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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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湖之歌 (更新:July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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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爺爺的信

充滿水泥灰林的城市裡,每當我彎過轉角,無意撞見一抹真正的翠綠,我就會想到那段往事。

「……你知道嗎,一真,每座山都有著無數故事。我們所需要做的,就是坐下來,靜靜聽他們唱述回憶之歌……」



如果各位對鄉野傳說還有點浪漫憧憬,那請讓我佔用一點點光陰,把傳說的生命傳遞下去。

那年夏天,我剛從學校畢業,打著零工。無憂無慮,什麼都不想。甚至也可以說,我還沒脫去學生的散漫。
午後,我從圖書館回來,天氣熱到不趕快替自己降溫就要暈眩的地步。
母親在我打開冰箱之前遞給我一紙信箋,在鄉下遠親,我稱之為桂爺爺的老人家親筆墨書,彷若端坐般靜謐地列於紙上。
拿出沁涼的啤酒一口氣灌了大半,我才在餐桌邊落坐,掙扎著以單手抽出信紙閱讀。

「媽,這是什麼!」
「看了不就知道?那是桂爺爺叫你回去的信。」

這個我懂。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是我繼承他的遺產?
為什麼桂爺爺……那位溫柔親切地使人不住想念的老人家,長年難自其得到的一捎訊息,卻是他生前書妥的遺囑?

母親擦著流理台,有些煩躁地看著我。
「真搞不懂他老人家怎麼想的,怎麼會把遺產囑託給毛都沒長齊、什麼都不會的小鬼呢?應該是拜託名望鄉紳處理啊!」
這句話在我還未細想前就衝口而出,「媽,你有沒有想過,桂爺爺可能是那裡最後一個鄉紳……?」
母親瞪著我,半天才轉回身去,用圍裙擦淨雙手,將上身拄在流理台上,擠出一句話:「雖然是這樣……好吧,你知道,我並不想讓你去那種滿是古怪傳說的地方。」

她會這麼反應,我也能體會。


母親的老家遠遠避開城市喧囂,躲在群山腳下仰靠著青翠。
每當我思及外婆,眼前總是那幅自老屋門口向外眺去,盡是閃耀著晴空萬里、一望無際的稻田,與叢叢竹林隨風搖曳的美麗景象,美好的幼年回憶,也僅盡於此。

母親是外婆最小的女兒,我的表親全是年長於我八、九歲以上的兄姊。換句話說,當我還包著尿布在田埂間打滾的時期,我的表哥、表姊不是就學,就是放了假也懶得陪個小毛頭玩耍的年紀。更不用說,他們是多麼嚮往著城市生活?

儘管缺少玩伴,我反卻能在山水泥土間自得其樂。
母親道,我並不是個吵鬧的小孩,也不調皮好動,卻常常將外婆與舅舅們鬧個人仰馬翻。因為少了玩伴,也等於少了許多拘束,初時我常常天一亮出門探險,卻讓家族甚至村內壯丁全員出動、隔天天亮才在不起眼的角落洞穴把睡著的我抱回家。

剛開始總把父親、母親嚇脫了魂,但時日一久,我終也摸透各種不為人知的小徑,來往自由,不再走丟,大家也漸適應了。
有那麼一陣子,村人跟母舅的茶餘飯後常常是:「一真又去哪溜搭啦?」「這村啊、田野竹林都可說是他的地盤了。哪去都好,不會丟的。」

往後,又演變成:「一真在林子裡發現條捷徑了,往後去我那塊菜圃又更輕鬆啦!」
年歲長了,母親跟我提起這段我幾乎散了環節的往事,口口聲聲地抱怨著我勞師動眾,眼裡卻有那麼點驕傲。

「你啊,那時候可真像個地霸王。」母親下了如此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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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去後山,一真


我一個小鬼年幼可以玩遍田野消遙,還仰仗外婆大力支持。

外婆總說:「出去玩啊、儘管闖吶!只要你晚飯前一定回來,外婆就保證沒人攔你。但是,答應我,別到後山去。」



族裡大人們常為了我老是行蹤不明驚擾村人而憤憤不平、吵嚷抱怨,外婆卻以一句「不親愛自然的人,不是我們野山家的孩子」將他們堵了啞口無言。

親近自然的回憶相當快意,然膩壤的細節我卻記得模糊混亂。初時只當年紀太小,現在想來,許是因為我往後更古怪的遭遇的關係。



打自懂事聽話,外婆便諄諄告誡我,別去後山。

稍長,總會發覺這話越想越怪,隨去纏著外婆討個滿意說法。



「一真,我們雖然姓野山,這座山所守護的地方卻是不論何人也去不得。」

「為什麼不能去呢?」

「因為我們這個村莊叫做『山守』,村裡每個人都是守山人。看過守城的人吧?就像那樣。衛士們怎麼能不顧守在外,成天盡往山裡亂跑?」

外婆振振有詞,總是能把我探險慾望給成功打消。







直到一回我在田裡抓青蛙,認出田埂上負了包袱的外婆。稻葉遠比我高,便心生作弄,遠遠跟上,想抓個好時機嚇嚇外婆。



小孩兒心眼裡只顧著盤算惡作劇,怎麼會注意老人家緩慢卻健穩的步伐是向著後山?我一路跟蹤外婆,直到小徑一彎,她從我眼前消失。





山守村的後山,遠遠望著很高,卻也是因為平地突起、又獨立無與相較所產生的錯覺。在山腳丘下觀望久了,很明顯地,一入山就會識破的錯覺。



山不高,夾徑的枝芽卻一昧的蓬高絮亂,很快地便將我這視郊野探險為後院玩耍的傢伙圍了起來。尋不到外婆的足跡,我樂的創造自己的蹊徑。

躊躇滿志地胡闖亂撞,竟然讓我越過山脊護守,侵到亙踞山陰的鏡湖生波。湖面很大,以我那時身材短小,甚至看不到邊岸,只當裊裊遠繞的巒脊是湖中冒出的島。湖水淨澈的像冰塊一般,可以輕易望見底土,卻又冷沁地讓人不敢隨意騷擾涉足。



湖面因風瀁潾,光亮游熠的卻不僅是日光。我特意仔細凝望很久,才發現,這湖裡有的是閃著金光的魚兒。身型與鯉魚相似,但直至年長,一時興起翻過圖鑑,我還未找到哪種錦鯉能像那湖魚一般──金箔光燦之後,還晦著血紅隱隱斑泊。



那時,我似乎被魚兒暢意的身姿與美麗披衣迷惑,在湖畔呆了不知多久。



「喂、你!」忽起的脆喚嚇得我跌坐在地,抬頭,湖面橫了艘霧白船身的小舟,舟內人影持著長篙,想是方才發聲的源頭。



「你姓什麼?打哪來的?」對方問。

「我姓野山,從山守村來的。」



想也奇怪,我那時年紀雖小,但因老愛滿野亂闖,家長沒少叮囑過注意安全,我一時間卻對這聲音淨無防備,老實昭告了對方。



長篙伸展,沒幾下小船就滑到我面前。這才看清舟子身穿魚簑覆著白面,鏤刻的眼嘴隱含笑意。以現在眼光回想,是多麼奇怪卻又多麼自然的一幅景象──山守村雖處地偏僻,穿著傳統服飾也不甚希奇,偏偏就是沒有人戴面具。



我卻渾然不感詭異,只覺得好奇。

「你叫什麼名字?你住哪裡?」





那人笑起來,清朗的嗓音,連面具也礙不了的昂揚。

「我叫明,住山裡湖裡、是吃魚的妖怪!」



見我驚愣,笑聲更加狷狂。

舟子笑裡的輕鄙循著白面唇角勾上的弧度瞬間放大、欺壓了過來。



「虧你還說是山守村來的,難道沒聽過,『別去後山』這句話嘛?」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不能去後山?」

「如果沒有人告訴你為什麼,那就別問,更不要去想。不要去了解秘密,安生的過好你的日子,可以保你到老。」

「……我不懂你的意思。」

哈哈哈──爽脆的笑聲在湖面盪漾。



「沒關係,我也不懂啊!吶,拉著。」舟子將繫在船頭的麻繩拋給我,指揮我牽引船身靠岸,他一撐篙,輕巧俐落地躍上有段距離的岸邊乾土,鞋腿沒粘上半珠水氣。





「不過,你得記住,這山裡湖裡有的是怪物。」舟子往我肩上一拍,才發現兩人其實差不多高,很快地,也知道彼此連年紀也一般的正值淘氣頑皮。



「我叫明喔。」他對我伸出右手,我才會意,立刻回握。

「啊,你好,我叫一真。」





若真要比較,那舟子比我拔尖的,恐怕只有氣焰高張。那時年紀小,哪會這麼計較?只疑惑著,為什麼山裡有怪物,外婆卻要往山裡走?



比起什麼秘密不秘密的、大人的欲言又止,我比較好奇眼前的人會不會知道更多山裡有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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イチハツ(鳶尾)的明

明不只善舟,對於捕魚也很有辦法。然而他告訴我,這湖水裡的魚人是不能吃的。
我問他為什麼。
「你看那魚鱗,漂亮吧?」
我點頭。
「告訴你喔,在這裡所看到的美麗,都因為披著詛咒。不想被詛咒的話就別吃。」
「我覺得楓樹很漂亮,楓樹也有詛咒嘛?」
「有。」明拾起土壤中半腐的楓葉,十分珍重的捧著。「他美麗過後,就要死了。」

明說,楓樹沒有花,所以向山神祈求,希望能有一天同花一般燦爛。
山神知道楓樹的願望超出了他的本分,憐憫他,卻只能勸慰道:沒有花,是因為不想讓他承受花朵盛開、美麗過後終究會棄他而去的孤寂。
楓樹聽了心裡更加難過。因為就算沒有花,他一樣也很孤寂。

一天,終於有個旅人來到樹蔭下,抬頭道:
那一直呢喃著孤寂的樹,是你嗎?那一直吵擾我的,是你嗎?我已經來聽你說話了,請你以後別再哀嘆。
楓樹將心中所願望告訴旅人。旅人仔細想了想,他說:

我看過一種樹,叫做櫻,雖然會開花,但總不滿意自己的花如此蒼白。有天,一個傷情的武士來到樹下,對櫻說道,如果能把武士的心意傳達給他仰慕的對象,便願意讓櫻花變成美麗的顏色。
櫻樹很高興,二話不說答應了,武士便把自已的血注往樹根,也才有了現在染著粉紅的櫻花。

美麗的花瓣成功吸引武士的愛人駐足,但櫻太自傲,不願意放棄任何一片花瓣傳達武士的心意,終於使武士仰慕的人黯然離去。
武士的願望落空,憤怒地前去找櫻樹。
櫻說:你思慕的對象遠不及我美麗,為什麼你不來愛我,要去愛她?你真不懂美麗,她也不懂,所以我把她趕走了。
武士知道挽回無望,悲憤不已,終於死在樹下。他用最後一口氣詛咒櫻,讓她永遠眼睜睜著自己最盛開的美麗凋零。所以每當風轉到武士回憶裡的方向,就會用怨毒的氣息將櫻樹的所有花朵推落泥裡。

旅人說完故事,問楓樹是否還想要開花。
楓樹知道旅人的意思,但他的願望太過強烈,逼使他將旅人殺死。樹根吸了旅人的血,雖然不足以使楓開花,但滿枝的葉也猶如櫻一般染上了豔麗的紅色。楓紅的結局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終究在最美麗的一刻霎時凋零。

因此,幾百年來,楓紅都會在旅人前來的時節漫開,在旅人飲恨吐出最後一口氣息的時刻厭厭飄落。

明說完這個故事,問我以後還敢不敢走近楓樹。
我說,翠綠的楓葉也一樣美麗。
也許旅人看到滿山紅葉的瞬間,早就原諒楓樹了。


明愣愣的望著我。
先前我就說過,明覆著白面,因此我也無法分辨他當時的表情。

「吶,阿一,你覺得我這張臉怎樣?」他將臉湊上來,那是我第一次仔細端詳他的覆面。

像是未上釉的白磁,脫去冰冷而另人生畏的反光,偶爾會因為角度或種種巧合,或因為對我的寬容,讓我覷到點點螢光。

「很漂亮啊,像是永遠微笑一樣。這裡,你的臉上,還有花耶。」我注意到他面具的額角有細細的紫紋,像花朵嬉巧作弄一般隱隱裊繞。

明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總令他看似很開懷的樣子。

「這個面具有個名字,叫イチハツ(ichihatsu,鳶尾)。」
他起身,走回湖畔白舟裡,豎篙。

「阿一,你看仔細一點,我的面不是在笑,是在哭。」

我一愕,直到湖面再也找不到霧舟的影子才回神。






我後來問過外婆,才知道鳶尾是種有毒的植物,開著美麗的紫色花朵。



更後來,我有次在晚上偷偷溜到湖邊。
原因我已經忘記了,也許是一時衝動吧?只是,那景象彷彿刻劃一般,至今仍然鮮明。

明坐在他的霧舟上,仰忘天空。也許是星月照映、也許是水面弧光,鳶尾覆面含笑的眼下,匯著瑩著兩道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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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湖裡的妖怪

桂爺爺有首童謠是這麼說的。

『──知道後山裡有湖,不如知道湖裡有個妖怪。
知道湖裡有妖怪,不如坐在岸邊聽其唱歌……』

我想,單純知道山裡別有另一翩翩風情,恐怕不足以吸引我每日一早出門,辛苦在田野間村農眼前作了種種玩耍假象,瞒過外婆眼光、族裡村裡大人才偷偷溜進山林。
應該是為了睹一睹池鏡面般的湖中,那葉如霧飄蕩的白舟。


初時,我常常來到湖邊看覆著白面,和服打扮的明自舟上穿水捕魚。

明的面具鳶尾總隱著笑,倘若他不說話,讓你盯著張莫名其妙的笑臉久了,終覺有些毛骨悚然。但明蛟然游潛時,白面後的黑髮在水中翩然婉冉,彷彿欲語又遲的溫柔這才羞澀顯現。

當然,他本人性情則罕有溫和柔順的時刻。

才在岸上坐沒幾回,明就被我看得不耐煩了,往後便更早在我來之前打魚,把漁獲放入特製的竹籠以繩索拖在湖底。如此一來他可以趁早打發我到山裡,且保他把籠子拉起來前魚也絕不會奄奄一息。

我費盡口舌稱讚明的游姿美麗,希望他能讓我多欣賞幾次打漁的英態,他卻冷峻地說:「我讓你來這湖畔,沒有通報山神做法、詛咒、輦你出去已經不錯了。」
他搖著頭,些許晶瑩藉此脫離飛盪。
「阿一,你啊,明明是山守村的守山人,為什麼老往山裡來?」
「那你為什麼要住在山裡呢?」

明的理由向來簡單。山裡是他的家,這個湖,則是孕他的床。

我問,「你說你是妖怪,但妖怪似乎不是這樣的吧?」
他哼一聲揚著頭,姿態十分冷傲。

「就算是人,只要戴上面具,久了也會變成妖怪。」


我始終不認為他是妖怪。
對我來說──明,就是明。

明知道很多事,好比每一株草木、每一顆星子他都道得出背後的故事,只等他願意說;如何在陰日時,藉由林木的種種生長跡象於參天密林中準確辨明方位;從泥土的濕潤程度、雲的形狀、風的方位來判定天氣變化的趨勢。
唯獨那山裡的湖。每當我將話題轉到湖上,明就別過頭去。一如他說的,如果沒有人要訴說,那就別去探聽。

但與明相處久了,就知道,一個人對問題別過頭去,有很多種意思。
他真正想表達與我的,其實是個很希望我了解卻又不能訴說的秘密。

從他身上,我學到當一個人的喜怒哀樂不能用臉表達時,便會在其他地方流露出來──
明的笑聲總是爽朗,因他想讓我知道他的喜悅或得意,儘管更常是取笑我又著了他的道,受他逗耍作弄。他說起話來咬字抑揚頓挫,不急不徐,好讓我準確捕捉音調裡的百種情緒。
明的起手投足之間,每個姿態角度都若能面舞者般寓意深遠,卻又含混輕佻,擬真似假。

會在我面前別過頭去,只因為他心裡傷悲,不這麼做,再也無人得見。

我想,這跟我難過時躲起來哭卻暗自希望有人發現是同樣的道理。你也許會覺得我的解讀弔詭。但,一般人能真正安心地分享情緒的機會,已是多麼罕有而受到珍視,對明來說,又是多麼重要呢?

沒有人願意一直帶著面具。

我最初,也是最後一次問起明戴面具的原因,他哈哈大笑。

他說,就像我是守山人一樣,帶著面具的妖怪,是守湖者。
明接著晃舞長篙,諄諄警惕我,要我別再來湖邊。

「你們山守村的人不會輕易讓人往後山走,我也一樣。」
他說著,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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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山裡人

半個山裡人

如果你問十個當地人這村名為何要叫山守,十個人都會回答:「因為這村守著山。」
若你說:「山又不會跑,為什麼還要守著山?」

就算鬧個臉紅脖子粗,他們也會堅持「村就這麼叫,沒為什麼。」


我會知道原因山守村為什麼要守著山,卻是因為一個詭異的起頭,使我對整個回憶感到更加不可思議。

一切的故事,還是得從那個湖說起。

我其實不算守山人,只能說父母工作繁忙的關係而將我託給母親老家,將童年大半時間在外婆家度過。不往爺爺奶奶家去,純粹是我父親入贅的關係。

然外婆告訴我,一旦這個溽暑的尾巴將逝,我便要被父母接回城市裡那室陰暗狹窄的公寓,容我往後窩至成年的家。基於此,我更珍惜與好不容易交到的妖怪朋友共度的時光。

雖然明每每送我下山時都要我別往山裡去,但除了湖邊,我實在想不到要去哪裡找他。滿山遍林的竄只會徒然增加錯過的惋惜。
再者,他每次望見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繫妥了霧舟,便帶我滿山盪遊。然倘若我說想看魚,明往往會生氣地張牙舞爪、瘋狂吼著要我滾出山林。雖然我十分謹慎地把他的警告放在心裡,但,你也知道,我的腳可不會管那麼多。


待我們晃蕩玩耍盡興了,已是黃昏。明引我坐上小坡看著斜陽將沒、還要灑盡碧濤的璀璨。
當我告訴明將要返回位於城市裡的家,令我十分訝異地,他破例首肯許我登他的小舟。

明輕巧躍上霧舟船尾,橫篙望著我。

「你不是想看看湖嗎?」要不是他還覆著白面,恐怕整個人就要浸入沁涼的夜色,從湖面消失一般。
「可、可以嗎?」

他雙手持篙,沉佇靜立。雖然背著光覷不清,但我就是知道他的眼神是穿過鳶尾望著我的。

回想當時情境,只感到他總引以為羞、性情裡深深隱藏的纖巧,終於透過這樣的姿態,像夜香般悄悄漫逸。
也許只是錯覺。

但我寧可相信錯覺。


直到他動作,將長篙伸過來,我才援附上船。
撐篙對他而言也許就像我舉箸而食一般流暢不需思索。就算船上多了個人,就算他跟我童稚的身材相當,霧舟劃過水面的波紋仍舊如十二單衣的垂覆般優雅靜謐。

明向來性喜作弄,縱使為逗我而故意中斷談話,也常常沒多久自己忍不住就一股腦兒地將心裡的話飛快說了,全不把我傾聽的誠懇當回事,但在船上明卻始終不發一語。我的舌頭,自是被夜色的靜謐美麗神隱了。

事情發生的很突兀,彷彿粗魯地就要將記憶濤翻一樣。

前一刻,環舟望去不見邊岸,彷彿盛裝夜臨的是蜿巒;下一刻,我只感覺到,為什麼溽夏將殘的時節,湖水這麼冰冷?

明都在這麼冰冷的湖水中捕魚嗎?


我看到夜空澄澈,想起明那夜望著的星斗滿天。




而後,眼裡瞪著的是木樑跳耀著晨光,我在和室裡醒來。
我一度以為回到了外婆家,但我看到側躺在一旁戴著鳶尾的明──他說過,絕對不會離開山裡,因此我立刻確定所處陌生。

就連熟睡,明曲肘枕臂的角度都還透著一種刻意的散漫,好像不這麼做作,別人便不知道他的放鬆一般。

如果說一百個人都覆著鳶尾站在面前,我也能肯定從舉手頭足中認出誰是明。不過,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假設。守湖者的面各個都是獨一無二。


我醒來沒多久,走廊的門打開了,清亮晃白的反光將來人身影晰明描繪在榻榻米上。那是位穿著傳統服飾的老人家,沒有面具雕磨刻畫,只有自然堆疊的歲月深深,風霜掩不了溫目柔情,只能聊覆了鬢髮灰白勝無。

「醒來啦?守山的孩子。我名字裡有個桂字,你可以叫我桂爺爺。來吃早餐吧。」
「那明呢?」
桂爺爺說我掉入湖中,是明將濕淋淋的我撈起拖來的,這麼做十分消耗體力,最好是等他自然醒了再吃飯。
說罷,他領著我往起居室去。

穿廊時,放眼望去,形狀各異的草葉型盛的比春花更繁,有傲立的耿幹,有曲附卻又招搖的藤枒慢慢;沒有藩籬磚圍,只有曠土綿綿伸展。棕枝娉婷展葉,翠生生地透著點點瑩瑩,總要使人誤會、那不是因陽,卻是打纖薄自體發散的葉光。


這是桂爺爺的屋,他的家也在這片片翠綠、淨脫塵囂的夾縫裡。
筋疲力盡的兩個小傢伙就在他的照護下度夜。這說明了我違反晚餐前返家的約定,我想你也都猜得到,小鬼頭不見蹤影,村裡必定徹夜燈火通明、鬧得雞犬不寧。

明絕不會離開山裡,但是為了我,他只好跑去找桂爺爺幫忙。

桂爺爺是山裡唯一有電話的人家,也是唯一與外界還保持聯繫的山戶。他替我向外婆報了平安,並轉告我乖乖等她來接。

桂爺爺又說,我很幸運,因為這湖受了詛咒,會吃人,第一位守湖者親愛的人就是被湖水所吞噬無蹤,為此他不讓任何人靠近湖邊,這職太辛苦,甚且永遠不能離開湖畔,除非有人願意接替他們的工作。當山外的人知道原由以後,為了減輕守湖者的負擔,自願成為守山人,他們的親族聚落在山腳下,這就是山守村的由來。

我問桂爺爺,為什麼沒有人肯告訴我這件事情?不論是外婆也好,明也好。

桂爺爺比喻給我聽:如果有些事情把人傷的太深、痛的他臉色發白,卻流不出淚,到最後,連哀告都會沒有力氣。關於這個湖的成形,恐怕還裝了山裡、山外太多悲傷的回憶,讓人每回想起傷口就綻開一般。外婆是,明也是。住在這裡的人幾乎都跟湖脫不了關係。
他們都是溫柔的人,為了把守這些悲傷不要外流,他們選擇不開口、堅持不向任何人提起曾經的傷痛。

我望桂爺爺。
「爺爺肯告訴我這些,是因為心裡沒有傷口嘛?」

桂爺爺眨了眨眼眸,更加潤亮。

他說,因為他只是半個山裡人,不像任何一方需要有所堅持。肯告訴我這個湖的故事,因他會流淚,也能流淚。
他還說,能哭,是曾擁有過幸福的證明。



他說:「……桂爺爺我呀,早已為許多傷,垂霧了半生珠露。」

[ 本文最後由 menasi 於 07-7-10 03:03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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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守村

山守村


家裡距離山守村並不算遠,只是往赴旅程有些繁瑣──近四個小時的火車,中途要轉過四個輒點,到了站還得轉搭兩小時一班的小巴士,才會來到這鄉間村寨。

因機具故障的關係火車誤點,我頂著艷陽呆站在茂著鏽花的站牌下。方才一個老伯自翠碧的水稻秧間抬頭,好心告訴我,早個幾分鐘就夠了。幾分鐘。

下意識摸了摸胸口,襯衫前袋裡塞著我方才還拿出來看的,桂爺爺的信。

外婆前幾年過世了。她走的太突然,以至於沒能留下什麼話好維繫野山家代代相傳的傳統。一切關於山裡的線索就這麼斷絕。
大舅舅強勢地將老屋改成民宿經營起來,也算有模有樣,唯一念著外婆的,便是他依舊會一一諄告遊客「別去後山」。其實,這話舅舅不說,那些遊客只消在村裡待上片刻,多少也會耳聞那往山上的路出過多少意外。山守村的民宿也因此興了許多傳說,來此的遊客除了避暑之虞,更多是為親一親鄉間偶有的神秘風采。
幾位舅舅看著這轉變似乎還沒出現什麼害處,反對的聲音漸漸默了。

也好。保守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遺忘與不再提起。

桂爺爺恐怕也是因著這事,所以才會老早寫就遺囑備用。
明現在,不曉得長多高了。


「請問,往山守村是在這裡搭車嘛?」
我正發愣,耳畔響起了有些怪異的口音。那是一位頂著漁夫帽、看似介於二、三十歲的外國男性,腳邊躺著個渾圓飽鼓的大黃皮提袋,是現代罕見的樣式。
我點頭。
「你要到山守村嗎?跟我一起走吧。」
他驚訝於我的邀請,我笑了笑,蹲下身對著外國人身後的草叢道:「你如果要等車當然也沒問題,但我想你的貓恐怕難以忍受一個多小時的烈日吧?」
似乎是聽見我的聲音,或者真的聽得懂人話也說不定,那隻體態纖雅的黑貓從草叢探出頭來,漂亮的碧色貓瞳寧靜地望著我。那是彷彿有千言萬語,卻又寂靜無聲的眼神。

那外國人聽了我的話,又驚又喜,讓我有些莫名其妙。
「啊啊,他的確是我的同伴、真高興你顧慮到他、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叫亞野!我來日本遊學!」外國人劈哩啪拉的說著,同我握手後,熱情地遞上名片。

「日本民俗學家──亞野‧片条?」
「亞野(Ae)是我,片条(Kadajo)是這隻貓的名字。因為直接取用原音的關係,變成漢字就是這樣啦!片条可是我的好夥伴呢!」
「我還沒看過誰會特地把貓的名字印上來呢?真是有趣。啊,我叫一真,山野一真。你好,亞野先生,片条先生。」亞野先生同我握手,而後,那隻黑貓走到我面前,輕輕點頭,看上去十分老成持重。

陽光有些熾熱,我們沿途閒聊,因為我們都相信聊天可以縮短遙遠路途,更能抵寒禦熱。兩人一貓,大白天地,卻像悠哉地如午後的散步。

亞野先生告訴我,他長年四處遊歷,到過無數國家。目前主要研究日本鄉野傳說,來此作田野調查,並且將於舅舅開的民宿──外婆家作短期停留。真巧。他知道許多發生在我從未聽聞的地名的傳說,似乎更熱中怪談與鬼故事。這點不由得讓我聯想到明。



我問他家鄉在哪裡,會不會想家。
亞野先生輕輕一笑,說道:以前,從來沒有人等待他,出來闖蕩久了,家鄉在哪自己也茫然難答。現在呢?現在,很幸運地有人等待著。就算天再怎麼黑,也會有盞燈為他指路。而且,他現在有個忠誠的夥伴,可以陪他四處漂泊、旅途冒險也毫不囉唆。

我由衷地為他高興,但我向他道歉,只因我無意間問起了引人感傷的話題。

亞野先生頗為驚訝。從來沒有一個人為提起他的感傷而道歉。但他向我保證,他現在十分快樂,因為等他的人不時會捎來一紙簡短的信,附上香脆的手工餅乾。然後,他養成了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寄些有趣的土產回去的習慣。

他問我,我會這麼想,是不是因為也有等著我的人?
我笑了笑。
儘管外婆離開了,桂爺爺離開了。
還有──

「這山,在等我。」山裡,湖裡,明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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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

好像是中學吧,有回作文題目是「我的夏天」。不用說,憑我小時田野間闖蕩的資歷,縱使豐富的只僅稚年,回憶仍俯拾可得。

屬於夏天的種種意象,在認識明後都難與之分劃。甚至,所有詩歌傳誦的季節變換,在於我,盡是屬於山守村獨特的韻彙,就像桂爺爺常常呢喃的,田有田的謠,山有山的曲,湖有湖的歌。

蟬鳴、蛙聲、田野水氣的芬芳、廟會、掛著紅燈籠的陡坡階梯、夾道清涼的林響……

然後,是那渠盛夏豔照之中,依舊清泠的鏡湖,與明那,十分消夏的白面。


我的夏天。


越簡單的題目,卻因為太多回憶,反倒變得有些難以下筆。困在桌前踟躕琢磨,好不容易起身活動筋骨時,才發現公寓鋁窗冷櫺外的景色,早已換成萬家燈火。

這樣闃黑又璀麗的夜覽,在山守村是看不到的呢。


自從我偷溜進山裡的舉動因落水而被揭穿之後,桂爺爺為了讓我能夠平安順利的出入山中,向我外婆提出收我為養子的要求。外婆聽了默不吭聲,找來村子裡的鄉紳,在桂爺爺那總是灑滿葉影的和室中,四個人低調地完成手續,甚至連我父母都未知會。自此,不時我也能仰臥在山裡桂爺爺的屋廊上,同明一塊數著星星過夜。

山上的夏夜,比平地更加清涼。有時,晚風甚至會使人哆嗦,誤以為秋天提早降臨。
即將回到都市蝸居,迎接小學開學的前夕,一晚,明給我戴上一張素白的面,讓我牽著衣角,踩著穿過林隙碎落的銀光,我們深入林子裡去。

他的舉動令我迷惑。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跟著明的步伐。好別踩到他的草鞋,一來,也避免踩疼他的影子。

吶,阿一,你是不是在想,我要帶你往哪裡去?

腳下不停,他回頭時,似乎這麼說著。
我有時真懷疑妖怪是不是都有讀心術,或是,只有明比較特別呢?

放心吧。
這一聲,像是低抒的輕怨,又像是無意流洩的嗟息。

鑽葉而走的風很涼。前進的同時,迎面襲膚的感覺無比沁暢,隨著明的腳步,夜行亦如白晝自在無礙,更像是在夏夜裡、風裡泅泳一般。

那一夜的月滿或勾,我已然幽忘。

只記得,當我越過明縞衫的身影望去,草岸圍成銀池閃閃,螢光在其上點點消解,忽又燦然。池塘與山中湖比起來小得多,但映著月光,泛著星子的水面,又彷彿夜空的孿生,遠遠地、近近地互相呼喚。

明說,星星在天上待太久了,被很多人取了名字,在不同的地方,還流傳著不同的故事。但在這裡,這汪池塘上跳耀的星子,只有我們見過,故事,只有我們述說。

我問明,星子的名字如果是人們取的,那麼星子本來叫什麼名字?本來有著什麼故事?

星子自然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因為他們太溫柔,所以更喜歡傾聽人們向星子說的傳奇。明說。
只有同樣溫柔的人們,看著夜空中無盡的亮點,才會知道那些從未說出口的故事。

我知道,那就像明,像外婆,像桂爺爺一樣。

明接著問我,我要為池塘的螢取什麼名字,撰述什麼樣的故事。
我的想像力遠沒有明那麼好。所以我反問。


他指著在水面上飄蕩的翠亮,說,這是我母親。


從水裡出生,卻愛上了陸上的野草花,長大之後,迫不及待地追逐芬芳,卻不知道花竟任性殘酷,日間昂然的鮮豔,在夜裡卻是如此吝嗇慘瓣。然而,儘管如此,螢還是非常仰慕花的傲然身姿,流連忘返。奈何花期短暫,一個艷陽的下午,花兒毅然落地歸根。

失去花朵的螢,在夜空之下傷心地返回出生地。但,成年的她,再也回不到池塘母親的懷中了。所以她一邊在池塘邊徘徊,看顧著水中的孩子,一邊流浪她的心。

所以,他一輩子都要守在湖邊,永遠不要愛上花朵。


那麼,明,如果你晚上來,那我就當晚上才盛開的花朵。

且我會在湖邊,等你來。
我說著,明笑起來。
聲音低低地,驚不起螢光;脆脆地,彷彿霜雪墜落的輕鈴。

才不會呢!你才不會等我。你不能選擇在白天還是夜晚綻放。更何況,你根本就不是花。

我學他揚了揚覆白面的首。

我不是花,不受根絡的牽制,不是螢,不受水漥的拒限,我是人,所以我能去找你。
等不到,我就會去找你。

你不會來的。你出了這座山,出了守村,你就會忘了我,忘了這裡的一切。
明將石子用力擲向水中,像是要將我訴說出口的話語通通扔逸般。

不知道為什麼,對於他的不相信,我卻沒有任何埋怨憤恨。只是覺得胸口有些悶。現在回想,那股暗疼之中,恐怕絮積了盈許悲傷。我的,還有無意間從他那兒流過來的。

現在想想,他說的話一點也沒錯。
我們這一生走來,記得什麼,忘卻什麼,很多都超乎意料地難以掌控。以為牢牢錮在手裡的,驀然回首,才發現重要的一切已然放遺,只留下一片空虛。

唉唉,那時候不懂。不懂被遺忘的人的痛苦。只知道,承諾,並且,我會永遠記得。


那一夜,你的淚,如螢。




註:
法律上,我並無可能在父母都未同意之下成為桂爺爺的養子。只是為了方便讓當時年幼的我理解,才這麼說的。當時桂爺爺簽署的另有其文。

[ 本文章最後由 menasi 於 08-7-19 01:15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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