地方抹平,像这样抹一下,写过的字就没了。尖的一头才是用来写字的,写的时候不要太用力,在上面的蜡上轻轻地划出痕迹就行,别划到下面的木板,会发出很难听的声音。瞧,这样就能写出很漂亮的字。”努美利乌斯握着阿瑞斯的手,在他涂画出的粗陋字母旁边轻松写出漂亮娟秀的字母。

“啊……”阿瑞斯尝试着自己写了写,虽然依然歪歪扭扭,但是比之前好了很多,“我还纳闷怎么写不好。”

“你在抄书?”努美利乌斯拿过阿瑞斯在看的书,“在看这个?”

“这本书很好啊。”阿瑞斯坐直身子,“图片多,字少,故事很好玩,还能学识字。写这书的人一定很聪明。”

“是我写的。”努美利乌斯的眉毛抽了抽,“这是我用来给蒂图斯识字的书。”书上是努美利乌斯自己根据伊索寓言改编的连环画,在有些空白的地方标出数字、利用谐音作为音标的字母以及一些简单的单词。努美利乌斯工作之余的闲暇时间几乎都花在为儿子编书上,此时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彪形大汉捧着他写给三岁小孩的书看得津津有味,实在是说不出的别扭。

“他这么小就要学认字?”阿瑞斯有些吃惊。

“现在是不用,再大一点就需要了。”努美利乌斯在旁边盘腿坐下,“外面卖的书都非常无聊,不容易引起孩子的兴趣,我只能自己试着写一些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让孩子从小对书有个好印象,他以后才会愿意学习……”努美利乌斯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介意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把这些书都看了。”努美利乌斯搬过好几本书,“我不知道我写的东西蒂图斯能不能理解,维比娅也是第一次做母亲,不知道孩子的学习情况怎么样,没法帮我检查。我看你的理解能力和蒂图斯差不多。我先教你数字,你按照书上面的数字顺序一本一本读,读到不懂的地方就告诉我,我来进行修改,等蒂图斯到了读书的年纪,就能直接开始用了。”

努美利乌斯愿意教他识字,那么是不是意味着用不了多久,阿瑞斯也能看懂书房里的书,能像维比娅一样,和努美利乌斯讨论一些别人根本听不懂的深奥问题,能帮他一起看那些写在莎草纸上的诉状,让他不用这么辛苦?甚至等他老了、当不了角斗士以后,还能找份抄写员的工作,帮努美利乌斯赚钱?阿瑞斯从来不曾觉得人生如此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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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努美利乌斯一直说阿瑞斯其实是个聪明的孩子,记性极好,只是不幸没有得到过受教育的机会。平日里努美利乌斯在书房忙公务,阿瑞斯就拿着给蒂图斯的小人书学识字,没过多久,他已经能连蒙带猜地看完整本全是文字的《伊索寓言》。有时候努美利乌斯坐在桌边处理工作,阿瑞斯就在旁边抱着蒂图斯给他讲故事,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几乎让努美利乌斯忘了阿瑞斯是罗慕路斯的恋人,自己也是个有妇之夫。学生的飞速进步让老师很有成就感,不过看到阿瑞斯坐在地上捧着《罗马古事记》读得一本正经,还是让努美利乌斯有些惊讶。

努美利乌斯弯下腰,越过阿瑞斯的肩膀,看到书正翻到关于神事的晦涩解说:“看得懂吗?”

阿瑞斯仰起头倒着看努美利乌斯,满脸憋屈:“分开来的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你看这个还早了点。这是我养父的堂兄马尔库斯(1)写的,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有时候和维比娅都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要特意上门去请教马尔库斯堂伯,而且他十有八九是请我吃闭门羹。”

不过提起这位堂伯父,努美利乌斯还是很感激的。与罗马共和国的大多数贵族相比,瓦尔洛家族还算是后起之秀,好不容易出了个执政官,还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时,被汉尼拔打得一败涂地。要在罗马元老院站稳脚跟、扩大势力,瓦尔洛家族需要族中每一个人的力量,偏偏蒂图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无嗣而终,后继无人。后来是马尔库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提出为了不至于失去元老院中属于瓦尔洛家族的势力,把当时刚满二十岁的努美利乌斯弄进元老院,接替蒂图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在元老院的位置。

如果不是仰仗马尔库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举荐,并出面说服族中其他长者,努美利乌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见到苏拉的面,更不可能以现在的年纪进入元老院。可惜纵然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智慧,以他的年轻和孱弱,唯一能报答马尔库斯堂伯提携之恩的,唯有尽力不给他惹麻烦,有时候乖巧得过头,反而弄得亲爱的马尔库斯堂伯经常想不起来自己还有努美利乌斯这么个姻堂侄。

努美利乌斯抽出阿瑞斯手中的史书,换上狐狸骗乌鸦嘴里的肉、蛇对农夫恩将仇报的童话故事:“慢慢来,不用着急,你已经学得很快了。”

以努美利乌斯的聪明,都要读上十几年书才看得懂这些,阿瑞斯要想和他一样,得学到什么时候?阿瑞斯有些沮丧:“夫人呢?她读书读了多久?”

“你说维比娅?”努美利乌斯把史书放回书架上,“她开始读书的时间比我还早一些,可以说是我的启蒙老师,最早就是她教我认识字母、数字。她父亲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不允许她多读书,我们稍微长大一些以后,她都是偷我的书读,读不懂的地方互相讨论,所以在学识方面,我们两个差不多……”

是啊,维比娅年轻貌美,和努美利乌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两人还有一个融合他们血脉的儿子,还有谁比他们更配得上彼此?阿瑞斯只是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一个来自战败国的战俘,一个奴隶,还是个男人,若不是与罗慕路斯有过一段过去,恐怕努美利乌斯一辈子都不会拿正眼看他一次。

即使现在努美利乌斯对他另眼相看,阿瑞斯又能为努美利乌斯做些什么?维比娅带给了努美利乌斯丰厚的嫁妆和贵族的身份,还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阿瑞斯除了去竞技场上为他赚钱,就只有做个男保姆伺候他的起居,最多不过是在床笫之事上派点用处——哪怕是在这方面,阿瑞斯也不明白努美利乌斯怎么会放着美丽的妻子不要,却喜欢和他一个又硬又臭的男人颠鸾倒凤。只是因为想试试以前罗慕路斯尝过的滋味吗?无论怎么想,阿瑞斯都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能在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之间参一脚,可是为什么每次看到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一起陪蒂图斯玩耍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希望站在努美利乌斯身边的人是自己?发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高攀不起努美利乌斯的时候,他为什么会那么伤心?

“努美利乌斯!”维比娅清脆婉转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像是一把尖刀插进阿瑞斯的心脏。

维比娅推开门,看到阿瑞斯也在,愣了一下,招手示意努美利乌斯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然后努美利乌斯就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阿瑞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发现维比娅带着努美利乌斯到罗慕路斯的墓前,指着上面的某个地方说了些什么,生怕她是不想让罗慕路斯继续安葬在家里,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却听到维比娅是在道歉。

“家里识字的奴隶不多,我一定会查清楚是谁干的,我保证!如果查不出来,凭马尔斯的圣矛起誓,我会把他们全都送上十字架!”发生了这样的事,维比娅简直无地自容。

在结婚以前,两个人就已经分工明确——努美利乌斯负责在官场上努力往上爬,保持家里的社会地位;维比娅负责管理家产和奴隶,保证家里的经济收入。不少奴隶喜欢在厨房、仓库、宿舍等主人看不到的地方涂鸦,有些内容还颇为猥亵。维比娅觉得管理奴隶需要张弛有度,涂鸦只要是在主人眼不见为净的地方,对这种小事无需多加干涉,想不到这群会说人话的畜生变本加厉,把涂鸦一直画到罗慕路斯的坟墓上。

看到罗慕路斯的名字旁歪歪扭扭地写着“山羊”,努美利乌斯的眉头皱得死紧:“别弄出太大动静,我不想让阿瑞斯知道。”话刚说完,就看到阿瑞斯站在维比娅身后。

维比娅也察觉到背后有人,回过头,看到阿瑞斯站在那里,更加愧不敢当:“阿瑞斯,这不是努美利乌斯的错,是我没有管好家里的奴隶。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我发誓……”

“怎么了?”阿瑞斯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罗慕路斯的坟墓,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有什么不对吗?”

努美利乌斯指出罗慕路斯的名字旁边写的“山羊”二字,不敢想象阿瑞斯会是什么反应。

“这是我写的。”阿瑞斯的回答出乎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的预料。

原来是阿瑞斯写的,那就没事了。维比娅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罗慕路斯是阿瑞斯的恋人、努美利乌斯的兄弟,在他的坟墓上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都和维比娅这个“嫂子”无关。维比娅知趣地走开,让阿瑞斯和努美利乌斯去商量。

努美利乌斯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自己的怒火:“给我一个理由。”

“我想死后和他葬在一起。”阿瑞斯顿了很久,“‘山羊’是我的名字。”

努美利乌斯的表情有些奇怪。

“‘阿瑞斯’是我成为角斗士以后,我的主人给我起的名字,‘山羊’是我的父母给我起的名字。”虽然阿瑞斯自己也羞于提起。“阿瑞斯”是色雷斯人最崇拜的战神的名字,比家畜的名字帅气太多了,如果不是维比娅发现他悄悄地把名字写在罗慕路斯的坟墓上,阿瑞斯一辈子都不想让努美利乌斯知道自己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名字。

为了忍住笑,努美利乌斯的嘴角不断地抽搐。

“我们家只是色雷斯的普通牧民,往上数十辈,恐怕我也是家里唯一一个识字的,根本起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阿瑞斯越说越窘。

努美利乌斯已经得假装咳嗽来掩饰抑不住的嘴角:“我只是觉得和‘牛’相关的名字更适合你。”

“可是和牛有关的名字都被哥哥们叫光了。”阿瑞斯越说声音越低,“我大哥叫‘大牛’,二哥叫‘壮牛’,三哥叫‘肥牛’,四哥已经只能叫‘奶牛’了。”

努美利乌斯忍不住发出“嗤”的一声。

“听哥哥们说我刚出生的时候,爹妈为了给我起名字,愁了很久。‘牛角’、‘牛头’、‘牛鞭’这种名字都考虑过,最后看到我们家的羊群,觉得做头羊也挺威风,才给我起名叫‘山羊’。四哥在的时候,常说他宁愿比我晚出生,换他叫‘山羊’,我叫‘奶牛’,我说打死他我也不换。”

如果让努美利乌斯选,还是“牛鞭”这个名字更适合阿瑞斯,绝对的名符其实。就是可怜了他那个叫“奶牛”的哥哥。“你的哥哥们结婚了吗?你嫂嫂对他们的名字没意见?”甚至……可能阿瑞斯自己在老家也已经有了妻儿?罗马和色雷斯的战争发生的时候,阿瑞斯已经有二十多岁,说不定在部落早已有了心爱的妻子、可爱的孩子,只是因为战争,才弄得妻离子散。

“嗨……我们一家子穷光蛋,哪个女人肯嫁进我们家?”阿瑞斯没注意到努美利乌斯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上翘的嘴角,“爹妈死得早,哥哥们都要出去赚钱养家,就我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等我妹妹长到能照顾弟弟以后,我才离开家和哥哥一起干活赚钱。我的‘小羔羊’和‘小绵羊’,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小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后来我出来工作,‘小羔羊’还是看不到我就哭,非要他姐姐抱着他放在看得到我的地方,他才肯消停。我们几个兄弟早就想好了,‘小绵羊’长大以后还和我们这些兄弟住在一起不方便,给她赚一份嫁妆让她嫁了就行了,至于我们几个兄弟,就打一辈子光棍,互相陪到老死吧。”

难怪阿瑞斯那么有小孩缘,自从有过第一次,蒂图斯就整天跟在他后面要“扔高高”,以至于阿瑞斯在他口中的称呼都是“高高”。“那你的家人呢?”话问出口,努美利乌斯就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件不该提的事。

“都死了。”阿瑞斯吸了吸鼻子,“罗马人打过来的时候,除了最小的‘小羔羊’,我们兄弟几个都参了军。色雷斯败了,我的哥哥全部战死,只有我因为挂心家里的弟弟妹妹,临阵做了逃兵,才侥幸活下来。可是我还是晚了一步,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小绵羊’被一群罗马士兵摁在地上强奸,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直到她断气,他们还连她的尸体都不肯放过。我想去救她,可是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人多,我连她的尸体都摸不到。‘小羔羊’和我一起成了俘虏,他求我杀了他,免得遭到同样的凌辱,我不得不亲手拧断他的脖子,趁人不注意,把尸体从囚车扔出去,让他至少能死在自己的故乡……”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哽咽。

“我很抱歉。”努美利乌斯抱过阿瑞斯,“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事。”

“其实我真傻。”阿瑞斯苦笑,“要是早知道做奴隶就能吃饱饭,能住在不透风不漏雨的房子,还能赚钱赎身,我就该把‘小羔羊’一起带来,或许他到现在还活着。”

瓦尔洛家的奴隶确实过着在奴隶看来还算滋润的日子,可是像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这样的奴隶主有几个?

“我以后也和你们葬在一起好吗?”努美利乌斯捡起一块小石头,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去,被阿瑞斯抓住手腕。

“或许……我不该来夹在你们中间。”努美利乌斯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有你的妻子孩子,你死后不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吗?”

妻子?孩子?努美利乌斯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他唯一的亲人和家人只有罗慕路斯,如今罗慕路斯已经死了,他只剩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一无所有。他多么希望阿瑞斯也能成为他的家人,不是因为罗慕路斯,而是直接成为他最亲密无间的家人。可是这些话,他怎么能当着罗慕路斯的坟墓说得出口?

注释:
(1)马尔库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公元前116—公元前27年)在历史上实有其人,是罗马时代的政治家,著名学者,出生于萨宾地区的一个小乡村雷亚特,也被称为雷亚提努斯(Rratinus),曾任大法官(执政官),在罗马和雅典接受教育,之后进入公共生活。当初给努美利乌斯选了“瓦尔洛”这个姓氏,纯粹是因为“笨头笨脑”的姓氏和他的腹黑能形成很讽刺的对比,看了《剑桥插图罗马史》,才知道古罗马还真的有这么个超级牛人也姓这个姓,于是让我虚构的人物和历史上的大腕攀了个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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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阿瑞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孤枕难眠”。

蒂图斯外出玩耍时着了凉,有些发烧,撒娇非要父母都陪着才肯睡。于是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都搬到蒂图斯的房间去过夜,偌大的卧室只留下阿瑞斯一个人。

伺候努美利乌斯的奴隶都知道阿瑞斯有多受宠,纵然努美利乌斯不在,奴隶也不敢在就寝前的准备上有丝毫怠慢,把卧室弄得非常舒适惬意。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玫瑰花瓣经过熏蒸散发出的香味,供暖管道中流淌的热水烘得整个房间温暖如春,鸭绒床垫柔软舒适,巨大的床榻任由阿瑞斯一个人霸占。分明白天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臂怀里少了个努美利乌斯,阿瑞斯就是怎么都睡不着。

把床上无辜的寝具全都折腾到一塌糊涂以后,阿瑞斯终于放弃睡觉的打算,起身坐在床沿,思考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以前和罗慕路斯分开时,虽然怀里也少了个人,想到心爱的小人儿一定也在远方同样思念自己,他依然能够夜夜安枕。甚至罗慕路斯刚去世的时候,阿瑞斯因为能在梦里见到他,反而比以前更贪睡,直到流逝的时间将这份思念渐渐冲淡。

还是睡不着!阿瑞斯重新穿好衣服,在寂静无人的花园里乱逛,不知不觉走到蒂图斯的房间,心想要是能看看努美利乌斯,说不定就睡得着了,绕到窗户的位置,想从窗户往里面偷看,却发现有些难度。

卧室都在二楼,从花园里要看到窗户,都得仰起头,但是这点高度绝对难不倒阿瑞斯。只是他找到窗户的时候,窗框上已经挂了六个人。

“阿瑞斯?”塞拉蒂斯看到阿瑞斯,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都往旁边让让,硬是挤出一个空当给阿瑞斯,顺便给他介绍另外几个角斗士,“这是菲斯帕斯、瑞索斯、纳喀索斯、麦克西姆斯、卡斯图斯。都是夫人的角斗士。”

长得一个比一个养眼,但是一身肌肉一看就是好看多过实用,上了竞技场,肯定死得飞快。阿瑞斯出于礼貌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顺便稍稍纳闷了一下维比娅花钱养这群中看不中打的废物,到底有什么用,轻轻一跃,就攀住了窗框爬到窗口,室内的一切立刻尽收眼底。

作为瓦尔洛家当仁不让的继承人,蒂图斯的房间比努美利乌斯的都小不到哪里去,所有的家具都是按照成年人的需要设置,若不是墙壁上能看到幼稚的涂鸦、昂贵的玩具扔得到处都是,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两岁幼童的房间。

巨大的床榻周围垂着纱帐,从阿瑞斯的角度能隐隐约约看到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一左一右躺在蒂图斯两边。蒂图斯的小脸颊因为发烧而通红,在睡梦中还抓着爸爸妈妈的手指不肯放。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都还没睡,两个人靠在床头说悄悄话。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看到他们凑在一起的亲昵模样,阿瑞斯愣是把窗框掰下了一块。

塞拉蒂斯听到声音,连忙躲到窗子后面,生怕维比娅看过来,发现他们在偷看。过了一会儿,塞拉蒂斯觉得应该安全了,重新凑到窗口,才意识到阿瑞斯干了什么,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往远离他的地方让了让,却没有挤到人。塞拉蒂斯回头一看,看到另外几个角斗士都被阿瑞斯表现出的蛮力吓得躲得远远的,以至于攀在最边缘的卡斯图斯已经被挤得掉了下去,正坐在地上揉摔痛的屁股,一边还不忘朝挤他下来的麦克西姆斯比了个下流手势,以示抗议。

麦克西姆斯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脱下一只鞋子往卡斯图斯脸上甩过去。虽然没打中目标,卡斯图斯彻底被激怒了,抓住麦克西姆斯的脚踝,想把他也拽下来。因为窗框上地方有限,几个人都挤得很紧,卡斯图斯和麦克西姆斯打闹时,害得旁边的纳喀索斯一起遭池鱼之殃。

虽然三个人都没说话,打闹的声音也足够引起维比娅的注意。塞拉蒂斯发出嘘声,想让他们动静小点,想不到另外五个集体对他竖起食指和小指,抗议他有什么资格对他们下命令。

这个手势最早是纳喀索斯带来的。纳喀索斯是希腊人,刚来的时候因为身材纤细、容貌清秀,受了不少欺负。纳喀索斯的武技本来就不怎么样,以一对五,更是只有乖乖挨打的份,只能对他们比这个手势表示抗议。后来时间长了,大家关系好了,他才肯说出这个手势在希腊的意思是“你算哪根葱,你老婆偷人!”然后被另外五个出于友爱之意,又围在中间狠狠地打了一顿——大家都是维比娅的面首,谁都知道“老婆”偷人,而且“偷”的人就是每天朝夕相处的彼此,还需要他多此一举地提醒?

此时看到另外五个都朝他比这个手势,塞拉蒂斯也是哭笑不得——六个人公开共用一个老婆,对彼此用“你的老婆偷人”作为侮辱算什么意思?

问题是阿瑞斯也看到了他们的手势,而且知道是什么意思,想到努美利乌斯此时正和维比娅同床共枕,这个手势正戳到他的痛处,恶狠狠地一眼扫过来,手里的窗框碎片被捏成了餍粉。

瑞索斯咽了口唾沫,乖乖地自己跳下去,下去以前还没忘了狠狠地踹菲斯帕斯一脚,把他先踢到地上。塞拉蒂斯虽然还挂在窗框上面,却也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成了阿瑞斯的出气筒。其他几个倒也不敢再逼着塞拉蒂斯加入他们难兄难弟的行列,生怕惹得闻名整个罗马的“杀神”对他们大开杀戒。

讨厌的家伙都太平了。阿瑞斯把手里的粉末安回去,趴在窗台上看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说悄悄话,继续吃他的闷醋,永远也猜不到他自己就是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的话题。

正如努美利乌斯永远有看不完的诉状,维比娅也有永远打理不完的家务,平日里两个人各忙各的,就算见面,旁边也有一大群奴隶伺候着,连私底下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借蒂图斯生病,两个人有独处的机会,维比娅终于能八卦一下努美利乌斯和阿瑞斯的感情进展情况。

“我们两的关系就是‘他是我的兄弟的恋人,我是他的恋人的兄弟’,还能怎么进展?”

“还装!”维比娅捶了努美利乌斯一下,“兄弟的恋人?恋人的兄弟?那你脖子上的吻痕是怎么回事?”看到努美利乌斯手忙脚乱地捂住脖子,维比娅笑得花枝乱颤,“骗你的。”

还打情骂俏!努美利乌斯背对着阿瑞斯,阿瑞斯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维比娅笑得像个第一次恋爱的小女孩,把窗框又抓下来一块,吓得塞拉蒂斯也乖乖地退避三舍,和他的难兄难弟一起在地上通过阿瑞斯的表情猜测里面发生的事。

“我们的事……你没考虑过告诉阿瑞斯吗?”看到努美利乌斯快要真的恼了,维比娅才勉强止住笑。

“我们的什么事?”

“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的事,以及蒂图斯根本不是你的孩子的事……”

看到蒂图斯动了动,努美利乌斯连忙捂住维比娅的嘴,发觉他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才放下心来:“我们非常相爱,蒂图斯是我们亲生的孩子,我们很久以前就说好了。”

维比娅拿开努美利乌斯的手:“我们母子亏欠你太多了,我希望你能幸福,绝不希望我们成为你的阻碍。”

“是我亏欠你们母子太多。明知道你不愿意生孩子,还强迫你生下蒂图斯;明知道这个世界并不美好,还把蒂图斯带到人世。如果因此而痛苦,那不过是我为了一己私利丧尽天良,必须付出的代价罢了。”

“你付出的已经太多了。就算真的要赎罪,你舍得阿瑞斯吗?”

努美利乌斯不做声。

“真舍得?”维比娅想了想,“如果你对阿瑞斯那么无所谓,那我就不客气喽。反正他本来就应该是买给我的。”

“如果他不介意给你做面首,我也不介意。”努美利乌斯重新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维比娅就算要了阿瑞斯,也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玩物,可是努美利乌斯是把阿瑞斯当真正的爱人。就算维比娅再贪心,也不至于横刀夺爱。可是努美利乌斯如此表态,维比娅唯有报以沉默,等到努美利乌斯睡着了,才幽幽地叹出一口气:“如果你真的丧尽天良,我怎么会同意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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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维比娅至今还记得和努美利乌斯第一次见面,瘦瘦小小的男孩告诉她,他是她父亲收养的孩子、她的弟弟时,她有多么高兴。第二天维比娅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饭就忙不迭要去找新弟弟玩,发现努美利乌斯一身青紫。

“该背的书没背下来,爸爸才打我的。”努美利乌斯徒劳地想遮起身上的伤痕,可是他穿的丘尼卡根本没有袖子。

“是吗?”维比娅当时还小,对努美利乌斯的话信以为真,“有什么地方不懂?我来教你。”

“都不懂。”努美利乌斯把课本摊在维比娅面前,“我以前没读过书,上面的东西……是叫‘字母’对吗?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连字母都不认识,爸爸就让你背书?”维比娅震惊了,“你怎么背?”

“死记硬背。”努美利乌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念一遍,我能记住八成,然后根据他念的词猜测书上面写的符号组合是什么意思。”

维比娅不知道瓦尔洛元老让努美利乌斯读书,只是为了找到借口在密室里折磨他,主动提出做他的小老师,教他认识拉丁文字母,在家里的每一件东西上写上名称,帮努美利乌斯背单词,还觉得颇有成就感。直到很多年后,维比娅偶然撞见努美利乌斯被吊在密室里、瓦尔洛元老在他的后庭进进出出,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维比娅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称职的姐姐,努美利乌斯也像真正的弟弟依赖姐姐一样依赖她,眼前的一幕让维比娅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维比娅惊叫着跑进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扑在床上狠狠地大哭了一场,等到平静下来,听到有人在门外打喷嚏,连忙打开门,就看到努美利乌斯站在门外,身上只穿了一件室内的单衣,已经冻得脸色发青。

“你怎么不进来?”维比娅把努美利乌斯拉进屋,裹上毯子让他坐在火炉边,才开始兴师问罪。

“我能说话吗,小主人?”努美利乌斯低眉顺眼,“我只是您的父亲从妓院买回来的奴隶,一时不小心被您撞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您父亲买回来一个奴隶却不让您知道,才谎称是养子。”

“到现在你还给我来这套!”维比娅狠狠地一巴掌掴在努美利乌斯的脸上,“我管你是买回来的奴隶,还是什么劳什子远房亲戚,爸爸收养了你,我是真的把你当弟弟,可你把我当过姐姐吗?被爸爸这么折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寻求我的保护?”

“你们父女在一起生活了多久?我们认识才多久?”努美利乌斯冷笑,红色的巴掌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刺眼,“一个陌生人突然空口无凭地说和你相依为命十几年的父亲是个衣冠禽兽,你会相信吗?”

维比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父亲是真的爱你,不然的话,他大可以娶个续弦,让你的继母给你生个名符其实的异母弟弟,然后任由他们在他死后把你的遗产继承权夺得干干净净,甚至直接让你代替我在那间房间里的位置。”

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幕,维比娅就头皮发麻。

“可是他没有。甚至为了不至于头脑发热拿你泄欲,也为了不再弄出孩子影响你的继承权,他还花了大价钱从妓院买回我,拿一个男人将就。”努美利乌斯垂下眼,“你真的不该怪他。”

“可是你……”维比娅从领口处看到努美利乌斯身上的乌青,满是负罪感。

“不用顾忌我,我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努美利乌斯的笑容让人心碎,“和生存相比,尊严一文不值。我以前在妓院时,过的也不过是这样的日子。至少现在我不用干重活,能吃饱饭,还有机会读书,说不定等我年纪再大一些、无法让你父亲提起性趣的时候,还能靠读书写字的本事混口饭吃。对一个奴隶而言,这样的生活已经是天堂了。”

“你不是奴隶。”维比娅捧着努美利乌斯的脸,无比后悔刚才给他的一巴掌,“你是我爸爸的养子,是我的弟弟。你是个自由人,是神圣的罗马共和国公民……”

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打开。

“他和你说什么了?!”瓦尔洛元老突然冲进来,看到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亲热的样子,像是受了莫大的冒犯,“他说了什么?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维比娅,爸爸把你养到这么大,难道你还连爸爸都信不过,却相信一个奴隶?”

“他只是让我明白灵魂的高贵与否和出身毫无关系。”维比娅拉过努美利乌斯护到身后,“就算努美利乌斯曾经是你买回来的奴隶,现在他也是个自由人了,请不要太过分,万一让外人知道了不体面,爸爸。”

虽然经过努美利乌斯开导,维比娅勉强还能够继续和瓦尔洛元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父女间的感情已经出现了无法挽回的裂痕。当时的维比娅震惊于努美利乌斯的心胸,遭到瓦尔洛元老如此折磨,都不对维比娅存有任何偏见,甚至都从来没有想过趁机把维比娅拉入自己的阵营、把维比娅当做对付瓦尔洛元老的保护伞,反而愿意做修补他们父女关系的粘合剂,觉得两相比较之下,瓦尔洛元老的为人实在是不堪到让她羞于承认有这么个父亲。完全长大成人以后,维比娅才意识到努美利乌斯的“劝解”其实是在用更高明的方法离间他们的父女感情,只不过等维比娅意识到的时候,瓦尔洛元老已经不在人世,她也已经离不开努美利乌斯。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的感情很好,但是两个人之间永远只有姐弟之间的亲情,产生不了男女之间的爱情,恐怕就是因为努美利乌斯总能让维比娅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但是哪怕维比娅发现了他真正的用心,也已经无法做出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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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被女儿撞破丑事,瓦尔洛元老的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后来维比娅时时把努美利乌斯护在身边,瓦尔洛元老想打他出气,都还得费心思躲着女儿。虽然瓦尔洛元老一直都觉得女孩只要看得懂情书、会记家里的账本就够了,反对让维比娅受更多的教育,每次看到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一起讨论哲学、研究神学,接着想到自己那么丑恶的一面居然让宝贝女儿看到,也拉不下脸阻止她,只能任由她和自己买的性奴像是真正的亲姐弟一样整天待在一起,学习他们根本不该染指的知识。所幸维比娅已经到了适婚年龄,罗马首富马尔库斯·李锡尼·克拉苏的长子小马尔库斯·李锡尼·克拉苏对维比娅心仪已久,托父亲来向瓦尔洛元老提亲。

瓦尔洛元老一口答应,满心以为维比娅也会高兴他替她找了个有财有势的显赫夫家,忘记两人以前所有的种种不快,过一阵子就带着大笔嫁妆高高兴兴地嫁人,一年以后抱个外孙回来给他玩玩……想不到维比娅对结婚的事一口拒绝。

“你不想结婚吗?难道是舍不得爸爸?”瓦尔洛元老自作多情,“爸爸也舍不得你嫁人,可是你已经快要二十岁了。别的女人在你的年纪,早就该是三四个孩子的母亲了。如果你再不结婚,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这样不名誉。再说就算结了婚,想念爸爸的时候,也能随时回来……”

“我想结婚,正如我想成为一个最卑贱的女奴。”维比娅打断瓦尔洛元老的白日梦,“爸爸,你要是真的像你宣称的一样,对我有过哪怕一丁点的宠爱,就永远不该用结婚来侮辱和伤害我。”

“你说结婚是成为奴隶?是对你的侮辱和伤害?”瓦尔洛元老简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最不可思议的事,短暂的震惊之后,就是抑制不住的暴跳如雷,“你居然说结婚是做奴隶?!你怎么敢对我说出这种话?难道在你眼中,你妈妈也是我的奴隶?”

“当然不是。结婚当然不是成为奴隶——奴隶的地位比结了婚的女人高太多了。”维比娅语出惊人,“法律规定禁止主人在任何场合杀死奴隶(1),丈夫酒醉打死妻子却不用受任何惩罚。”

“服从是女人最大的美德。如果她是因为不服从而被打,打死也是她咎由自取;如果她是对丈夫逆来顺受,哪怕被打死都没有对丈夫不忠,那就足以成为所有女性的楷模。”

“奴隶工作有薪水可拿(2),如果表现好,还能得到主人的赏赐,妻子为丈夫料理家务,得到的唯一报酬就是殴打和强奸。”

“男人外出赚钱给女人花,即使女人为男人打点好家里的一切、为丈夫生儿育女、对丈夫言听计从,都不足以报答丈夫养活她的恩惠的万分之一,还要报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奴隶可以攒钱为自己赎身,妻子却永远只有被丈夫抛弃的份,永远不能主动离开丈夫(3)。”

“丈夫离开妻子,随便找个续弦甚至找个女奴,就能代替妻子的位置;妻子离开丈夫,就是失去了生命中可以依赖的一切,要么流落街头饿死冻死,要么去妓院做妓女。”维比娅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瓦尔洛元老吼回去,“你给我闭嘴!我宠爱你,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不尊重我,我才是一家之主,就算再宠爱你,你也不过是我的女儿!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许说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以为你不结婚,还能靠我给你的遗产过一辈子?我现在就明确地告诉你,休想!胆敢忤逆父母的儿女就不再是儿女,你不听我的话,就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你的堂兄弟、表兄弟……不知多少人眼巴巴地想做我的继承人。就算他们不稀罕我的钱,哪怕把遗产全都扔进台伯河,我也不会留一分钱给一个忤逆我的女儿!”

“没人稀罕你的钱。我会读书识字,可以去学校教书养活自己。”

“一个女教师?”瓦尔洛元老发出一声嗤笑,“谁会把孩子交给一个女教师做学生?区区一个女人,却妄想用教师的身份凌驾于男性之上,什么样的父亲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受到如此侮辱?”

“让女人教授男人知识是对男人的侮辱?照这么说,生了儿子的女人更该死,身为卑贱的女性,却以母亲的身份凌驾于男性之上,让男性从自己的胯下爬出来,什么样的父亲能够容忍儿子受到如此‘侮辱’?”

“全都是胡说八道!”瓦尔洛元老打断维比娅,“女人的‘职业’除了妻子和母亲,就只有妓女。不肯结婚,不肯生孩子,你就等着去妓院张开腿,苦苦哀求你遇见的每一个男人上你,用你的余生后悔你没有听我的话。”

“就算做妓女,也比留在这个家里强。”维比娅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奴隶的婚姻虽然得不到法律承认,至少和谁在一起可以由他们自己选择(4),甚至就连妓女都有选择接不接客的权利,自由人的女儿却是父亲说嫁给谁,就必须嫁给谁,没有一丁点选择权。”

“女人有什么判断力?自己找的丈夫怎么可能可靠?奴隶只能自己选择配偶,是因为没有父母替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只有父母才知道什么是为你好,只有父母给你找的丈夫才会是你长久的支柱,可就是有些蠢女人好坏不分,非要忤逆父母。”

“父母比儿女更知道和什么人结婚才幸福?不顺从父母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就是不孝?如果顺从父母的代价是一辈子的不幸,那么我以做不孝女为荣。你觉得嫁给小克拉苏那么好,那你自己嫁给他去吧!”维比娅据理力争,“女人一旦成了妻子,就是夫家的畜生,连奴隶都不如。与其要我结婚,还不如把我拉到奴隶市场上卖掉,或者现在就把我卖到妓院去,至少我还能过得比结了婚的女人幸福些。”

“你都已经二十岁了,还当自己是刚满十二岁的小姑娘?”瓦尔洛元老几乎被这不孝女气晕,“我就是因为对你管得太少,才会让你这样无法无天。别说是到了现在的年纪,就算是你刚到适婚年龄,有男人肯娶你、好好地管教你,就是朱诺赐给你的福分!更别说到了现在的年纪,就算是个年纪比我还大的老头愿意娶你,你都该感恩戴德,更不用说我给你找的还是罗马首富的儿子。”

“一个最有钱的流氓生的恶棍,你不知道他的上一个妻子是怎么死的吗?是怀孕时被丈夫打到流产,大的小的一起死!”如果眼前不是相依为命十几年的老父亲,维比娅真要怀疑瓦尔洛元老是存心要她死,“与其嫁给他,我宁愿你给我找的丈夫是个七老八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至少不用忍多久,我就能成为一个幸福的寡妇了。”

“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书,连识字都不该教你,越读越蠢!”瓦尔洛元老才是被维比娅的满口“谬论”气到几乎背过气去,“结婚以后男人打你又怎么样?别的女人都能忍受,为什么只有你不能忍?男人打你,那是你做错了事,男人管教你,其实都是为了你好,你要不是他的妻子,求他打你,他还懒得动手。小克拉苏尽职尽责地管教他的妻子,他的上一个妻子却恩将仇报地流产了他的孩子,还为了逃避惩罚一死了之,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本来就死有余辜!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克拉苏相信你不会是那种挨了丈夫两下教训,就会流产害死丈夫的孩子的女人?你应该好好感激我对你的苦心,趁着现在还有人要你的时候赶紧结婚,等你老了丑了,嫁不出去了,想有人管教你,都找不到乐意管教你的人。”

“挨打是幸福,不挨打才是痛苦?爸爸,你可真疼我。”维比娅发出一声冷哼。

“再说不结婚,你怎么生孩子?”

“我为什么要生孩子?就为了让孩子在人世受尽痛苦然后死去?还把这称为对孩子的‘爱’?”维比娅的反应就好像瓦尔洛元老问她为什么不把从此以后过得生不如死当作人生最大的追求,“每一个生灵都会死去,生命中的痛苦远远多于快乐,如果父母真的爱孩子,就不该把孩子生出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从一出生起,就被扔进这个叫做‘人生’的竞技场,像角斗士一样挣扎着想活下去,用我们悲惨的命运娱乐残忍的诸神,最终还是难逃一死。父母能给孩子最大的爱,就是让孩子从来不曾出生,从一开始拒绝玩这场必输无疑的游戏……”

“你……你……你……仁慈的朱诺在上,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傻话?!”瓦尔洛元老已经被她一连串的“谬论”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女人最大的幸福和快乐,就是做妻子和母亲。你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难道想去维斯塔女神庙做贞女?就算你想去,人家选得上你吗?你不结婚,我死了以后,谁来做你的监护人?妓院里的老鸨子吗?”

“女性终生需要受男性监护的法律本身就荒唐绝伦,荒谬透顶!”维比娅毫不让步,“难道女性不会学习?不会积累生活经验?难道女性没有判断力?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难道十几岁的毛孩子能比耄耋老妪更有智慧?难道受过教育的女性不比目不识丁的男人更有见识?”

“听听你说的蠢话,不正是证明女性根本没有判断力的铁证?”瓦尔洛元老的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才能勉强保证他不会被这不孝女气得晕过去,“传统的存在果然是有道理的。读书只能让女人变得更愚蠢,棍棒才能让女人变聪明,学会身为女人最大的智慧,就是对丈夫的绝对服从;身为女人最大的快乐,就是子孙满堂。”

“如果女人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生育,那你只要把我腰以下的部分生出来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生个脑袋,让我学会思考。”

“你这混蛋!”瓦尔洛元老一个耳光把维比娅打倒在地,“你这叫会思考?一到适婚年龄就高高兴兴地结婚,尽心尽力地伺候丈夫,服从丈夫的管教,尽可能多地生育孩子,好好地享受做妻子和母亲的幸福快乐,这才是会思考的女人做的事!女性存在的意义,就是给男人生孩子,这是连畜生都有的本能,你却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居然还说出不愿结婚、不肯生孩子的蠢话,我看你从头到脚每一寸每一分都白长了。你妈妈死得太早,我也是太心软,才会养大你这么个愚不可及的东西,居然不知道结婚生子是神赐予女人的神圣义务,也是神创造出女人的唯一意义,做了母亲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只有做了母亲的女人才是女人,那么没做母亲的女人就是男人喽?”维比娅捂着脸上的巴掌印冷笑,“在这个以折磨女人为乐的世界,我还真巴不得做个男人。至于那些认为女人要做了母亲才算得上女人的男人,让他们去娶生过孩子的寡妇、被丈夫休掉的母亲吧,那才是‘真正的女人’,找没生过孩子的女人结婚就是鸡奸,统统应该像希腊式性交者一样被处死!”

“你还不住口!”瓦尔洛元老指着维比娅的鼻子,手指抖个不停,“不肯结婚,不肯生孩子,我生你出来干什么?早知如此,还不如生头母猪,至少比你聪明,不会说不愿下崽子的傻话。”

“那就让小克拉苏去娶‘聪明的母猪’给他下崽子吧,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愚蠢’的人类身上。”

“你以为我在乎小克拉苏娶谁?他可以娶别的女人,你怎么办?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读书读成个彻头彻尾的蠢材,不嫁给他,你还能嫁给谁?还会有谁要你?”瓦尔洛元老痛心疾首,“你这么做,对得起你去世的母亲吗?”

“如果她生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在这个连结婚、生育的自由都没有的世界上受尽折磨,那么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恨她。正如我和我的孩子没仇,所以不愿他来到这个每个人腿间的私事都要受所有人监督的丑恶世界。”

“这个世界丑恶?我看是这个世界对女人太宽容了,只需要拥有美丽的外表和会生育的肚子,就能靠男人赡养舒舒服服地过完一辈子,才会纵容出你这样贪婪不知足的女人!”

“女人存在的意义就只有一张能取悦丈夫的漂亮脸蛋和一个能生儿育女的肚子?”维比娅发出不屑的冷哼,“如果妈妈侥幸活到人老珠黄,活到再也生不出孩子,你也会毫不留情地抛弃她,对吗?就像抛弃一件旧衣服、一件旧家具、一条再也跑不动的老猎狗、一只再也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你……”瓦尔洛元老几乎气绝,“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你妈妈是一个那么完美的女人,她永远和我们刚结婚时一样年轻漂亮,怎么可能会像那些好吃懒做的庸脂俗粉一样,结婚后过不了几年就开始衰老、变成一个丑陋的老太婆?”

“你以为你是海格力斯,娶了永远不会衰老的赫伯?你娶的不过是个凡人!”维比娅已经不知道该为母亲的英年早逝庆幸还是悲哀,“能死那么早,可真是妈妈的福气,一辈子都不用知道她的丈夫爱的只是一张漂亮的脸和一个会生儿育女的肚子,根本不是爱她的人。”

“你怎么敢这样侮辱十月怀胎生下你的母亲?!朱庇特真是瞎了眼,才没降下闪电劈死你!我真恨不得当初活下来的是你弟弟,夭折的是你,或许我还能多活几年,不至于现在就被活活气死。”瓦尔洛元老辩不过她,拿起拐杖就要打维比娅。

“要是留下疤,可就真的嫁不出去了。”一直在旁边袖手旁观的努美利乌斯终于插了一句。

瓦尔洛元老的拐杖硬是停在了半空中。

“你打啊。”维比娅反而还往前凑了凑,故意把留下巴掌印的一边脸对着瓦尔洛元老,“来,往脸上打,使劲打,疤留得越深越好,最好彻底把我打破相。要是那时候小克拉苏还愿意娶我,我就嫁给他。怎么不打了?”

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瓦尔洛元老的脖子上扭动,粗重的呼吸像是恨不得化为维苏威火山的熔浆,彻底烧毁他自己亲手养大的不孝女。最后瓦尔洛元老狠狠地把拐杖扔到角落,打碎了一旁桌上的花瓶,陶瓷碎裂的清脆声音把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都吓了一跳。

“反正婚事我已经定下了,到时候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自己!我会在结婚前告诉小克拉苏,女人最需要的教育不是书本,而是棍棒,让他在结婚后先好好地揍你一顿,好让你结婚以后,别再去夫家拿这些蠢话丢我的脸!”瓦尔洛元老最后撂下一句狠话,愤然离去。

注释:
(1)颁布于公元前82年的Cornelian法禁止主人在任何场合杀死奴隶。但是十二铜表法第四表第二条规定“家属终身在家长权的支配下。家长得监察之、殴打之、使作苦役,甚至出卖之或杀死之;纵使子孙担任了国家高级公职的亦同。”

(2)古罗马奴隶劳动并非没有报酬,反而多数行业可以取得和自由人一样的薪水,凭着这收入,他们过着能够过得去的生活,有的还能赎身获得自由。

(3)公元前451年通过的《十二铜表法》中就已经有了关于离婚的条文,规定妻子不得抛弃丈夫;但如果妻子毒死子女,仿造丈夫的钥匙,或者与人通奸,丈夫可以休妻。除此以外,不孕不育、年老色衰、红杏出墙都会成为休妻的借口。

(4)奴隶的婚姻虽然不被法律所承认,但他们也是男女结合在一起过日子的,虽然奴隶的家庭有时可能因为奴隶主出卖一方而被拆散,他们的孩子能否养育也由主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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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吵过一次以后,维比娅果然太平了很多。瓦尔洛元老以为维比娅终于服软了,忙于准备婚礼、与未来的亲家商讨聘礼与嫁妆的数目,忘了如果维比娅会就这么坐以待毙,那就不是他的女儿了。于是在结婚当天,小克拉苏高高兴兴地来到瓦尔罗家接新娘,却发现维比娅的闺房人去楼空。

此时新娘正愉快地走在罗马城外的小道上。

“维比娅,走慢点。”努美利乌斯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背弯得比驼背老头还厉害,全靠拐杖支撑,才不至于四脚着地。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体力连我都不如。”维比娅则是快乐地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深深地吸了一口郊外带着青草香的空气,“自由的感觉真好。”

努美利乌斯则是快喘不上气了:“你逃婚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上我?”

“爸爸要是发现我不见了,肯定第一个打死你,我带着你一起逃,可是为你的小命着想。”维比娅回过头来拉努美利乌斯,“走吧,快点,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马尔库斯堂伯家。”

“我们去他家干什么?”

“去了他家,爸爸就不敢追过来了。”维比娅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倒着走,“马尔库斯堂伯最疼我了,总说以我的学问,做个女孩太可惜。而且马尔库斯堂伯很讨厌克拉苏一家子暴发户的铜臭味,总说他把整个元老院都弄臭了。马尔库斯堂伯好歹也做过执政官,以他在元老院的地位,克拉苏绝不敢把我从他家里抢回来。”

“你就非得今天逃吗?就不能提早几天逃到马尔库斯堂伯家?”更不用说两个人走得匆忙,钱、食物……什么都没带,而维比娅的堂伯马尔库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此时住在蒂沃利的别墅享受温泉,根本不在罗马城。一想到要饿着肚子靠两条腿从罗马走到蒂沃利,努美利乌斯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然一定要今天。如果提早几天逃走,被抓回来,爸爸一定会看我看得更紧,最后到了今天,我还是得结婚。可是今天逃了,只要他们没法及时把我抓回去,就没法举行婚礼,到时候爸爸和克拉苏就会在整个罗马城丢尽脸。我敢担保,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冒着颜面尽失的风险来娶我这么个老姑娘。”

“你要是以为你爸爸会这么轻易放弃,可就大错特错了。”努美利乌斯戳破维比娅的白日梦,“只是罗马城里面没人敢娶你,罗马城外还有的是男人。冲着你爸爸的遗产,就算你到五十岁还不嫁人,照样会有男人愿意冲着钱娶你。躲过了这次,下次怎么办?马尔库斯堂伯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

“那就继续逃婚喽。”维比娅想起来就忍不住窃笑,“我们没有正当理由就毁了婚约,爸爸要大出血了(1)。要是以后他给我订一次婚,我就逃一次,我倒要看看他付得起几次罚金。就像你常说的,‘统治者只会制定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游戏规则,但是只要是人做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有漏洞。有漏洞,就有空子可钻。我们可能在游戏规则中处于劣势,但是一样能靠钻空子为自己牟利。’”维比娅滑稽地模范努美利乌斯的口气,“对了,努美利乌斯,你选择学法律,就是因为要学会钻游戏规则的空子,就要先把游戏规则摸透?”

努美利乌斯已经累得说不动话了,只是点头。

为了避免努美利乌斯累垮,维比娅总算恩准他在路边的树荫下坐着休息一会儿,顺便自己也歇歇脚,看看有没有经过的好心农夫,能让他们搭一程驴车:“努美利乌斯,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羡慕你,至少是个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读书、学习知识,一辈子不结婚也不会被人说闲话,尤其是一辈子都不用受怀孕的罪。”

“你觉得社会对我这样的男人很宽容吗?”努美利乌斯苦笑,“男人要高大威猛,要悍不畏死,生了病去看医生而不是自己死扛的是胆小鬼,遇到危险避开而不是明知必死无疑还自己去送死的是懦夫,非要把自己折腾死了才叫‘真正的男人’。这个社会最多让女人死于难产或者丈夫的虐待,却要求男人时时虐待自己,直到把自己弄死为止。你还觉得做女人很不合算吗?”

“可是男人就应该强壮勇敢啊。”

“那么‘女人就应该温柔听话’也没错。”

维比娅把努美利乌斯摁在地上呵他痒痒,一直到他求饶,才高抬贵手放过他:“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个社会制定一整套貌似合理的游戏规则,实际上是框死女人,逼死男人,弄得对谁都没有好处。努美利乌斯,你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以后的人会怎么评价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会不会觉得特别荒唐?”

“游戏规则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或许再过个一两千年,社会还是一样荒唐。”努美利乌斯拉平被维比娅扯皱的衣服,“或许等到人类能像鸟一样在天上飞的时候,还有人认为女性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繁衍后代。”

“人类会飞?像墨丘利一样戴着插有翅膀的帽子、穿着飞行鞋、握着魔杖就能飞?那么人类岂不是天天都可以飞到天上去,和神灵一起生活了?朱庇特不用下凡,就能和人间的女子偷情,朱诺想抓都抓不过来——自己的婚姻都岌岌可危,还做主管婚姻的神,难怪人间的婚姻十有八九不会幸福。”维比娅越想越觉得好笑,“要是人类真的能飞该多好。那时候想逃婚的话,直接飞走就行了,何必像我们现在一样,靠两条腿辛辛苦苦地走?”

要是人类真的会飞多好。维比娅靠着树干,听着不知名的小鸟在浓密的树叶中啁啾,温暖的风带着春季最后的花香,梦想着自己也能长出翅膀,飞离牢笼一样的家,飞离长舌妇用舆论织满罗马城的网,飞离自诩为文明人实则野蛮无比的罗马共和国,飞离充满苦难与丑恶的世界,飞到只有自由的天空中……维比娅不知不觉睡过去,一直睡到日暮西山,突然听到努美利乌斯惊叫:“维比娅,快跑!”

维比娅惊醒过来,看到努美利乌斯被两三个贵族青年摁在地上,小克拉苏骑着高头大马俯视自己,身上还穿着结婚的礼服。

“维比娅,别管我,快跑!”努美利乌斯刚喊出声,就被一个贵族青年一拳打得满脸是血。

维比娅还没反应过来,小克拉苏跳下马,一脚踹在维比娅的肚子上,把她踹倒在地。维比娅痛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小克拉苏伺机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提起来。

“想私奔?真是挑了个好日子。”小克拉苏回头看了看努美利乌斯,“这小瘦鸡有什么好?值得你抛下我,和他私奔。你们几个,给我把他的衣服扒光,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维比娅被小克拉苏抓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努美利乌斯身上的衣服在几个贵族青年七手八脚下被撕成碎片,抓着他的人还故意把他的双腿往两边拉到极致,好让小克拉苏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私处。

看到努美利乌斯腿间的东西,小克拉苏哑然失笑:“天哪,我十岁时都比这个大了。”

维比娅救不了努美利乌斯,只能闭上眼睛扭过头不看。

“装什么娇羞?”小克拉苏捏着维比娅的脸,硬逼着她睁开眼睛看努美利乌斯,“你最喜欢的小东西,不多看几眼?”

维比娅往小克拉苏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还是扭过头不看。

“现在不看,以后可就再也没机会了。”小克拉苏猛地踩住努美利乌斯最脆弱的器官,用脚跟狠狠地碾,努美利乌斯的惨叫声响彻旷野。

“放他走,这不关他的事。”维比娅不想在小克拉苏面前示弱,可是眼泪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掉,“你要找的是我。我回去和你结婚,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放了努美利乌斯!是我要他陪我走的,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都是因为她的任性,才害得努美利乌斯遭罪。如果努美利乌斯因此出了什么事,维比娅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嘿,克拉苏,看哪!”抓住努美利乌斯的人在努美利乌斯身上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他是个奴隶。你看,有奴隶烙印。”

另外几个闻言,一起把努美利乌斯踩得趴地上,说话的人分开他的臀瓣,拿着火把凑近,给小克拉苏看上面的烙印。

“一个奴隶!”看到努美利乌斯的臀缝里象征奴隶身份的标志,小克拉苏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牙齿咬得咯咯响,抓住维比娅的头发,把她的头狠狠地往树干上撞,“你居然宁愿和一个奴隶私奔,也不愿意嫁给我!你竟敢这么侮辱我!你怎么敢?!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以为我向你求婚,就是低你一等?我比你配得上的还好得多!”

维比娅被撞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依稀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下身就无遮无掩地暴露在晚风中,随即一个比烙铁还烫的东西狠狠地插进她的身体。

“感觉到了吗?这才是男人!真正的男人!你永远都配不上的男人!”小克拉苏狠狠地在维比娅体内抽插,全然不顾她的哭喊。

“懦夫!”维比娅听到努美利乌斯叫道,“只会欺负女人的懦夫,有本事冲着我来。”

“都这样了,还想逞英雄。”小克拉苏一边笑,一边还在维比娅体内逞凶,“有人看到别人被操,自己的骚穴也痒了。你们几个,好好地满足一下我们的‘英雄’。”

“可以吗?”陪小克拉苏的几个贵族青年面面相觑,“捅男人那里可是要被处死的。”

“你们几个蠢货……”小克拉苏下身用力一顶,弄得维比娅惨叫连连,即使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半点退出去的意思,“没看到他的烙印……打在什么地方?……说不定……这货……就是瓦尔洛……那老东西……拿来泄欲的……你们也试试……说不定……滋味……比女人……还好……”

维比娅被小克拉苏摁在树上,看不到其他人对努美利乌斯做了什么,更是巴不得自己聋了才好,不用听见那几个贵族青年的淫笑,不用听见努美利乌斯怕她担心而刻意压抑的痛苦呻吟,也就不用受良心的折磨。

几乎过完了一辈子那么久,小克拉苏终于在维比娅身上发泄完了兽欲,把他的脏东西拔出来,还在维比娅光溜溜的臀部涂满他喷出的秽物:“什么罗马城第一美人,操起来比下等妓院里的婊子还不如。是不是我那话儿出了问题?你们几个也来试试。”

维比娅顺着树干滑落在地,本以为最糟糕的一切已经过去了,想不到她的噩梦才刚开始。

“你们怎么了?”看着不知所措的一众男伴,小克拉苏忍不住笑,“你们该不会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娶她吧?”

有了头领的恩准,一干无耻之徒立刻一拥而上,肆意蹂躏维比娅的娇躯。挣扎、哭喊、求饶……换来的仅仅是更加疯狂的糟践。维比娅只能用沉默和麻木保护自己,感觉灵魂像是飘离了身体,看着自己的皮囊被肆意糟蹋。嘴、阴道、肛门,所有能插的地方都插着男人的脏东西,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永无止境的噩梦。可是她已经无力反抗,只会机械地逆来顺受。

注释:
(1)在古罗马,男方无正当理由而毁婚约的,要丧失聘礼,同时应归还女方的全部陪嫁;如女方无正当理由毁约,则不得收回陪嫁,除返还男方的聘礼外,还要另付四倍于聘礼金额的罚金。男女一方因正当理由,如担任神职、患病或从事贱业等而解除婚约,则双方互退聘礼和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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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小克拉苏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才干完禽兽不如的事,把维比娅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无遮无掩地扔在路边,任由任何经过的人都能肆意欣赏她饱受摧残的娇躯。最后是努美利乌斯挣扎着爬到她身边,用仅剩的衣物帮她遮羞,两个人互相扶持着回家。

最后到底是怎么到家的,维比娅已经完全不记得也不想记得,只记得等她向瓦尔洛元老哭诉完一切,他的第一句话是:“现在你受到教训了吗?”

维比娅完全没想到瓦尔洛元老会这么说:“爸爸,我被小克拉苏强奸了。”

“一样的丑事你还要说多少遍才满意?难道你还觉得被强奸很光荣?”瓦尔洛元老痛心疾首,“我是造了什么孽?诸神要用这样一个女儿来惩罚我。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恬不知耻地回家告诉我。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是我被强奸了,爸爸,不是我去强奸了别人。难道被强奸是我的错?”维比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小克拉苏的错?”瓦尔洛元老完全无法理解维比娅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你乖乖地结婚,这一切就会发生在你的婚床上,而不是像个农妇一样,被人按在路边……你干的丑事我都说不出口!天哪,我怎么会生出这种女儿?”

“如果乖乖地结婚,我就会在婚床上被强奸,而不是在路边?”维比娅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想笑,“婚床上还是田埂上,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如果这事发生在婚床上,你还能有个体面的‘妻子’的身份,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能灰溜溜地回娘家。”瓦尔洛元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时候我真巴不得你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跟着一起死了算了,至少不用受自己的亲生女儿羞辱。但愿事到如今,小克拉苏还肯娶你,不然我这脸就丢大了。”

“你的脸……丢大了……”维比娅摇着头,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她还没有醒过来。维比娅遭到如此蹂躏,父亲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让她嫁给蹂躏她的人,让她刚经历过的噩梦持续一辈子!维比娅一直以为瓦尔洛元老虽然迂腐,但还是爱她的。她敢和父亲吵架,就是因为知道父亲始终宠着自己,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还是会让着她,原来这一切从来都只是她的空想!她的父亲根本从来就不曾对她有过哪怕一星半点的爱!

“被强奸的可不只是维比娅,还有我。”努美利乌斯插了一句,打断父女间的针锋相对。

瓦尔洛元老刚想说谁在乎一个奴隶被强奸,突然想起努美利乌斯身上的烙印:“你说他把你也给……”

努美利乌斯不容置疑地点头:“他看到了我身上的烙印,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如果他告诉克拉苏,恐怕不仅是你在元老院的位置保不住,马尔库斯堂伯也得跟着一起倒霉。”

瓦尔洛元老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他不死,整个瓦尔洛家族就都完了。”努美利乌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听到小克拉苏临走前说要去‘找个地方好好地玩一玩、去去晦气’,或许我们还能赶在他见到克拉苏以前……”努美利乌斯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短暂的惊讶之后,瓦尔洛元老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放心,他活不到再见到他父亲的时候。”

原来在瓦尔洛元老看来,女儿的幸福、安全还比不上他在元老院的位置重要。维比娅想哭,却只发得出笑声。

“你也累了,先去好好洗个澡,睡一会儿,我会把剩下的事收拾完。”努美利乌斯轻轻揽过维比娅的肩头,送她回房间,“杀一儆百。带头的死了,另外几个也不会有胆子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知道维比娅一个人被强奸的话,瓦尔洛元老只会逼她嫁给强奸犯,但如果被强奸的是努美利乌斯,瓦尔洛元老就会为了保住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杀小克拉苏灭口。只是苦了努美利乌斯,得陪着她一起受辱,甚至为了让维比娅少受点罪,还主动招惹小克拉苏和他的狐朋狗友。回来的路上维比娅就看见了,努美利乌斯被蹂躏得比她更惨不忍睹,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部分原因是这样。更多的原因是有些最倒霉的事只会发生在女人身上,不会发生在男人身上。”

倒霉事?还能有什么倒霉事?睡完了醒来,一切的倒霉事应该都应该像噩梦一样过去了,剩下的只有看到小克拉苏罪有应得,大快人心。

结婚当天,小克拉苏去找失踪的新娘,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一开始克拉苏以为他是没结成婚,一时心里不痛快,就喝酒赌钱逛窑子去了,——陪他的男伴也说最后一次遇见他,是把他一个人扔在罗马城最高档的妓院里,同时找了三四个不同种族的美女陪他过“新婚之夜”,——克拉苏也就没在意,觉得等小克拉苏心里痛快了,自然会回家,然后他就该去找订了婚的亲家好好算算悔婚的账。直到三天后小克拉苏还没回来,克拉苏才意识到他可能遇到了不测,于是悬赏搜寻儿子的下落。

冲着高额赏金,不少人都来提供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线索。有的人说看到小克拉苏在酒馆里招惹了地痞流氓,挨了一顿胖揍;有的人说看到小克拉苏和庞培手下的几个军官赌钱时出老千,还被他们抓住,拖进了军营里;有的人说小克拉苏逛妓院,结果误上了一个贵族的老婆,做丈夫的当时也在,估计直接把奸夫淫妇都杀了;……克拉苏对所有的线索都死马当活马医地找,终于在台伯河里找到了儿子的头颅——只是一个头颅而已,还是个被挖掉了眼睛、割掉了耳朵、嘴里塞满煤炭的头颅。

克拉苏花重金命人继续打捞儿子的尸体,高额悬赏之下,台伯河的船夫、渔民以及所有自认为水性还不错的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正事,都去打捞小克拉苏的尸体换钱,以至于一时之间,台伯河里的人比鱼还多。每次维比娅坐着轿子经过马尔斯广场,都能听到新闻官大声朗读打捞的新进展——今天一只手,明天一只脚,后天一条胳膊,大后天一条腿……新闻后面总是跟着各种渔业和捕捞业的广告,不得不让人感慨果然是报应不爽——以前克拉苏靠别人家的火灾发家,现在别人拿他儿子的死发财(1)。

小克拉苏的尸体简直是被大卸八块,捕捞工作持续了两个多月,才把大部分的碎片打捞完,捞得越多,越是让人对小克拉苏的下场触目惊心——关节处血肉模糊,明显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他的关节是从指尖开始被人一个一个地用钝器砸断;眼眶和两边太阳穴周围都是刀痕,显然眼睛被挖、耳朵被割时,他还活着;下腹部有很多划痕,也就是说失踪的下体很可能是因为被人用乱刀捅烂;嘴里塞的煤炭和他的食管黏在了一起,也就是说他最后的死因是被人往嘴里一块一块地塞烧红的煤炭,直到他断气为止。至于被挖掉的眼珠和乱刀割下的男根,翻遍了整条台伯河都找不到,很可能已经被鱼吃了。

考虑到之前维比娅逃婚被强奸,克拉苏认为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瓦尔洛家的人,提出诉讼。可是努美利乌斯在裁判所舌战群雄,坚称维比娅只是去维斯塔神庙祈祷,作为对少女生活的告别,然后去朱诺神庙献祭,祈求婚姻幸福美满,在回家的路上车辕断了,才误了结婚的良辰吉时。没有及时出现在婚礼上,完全是因为意外,不是因为悔婚。反而是小克拉苏抓住这点小事大做文章,无故悔婚,理当受罚。

要比力气,努美利乌斯自然不是任何人的对手,但要比斗嘴皮子,克拉苏也自认不会落得下风。克拉苏一直坚信勤能补拙,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在演讲术方面苦下功夫,经常为庞培、凯撒、西塞罗不愿意为之申辩的人辩护,苦练演讲的技艺。如今克拉苏认为凭借自己的勤奋和经验,已经是罗马颇有威望的演说家之一,即使不能与西塞罗等人一较高下,对付努美利乌斯也该绰绰有余。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克拉苏在几乎比他年幼一倍的努美利乌斯面前输得一败涂地,终于领教到了靠勤奋磨练出来的“天赋”与真正的天赋有多大的差距。

裁判结果是克拉苏不但没能让儿子顺顺利利地结婚,反而赔了儿子的性命,赔了给儿媳的聘礼,还要返还儿媳带来的嫁妆。人死不能复生,后来克拉苏想明白即使继续纠缠不清,也不可能让小克拉苏活过来,只会让自己在元老院颜面扫地,白白得罪一批以后能支持他飞黄腾达的人,盯着保民官抓了几个地痞流氓,当做杀小克拉苏的凶手严惩不贷,只求在面子上过得去,也就作罢了。

维比娅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了,生活又可以恢复往日的平静,想不到努美利乌斯口中只会找上女人不会找上男人的“最倒霉的事”真的发生在了维比娅身上。自从被小克拉苏和他的狐朋狗友蹂躏过后,维比娅再也没有来过月信,最近还开始晨起干呕。不论她多么不愿意承认,肚子里的小孽种都在顽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听到维比娅怀孕的消息,瓦尔洛元老不咎于挨了一道晴天霹雳:“是小克拉苏的种?我去找克拉苏谈谈,或许他会愿意认下儿子的遗腹子……”

“克拉苏早就知道他儿子的死肯定和我们有关,只是不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活不过来的儿子,在元老院丢人现眼,才不得不忍气吞声而已。”努美利乌斯点破瓦尔洛元老不切实际的空想,“他正巴不得我们家自己弄出点丑闻,好让他出口恶气,绝不会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的孙子。而且那天强暴维比娅的不止是小克拉苏一个,这个孩子确实不一定是小克拉苏的种。”

“那怎么办?”瓦尔洛元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不趁着肚子还没大起来,让维比娅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女儿未婚先孕,这下我算是彻底身败名裂了。”

“绝不!”维比娅简直不敢相信事到如今,瓦尔洛元老还只关心他自己的脸面,“面子面子面子,你到现在还只关心你的面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告诉所有人,我怀了个野种,而且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野种的亲爹是谁。等肚子大了,我还要梳着少女的发型走遍整个罗马城,让所有人知道我还没结婚就怀孕了。你要面子,我就偏要叫你面子扫地,颜面无存。”

“你……”瓦尔洛元老整个人都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当初我就该在你刚生出来的时候就掐死你。”

“我还巴不得你当时就掐死我,至少我不用活在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上,受现在的罪。”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努美利乌斯难得吼他们,居然把瓦尔洛元老和维比娅都震住了,“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你们再慢慢吵。”

“现在还能怎么办?”瓦尔洛元老一时没了主意,只会看救命稻草一样看低头沉思的努美利乌斯,“要不找个医生把孩子堕掉,然后再让维比娅嫁人?”

“你就死了让我结婚的心吧。”维比娅恶狠狠道。

“就算找医生堕胎,医生还是会知道我们家的丑事,难保不会说出去。如果把医生灭口,只会更加招人怀疑。”努美利乌斯沉默了很久,“维比娅,你能不能接受假结婚?”

“什么意思?”维比娅没听明白。

“只是举行婚礼,有个法律上的丈夫,但是永远不必履行妻子的责任和义务。”

和整个社会的舆论与偏见为敌太累,只是罗马野蛮的婚姻法让维比娅无论如何也无法鼓起勇气直面结婚后的悲惨人生,才不得不抗争到底。如果真的找得到一个愿意和她假结婚的人,维比娅正求之不得,可是世上哪来那么好的人?除非……维比娅明白了努美利乌斯的意思。

“维比娅,你愿意嫁给我吗?”努美利乌斯拉起维比娅的双手,“我对万神之母朱诺起誓,我们的婚姻关系永远仅限于法律条文,我绝不会要求你履行作为妻子的任何义务。但是我会做你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好好地抚养和照顾他,只要你肯做我名义上的妻子。”

“小杂种,你从一开始就在打我女儿的主意,对不对?!所以才怂恿她逃婚。我早就该知道,我生出来的女儿不会那么糊涂,一定是被你蛊惑的。”一个奴隶竟敢当着他的面向他的女儿求婚,瓦尔洛元老抄起拐杖就想打努美利乌斯。

“我愿意放弃自由,重新成为瓦尔洛家的奴隶!”

瓦尔洛元老的拐杖没有打下来。

“如果维比娅出嫁,不论嫁给谁,你的遗产都会落入外人手里。不如让她生个只属于瓦尔洛家的继承人。我是奴隶,就算与维比娅结成共饼婚,婚姻也是无效的。她要是乐意,我们就是名义上的夫妇,如果她哪天不乐意了,只需要暴露我的奴隶身份,我就会被送上十字架,而孩子就会像姘合的子女一样,只属于她一个人。”努美利乌斯看得出来,瓦尔洛元老动心了,于是再推了他一把,“你要是还怕我觊觎继承权,那就直接立这个孩子为继承人,所有的财产都和我无关。”

瓦尔洛元老想来想去,虽然不甘心让努美利乌斯蹬鼻子上脸成了女婿,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做了。

“维比娅。”努美利乌斯见维比娅没反应,又问了一遍,“维比娅,你愿意嫁给我吗?”

如果她说不愿意,就得自己一个人带着个野种被人戳一辈子脊梁,或者堕胎后再被瓦尔洛元老嫁给一个比小克拉苏更不堪的人,继续被迫生孩子;或者生下这个孩子,和努美利乌斯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夫妻,从此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维比娅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我……愿意。”

“对不起。”努美利乌斯垂下眼,“明知道你不愿意生孩子,还是逼你把他生下来。”可是努美利乌斯需要通过与维比娅结婚来获得贵族的身份,然后去救罗慕路斯,他别无选择。

“万一是个‘她’怎么办?”维比娅不怕生孩子,只怕生下的是个女儿,“万一是个女孩怎么办?”虽然是个孽种,毕竟这孩子也有属于维比娅的一半血脉。万一是个女孩,维比娅宁愿堕胎弄得一尸两命,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来到这个世界,继续受做女人的罪。

“根据上一次人口普查,罗马三分之一的孩子活不过五岁。万一是女孩,还侥幸长大成人,我不逼她结婚就是了。”努美利乌斯苦笑,“反正要动手的话,我绝对不是你的对手。”

是啊,罗马的法律规定丈夫可以任意处死妻子,但是要动手的话,努美利乌斯绝对打不过维比娅。嫁给他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担心婚后被丈夫虐杀。可是事情到底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要结婚了,嫁给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而且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做母亲了。维比娅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成了一部荒诞不经的滑稽戏。

注释:
(1)公众的灾难,是克拉苏个人致富的最大财源。克拉苏注意到罗马的房屋鳞次栉比(没错,当时的罗马已经有群租房了),很容易失火,就组织了一个当时还非常罕见的消防队,一旦有房子失火,他就趁房主们恐惧不安之时,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正在着火的房子及其相邻的房屋,然后才开始扑火。就这样,克拉苏获得了数以千计的房子和住宅,然后再以高价出租。

作者有话说:
罗马早期的婚姻只有共饼婚一种,且被称为“iustae nuptiae”(正规婚姻),因为只有贵族才能缔结此种婚姻(也有一说是具有合法结婚资格的罗马公民彼此结合,并都得到了双方父权制家长的同意,那么这样的婚姻有效,他们所生的孩子在法律意义上就是父权制下的罗马公民)。同时法律规定:不在亲等范围以及一定地位等级内的人员彼此通婚,将不受法律的保护;其所生的孩子也不合法,他们将不在父权制的支配和保护之下,不享有无遗嘱继承的权利。不能享有婚姻权的人只有采取事实结合的方式配合为“matrimonium(姘合婚姻)”——该词的词根是“母亲”,说白了,就是弄一个“生儿子的器具”回来——让女人成为儿子的母亲。

“共饼婚”结婚时,须由占卜师选择吉日。罗马人以每年六月为吉月,故一般多在六月举行婚礼。共饼婚的仪式极为隆重而繁琐,共有三个程序:送亲、迎亲和成亲。送亲,是由女方家长在祖先和朱庇特神像前进行祈祷,虔告其女将参加某宗族而为某某之妻,与本宗族脱离,而后将其女送出家门。迎亲,一般是由新郎亲自前往女家迎接新娘,新娘披面纱,由亲友伴送,众人一路唱颂歌,到男家时不直接进门,而伪装抢婚场面,男方佯作掠夺状,女方则作防卫状,最后由新郎将新娘抱进男家。依习俗,新娘的脚不得触及门槛。成礼,是由新郎将新娘引至家中祭祀处,行水火之礼,即向她洒圣水,以示洁净其身,然后将其手触神火(注:古代希腊和罗马,以火为灵魂的所寄,新娘接触神火,以示参加夫家的家祀。),以示其成为夫家之一员。该处悬挂天神和祖先之像,供麦饼,除男方家长和亲友在场外,还必须有大祭司、朱庇特神官和十名证人参加,表示经由大祭司审查婚姻是否合法,神官主持,十名证人则象征十个宗族的代表。祭神时神官诵祈祷之词,众人则为新人祝福。在一片庄严欢乐声中,新郎新娘共食祭神的麦饼(注:麦饼(farreus pan-is)是用大麦粉制成的饼,也有文献称供神的麦饼最后不是吃掉,而是丢入神火。因按当时习惯,人们是不能吃供神的祭品的。),婚礼乃成。之所以采用共饼婚的形式,是因为一些圣职,如“大点火僧”(flamines maiores)、“圣王”(reges sacrorum)必须由父母、本人均以共饼婚形式结婚的人才能充任。

姘合制是古罗马除正式婚姻制度外的一种非正式的婚姻制度。当正式婚姻变得不可能时,它成为了替代品,是另类的“婚姻”。王政时期与共和早中期,姘合制主要在社会底层盛行。那些不能按照罗马法缔结合法婚姻的人,只有采用“姘合”这种事实结合的方式来逃避法律的惩处。诸如,奴隶与奴隶之间以及奴隶与自由民之间的婚姻是不合法的,所以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普遍采取这种姘合的方式。不过,自共和晚期开始,大量的外国人涌入罗马,出现了许多罗马人与外国人通婚的现象。通常情况下,外国人在罗马没有婚姻权,不能缔结合法婚姻,因此被迫采取姘合的方式。除此之外,根据罗马的法律,正在服役期的士兵是不允许结婚的。而且,即便士兵在服兵役之前已缔结的合法婚姻在服兵役时也是无效的。同时,法律禁止社会身份悬殊的男女通婚,如严禁男庇主与女获释奴通婚,所以,在特殊情形下,他们也往往采取姘合方式。甚至还有一些女庇主因为不能与男获释奴结婚,她们也选择“姘合”。

一个与男人共同生活、履行着妻子职责但没有结婚的女人,我们通常将其定义为“姘合的女人”,但男人则没有相应的称谓。姘合同样遵守一男一女相结合的原则。进入正式婚姻的男女,法律上是不允许再姘合的。所以,姘合具有婚姻一夫一妻制的特征,它对一夫一妻制的原则没有形成障碍。男人不允许在拥有妻子的同时,还有姘合的女人。共饼婚不允许离婚,只允许休妻,但是姘合双方可以随时离异——男庇主与其女获释奴的姘合除外。同时,法律对姘合女性年龄的规定也与正式婚姻的女性相同,“任何年满十二岁的女子都能成为姘合之妇”。

尽管在形式上姘合与婚姻类似,姘合关系下的女子不是男方的家族成员,不能享有合法妻子所拥有的一切权利,姘合女人所生的孩子的法律地位与正式婚姻所生的孩子有着根本的区别。姘合所生的孩子是私生子,他们不能纳入父系家族,不能继承他们生身父亲的财产和身份,不能享有父亲婚生子女的权利,无法受到父权制的支配和保护。姘合所生的孩子只能享有母亲的姓,继承母亲的财产,母亲与子女间互有抚养义务。不过,法律仍然承认姘合所生的子女与父母之间的血亲关系。

到罗马帝国后期,姘合逐渐上升为“次等婚姻”。虽然它依然不能算是一种正式婚姻,但这种事实婚姻却已获得了充分的法律效力。由于姘合所生子女不被法律认可,这一时期,父亲通常会通过收养的方式使之成为养子女,这样,父亲与子女之间就可以发生继承关系。 到查士丁尼统治时,法律规定父亲与子女间互有抚养的义务,并享有一定的继承权。姘合越来越受到法律的承认,所生子女的权益进一步得到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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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夫妇,几个月后,蒂图斯出生了,他们又成了父母。后来努美利乌斯毒死瓦尔洛元老,维比娅都惊讶于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终于自由了”,而不是为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父亲被杀感到悲哀。再也不用被逼婚,再也不用被逼生,只需要和努美利乌斯做一对别人眼中的恩爱夫妇,她就可以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

蒂图斯出生时,听到接生婆说是个男孩,维比娅着实松了一口气,庆幸至少没有生个女儿出来,继续受社会愚蠢的偏见奴役,接着想到这是自己被强暴怀上的孽种,说不定以后也会变成一个和他的生父一样的流氓无赖,又忍不住迁怒于儿子,不肯抱他,不肯喂他,甚至一听到婴儿的哭声就来气。努美利乌斯却是一直在履行他的诺言,从不要求维比娅履行任何义务,但是自己一直在努力做个好父亲,补偿被他当成踏脚石带到人世的孩子。时间久了,维比娅不好意思继续做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开始一起照顾蒂图斯。听说父母不恩爱,会让孩子没有安全感,于是为了孩子,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在除了彼此以外的所有人面前装出恩爱的模样,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了三年。

三年了。别人家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同样因为爱情的消失而矛盾重重,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的婚姻反而因为从来不曾有过爱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稳固。曾经被强暴的经历给两个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怖回忆,但是两个人用了不同的方法来走出阴影。维比娅沉迷于玩弄角斗士,——角斗士是男人中的男人,是男性美的极致象征,但是在法律上只是奴隶,永远不能反抗奴隶主,唯有把这些“男人中的男人”压在身下肆意玩弄,维比娅才能克服对男性的恐惧,用正常的态度面对生活中遇到的其他男性,——努美利乌斯则是完全接受不了与任何人亲热,——无论男人女人,——直到阿瑞斯出现。

维比娅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来了,努美利乌斯却还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现在让他同样从无边苦海中获救的机会来了,就算努美利乌斯自己有所顾忌,维比娅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傻弟弟亲手毁了他本该得到的幸福。

努美利乌斯已经睡着了,带着点孩子气的睡颜和蒂图斯还有几分相像,根本看不出两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父子。维比娅看得有些好笑,偶然间一抬头,看到窗口处有张脸,吓得差点叫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阿瑞斯挂在那儿。

阿瑞斯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盯着努美利乌斯,直到维比娅挡在他和努美利乌斯之间朝他挥了挥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偷看被发现了。

维比娅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示意阿瑞斯出去说,披上衣服走出房门,看到自己的六个角斗士也在,一个个都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

维比娅没理自己的六个面首,只叫过阿瑞斯:“抱他回去睡吧。”

“可以吗?”阿瑞斯顿时眼睛都亮了。

“努美利乌斯睡觉时会做噩梦,老是说些可怕的梦话,我怕他吓醒孩子。”

“他会说梦话?”阿瑞斯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迷惑,“他睡觉一直很安静啊。”

“你没听过?”维比娅比他更吃惊。新婚之夜两个人同床共枕,维比娅被努美利乌斯睡梦中的惊叫和哭喊吓得心惊肉跳,第二天就借口养胎,和他分房睡。蒂图斯出生以后,借口成了产后恢复,然后成了照顾孩子……到现在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两人夫妻不同房。和阿瑞斯在一起,努美利乌斯就会不做噩梦?维比娅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不再多说什么,侧过身子让阿瑞斯进屋。

阿瑞斯几乎是冲进去,抱起努美利乌斯跑得飞快,好像生怕走得慢了,维比娅会反悔。

维比娅实在是好笑,等他们走得看不见了,才回过头关心她自己的六个角斗士:“你们六个在这里干什么?”

六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是纳喀索斯被推出来,支支吾吾:“你不在,太寂寞,睡不着。”

“你们六个人在一起还寂寞?”

六个人都直点头。

“那么我回头再去买两个角斗士回来,八个人一起睡,总不寂寞了吧?”

六个人刚点了一下头,发觉不对,连忙摇头摇头再摇头。

“还寂寞吗?”

集体摇头。

“那就睡觉去!”

打发走了自己的六个面首,维比娅看向他们先前爬的窗户,看到上面清清楚楚两个手印。

这是阿瑞斯掰断的吗?因为维比娅和努美利乌斯躺在一张床上,他就吃醋吃成这样?难怪刚才一屋子的醋味浓得维比娅想假装没发现阿瑞斯都装不了。维比娅实在是哭笑不得。这个窗框必须叫努美利乌斯亲自找人来修,看看他看到这两个手印以后,是不是还能说出阿瑞斯只是“弟弟的恋人”之类的话。

其实维比娅挺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明明相爱,也没人阻止他们在一起,他们到底在别扭什么。男人真是幼稚又麻烦,现在有维比娅在中间一再撮合,还死活不肯承认彼此相爱,要是哪天维比娅不在了,真不敢想象他们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可是谁让维比娅是姐姐呢?弟弟害羞闹别扭,只能靠姐姐再接再厉,帮他抓住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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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I

如果有个人陪着她一起遭殃,甚至被折磨得比她还惨,维比娅会不会觉得心里好受一些?努美利乌斯嘴里插的东西一直抵到他的咽喉,让他直犯恶心,后庭被捅得火烧一样疼,小克拉苏和他的一众狐朋狗友尿得努美利乌斯全身都是黄白的秽物,他却满脑子都是和现在的处境无关的事。

自从努美利乌斯把维比娅拉到自己的阵营,就相当于和瓦尔洛元老撕破脸,如果维比娅死了,瓦尔洛元老绝对不会留他活口,所以维比娅不管要做什么,努美利乌斯都只能舍命陪君子。幸好维比娅实在是个太有主见的女人,或许她的主见能成为努美利乌斯钻的空子。

社会、舆论对女性的迫害本来就让维比娅吓破了胆,如今被未婚夫和一群男人轮奸,她该对婚姻彻底死心了吧?但是她父亲决不会因此就放任她终生不嫁。如果努美利乌斯提出形婚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会不会愿意下嫁给永远无法侵犯她的努美利乌斯?毕竟“弟弟”虽然柔弱,但还是愿意替她承受更多的灾难,如果今天的遭遇让她怀上了孩子,她更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等努美利乌斯和维比娅结婚,他就可以真正拥有贵族身份,然后去找罗慕路斯。至于他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恶心事。肮脏不堪的身体从还在妓院时开始,就已经被嫖客糟蹋得没法更脏,不差这一两个。万一在这里被他们玩死……死就死吧,他已经尽力了,不是存心想对罗慕路斯食言,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罗慕路斯,他最宝贝的弟弟,他在人世唯一的亲人……他全靠对弟弟的牵挂熬过暗无天日的十几年,可是为什么现在想到罗慕路斯,他只觉得妒火中烧?为什么想到自己可能在这里死去,他只觉得遗憾?

“放开他!”熟悉的怒吼让努美利乌斯心里一阵发颤。他知道为什么会怕死了——如果他现在死去,他就再也不可能遇见阿瑞斯。

“他是我的!”阿瑞斯像是一头愤怒的雄狮闯入羊群,把欺负努美利乌斯的人抓小鸡一样从他身上抓下来,撕纸片一样撕得七零八落,撒得到处都是残肢断骸。直到脚下的土地被鲜血全部染红,直到把他们都撕到再也看不出人形,阿瑞斯才从盛怒中平静下来,满是心疼地捧起努美利乌斯的脸:“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不是罗慕路斯,你又认错人了。”话虽如此,努美利乌斯却是忍不住扑进阿瑞斯怀里大哭。他多希望自己是罗慕路斯,是不惜丢掉性命也要死守对阿瑞斯的忠贞的罗慕路斯,而不是在遇见阿瑞斯之前就已经肮脏不堪的雷姆斯。

“我知道是你,雷姆斯。”阿瑞斯吻去努美利乌斯的眼泪,“醒醒,雷姆斯,快醒醒……”

努美利乌斯睁开眼睛,看到阿瑞斯放大的脸。

“雷姆斯,怎么了?”阿瑞斯擦去努美利乌斯的眼泪,“做噩梦了?没事没事,只是个梦而已,没什么可怕。”

是,只是个梦。他梦见阿瑞斯说罗慕路斯已经是过去,他才是阿瑞斯的现在和未来;他梦见阿瑞斯说要带他离开罗马,去他的家乡色雷斯;他梦见色雷斯的山峦、草原和大海,梦见一个虽然小却温暖的家,梦见阿瑞斯的兄弟姐妹全都长着牛羊的脸;……梦中的一切美好得让他不愿意醒来,可是梦毕竟只是梦。

努美利乌斯在阿瑞斯怀里窝了好一会儿,等自己完全清醒了,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什么时候了?”今天在元老院有会议,再蹭一会儿就该起床了。

“已经是中午了。”

“什么?!为什么不叫醒我?”努美利乌斯几乎跳起来,刚动了动,痛得仿佛折断一样的腰又让他跌回去。

“夫人已经派人给你请了一个月的病假。”阿瑞斯小心翼翼地抱过努美利乌斯,在床上重新安顿好,“再睡会儿。”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干什么了?”努美利乌斯怒视阿瑞斯。

阿瑞斯心虚地移开视线:“夫人说每次小主人生病,你去陪他,都能自己也染上病。小主人睡上两天就没事了,你得在床上躺半个月。所以……我想……这种病……发发汗……或许能……好得快些……”

“你就只知道这一种‘发汗’的方式?”努美利乌斯抡起枕头往阿瑞斯脸上砸。难怪努美利乌斯梦见被人轮奸,原来都是阿瑞斯干的好事。

“发汗效果挺好……”阿瑞斯往后缩了缩。

估计梦里的其他事也不完全是梦。努美利乌斯掀开被子一看,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而且身上密密麻麻的吻痕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脚踝,以至于他乍一看之下,还以为自己得了荨麻疹:“这也是‘发汗’方式之一?”

阿瑞斯讪笑着往后退。昨晚虽然把努美利乌斯抱回来了,想到他和维比娅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模样,阿瑞斯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反而更加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把努美利乌斯从头到脚啃了一遍,里里外外都打上自己的标记,这才心满意足。想不到这些标记过了一晚上还没褪掉,然后……他也不知道“然后”该怎么办了。

努美利乌斯深呼吸了几次,平复一下心情,对阿瑞斯勾勾手指:“过来。”

阿瑞斯咽了口唾沫。

“我叫你过来!”

阿瑞斯慢慢地蹭过来。

“知道该怎么做吗?”

阿瑞斯乖乖地“自己坐上来自己动”。

II

“蒂图斯,爸爸在生病,别去打扰爸爸休息。”维比娅把蒂图斯从努美利乌斯的卧室房门外拉回来,打发他去找女奴玩,看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有些为努美利乌斯担心。

阿瑞斯从蒂图斯的房间抱走努美利乌斯的第二天,维比娅就派人去给努美利乌斯请了假,以为他们好好亲热几天,然后再让努美利乌斯好好地歇几天,再给他看看阿瑞斯为他吃醋吃成什么样子,给他们捅破窗户纸,让他们腻一阵子,接下来就该恢复正常生活了。想不到阿瑞斯抱走努美利乌斯以后,连续五天都不见房门打开,只看得到每天的食物满盘子进去,空盘子出来。

她的身娇体弱的弟弟啊,这么纵欲无度真的没关系吗?照目前的趋势来看,维比娅觉得很有必要再去元老院帮努美利乌斯加一个月真正的病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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