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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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海洋女神忒提斯和凡人英雄珀琉斯生下阿喀琉斯。阿喀琉斯出生后被母亲握住脚踵倒浸在冥河水中,除未沾到冥河水的脚踵外,周身刀枪不入。阿喀琉斯在特洛伊战争中杀死特洛伊主将赫克托尔,使希腊军转败为胜,后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暗箭射中脚踵而死。

他不过是个卑贱的角斗士,肮脏、粗野、愚蠢,怎么配得上罗马最年轻的元老的爱情?可是他偏偏爱上了。
他是罗马最大的奴隶主之一,虚伪、狡猾、冷酷,是所有被罗马剥夺了家园和亲人的奴隶最该憎恨的人。可是他偏偏恨不了。
他在元老院叱咤风云,他在竞技场所向披靡,以为自己无懈可击,直到遇见彼此,才知道自己的阿克琉斯之踵,其实一直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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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最先進的跳動筆

第一章
执政官卢卡拉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和隆基努斯·卡西乌斯执政的这一年(公元前73年)(1)元旦前十一天,谷神节即将结束,狂欢的人群依然挤满了罗马城的大街小巷,享受最后的狂欢。议场、贸易堂、酒馆、妓院、神庙……所有的街道和公共场所以及富人家的拱廊都挤满了罗马的男女老少以及来罗马过节的游客。传说谷神萨杜尔纳斯本来不是天上的神,而是地狱中的神,只有人血才能取得他的恩宠,因此必须用角斗士的鲜血来祭奠谷神,来年才会获得丰收。角斗士表演的海报贴满大街小巷,详细地写明当天的节目、参加的角斗士的名字以及猛兽的数量,为外乡人指引在罗马城的谷神节最不能错过的景点——大竞技场。

当外乡人一边带着妻儿顶着汹涌人潮,一边护着钱包防着小偷,以一步一挪的速度好不容易挤到大竞技场,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得太晚,可以容纳八万多人的大竞技场已经挤得想站着看都没地方站。

按照惯例,在谷神节期间,奴隶们可以获得某些类似自由人的权利,比如进入大竞技场观看角斗士表演。虽然只能站在离表演场地最远的顶层看台,还要常常受到身边和他们一样身份卑贱的人挤压,以至于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避免被挤倒甚至遭到踩踏,一年之中只有谷神节的三天,奴隶可以和自由人一样进入大竞技场,用拇指朝上或者拇指朝下轻易决定角斗士的生或死,享受把别人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快感,没有一个奴隶愿意错过这样的特权。

当然,也有些奴隶比较幸运,可以不用去最后面的站席遭罪,而是可以和主人一起享受比较前面的位置。站在给元老、贵族的唱诗席的女奴手里抱着主人的孩子,享受遮阳棚的阴凉,看到在最远处的站席,与自己同为奴隶、甚至身份还比自己高一点的穷苦的自由人为了一个视角比较好的站位动辄大打出手,心中充满了优越感。

她的主人可是元老院的元老,沾小主人的光,女奴还能享受比一般贵族好一些的席位——虽然只能站着看,至少没人敢挤她,甚至连一些贵族看到她,都得及时让开,免得碰到她抱着的孩子,孩子的父母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唯一的遗憾,就是女奴得帮主人看孩子,也没法买东西吃。看到小贩艰难地在平民观众席中挪动,兜售酒、煮豆子和煎饼,平民席上的人吃得那么香,女奴不由得舔了舔嘴唇,但马上用骄傲把自己的馋虫压了下去。这群贱民喝过法烈伦酒吗?喝过丰塔纳葡萄酒吗?恐怕他们一辈子喝过的最好的酒,就是大竞技场的小贩当杜斯古尔酒卖给他们的酸葡萄酒。他们吃过烤乳猪肉吗?吃过扇贝和牡蛎吗?吃过烤孔雀、火烈鸟舌、雉鸡脑吗?只配一辈子吃炖粥、奶酪和豆子的东西,恐怕连蜂蜜和藏红花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女奴都吃过,虽然都是主人餐桌上的残羹冷炙,但已经是平民百姓一辈子都沾不上边的美味珍馐了。更不用说普通人只能在竞技场上看到角斗士,女奴却还能和女主人养的角斗士调情、和英俊的男奴开些不能让小孩听见的玩笑……想到这儿,女奴顿时觉得自己是全罗马最幸福的奴隶,甚至比一些自由人还幸福得多。

可不是吗?她的男主人温文尔雅,别说是打奴隶了,连骂人都不会,更不会像别的奴隶主一样,见了漂亮的女奴,就管不住腿间的东西;她的女主人管教奴隶赏罚分明,虽然罚起来不留情面,但赏起来也慷慨大方,经常会把不再喜欢的首饰赏给表现好的奴隶;她的小主人漂亮得像维纳斯身边的丘比特,又乖巧可爱,以至于照顾小主人是足以让女奴们打破头的美差……愿众神之王朱庇特保佑她的男主人官运亨通,愿神后朱诺保佑她的女主人青春永驻。想到这儿,女奴不由得摸上自己脖子上的一串烟灰色猫眼石项链,心中满是幸福满足,因此没注意到她摸项链的动作惹得不远处的一位贵妇怒火中烧。

“不要脸的小蹄子!”已经有些上年纪的的贵妇人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捅身边的丈夫,把他的注意力从竞技场上面拉回来,努起嘴指给他看让她觉得深受冒犯的奴隶。

“她的主人赏她的呗,有什么好羡慕?”头发和身上象征元老身份的托加一样白的丈夫只瞟了一眼,就继续盯着竞技场中惊心动魄的表演,“你要是喜欢,明天我就去找首饰匠,给你做条一模一样的。”

“谁要戴和奴隶一样的首饰!”贵妇气得脸都红了,“你是不知道!那条项链原本是我先看上的,因为维比娅也要,我才不得不让给她。她倒好,买了没几天,就赏给了奴隶。”

“维比娅?”做丈夫的一头雾水,“哪个维比娅?”

“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元老的妻子维比娅,你这老色鬼每次一见了就两眼放光的那个!”

惹人嫉妒的美女维比娅不过二十五六岁,正专心致志地观看竞技场中惊心动魄的表演,丝毫没注意到有人在谈论自己——或者只是早已对男人看自己的各种目光习以为常。

随着罗马共和国领土的扩张,各色战俘随之成为奴隶市场上的商品。金发的高卢人,白发的日耳曼人,红发的色雷斯人……异国女奴色彩斑斓的头发在罗马妇女中掀起戴各种颜色假发的时尚,维比娅却不屑与这些庸脂俗粉为伍,始终保持着只属于罗马妇女的美丽——金色的发箍做成叶片状,中间镶嵌珍珠,束缚着浓密柔软的黑发,一直垂到肩头,黑如鸦翅的秀发衬得洁白的肌肤欺霜赛雪;美丽的黑眼睛顾盼生辉,让人恨不得代替竞技场上的角斗士浴血厮杀,宁愿悲惨地死去,只为能得到她的片刻凝眸;小巧可爱的琼鼻和红润饱满的嘴唇完美得好像是按照人类的审美做出来的,而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若不是脸颊上健康的红晕和鲜艳的嘴唇,别人一定会以为坐在那里的是狄安娜神庙的大理石女神雕塑,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珍珠耳坠在她的颈边晃动,镶珍珠和红宝石的金项链绕着她的玉颈,美丽的珍珠都及不上她的肌肤洁白无瑕,耀眼的黄金都比不上她的美貌光彩夺目;她穿着一件无袖长袍,上面绣满了玫瑰花纹,无袖长袍外面罩一件帕拉,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销魂的饱满曲线在衣衫下若隐若现,撩拨着看到她的每一个男人,天真烂漫的美人偏偏毫不自知。

“啊,美丽的维比娅……”年迈的元老只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那么美丽,那么可爱……可惜她太聪明太有主见了,正缺一个像我这样的丈夫严加管教。要是我再年轻三十岁,我一定要娶她。”

“就你?你的年纪都能做她爷爷了。”旁边人老珠黄的妻子毫不留情地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去。

“我年纪大又怎么样?男人的魅力是随着年龄增加的,不像女人,越老越不值钱。”做丈夫的一脸嫌弃地看了看妻子用脂粉都遮盖不住的皱纹,“下次要是你们再一起看上什么首饰,就直接让给她吧。反正你也早就过了能打扮的年纪,再好看的首饰,戴在你身上也不会好看,还成天要买这买那,以为自己还是年轻姑娘呢……”

“你知道什么?!那小妮子……”见丈夫完全不在听,贵妇突然语锋一转,“有一样,我倒是承认她比我强了不止一点。”

“什么?”

“她的丈夫。”贵妇挑衅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顿,“比——我——的——好——得——不——止——一——点——点——”

美人维比娅惹人艳羡的丈夫就坐在她身边,穿着镶紫红边的白色托加,紧褐红色皮靴上有半月形带扣,说明他是个有座椅资格的元老。令人惊讶的是如此地位崇高的元老非常年轻,一头黑发如漆,脖颈后露出的象牙色皮肤甚至比身边的妻子还细腻几分,却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别人在为竞技场上的表演欢呼雀跃或者嘘声一片,他占着最好的位置,却在看手上的卷宗,一手支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手指百无聊赖地玩着耳边的一缕卷发,金色的元老指环不时在浓密的黑色卷发中闪现,证明他还不是出身于最古老的贵族家庭(2)。有时候身边的妻子看到激动处,使劲拽他的胳膊,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秀美到可以男扮女装的容貌顿时让他妻子的美貌都如明月旁的萤火虫一样黯然失色,虽然一身平和的书卷气和略显单薄的身材让他少了几分尚武的罗马人欣赏的阳刚美,却别有一种男女通吃的魅力。

如果要评比全罗马最幸运的人,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当年的蒂图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元老和他的妻子盖娅是整个元老院出名的恩爱夫妇,有一个聪明美丽的女儿维比娅,如果能再生一个继承父亲衣钵的儿子,他们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可惜就连神灵都嫉妒他们的幸福。维比娅两岁时,盖娅又怀孕了,生下儿子努美利乌斯,带来的却不是夫妇俩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瓦尔洛元老还来不及为儿子的出生大举庆贺,盖娅就因为产后感染去世,没过多久,唯一的儿子也随之夭折。

因为深爱着亡妻,瓦尔洛元老一直没有续弦,过着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带回一个男孩,说是远房亲戚的遗孤,以后就由他收留。他给养子起了夭折的儿子的名字“努美利乌斯”,不惜重金请名师教导,完全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抚养,想不到诸神还嫌这小兔崽子的运气不够好。

岁月如梭,维比娅从小女孩渐渐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狄安娜女神一般的美貌引得求婚者络绎不绝,密涅瓦女神一般的智慧却让她自视甚高,非要找到一个和她一样聪明的男人,才肯委身下嫁。求婚者无不被她考得灰头土脸,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眼看着女儿的年纪越来越大,瓦尔洛元老心急如焚,生怕她嫁不出去,最后老死在闺中,想不到这一次又是被走狗屎运的小兔崽子捷足先登——维比娅情窦初开时,就已对父亲的养子芳心暗许,正如努美利乌斯同样倾心于美丽的维比娅,只是碍于姐弟的身份,才迟迟鼓不起勇气将他们的感情公之于众。直到再也无法隐瞒日日相见却不得相亲的痛苦,两人才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一起向瓦尔洛元老坦白了一切,因为怕他不答应,还是先让维比娅怀上了孩子,才由努美利乌斯向瓦尔洛元老提亲。

瓦尔洛元老怎么会不同意?本以为要老死闺中的女儿找到了如意郎君,爱若己出却无奈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成了半子,瓦尔洛元老的幸福实在是无法形容。尤其让他幸福得无以复加的是结婚后不到一年,维比娅就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小两口一致同意给孩子起外祖父的名字蒂图斯,瓦尔洛元老简直幸福到了极点,在庆祝外孙出生的宴会上当众宣布外孙为自己所有财产的唯一继承人,然后乐极生悲,在吃饭时被一个馅饼噎死。

继承人还没有到适婚年龄(3),蒂图斯从外祖父处获得的庞大遗产自然是由父母暂时代为保管,也就是说瓦尔洛元老在元老院的位置,连同女儿,外加全部财产,如今系数落入了来历不明的努美利乌斯手里。要说这份家产有多大……据说有一次,瓦尔洛家逃跑了四十多个奴隶,努美利乌斯都懒得派人去追,甚至别人帮他追回来,他还懒得追究,说是自己释放了他们,只是忘了上报,弄出误会,不但没有把逃跑的奴隶送上十字架以示惩罚,反而还给了他们每人一笔用于安家立业的钱,因为在他的奴隶中,差不多平均每天都有同样数量的小奴隶诞生,而这么多奴隶还管不过来他的所有田地、牲畜、矿产、豪宅、别墅……他根本不在乎这么点小损失。

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巨大的财富,崇高的地位……努美利乌斯光凭运气,就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一般人一辈子都羡慕不来的一切,偏偏他的英俊丝毫不输给妻子的美貌,让想给他戴绿帽子的人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照理来说,二十多岁的年纪足以让努美利乌斯在元老院受尽刁难,年迈的元老们也确实总会忍不住想给走狗屎运的小兔崽子穿小鞋,可是这小兔崽子博学得和他的年龄不相称,虽然博而不精,却极擅长牵着别人的鼻子走,和军人谈政治,和政治家谈历史,和历史学家谈文学,和作家谈音乐,和音乐家谈宗教,和神职人员谈法律,和律师谈军事……内行人看得出来,他永远是在用自己擅长的知识说别人不擅长的,可是在外行人看来,小兔崽子年纪虽小,却博学到能把年纪足以做他父亲甚至祖父的军人、政治家、文学家、历史学家、律师、音乐家、神职人员、法学家全都说到哑口无言。于是瓦尔洛元老逝世后,半是可怜他没有留下子嗣,半是确实肯定努美利乌斯的年少有为,独裁官苏拉顺从民意,破格允许努美利乌斯担任按察官一职(4),负责诉讼裁决。于是他以二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列席元老院,而很多元老头发都白了,却还没有资格在托加上镶紫红边、在皮靴上装饰半月形带扣。

“看看人家,年纪只有你的一半都不到,就是有票决权的元老了。你呢?”老贵妇享受着对丈夫的冷嘲热讽,“老废物一个!还想年轻三十岁,就能娶维比娅?就凭你,再年轻三百岁都没用!”

“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你懂什么?!”元老恼羞成怒,“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他后面的话都被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淹没。

当天的表演已经到了最后一场,角斗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后压轴的色雷斯角斗士失手被沙姆尼特角斗士缴了短剑,为了躲避他的攻击,甚至连头盔都掉了,除了一面中间突起的正方形小盾牌以外,已经赤手空拳。而他面对的沙姆尼特角斗士一手持正方形盾牌,一手挥舞着短剑,头盔上有面罩和帽翼保护头面部,手脚有铁质的护膝、护腿,准备像切砧板上的肉一样,把对手切成碎片。

胜负已成定局,支持沙姆尼特角斗士的观众疯狂欢呼,支持色雷斯角斗士的人失望地捂着脸,打算等胜负已分的时候,用上竖的大拇指饶他一命,甚至随时准备和要求处决他的人在观众席上也来一场角斗表演。想不到色雷斯角斗士突然像掷铁饼一样扔出手中的盾牌,砸中对手的头盔,趁对手被砸懵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从背后掐住他,一把扯断他的头盔上的皮带,轻而易举就拧断了他的脖子,甚至都没有给观众决定他生死的机会。

等色雷斯角斗士放开手,沙姆尼特角斗士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一下子全都愣住了。色雷斯角斗士高高地举起对手的尸体,发出响彻天际的怒吼。整个大竞技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随即被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掀翻。

“阿瑞斯!阿瑞斯!阿瑞斯!”观众疯了一般叫着角斗士的名字。

战神阿瑞斯,希腊神话中神王宙斯与神后赫拉的儿子,英俊健壮,尚武好斗,嗜血成性,是男性权力和力量的极致象征。虽然罗马接受希腊文化后,把自己原有的神祇与希腊神话中的神祇一一对应起来,神王朱庇特与神后朱诺之子战神马尔斯在罗马人心中的地位仅次于主神朱庇特,虔诚的罗马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崇拜的马尔斯被糟蹋成阿瑞斯的德行。

但是没有哪个名字比残暴嗜血的“阿瑞斯”更适合眼前的角斗士了。

阿瑞斯是个典型的色雷斯人,身材高大魁梧,赤裸的皮肤在阳光下泛出皮革般的光泽,饱满的肌肉像是涨满了风的船帆一样随着他的动作鼓动,刀凿斧刻一般粗犷硬朗的面部线条充满男性的阳刚魅力,剪得极短的金发微微有些泛红,不知是天生的色彩,还是被对手的鲜血染红。角斗士冠军抛下对手的尸体,像百兽之王一样踩着满地鲜血发出怒吼,宣告整个竞技场都是他的地盘,无人能敌。观众席上不断传出女人的尖叫声,甚至有人激动得晕了过去,没有人在意他未经观众同意就杀死了对手,只是像欢迎凯旋的英雄一般对他欢呼,好像刚才是一场关乎罗马共和国生死存亡的战争,而不是一场娱乐大众的血腥表演。

维比娅也激动得站起来,为胜利的角斗士欢呼,努美利乌斯却依然坐在座位上,还打了个呵欠,让在他身边的角斗士老板心里一沉。

“瓦尔洛大人……”角斗士老板弯下腰,一脸谄媚,“您看,阿瑞斯赢了,赢得多么漂亮。阿瑞斯可是天生的角斗士,竞技场上的国王,还懂得让观众看得赏心悦目。只要他上场,就不愁门票卖不出去,这里面都能提成。暂且不说冠军的奖金,像这样的角斗士,他的汗水壮阳的功能绝对一流。”

努美利乌斯总算抬起眼睛,瞥了角斗士老板一眼。

“我不是说您需要这种东西。”角斗士老板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圆回来,“可是需要这东西的人很多,随便装点盐水当做他的汗水卖钱,一小瓶就能卖到一赛斯太尔斯(5)。再看看这些为他疯狂的人,瓦尔洛大人,随便弄点他的衣服布料、用过的武器,都能卖到二十甚至三十第纳尔。就算以后上了年纪,他还能当角斗士教官,为您训练出更多和他一样优秀的角斗士。阿瑞斯就是棵摇钱树,一万赛斯太尔斯的价钱一点都不贵,甚至可以说是亏本生意。要不是因为家里有事,急着用钱,我可舍不得这么低价就卖了这么一棵摇钱树……”角斗士老板还想假惺惺地哭两声,看到努美利乌斯的手指非常嫌弃地划过颧骨,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口水喷到年轻的元老脸上了,立刻噤若寒蝉。

“买嘛,努美利乌斯。”维比娅已经从激动中缓过劲了,立刻抱着丈夫的胳膊开始撒娇,“我——想——要——买嘛买嘛买嘛买嘛……”

角斗士老板盯着元老夫人两眼放光。

“说好一年只买两个的。”努美利乌斯想把胳膊抽回来,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力气还比不过一个女流之辈。

“这个算在明年的份上。”维比娅灼热的目光似乎恨不得在丈夫脸上盯出两个洞,“买嘛买嘛买嘛买嘛……”

“你已经有六个了,还要买。”

“我就喜欢!”维比娅努起嘴,“你买不买?”大有丈夫敢说半个“不”字,她就直接把他的胳膊拽下来的架势。

努美利乌斯投降了:“今晚把他送到我家来,我考虑一下。”话音刚落,就被妻子扑倒在座位上。

角斗士老板识相地走开,心满意足地搓着手,默默地祈求维纳斯保佑,让元老夫人对阿瑞斯爱不释手,他就能甩掉这烫手山芋了。

注释:
(1)古罗马没有用数字表示XX年的习惯,而是用谁做执政官来指代某一年,有些类似于古代中国用皇帝年号来纪年。不过古代的中国皇帝是终生制世袭制,而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执政官就像现代的美国总统一样是选举制,而且任期只有一年。

(2)指环是古罗马男性唯一能用的装饰品,元老指环是元老身份的象征,起初是铁铸的,后来用黄金,有些历史悠久的贵族如尤里乌斯·凯撒家族继续戴铁指环,直至共和国末期。

(3)当时的法律规定男子年满十四岁、女子年满十二岁为适婚年龄,男子到适婚年龄,即视为成年人;女子终生需受监护,但是到了适婚年龄以后可以婚配。

(4)致考据派们:我的小说写了一半多以后,才发现苏拉于公元前82年颁布法令,给各个官职设定了年龄下限:年满三十岁以上,才有资格担任按察官(也翻译为“审计官”或“财务官”,其实这个官职最早的本职是司法,后来也负责管理国库和军队财政,所以翻译为“财务官”,但是私以为这种翻译很容易让人误会这个官职就是个会计,所以用“按察官”的翻译),贵族出身的貌似可以将年龄资质提前到二十八岁岁。有按察官经验者,方可进入元老院。也就是说故事发生的时候,应该不可能有年仅二十二岁的元老。不过在我们的故事发生之前几年、苏拉去世后不久,元老院就因为找不到符合苏拉的规定,而且有能力镇压雷必达叛乱的优秀将领,不得不破格将理当只能交付给法务官、执政官、前法务官、前执政官的军队“绝对指挥权”交给时年二十九岁、连按察官都没做过的庞培。而且庞培三十六岁就当上了执政官(按照法律要四十岁以上才能当),屋大维更是刚满二十岁就进了元老院,想来当时也没什么人太把苏拉的法令当回事。笔者犹豫再三,觉得读者们应该也不会想看到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受吧?而且按照当时的结婚年龄,30+的大叔的孩子也不可能还是个软萌小包子,所以这里没有修改努美利乌斯的年龄,考据派们轻拍。

(5)古罗马货币包括奥雷(1奥雷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人民币5000元)、第纳尔(相当于人民币200元)、赛斯太尔斯(相当于人民币50元)、杜蓬帝(相当于人民币25元)、阿司(相当于人民币12.5元)、塞米(相当于人民币6.25元)、卡德拉斯(相当于人民币3.125元)。

作者有话说:
另:古罗马服装小科普
古罗马的服装包括:
1.托加(Toga):古罗马时期男性普遍穿着的外袍,呈半圆形。普通人穿白色托加,官员、神职人员及上层社会十六岁以上的人穿带有紫色镶边的托加,官员将军和帝王穿绣金紫袍。
2.丘尼卡(Tunic):日常便服,像长过膝盖的T恤,有时多件叠穿,男女都穿。
3.拉寒鲁那(Lacerna):男式短斗篷。
4.佩奴拉(Paenula):带风帽男式斗篷。
5.斯托拉(Stola):女子服装,通常被穿在丘尼卡的外面,长及脚踝或脚,这对于人们行走来说太长了,因此,额外的长度被提起来,在腰间系带,有时在乳下和低腰处各系一条带子,裙摆有褶,在斯托拉外面会披不同式样的斗篷。斯托拉是用两块布料做成的,在肩臂处用别针固定,在颈部留出一个开口以便头能伸出来。前后布料都比较宽,能遮盖住伸长的手臂。如果斯托拉是无袖的,那么穿在里面的丘尼卡则是有袖的;如果斯托拉是有袖的,那么穿在里面的丘尼卡便是无袖的。
6.帕拉(palla):女式斗篷,一块大约九英尺长五英尺宽的长方形麻织物或毛织物。在不同时期,穿着帕拉的方式也各种各样,通常是方式也各种各样,通常是先把布搭在左肩上,使前边部分长及脚,后面部分根据穿着者的意愿或者从右臂上面或者从下面松松地绕回到前面来,一次通过左肩、左臂垂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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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阿瑞斯在观众狂风暴雨般的欢呼声中离开竞技场,还没来得及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喘口气,就被角斗士老板塞进马车,直接送回家。

谷神节马上就要结束了,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机会狂欢。罗马的大街人山人海,着魔一样欢呼着:“Io,bonasaturnalia!Io,bonasaturnalia!(快乐的谷神节万岁!快乐的谷神节万岁!)”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嗡嗡声。每每遇到耍把戏的、弹琴的、唱歌的,汹涌的人潮能把走在大街上不相干的人一起不由自主地带过去。别说是让一辆马车通过,就算是徒步,也是举步维艰。虽然在竞技场中,阿瑞斯受到的欢呼声不会比大街上的喧闹声小,角斗场与观众席毕竟还有一段距离,听起来没那么吵。如今身处人群之中,就像是一群苍蝇一直在耳边飞。偏偏因为人太多,马车只能一步一挪,走得比乌龟爬还慢。

阿瑞斯第一次上竞技场的时候,是做蒙面角斗士,戴着不开眼缝的头盔,面罩上只有极细小的孔洞,根本看不见外面,唯一的武器是比匕首还短的小刀,与另外十九个蒙面角斗士像捉迷藏一样互相厮杀。没法逃跑,因为周围有打手会拿着烧红的铁条把他们赶到一起;没法看到外面,因为面罩上的小洞只能保证角斗士不会被头盔活活闷死。蒙面角斗士的任务,就是像一群瞎子一样互相厮杀,表演一场血腥的滑稽戏,直到全部死去。这原本是一天的角斗士表演最后的余兴节目,供罗马人在过于紧张的正式角斗士对决之后取乐,阿瑞斯却凭借惊人的耳力,毫发无损地杀死了另外的十九个蒙面角斗士,进而被角斗士老板相中,送进训练营,作为真正的角斗士培训,成为如今的杀神阿瑞斯——竞技场上的明星、全罗马城最著名的角斗士。

惊人的耳力不止一次让阿瑞斯在竞技场上死里逃生,如今却成了不折不扣的折磨。在马车里坐了没多久,阿瑞斯就受不了了:“主人,我们不能走回去吗?”

“你疯了吗?”角斗士老板也被外面的人吵得心烦,不时站起来,从马车的窗口看天色,生怕赶不及。听见阿瑞斯操着一口蹩脚的拉丁语,居然向他提出要求,角斗士老板更是火冒三丈:“看看外面,没看到有多少人?要是你露面,他们能把你整个人都撕碎了。”

“我能把他们一个个搬开,他们打不过我。”阿瑞斯在这方面非常有信心。

“然后让我赔医药费赔得倾家荡产?”要是马车里有趁手的东西,角斗士老板一定把它狠狠地砸到阿瑞斯头上,看看他这颗猪脑袋还能不能变得更蠢,“皮索这混蛋!只和我说你战绩多少,一个字都不提你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蠢猪,我才会花了八千赛斯太尔斯,买了你这赔钱货!八千赛斯太尔斯啊!足够买一打角斗士了!”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角斗士老板。

“我也是个蠢货,居然就被他骗了。”角斗士老板抹了一把脸,感慨完了,就指着阿瑞斯的鼻尖,“听着,阿瑞斯。今晚见了瓦尔洛元老,不论他问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许说,全部都由我来回答,听见没?不然我现在回去,就把你的舌头割了!反正你在角斗场上不需要说话。”

阿瑞斯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的好小伙子。”角斗士老板像对小孩一样拍了拍阿瑞斯的头顶,——阿瑞斯坐着都和角斗士老板站着差不多高,如果两个人都站着,角斗士老板绝对碰不到那么高的地方,——“要记得,阿瑞斯,被卖到我手里是你的运气。我可不是皮索,或者你之前的任何一个主人,只会让你去角斗场上送死,发现你是个赔钱货,就忙不迭把你转手给其他角斗士老板,听任你哪天死在竞技场上。我是个有良心的人,就算不想继续养着你,也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瓦尔洛元老已经买了六个角斗士了,却从来没有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再去过竞技场,可能是觉得他们还不够格,怕他们死在竞技场上,害得他白白赔钱。所以他现在在考虑买下你,做他们的教官。想想,角斗士教官,你需要做的只是在训练场好好地教训那些软脚虾,把他们培养成优秀的角斗士,替你去竞技场上拼命,而你自己,则再也不用亲自在竞技场上拼死拼活。说不定做得好,你的主人还会允许你娶个年轻漂亮的女奴做老婆,生个孩子。你也不年轻了,阿瑞斯,如果继续去竞技场拼杀,早晚会落得和你的手下败将一样的下场……”

阿瑞斯一脸迷惑。

“手下败将就是说那些被你打败的人。被你杀死,被人用挠钩钩住,从竞技场的死门拖下去的那些人,明白?”角斗士老板连说带比划,看到阿瑞斯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来罗马十几年了,还连话都听不懂。”

以阿瑞斯的耳力,自然不会听不到他嘀咕:“是你说得太深奥了,主人。”

角斗士老板没读过多少书,居然也会有被人说“说话太深奥”的一天,真不知道该哭该笑:“总之,如果瓦尔洛元老愿意买下你,就是你最大的幸运。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表现,一定要让瓦尔洛元老买下你,我就能摆脱你,你也能过上好日子,对你对我都好。”

虽然对角斗士老板的话一知半解,至少阿瑞斯明白了现在的任务——把自己卖给一个元老。听起来貌似只要晚上去元老的家里露个脸就行了。根据角斗士老板从元老的管家那里听来的消息,竞技场的表演结束后,元老还要带妻儿去卡匹托尔山的萨杜尔纳斯神庙,——既然是谷神节,前去参拜谷神萨杜尔纳斯的人恐怕不会比去竞技场的人少,尤其是一天的表演都结束以后,人基本上都会往神庙涌,以至于神庙周围都是举步维艰,平日里只需要走十分钟的路在这时候能在一个小时内走完,就算很幸运了,——然后还要回帕拉丁山的别墅举行宴会,招待与他熟识的达官贵人,应该要忙到挺晚,才能有空见角斗士老板和阿瑞斯。

阿瑞斯以为回到训练场以后,可以好好地小憩一会儿,再去应付元老,结果角斗士老板一回到家,就把阿瑞斯送进澡堂,找来四五个女奴,把他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都狠狠地刷了一遍,甚至不惜血本,把妻子的香水倒了一整瓶到橄榄油里,让女奴混匀了抹在阿瑞斯身上,免得阿瑞斯一身的汗臭味会动摇元老买他的决心。

看到橄榄油的光泽衬得阿瑞斯的肌肉饱满分明,角斗士老板还没满意,拿了一套崭新的盔甲给阿瑞斯穿上——头盔上装饰有罗马人战胜蛮族的浮雕,上面还插了根华丽的鸟毛,胫甲上装饰着手持长矛和护盾的密涅瓦……一直把他打扮到真的像色雷斯人崇拜的战神阿瑞斯下凡,角斗士老板终于点头,把阿瑞斯重新装上马车,送往元老的府邸。

努美利乌斯的住宅位于帕拉丁山北坡,和当时的绝大多数贵族府邸一样,房子前面是一座壮丽的拱廊,在谷神节期间免费向任何路人提供食物和美酒,因此宽阔的拱廊下乱糟糟地聚满了贫民、奴隶、获释奴和一种叫做“门客”的寄生虫,喝醉的就睡在拱廊下,醒着的继续东一堆西一堆地聚在一起大吃大喝。

阿瑞斯的出现在这群人中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人们争先恐后地来看全罗马最厉害的角斗士,无数只手凑过来,在阿瑞斯身上乱摸——罗马人相信角斗士的汗液和血液能壮阳,越厉害的角斗士效果越好。如果能弄到阿瑞斯身上的衣服,就算自己不用,也能卖出大价钱。角斗士老板说自己与瓦尔洛元老有约,要求让条路出来,免得让元老久等,喊得声嘶力竭,可是根本没人听他的。最后阿瑞斯只能扛起自己的主人,奋力拨开人群,总算在被这些长着人类外形的蝗虫扒光以前找到管家。

管家说努美利乌斯还在三榻餐厅宴请客人,一时半会儿没空见他们,要他们过会儿再来。阿瑞斯转身就打算往回走,直到被角斗士老板反手一肘打在后脑勺,才想起来自己还扛着个人,连忙放主人下来。角斗士老板明白管家的意思,悄悄地往管家手里塞了点钱,管家立刻笑眯眯地把角斗士老板和阿瑞斯带进屋。

穿过和所有富豪家一样,在地板上用马赛克镶嵌出巨犬图案和“内有恶犬”字样的前庭,元老别墅的庭院比角斗士老板家的大了三倍有余,就连与天井相对的蓄水池都大得惊人,池底用昂贵的马赛克拼出游鱼的图案,不像角斗士老板家的,蓄水池虽然也镶了马赛克,大小只刚好够一个四岁的孩子平躺在里面。墙边还有一座供奉家神拉雷斯的神龛,做成小庙形状。黄铜做的镀金拉雷斯右手高举兽角杯,左手拿着盘子,愉悦的姿势像是在宴会上舞蹈,雕像四周装饰着精美的壁画,前面燃着长明灯,跳动的烛火让金灿灿的拉雷斯神像光芒万丈,保佑主人的家庭丰衣足食、欢乐常在。

庭院旁边开着一扇小门,是主人的书房,管家把角斗士老板和阿瑞斯扔在这里,等候主人的接见,便径自离开了。

书房装有木板门,足以把疯狂的崇拜者拦在外面,让阿瑞斯和角斗士老板可以享有片刻清静。气势恢宏的大吊灯照亮宽阔的大书房,墙边全都是比人还高的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放满了关于历史、政治、军事、宗教、哲学、艺术的各种羊皮纸书、装订成册的埃及莎草纸和蜡板(1),主人的博学由此可见一斑。大理石书桌的脚雕成阿忒拉斯顶着天的模样,雕像不堪重负的表情惟妙惟肖,似乎主人书桌上的文件从来不曾比天空更轻。嵌在桌角的玻璃墨水瓶里面插着青铜笔,雕刻成和平女神庙形状的镇纸压住一桌子乱七八糟的各种文件,和桌子同样巨大的椅子刻满精致的藤蔓花纹,蒙着眼睛、一手持剑、一手持天平的正义女神高居于椅背之上,给安静的书房增添了几分法庭的肃杀之气。墙壁上的镶嵌画不是先哲圣贤,而是角斗场上的精彩瞬间,镶嵌画的人物旁边标注着名字,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死去,彰显的不仅是主人雄厚的财力,更是不俗的品位。

出于敬业精神养成的职业病,角斗士老板一进书房,立刻被精致的镶嵌画吸引了过去,对着画上的人回味以前在竞技场上看到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喋喋不休地说起每一个角斗士的光辉事迹,如数家珍,以至于没注意到有人来,直到阿瑞斯几乎一巴掌把他拍在地上,——天地良心,阿瑞斯其实是想悄悄地推他一下,只是低估了自己的力气,或者高估了角斗士老板的承受能力,——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瓦尔洛大人。”看到大金主,角斗士老板瞪了一眼差点害得他出大洋相的傻大个,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袍,训练有素地挤出谄媚的笑容,“真抱歉,大人,您的书房的装饰实在是太漂亮太有品位了,我还从来没有在……”

努美利乌斯抬起手,制止角斗士老板的喋喋不休。应酬也是个体力活,努美利乌斯已经在三榻餐厅灌了一耳朵恭维话,应付得疲惫不堪,不想再听到更多。

“我把阿瑞斯给您带来了。”角斗士老板推着阿瑞斯走上前,让他在元老面前站直,“看看这个子,看看这肌肉,色雷斯人都是天生的角斗士,而您眼前的无疑是色雷斯人中的佼佼者。要知道自从阿瑞斯在罗马竞技场扬名,色雷斯角斗士在奴隶市场上的价钱比原来高了两成……”

罗马人的身材本就比他们口中的“野蛮人”矮得多,努美利乌斯不过中等身材,站着时只到阿瑞斯的胸口,阿瑞斯也不敢盯着元老的脸看,只敢看他的衣摆。尊贵的元老大人显然是应付完了宾客、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才想起来在书房还有两个人等着自己,只穿了一件丘尼卡就来了。华贵的衣服边缘用金线绣的精致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是远不如穿衣服的人的双脚引人注目。与一般成年男子不同,努美利乌斯的脚丝毫看不出粗大的骨骼、突起的经络,而是像象牙雕刻一样洁白细腻,从脚踝到脚趾,每一部分的形状都完美得堪称艺术品。努美利乌斯脱了鞋,半躺在卧榻上,卧榻上华丽的织物显得他的裸足更加赏心悦目。阿瑞斯忍不住好奇一个长了这么一双美足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长相,偷偷看了一眼努美利乌斯,一瞥之下,犹如凭空炸了个响雷,炸出无数纷繁的记忆。

“阿瑞斯!”记忆中的少年勾着阿瑞斯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荡秋千,美丽的笑容像一缕天堂之光,照亮阿瑞斯暗无天日的生命。他的罗慕路斯,他的生命之光,他最宝贵的一切……原来他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如今梦醒了,罗慕路斯回来了。

角斗士老板喋喋不休地努力推销阿瑞斯,自认为口才了得,见努美利乌斯反而皱着眉头,心凉了一半:“瓦尔洛大人,您……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他身上多余的东西太多了。”

原来是要验货。确实,穿着盔甲,怎么显示出阿瑞斯的傲人身材?角斗士老板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画蛇添足,一边迫不及待地把阿瑞斯扒得只剩围腰布,带着几分炫耀的心情看向努美利乌斯,想不到他还蹙着眉头。

“刚才的话没听清吗?”

角斗士老板恍然大悟,立刻把阿瑞斯的围腰布都取掉,让他像刚出生时一样一丝不挂地展现在元老面前。

阿瑞斯和角斗士老板都想不到,努美利乌斯要求先验货,其实是因为怎么都想不明白脑子里都长着肌肉的角斗士对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身材好吗?只有坚硬的肌肉、没有一点凹凸感的男性身材有什么好看的?那话儿大?好像也没大到哪儿去。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只有这一个是博学的元老怎么都研究不透的。

阿瑞斯则是自从看到努美利乌斯的脸,就彻底被回忆淹没。俊美的少年第一次见到他时胆怯的眼神,和他在一起时开心的笑容,犯错后憋屈的小模样,还有云雨后羞涩的红晕……往事历历在目,泪水模糊了阿瑞斯的双眼,甚至没注意到角斗士老板是什么时候被打发走的。元老府邸装饰精美的书房在他的眼中成了角斗士狗窝一样的宿舍,豪华的卧榻成了烂稻草堆,他记忆中的小人儿就在他面前,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是那么小的个子,纤细得经不起用力碰触,让阿瑞斯只想一辈子把他护在怀里,再也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这角斗士莫非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努美利乌斯几次问话得不到回应,站起来走到阿瑞斯面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思忖他会不会还是个瞎子,想不到阿瑞斯冷不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凑到嘴边亲吻。努美利乌斯没想到会被一个角斗士轻薄,想抽回自己的手,听到阿瑞斯颞颥的名字,仿佛突然被朱庇特的雷电击中。

“罗慕路斯,”阿瑞斯忘情地亲吻着努美利乌斯的手,“我的小淘气,你去哪儿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你认识罗慕路……”努美利乌斯还没说完,就被阿瑞斯揽住腰搂进怀里,霸道的吻毫不留情地堵住他的嘴。

阿瑞斯比努美利乌斯高了一个头都不止,强壮的角斗士的胳膊都比纤弱的元老的大腿还粗。努美利乌斯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抱住,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想扭头躲开他的吻,却被他趁着张嘴的缝隙撬开唇舌。

他的罗慕路斯回来了,又回到他的身边了。阿瑞斯捧着“罗慕路斯”的脸,贪婪地吮吸他口中的甜蜜,直到两个人都不能呼吸,才恋恋不舍地松口:“罗慕路斯,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别把脸洗得那么干净。你忘了有多少人在打你的坏主意?”阿瑞斯想把“罗慕路斯”的脸抹黑、用污垢遮住他明月般的美貌,无意中蹭开了“罗慕路斯”的衣领,看到他身上有个伤疤。

“这是怎么回事?”阿瑞斯一下子撕开“罗慕路斯”的衣服。

“罗慕路斯”被吓了一跳,立刻用双手死死地抓住领口,与阿瑞斯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我不在的时候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吗?”见“罗慕路斯”往后躲,阿瑞斯一伸手就把他拽回来,见他抓着衣领不放,干脆把他的衣服从领口背后一直撕到下摆,裸露出的脊背体无完肤,而他还捂着衣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人把他的罗慕路斯怎么了?阿瑞斯干脆把“罗慕路斯”身上剩下的布料全都撕成碎片,逼着他赤裸裸地站在自己面前。看到眼前的情景,阿瑞斯瞬间像暴怒的公牛般红了眼。

他的罗慕路斯,他的心肝宝贝,他宁愿亲自动手挖了自己的眼珠子,都不愿伤他一根汗毛的小人儿,居然被别人伤成这样。“罗慕路斯”还徒劳地抓着几片碎布,想遮住一身的伤疤,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阿瑞斯的心都碎了。

“这是谁干的?”阿瑞斯抓着“罗慕路斯”的肩膀,托起他的下巴,要他无法回避自己的目光,“告诉我,到底是哪个混蛋对你干出这种事?俄亥阿诺斯?阿勒钦德斯?还是阿尔巴努斯?别害怕,告诉我!我一定要宰了他们!不论事后主人要怎么惩罚我,我也要叫胆敢欺负你的人后悔从娘胎里钻出来过!”

“罗慕路斯”闻言,露出悲哀的苦笑,泪水顺着精致的脸庞滑落。

“别哭,罗慕路斯,你把我的心都哭碎了。”阿瑞斯俯下身,温柔地吻去“罗慕路斯”的泪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都是我不好,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才害得你被欺负时没人保护,要怪应该怪我。罗慕路斯,我最爱的罗慕路斯,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一样爱你。告诉我你还爱我,告诉我你不会因为我没保护好你而恨我。如果你为此要离开我,那就必须先杀了我。没有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罗慕路斯”好不容易才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声音还带着哭泣后的沙哑:“我不是罗慕路斯,你认错人了。”

“你怎么会不是?我难道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认不出来?”阿瑞斯抓着“罗慕路斯”的手,按在自己胸前,“罗慕路斯,这颗心永远只为你跳动,你还不相信我对你的爱?”

“我说了,我不是罗慕……”

阿瑞斯冷不防按在“罗慕路斯”腰上,酥麻的感觉立刻让他整个人都软倒在阿瑞斯怀里。

“小淘气,还想抵赖?”阿瑞斯含住“罗慕路斯”的耳垂舔弄,“看我怎么罚你。”

罗慕路斯最受不了别人舔他的耳朵,腰侧也敏感得不得了。阿瑞斯顺着他的脖子吻下去,留下一个个吻痕,双手游走在他的敏感部位,发觉怀里的小人儿随着自己的爱抚颤抖不已,白皙的皮肤泛起玫瑰色,胯下的小东西已经在蠢蠢欲动。

“罗慕路斯”也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反应,连忙用双手遮住羞处。阿瑞斯趁机把他抱到当做床用的烂稻草堆上,一边吻遍他的全身,一边熟稔地继续撩拨他的欲火。精致的锁骨,单薄的胸膛,平坦的小腹,可爱的肚脐……他的罗慕路斯身上的每一处都是那么的美丽。阿瑞斯一路向下,一直吻到“罗慕路斯”的腹部下沿,眼看着就要碰到最要命的地方,却坏心眼地停住了,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罗慕路斯”,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爱的小人儿已经被挑起情欲,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在阿瑞斯的注视下,最终选择向自己的身体屈服,渐渐松开了手,保持双腿大张的姿势,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

阿瑞斯含住他腿间的小可爱,用力吸吮,立刻听到一连串甜腻的呻吟,像是邀请他继续攻城略地。

最敏感的地方被人含在嘴里肆意舔弄吮吸,“罗慕路斯”已经被挑逗到极限,差一点就能释放了,阿瑞斯却松了口。“罗慕路斯”近乎哀求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巨人,想从煎熬他的欲火中得到解脱,得到的回答是在肛门口转圈圈的手指。

“不要!”感觉到阿瑞斯的手指要伸进他的幽穴,过往的噩梦一下子全都扑上来,几乎把努美利乌斯吞没。“不!放开我!求求你,不要……”

“罗慕路斯!”阿瑞斯以为是心上人想起了以前被别人蹂躏,手忙脚乱地抓住努美利乌斯的双手,免得他伤到自己,“罗慕路斯,睁开眼睛看看,是我啊。是阿瑞斯,是最爱你的阿瑞斯,不是欺负你的人。罗慕路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最珍贵的珍宝。我爱你,我不会弄疼你。”

努美利乌斯睁开眼睛,过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阿瑞斯抱小孩一样抱着努美利乌斯在自己身上坐直,搂在怀里安抚,“别害怕,我不进去。”

下面欲求不满的东西分明已经像烙铁一样又硬又烫,人高马大的壮汉依然克制着自己,抱着怀里的人轻轻地拍,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他家乡的摇篮曲。虽然歌词是色雷斯方言,阿瑞斯还有些口齿不清,努美利乌斯一个字都听不懂,温柔的曲调无疑是母亲在摇篮边哼的歌。努美利乌斯没想到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为自己唱摇篮曲,居然是一丝不挂地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哄,安心的感觉陌生却惬意。努美利乌斯渐渐在阿瑞斯的爱抚中放下戒备,对眼前的陌生人予取予求。阿瑞斯再次把他放平在卧榻上,进入他的身体时,努美利乌斯没有拒绝。

注释:
(1)古罗马人用来书写的“纸张”有三种:1.羊皮纸,非常非常非常贵,很少有人舍得用。2.莎草纸,因为产地有限,要从埃及运过来,比羊皮纸便宜不到哪儿去,但是毕竟便宜了一点,所以使用率比羊皮纸高,一般用于签署法律文件,或者著书立传。3.蜡板,顾名思义,就是涂有蜡的木板。书写时,写字的人使用象牙或者金属的雕刻针笔硬尖的一头在木板平面上刻划,扁平的一面用于修改笔误,并再抹出新的平面。便宜,而且可以反复利用,因此使用范围最广泛,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重,而且内容可以修改,不适宜用于书写太正式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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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明亮却不刺眼,身下垫的东西像晴天的云朵一样柔软,莫非这就是色雷斯人的天堂爱里赛?

“阿——瑞——斯——”罗慕路斯蹲在一旁,用手指戳阿瑞斯的脸颊,“阿瑞斯,醒醒,该起床了。”

阿瑞斯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把恋人揽回怀里,胳膊却毫无阻碍地从罗慕路斯的身体穿过去,好像眼前只是个影子。

“阿瑞斯,你抱不到我。”

“为什么抱不到?”阿瑞斯分明记得和罗慕路斯亲热了一整夜,“昨晚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心上人失而复得,销魂的感觉回味无穷。

“我们不在一起啊。”罗慕路斯歪过头,“大——傻——瓜——和你在一起的不是我。”

“怎么会不是你?”

“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天堂般的地方成了角斗士又脏又臭的宿舍,房梁上垂下一根绳子,罗慕路斯的尸体挂在上面摇摇晃晃。

阿瑞斯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的镀金大吊灯,四周的墙壁上都是精美的镶嵌画,地板由杂色大理石拼出规则的几何花纹,说明这里不是角斗士训练营被称为“宿舍”的狗窝,甚至不是角斗士老板的书房。阿瑞斯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卧榻上——确切地说,是在一件曾经是卧榻的家具残骸上。用雪松木制作、镶嵌象牙和珐琅的卧榻四只脚已经全部断了。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瑞斯晃了晃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头,想起昨天角斗士老板带自己到元老家,打算把他卖给元老。这里应该是元老府邸的书房,可是见了元老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接下来罗慕路斯就出现了。不论阿瑞斯怎么用力地想,都只想得起来这些。和罗慕路斯的一夜缠绵难道只是一场春梦?可是为什么阿瑞斯身上什么都没穿?阿瑞斯低下头,掀开盖在腰间的织物,看到身上还有些白色的污迹,甚至房间里都还留着激情后的气味,证明昨天的一切不是梦。手里拿的料子摸上去非常舒服,不像是常见的衣料。阿瑞斯仔细研究了一下醒来时已经盖在身上的东西。乳白色的羊毛织物,用金线绣着花纹,虽然已经被扯成碎布了,不难看出原本应该是件很贵的衣服。莫非……阿瑞斯咽了口唾沫。

书房的门突然打开,阿瑞斯吓了一跳,走进来的却是角斗士老板。

一个女奴跟在后面,想追上角斗士老板,看到阿瑞斯已经醒了,更是诚惶诚恐:“对不起,我想拦着他的,免得他吵醒你。”

阿瑞斯摆了摆手。按照平时的习惯,天不亮他就该起床训练了,要不是昨晚纵欲过度,他也不会睡到这么晚。

“要帮你把早饭拿过来吗?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就去拿。”难得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阿瑞斯,还能和他说话,女奴兴奋得脸都红了,甚至都不敢多看他几眼,就兴冲冲地跑去厨房。

“看你的新主人多宠你。”角斗士老板关上书房的门,捧起阿瑞斯的脸,在他的两边脸颊狠狠地亲了两口,“你太棒了,阿瑞斯!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就通。昨天元老还在和我砍价,我原本只希望他能出到八千赛斯太尔斯,就算只给五千赛斯太尔斯,我也认了。可是你猜怎么样?今天他给了我一万五千赛斯太尔斯,叫我不用领你回去了。一万五千赛斯太尔斯啊,我的朋友!你的身价破角斗士的记录了。”

“元老人呢?”

“去诉讼所处理公务了,但是留下话,让管家给我一万五千赛斯太尔斯,作为买你的价钱。”一提起钱,角斗士老板就眉开眼笑,“阿瑞斯,我最亲爱的朋友,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元老下定决心一定要买你。”

阿瑞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角斗士老板看了看阿瑞斯的模样,又打量了一下周围,自以为猜到了一切,浮起猥琐的笑容:“啊,不,算了,我明白。不想说就算了。”原来元老喜欢希腊式性交(1)。想不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元老喜欢这种重口味的东西。不过角斗士老板完全能体会元老的心情。罗马人崇拜高大强壮、肌肉发达的英雄,角斗士无疑就是男性美的象征,角斗士中的冠军更是男人中的男人,而相貌秀美到几乎雌雄莫辨、身材瘦削、体质孱弱的元老肯定经常被人嫌弃不够男人味。还有什么比让角斗士中的冠军、男人中的男人、雄性美的极致在自己身下呻吟更能满足一个男人的征服欲呢?角斗士老板能理解元老的想法,非常理解。真亏得阿瑞斯为了不让角斗士老板破产,能忍受如此屈辱。角斗士老板决定回去以后,就给阿瑞斯做个小像,放在家神龛里面一起供奉。

“我把元老操了。”阿瑞斯一棍子把角斗士老板从白日梦中打醒。

角斗士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把元老给操了。”

“什么叫……把元老……操了?”阿瑞斯的拉丁语向来蹩脚,经常说着说着,就会参杂一些家乡的色雷斯方言。他说的蛮子话中有些音节和拉丁语有点像,角斗士老板一定是听错了。嗯,一定是这样。

操了就是操了,还能怎么解释?阿瑞斯抓了半天后脑勺,绞尽脑汁,才想出更浅显的说法:“就是,我把我的老二,塞进了元老的屁……”

“我什么都没听见!”角斗士老板一声惊叫,转身拔腿就跑。元老喜欢希腊式性交!还是喜欢做下面的那个!!傻大个还随随便便就把这种事说出来!!!角斗士老板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他可不想被元老灭口。

女奴端来了给阿瑞斯的早饭,差点和突然冲出来的角斗士老板迎面撞上,一肚子的脏话几乎脱口而出,角斗士老板已经跑得人都看不见了。

算了,不和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一般见识,免得有损她在阿瑞斯面前的形象。女奴狠狠地跺了跺脚,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主人一大早就要去诉讼所,处理谷神节期间堆积的案件,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过纵然公事繁忙,努美利乌斯在出门前都没忘记特意叮嘱女奴好好照顾阿瑞斯,满足他所有的需求,看起来新来的角斗士很得宠。不过毕竟是竞技场上的冠军,得宠是应该的。女奴现在好好巴结他,以后说不定也能捞到点好处。

看到女奴端来的早餐,阿瑞斯的肠胃叫嚣着索要食物,手和嘴却不敢越雷池半步。佩耳特小麦面包里面夹着碎奶酪和蜂蜜,旁边还有一小盆什锦水果和一小杯葡萄酒,这是给角斗士吃的东西?阿瑞斯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女奴:“这是……给我吃的?”自从出生以来,阿瑞斯只吃过用各种野菜烧的大麦粥,甚至就连他的历代主人的餐桌上,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蜂蜜这种奢侈品。面对如此高档的食物,阿瑞斯实在是有些不敢下口。

“是。是主人的吩咐。觉得不够吗?还是不合口味?我可以再让厨房准备。”

是被处死前的最后一顿饭吧?身为奴隶,居然大逆不道地强奸了一个贵族,不用等到吃午饭的时候,阿瑞斯就该被钉在赛斯太尔斯广场的十字架上看风景了。想到自己即将被处死,阿瑞斯没有半点恐惧,反而充满了喜悦和向往。

罗慕路斯去世后,阿瑞斯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只是迫于誓言,才不能自尽、随他而去。多少次,阿瑞斯在竞技场上故意扔掉武器和护甲,只求能有人杀死他,把他从不能自杀的誓言中拯救出来,求生的本能却总不允许他坐以待毙,反而因为经常在竞技场上爆冷门,让阿瑞斯越来越受欢迎。甚至有一次,阿瑞斯真的输了,对手都已经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只等观众同意,就让他血溅五步。阿瑞斯以为终于能从人世的痛苦中解脱,去爱里赛与死去的爱人团圆,观众却疯了一般把手里的东西往阿瑞斯的对手身上扔,连做手势决定阿瑞斯的命运都顾不上,只恨不能跳进竞技场,亲自把阿瑞斯救出来。

早知道对一个贵族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过,就能被处死,他何苦熬了这么多年?阿瑞斯想想都觉得好笑。太好了,终于能再见到罗慕路斯了。虽然被钉上十字架很痛苦,有什么痛苦能比得上没有罗慕路斯在身边的每一天?更不用说熬过短短几天的痛苦,就是在爱里赛与罗慕路斯永远厮守的幸福快乐。

想穿了一切,阿瑞斯觉得浑身舒坦,抓起面包狠狠地往嘴里塞。想不到高贵的元老被一个奴隶强奸,还愿意在处死他以前赏他一顿如此丰盛的践行饭,真是个好人。就算到了爱里赛,阿瑞斯也会记得为他祈福的。

注释:
(1)在共和国时代,同性恋被当时的罗马人视为一种堕落的行为。罗马元老院订定了一条法律来禁止人们同性恋和鸡奸,违反者会被处死。因为当时罗马与强大的古希腊之间的边境关系紧张,文化落后、军事处于劣势的古罗马对来自古希腊的一切都加以排斥,包括当时在古希腊十分流行的同性恋文化。进入帝国时代以后,罗马打败了希腊,开始研究手下败将的文化,转而对希腊的一切全盘接受,包括对同性恋的崇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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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瑞斯在书房无所事事地等着被处死,看着阿波罗架着马车从东跑到西,却只等来给他送早饭的女奴送来同样丰盛的午饭和晚饭,一直等他吃完以后,才说主人在卧室等着见他。

在一般的罗马家庭,庭院是房子的中心,所有的房间都是绕着庭院而建。阿瑞斯以为元老的府邸也是一样,出了书房没几步,就该到主人的卧室了,想不到庭院后面还有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花园,先前大得夸张的庭院与之相比,不过是个杂物间。

庭院后面的矩形大花园才是整座建筑的中心,周围是各种用途的房间。塔斯干式柱和半圆形拱劵将花园和围绕建筑的走廊分割开来,拱券下放着瓦尔罗家族历代祖先的雕像,继续和儿孙们生活在一起。宽阔的走廊让仆人可以在下雨天畅通无阻地将美味佳肴从厨房送到餐厅,甚至在走廊经过厨房的地方,还放了一座维斯塔女神的神龛,旁边的走道依然宽阔到可以让三个人并排行走。

在罗马贵族的府邸中,通常按照四季分成四宅,鹅卵石小路将矩形庭院分成四个部分,用雕塑指明方向——手持弓箭的丘比特爬在维纳斯身上撒娇,象征万物萌发的春季;手牵手舞蹈的美惠三女神象征热烈的夏季;脚踩九头蛇许德拉、手持金羊毛的赫丘利的丰功伟绩象征丰收的秋季;位于冬宅方向的雕塑是长着两张脸的杰纳斯,向着秋宅的脸苍老到满脸皱纹几乎让人分不清他的五官,正如不断流逝的岁月,向着春宅的脸完全是新生儿的模样,正如不断实现的未来,象征在冬季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来到。鹅卵石小路的尽头是花园中央的凉亭,用白色的斯林科式柱支撑蛋形拱顶组成,柱头上装饰有精巧的爱奥尼式的涡卷,九位缪斯女神的雕像在亭子中或站或坐,吹笛、弹琴、咏诗、写作……举行永不结束的聚会,这也是宅邸主人的生活永恒的主题。

努美利乌斯就在冬宅,一走进屋子,就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供暖的铁皮管隐藏在来自东方的华丽帷幕后面,让房间里四季如春,四壁的壁毯织出春季野外的风景,小鸟在枝头歌唱,鹿在池边喝水,阳光和暖,微风徐徐……建筑师和织毯匠以无与伦比的精湛工艺在大自然的冬季造出了一个春天。

与华丽的织毯、帷幕相比,房间的陈设十分简单,主要的家具只有一张巨大的床榻和一个衣柜。正方形青铜床榻足够让四五个成年人睡在上面互不妨碍,四脚做成狮爪状,霸占着房间最中心的位置,就像一家之主在家中不可动摇的地位。衣柜的四角雕刻有张开翅膀的胜利女神,抽屉上用白银镶嵌出三次布匿战争的胜利,抽屉的拉环做成金色的桂冠,而且恰到好处地做在主将的头上。简朴大气的大吊灯和书房的一般无二,男性气息十足,根本看不出这个房间还有个女主人。

四根粗大的柱子在床榻周围支起乳白色的纱幔,不难想象从这张床上睡意朦胧地起床时,隔着纱幔看周围的壁毯,会误以为自己睡在春季的郊外。女奴开门带起的风轻轻掀起纱幔,露出用手肘支着鸭绒枕头靠在卧榻上的努美利乌斯。

努美利乌斯只穿了一件白绫丘尼卡,轻薄的衣料贴在身上,显得衣服里的人格外纤细,就像阿瑞斯的罗慕路斯。再次看到年轻的元老,即使明知道罗慕路斯已经死了,阿瑞斯还是止不住震惊。

两人何止是相像,简直一模一样,甚至如果罗慕路斯还活着,也该和努美利乌斯差不多年纪。唯一的区别是阿瑞斯的罗慕路斯永远像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鸟,努美利乌斯看起来却少年老成得多。

注意到女奴领着阿瑞斯进来,努美利乌斯放下手中的水晶酒杯,搁到床旁的一个小柜子上,挥手打发走女奴,抬手时,拱起的领口处露出脖子上的吻痕,让阿瑞斯一阵心虚。

女奴退下了,房间里只剩努美利乌斯和阿瑞斯面面相觑。

努美利乌斯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阿瑞斯看,分明是和罗慕路斯一样的脸,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即使知道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折断努美利乌斯的大腿骨,即使知道自己最坏的下场不过是被钉上十字架处死,面对年轻的元老,阿瑞斯却总也止不住的紧张。

过了很久,努美利乌斯终于开口:“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吗?”

阿瑞斯咽了口唾沫。

“书房里的卧榻花了我六百赛斯太尔斯,只买了不到半个月;被你撕坏的丘尼卡价值七百二十赛斯太尔斯,昨天是第一次穿。昨天一个晚上,你就让我损失了一千三百二十赛斯太尔斯。”

他介意的不是被阿瑞斯这样那样了一晚上,只是心疼被折腾坏的卧榻和撕碎的衣服?阿瑞斯有些懵了。

“你知道一千三百二十赛斯太尔斯是多大一笔钱吗?”

阿瑞斯的数学不太好,掰了半天手指,才算出结果:“我在竞技场赢一次冠军的奖金有九成属于主人,能买很多卧榻或者丘尼卡。”说着露出一脸憨笑,像是小孩做对了算术题,等着老师表扬。

他的意思是他一个奴隶都不在乎这点小钱,努美利乌斯贵为元老,更不应该在乎?朱庇特在上,一千三百二十赛斯太尔斯都足够城里小富人家一个人一年的开销了——当然,与努美利乌斯坐拥的财富相比,这点钱不过是个小数目。一千三百二十赛斯太尔斯是阿瑞斯拿一次冠军的奖金的五分之一,却连努美利乌斯手中的水晶酒杯的万分之一都买不起……等等,他是在和一个奴隶比财富?努美利乌斯的眉毛抽了抽,把奇怪的思绪压下去:“你的意思是我买你买得很值得?”

“如果……只是考虑价钱……方面的话……”阿瑞斯吞吞吐吐,“昨天的……其他的事……您不生气吗?”

“你说这个?”努美利乌斯指了指脖子上的吻痕,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昨天我也没拒绝,不是吗?还是说你和元老院那群老顽固一样,把我当成没担当的小孩?这把年纪了还被当成孩子,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

“你这年纪本来就是小孩。”阿瑞斯小声嘀咕了一句。

努美利乌斯听见了阿瑞斯的嘀咕:“色雷斯人二十二岁还算小孩吗?在罗马,男子年满十四岁,就已经算是成年人了。”

“二十二岁?”阿瑞斯吃了一惊,“你和我同龄?”

“你才二十二岁?”这次轮到努美利乌斯吃惊了。

阿瑞斯很肯定地点头:“参军的时候,报的年龄是二十二岁,部落里的大祭司帮我算的,不会错。”

“参军?”努美利乌斯可不记得罗马的法律允许奴隶参军,“哪一次战役的时候?”

“罗马攻打色雷斯的时候,部落里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要参军。然后我们输了,我就成了角斗士。”

“罗马和色雷斯的战争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阿瑞斯大概算了算,觉得自己一定是算错了,决定再仔细地好好算一算。数字太大,阿瑞斯发现手指加上脚趾都不够用,想再找个能用来帮他数数的东西。在房间里看了半天,阿瑞斯看到努美利乌斯的光脚,很想问他能不能把脚趾借给他用来数数——阿瑞斯保证会非常小心,绝不会把他的脚趾捏坏。

努美利乌斯不知道阿瑞斯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于是直起身子,把脚藏进被子里,挡住阿瑞斯过于放肆的目光:“二十二加十等于三十二,你已经三十二岁了!”努美利乌斯硬是把最后的“蠢货”二字吞回去。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向来是努美利乌斯牵着别人鼻子走的制胜法宝,比如只计较卧榻和衣服的价钱,不计较一个奴隶对自己大不敬,想不到如今遇上了这蠢货,用他占绝对优势的愚蠢彻底打败努美利乌斯的聪明。

阿瑞斯则是震惊于自己居然已经是个三十二岁的中年人的事实,整个人都傻了。

努美利乌斯深吸了几口气,想找回谈话中的控制权:“昨天的事我不计较了,而且你还说了一件让我很感兴趣的事。”

努美利乌斯叫了几次,阿瑞斯才回过神来,暂时把让他困惑的年龄问题放到一边。他昨天说什么了?除了把元老当成罗慕路斯,阿瑞斯不记得自己还说过别的话。不过这不是主要问题。更严重的问题是他真的有三十二岁了?会不会是元老算错?阿瑞斯总觉得自己不该是那么大年纪。

“你见过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

何止是见过?想起死去的罗慕路斯,阿瑞斯顿时没心情继续纠缠年龄问题了。

“和我有多像?”

“像是同一个人。”

努美利乌斯来了兴趣:“他是谁?”

“一个男奴。”阿瑞斯实话实说,从没想过如果换做是在别人面前,说一个元老长得像一个奴隶,足以让他被钉上十字架处死几十次。

“给主人的宴会端盘子的?”

“不,是我以前的主人从妓院买回来……给角斗士玩的……”

“玩?”努美利乌斯眼神一寒。

“角斗士都是男人……平时见不到女人……所以……有些人变得……只喜欢……小男孩。”毕竟是当着元老的面,有些话阿瑞斯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那次……我们赢了一场重要的比赛,主人很高兴,就买了罗慕路斯,作为给我们的奖励之一——罗慕路斯就是那个和您长得很像的男奴的名字。”阿瑞斯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罗慕路斯的时候。瘦小的男孩被扒得精光,扔进角斗士之中,就像一只小羊被扔进了狼群。

找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努美利乌斯硬压下心中的激动,装得若无其事:“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男奴,挺好。如果我要买他,他的主人会开价多少?”

“您要买他?”阿瑞斯吃了一惊。

“你知道我想找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奴隶找了多久?”努美利乌斯晃动手中的水晶酒杯,欣赏紫色的酒液在杯子中晃动,“刚进元老院的时候毕竟年纪还太小,不知道低调行事,弄得嫉妒到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我需要一个替身,在必要的时候替我去死。你说的这个叫罗慕路斯的小男奴听起来很符合我的要求,如果还是个小蠢货,那就更完美了。”

要一个无辜的人替他去死?而且还是打他心爱的罗慕路斯的主意!眼前的元老要不是长着一张和罗慕路斯一样的脸,阿瑞斯几乎要一时冲动掐死他。

短暂的冲动过后,阿瑞斯突然想起来罗慕路斯已经死了。同样是一死,如果是做元老的替身,罗慕路斯至少还能过一阵子和元老一样的舒服日子,吃喝一样的美酒佳肴,穿戴一样的华服美饰,住同样的漂亮房子,享受同样的奴仆伺候……可惜罗慕路斯已经无福消受。

“你说的罗慕路斯够蠢吗?”努美利乌斯还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你以前的主人买他花了多少钱?”

“他已经死了。”

努美利乌斯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死了?怎么死的?”

“自杀。”阿瑞斯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没注意到努美利乌斯的表情霎时间阴沉得可怕。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瑞斯低着头,硬把眼泪憋回去,看到一只纤细的手拿着一个极其华美的水晶酒杯递在自己面前,酒杯里还装着大半杯琼浆玉液。

“我不想喝了,给你喝吧。”努美利乌斯拿着酒杯,“里面的东西挺贵,倒了可惜。”

“谢谢您,主人。”阿瑞斯满怀着感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赶紧把杯子还给努美利乌斯,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这精美的小东西弄碎——不止是杯子,还有拿杯子的手。阿瑞斯接过杯子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努美利乌斯的手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把眼前水晶酒杯一样精致脆弱的人弄伤。

“感觉怎么样?”努美利乌斯随手把杯子放到一旁。

“水掺多了。而且尝起来不像什么特别好的酒。”或者不如说是有酒味的葡萄水。阿瑞斯记得还在色雷斯的时候,家里最小的妹妹能喝的酒都比这个烈。

“酒不贵,贵的是酒里面的药——妓院里专门用来调教不听话的男孩的药。”努美利乌斯看着阿瑞斯一点点软下去,“十岁前对配方背得滚瓜烂熟,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好在主要成分还记得。酒当然不是好酒,因为是给你准备的,以防你告诉我一些让我不快的消息。我刚才拿着酒杯,是为了让你以为这杯酒我也喝过,让你不加防备罢了。”

努美利乌斯怎么给阿瑞斯下药的那些弯弯肠子,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酒里加了什么?阿瑞斯的心跳加快,全身的肌肤都开始泛红,软绵绵的四肢根本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整个人都倒在地上。欲火从下腹往上蔓延,越烧越旺,变得无比敏感的皮肤与粗糙的地毯摩擦,犹如火上浇油,把他整个人扔进欲望的火海之中焚烧殆尽。

努美利乌斯就在一旁抄着手,欣赏阿瑞斯的丑态。

下身胀得发疼,连带头脑都开始发昏,四肢百骸的感觉似乎都消失了,只剩滚烫的下体成为宇宙中唯一的存在。阿瑞斯再也不顾上羞耻,当着努美利乌斯的面扯掉身上唯一能遮羞的裹腰布,想用双手让自己得到宣泄,却像是隔靴搔痒,反而更加饥渴难耐。

“这样没用。”努美利乌斯温柔地拿开阿瑞斯的手,“我来帮你。”

努美利乌斯的语气和动作都太温柔,温柔到阿瑞斯以为努美利乌斯真的会帮他得到解脱,想不到套上他的手腕的是绳套,接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走。悲哀的是即使发现自己被捆住,阿瑞斯的皮肤与地板的摩擦还在给他带来阵阵羞耻的快感。

卧室旁边还有间密室,阿瑞斯一直被拖过去,然后提起来,直到他双脚的大脚趾能勉强踩到地面。

“如果智慧和力量只能二选其一,我选择智慧,因为没有力量的智慧对付没有智慧的力量,比从小孩手里抢糖还容易。”努美利乌斯悠闲地把吊住阿瑞斯的绳子绑到旁边的绳环上,“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和一根足够长的杠杆,我就能撬动整个地球。’可是要撬动地球,他得走多少路?要我说,不如‘给我足够多的滑轮和足够长的绳子,我可以提起整个地球,还不用走一步路。’就像现在这样。只要一小套滑轮组,我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你这样的壮汉吊起来。是不是很神奇?”

阿瑞斯根本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整个人都被吊在半空中,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痛苦可想而知,悲哀的是如此痛苦都没能让折磨他的欲火消减半分,反而因为痛苦,已经坚硬如铁的地方更加胀得发疼。

努美利乌斯慢慢地踱到阿瑞斯面前,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的裸体,一边在手里敲着一根只有手肘长的小鞭子。

要鞭打?看到努美利乌斯手中和他的人一样小巧秀气的小鞭子,阿瑞斯不屑一顾。以前在角斗士训练营,教官用的都是细长的蛇形鞭,上面还带倒刺,一鞭子下去,就是皮开肉绽。如果犯错误,会被绑起来鞭打,教官对鞭子精确的掌控能让挨鞭子的人整个脊背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和角斗士教官的鞭子相比,努美利乌斯手中的小鞭子简直就是个玩具,以阿瑞斯的皮糙肉厚,怕是用来挠痒痒都没感觉。

看到努美利乌斯举起鞭子,阿瑞斯有些好笑,直到鞭子打上身,痛苦的叫声随之在整个密室回荡。

鞭子不粗,但是尽落在敏感之处。大腿内侧的嫩肉和勃起的器官遭到无情的鞭打,腰侧、小腹、乳首也没能逃过浩劫,偏偏吊在半空中的姿势让他避无可避,先前吃下去的药让他软不下来,只能挺身迎接让最脆弱的地方惨遭鞭打的痛苦。年轻的元老显然深谙其中的门道,施与的痛苦都准确无误地落在每一个敏感之处,被鞭打的红肿随着心跳搏动,带来更加饥渴难耐的感觉。

“还是觉得很难受?”恶毒的鞭子从阿瑞斯的胯下扫过,还不忘轻轻地拍了拍两个沉甸甸的囊袋。“别急,马上就让你舒服起来。”努美利乌斯走到阿瑞斯身后,掰开他的臀部,纤长的手指伸进去,找到突起的敏感点,突然摁下去。

“嗯……”阿瑞斯发出绵长的呻吟,扭着身子想躲避努美利乌斯的手指,脚尖随即离开地面,手腕的剧痛让他乖乖退回去,自己把敏感点重新送到努美利乌斯的魔爪中。

“要知道能让男人兴奋的地方不止一个,”努美利乌斯笑着在里面掏挖,欣赏阿瑞斯痛苦与快乐交织的表情,“你会开始喜欢上这儿——从今天开始!”手指退了出去,随即一个灼热东西的狠狠地捅入他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捅在他的兴奋处。

“啊!”阿瑞斯发出一声惊呼,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羞耻的痛苦,还是羞耻的快乐。

虽然是以很不舒服的姿势被一个男人上,酒里的药让阿瑞斯的后庭变得无比敏感,贪婪地吮吸着塞进来的东西,叫嚣着还要更多。甚至当努美利乌斯已经疲软下来,热情的肠肉还绞着他不放。

“第一次就喜欢上了?”努美利乌斯巴着阿瑞斯的肩膀,踮起脚才凑得到他耳边,“真想不到,竞技场上的杀神,全罗马城男人的偶像,居然喜欢被男人上。”

阿瑞斯很想说点什么,一张开嘴,却是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是自己发出的呻吟,于是赶紧闭上嘴,继续徒劳地想压下焚身欲火。虽然嘴上狠,努美利乌斯的体力实在不行。阿瑞斯后面贪婪的小嘴被喂得半饥不饱,反而比完全饿着时还难受。

“真精神,”努美利乌斯弹了一下阿瑞斯身前神采奕奕的东西,“嫌我无法满足你吗?”随即从背后环住阿瑞斯的腰,把他的巨大抓在手中把玩。

温柔的双手捋开包皮,从顶端的小眼到下面的囊袋,灵巧的十指极富技巧地抚摸搓揉,挑起他的欲望,却不给予满足。阿瑞斯不由自主地把下身放在努美利乌斯的手中摩擦,想得到解脱,突然感觉到一根细绳绕上冠状沟。

“看看我给你的小礼物,喜欢吗?”

阿瑞斯低下头,看到一个小铅垂被绑在自己的阳物上。努美利乌斯在他耳边发出恶魔般的笑声,直接把手里的铅垂扔下去。

“不要!不要!啊!!!!!”随着下坠的惯性,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把阿瑞斯的阳物往下拽,几乎要拽断。阿瑞斯的惨叫随之响彻整间密室。

“叫吧,大声地叫,没有人会听见。”努美利乌斯轻轻晃动阿瑞斯的身体,故意让铅垂在下面摇摇晃晃,痛得阿瑞斯满头冷汗,“你们色雷斯人最崇拜的就是战神阿瑞斯了,对吗?比崇拜你们的主神宙斯还崇拜他。你就是阿瑞斯,是力大无穷的战神,这么个小东西一定难不倒你,对不对?那就自己把它举起来。是舒舒服服地释放,还是被它活活憋死,就看你自己的了。”

绑吊坠的细线勒在最敏感的地方,一直陷入肉里面,摇摇晃晃的惯性让沉重的铅垂像是要把阿瑞斯的龟头勒断。努美利乌斯偏偏在这时再次挺身进入阿瑞斯的身体,狠狠地往前顶。

随着两人的交合,淫靡的啪啪声不绝于耳,铅垂也随之前后乱晃,不断刺激着阿瑞斯的敏感处。遭到前后夹击,阿瑞斯不由自主地挺起身,想躲过背后过于强烈的刺激,却是自己把胸前的两点一起送入努美利乌斯的魔掌。

像是地狱,又像是天堂,疼痛与羞耻一起折磨阿瑞斯,把他带上快乐的巅峰。羞人的叫声和交合的声音一起回荡在小小的密室,阿瑞斯已经无暇去思考自己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努美利乌斯挑逗的地方。欲望满蓄到极致,诸神保佑,吊着铅垂的线终于断了,洁白的浆液立刻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

发泄过后,阿瑞斯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隐约间好像听到后面有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和努美利乌斯的惊叫声。过了好一会儿,阿瑞斯从激情的余韵中恢复过来,晃了晃头恢复视力,勉强踩着地面让自己转了个身,看到原本在自己身后的位置有个翻倒的小凳子。努美利乌斯坐倒在地上,衣服撩到腰际,腿间的东西软趴趴地歪在一边,大腿上还沾了几点白浊。

可怜的努美利乌斯,要上阿瑞斯,居然还要爬在凳子上面。既然知道自己身高不够,一开始别把阿瑞斯吊起来不就好了?虽然明知道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阿瑞斯还是很想笑。偏偏阿瑞斯的小兄弟还在生气,替阿瑞斯狠狠地啐了努美利乌斯几口,因为努美利乌斯坐倒在地,洁白的浆液全都喷在他的脸上,然后慢慢地顺着秀美的五官流下来,让他自己看起来反而像是刚被一群男人蹂躏过。

阿瑞斯终于忍不住,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真不愧是杀神,”努美利乌斯镇定地抹去脸上的秽物,“看到这一房间的东西,还笑得出来。”

阿瑞斯刚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向努美利乌斯的卧室。房间里灯火通明,照亮四周书架一样的架子,只不过上面放的不是书,而是更加触目惊心的东西——各种假阳具按照大小整齐排列,最小的都比阿瑞斯的小兄弟大,最大的比努美利乌斯的小臂都细不到哪里去,有几个上面还净是圆球状的突起,分外狰狞;小钩子上挂着带链条的夹子,上面的锯齿像鳄鱼的牙齿;细长的鞭子从柔软的绸鞭到带倒钩的皮鞭都有;手铐脚镣是监狱里常见的东西,甚至在角斗士训练营,也经常用来惩罚犯错的角斗士,但是这些东西出现在这种地方,总让人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哪怕皮质的看上去比监狱里木制的舒服得多;还有很多阿瑞斯根本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东西,以及一排小瓶子。阿瑞斯不识字,不知道瓶子上贴的标签上写的是什么,无比希望里面是一滴就能置人于死地的毒药,尽管从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来推断,里面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春药的可能性更大。

阿瑞斯咽了口唾沫,看向努美利乌斯。

努美利乌斯慢悠悠地站起身,撒娇般搂着阿瑞斯的脖子,突然露出和罗慕路斯一模一样的笑容:“欢迎来到地狱,阿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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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I

已经三天了。阿瑞斯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惊讶于自己居然还会思考。

努美利乌斯也发现了身高带来的不便,改为把阿瑞斯平躺着铐在十字形木架上。姿势比吊在半空中舒服了很多,代价是更多的羞辱。三天了。从第一次灌肠的不适、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排尿排便的羞辱,到现在已经放弃保有任何尊严的想法,原来只需要这么一点时间。三天以来,从阿瑞斯下面的嘴灌进去的东西比从上面的嘴吃进去的还多,肚子里已经空无一物,塞在后庭的巨大的假阳具依然带来便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缩肠道,然后假阳具上突起的小圆珠就会刺激到前列腺。三天来的折磨让阿瑞斯把这辈子要射的精液全都射光了,即使被刺激到一柱擎天,也射不出任何东西。偏偏敏感的乳头也因为后庭的刺激硬起来,锯齿夹的尖齿随之陷得更深,一直夹出血。

努美利乌斯坐在阿瑞斯旁边,又在摆弄什么奇怪的东西。三天以来,每次阿瑞斯以为自己已经熬过最难堪的一切,努美利乌斯都会想出新的花招,给他更深一层的耻辱。努美利乌斯对密室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一点一点循序渐进,渐渐摧毁阿瑞斯的意志。更可怕的是密室里的绝大多数东西还根本没有让阿瑞斯尝试过。阿瑞斯已经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是什么。

“杀了我。”阿瑞斯的声音嘶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什么?”努美利乌斯弯下腰,把耳朵贴近阿瑞斯身边。

阿瑞斯只要一张嘴,就能咬掉努美利乌斯的耳朵,但是他知道,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根本不可能让努美利乌斯在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

只认识了三天,阿瑞斯已经充分领教到外表柔弱的元老内心的可怕。第一天,阿瑞斯自己都被灌肠弄出的恶臭恶心得差点晕过去,努美利乌斯却像根本没长鼻子一样,对排泄物更是熟视无睹;第二天,阿瑞斯破口大骂,说尽了他有限的拉丁语词汇量里面一切最恶毒的词语,想激怒努美利乌斯,努美利乌斯却像是瞬间失聪了一样;第三天,阿瑞斯已经放弃所有的希望,指望努美利乌斯还能有一点恻隐之心,尽管他也知道,努美利乌斯突然大发善心放过他的可能性比他亲眼见到罗慕路斯活过来更渺茫。

“求求你,杀了我。”不论是对竞技场上的对手,还是曾经的主人,阿瑞斯从来不曾如此低声下气,“把我送上十字架吧,我已经受不了了。”

“杀你?”努美利乌斯继续摆弄手里的小玩意儿,“为什么?我还没玩够呢。”

“你不就是气恼我操了你吗?”阿瑞斯用尽全力大喊,“这么多天了,杀了我吧。我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被一个男人操过。”

“这件事我还真不气恼。”努美利乌斯的嘴角勾起优美的弧度,“其实感觉还不错,我挺享受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眼泪顺着阿瑞斯的眼角滑落,“我做了什么?你要如此恨我。”

“你还不明白你做了什么?”努美利乌斯捧起阿瑞斯的头,让他看着自己,“看看这张脸,想想你对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做过些什么,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你?”

长着同一张脸的人?罗慕路斯?除了给出自己所有的爱情,百般呵护,万般爱怜,阿瑞斯想不起来自己还对罗慕路斯做过什么?

“想不起来?”努美利乌斯的嘴角勾起冷笑,“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知道这是什么吗?”努美利乌斯在阿瑞斯的眼前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棒子,大约一虎口长,簪子粗细,做成一个个圆球连在一起的念珠形,顶端是一颗大拇指大小的圆球,方便拿捏,很像昨天努美利乌斯插进阿瑞斯后庭的念珠形假阳具。但是假阳具上面的念珠足有鸡蛋大,金属棍子上面的念珠只有豆子大小。

“你知道吗?男人前面的东西不仅是外面敏感,里面也很敏感,甚至比后庭还有感觉。”努美利乌斯把阿瑞斯撸硬了,在阳物上浇上润滑油,把手里的金属棒也仔仔细细地涂上润滑油,然后从阿瑞斯的尿道口塞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燃烧般的疼痛让阿瑞斯忍不住大声惨叫。

努美利乌斯根本不理会阿瑞斯,慢条斯理地拿着金属棒往下塞一点,觉得塞不进去了,就捻一捻,捻松了继续塞,一直塞到只剩顶端的圆球还露在外面,才像看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看阿瑞斯:“幸好我绑得够紧。要是你扭来扭去,我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弄破里面的什么地方,要是感染了,会很难办。”

阿瑞斯已经是满身冷汗,只会大口喘粗气,因为塞了金属棒而软不下来的阴茎随之摇摇晃晃。

“从很久以前,我就忍不住想,为什么这根棍子必须是金属的,然后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努美利乌斯弹着阿瑞斯硬邦邦的阳物玩,“你说我要是在外面的这头点根蜡烛,会不会像烤香肠一样把你……”

诸神慈悲,阿瑞斯幸福地吓晕了过去。

II

角斗士的宿舍位于角斗士老板的住宅的一楼,四面墙围起一大块长方形的空地,就是训练场,角斗士老板从二楼的小阳台就可以监督训练情况。作为训练场中最强的角斗士,阿瑞斯享有单独的房间,虽然简陋,却还有一扇小窗户,——当然,为了防止角斗士从小窗户逃走,大小只够把头伸出去的窗户做得极高,哪怕以阿瑞斯的身高,也要爬在凳子上,才能勉强够到窗户的边缘,——到了晚上还能看见星星。

说是房间,其实更接近于牢房,三面是土墙,一面是铁栏杆,防止角斗士逃出来,毕竟角斗士的武技是罗马人民的重要娱乐,但要是使用不当,也会变成对主人的威胁。简单的木头支架上放着锈迹斑斑的灯和无法称为“衣服”的破布,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墙角的桌子只有三条腿,旁边的凳子一坐上去就会嘎吱作响。房间另一头的烂稻草堆就算是床了,层层叠叠的稻草是虱子、臭虫的天堂,罗慕路斯的存在却让这个狗窝一样的地方有了家的感觉。阿瑞斯睁开眼睛,看到罗慕路斯跪坐在稻草堆上,看着高不可及的窗户,皎洁的月光在少年赤裸的肌肤上洒下一层清辉,他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月光里。

“还不睡?”阿瑞斯搓乱罗慕路斯一头柔软的卷发,“等天亮了,我再扛你上去看风景。”

“我不是想看外面,我是……”罗慕路斯低下头,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阿瑞斯,如果有一天我能离开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你想走?”阿瑞斯被小家伙天真的想法逗笑,“好啊。等我攒够了赎身的钱,我们一起走,永远离开这鬼地方。”走?阿瑞斯是训练场里的顶梁柱,就算他赚够了赎身的钱,角斗士老板也不会放他走——除非他已经老到再也无法上竞技场。但真的到了那时候,阿瑞斯不知道自己会得到自由,还是直接死在竞技场上。可怜的罗慕路斯,呆头呆脑的小傻瓜,根本不会保护自己,一旦离开了阿瑞斯,他肯定活不下去。每个人都难逃一死,没什么可悲哀的。甚至在阿瑞斯看来,能年纪轻轻死在竞技场上,还比垂垂老朽时慢慢被病痛折磨死在床上幸福一些。他不怕死,只怕自己死了以后,罗慕路斯该怎么活下去。

“再过四年。”罗慕路斯一派天真烂漫,“不用很久。再过四年,我们就能一起离开这里了。”

“四年?”就算每年都有两场大型竞技赛,每次阿瑞斯都能拿到总冠军的奖金,他也要花上十九年时间,才能攒够赎身的钱。只有四年就想出去?罗慕路斯是不是太高估阿瑞斯的本事了?

“阿瑞斯,告诉你一个秘密哦。”罗慕路斯躺到阿瑞斯的臂怀里,“我还有个哥哥。”

“哥哥?”阿瑞斯还是第一次知道罗慕路斯还有亲人,“你以前从没说过。”

“哥哥让我别对任何人说起,但是你不一样,我想告诉你。”罗慕路斯搂着阿瑞斯的脖子,“我和哥哥还没懂事的时候,就被爸爸卖进了妓院,我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罗慕路斯’这个名字是哥哥给我起的。(1)”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居然大言不惭地与战神马尔斯的儿子、罗马的第一个国王同名。罗慕路斯来到训练场的第一天,他的名字就让角斗士们笑破了肚皮。“你哥哥莫非叫雷姆斯?”

“对啊,他就叫雷姆斯。”罗慕路斯爬到阿瑞斯身上,“哥哥说我们的爸爸其实是战神马尔斯,妈妈是阿尔巴·隆伽的公主瑞亚·西尔维亚,因为怕我们遭到舅公阿姆利尤斯迫害,才不得已丢弃我们。他们一定会回来找我们。”

“是吗?”可是据阿瑞斯所知,故事里的瑞亚·西尔维亚生下孩子后不久,就被阿姆利尤斯下令扔进台伯河淹死了,而战神马尔斯从没管过两个儿子的死活。

“你别笑!”罗慕路斯跳到阿瑞斯的肚子上,“这个故事我相信了很久。”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阿瑞斯赶紧把罗慕路斯抱下来。他以为他还是三岁小孩吗?可以随便在别人的肚子上跳。“后来呢?你哥哥去哪儿了?”

“十岁的时候,有一个元老到妓院来,想买一个男孩。妓院老板想把我和雷姆斯一起卖给他,他说一样的人没必要买两个,只想买我,但是雷姆斯替我跟他回去了。雷姆斯说要我等他十年,而且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我还有个哥哥的事。十年以后,他一定会获得自由,然后回来救我。”罗慕路斯满怀期望,“雷姆斯答应我的事都会做到,他从来没有说话不算话过。十年的时间已经过了六年了,再等四年,他就会来救我。只是……他可能不知道我也被人从妓院买走了。不过最多再等上一两年,他一定会来的……”

“等他来了,别忘记介绍我们认识。”奴隶要给自己赎身,已经很困难了,更不用说还要给别人赎身。罗慕路斯的兄弟应该比罗慕路斯大不到哪儿去,怎么可能只用十年,就把罗慕路斯一起赎走?阿瑞斯不知道雷姆斯会不会来,不过就让罗慕路斯怀着幻想活下去吧。生活已经够悲惨了,没必要连希望都掐灭。万一哪天阿瑞斯死在竞技场上,“哥哥会来救我”的幻想至少能支持罗慕路斯活下去。

III

从拉文纳回来的第一晚,罗慕路斯缠着阿瑞斯索取无度,简直像是要存心榨干他。阿瑞斯以为只是小别胜新婚,任由小家伙折腾到自己筋疲力尽。

激情过后,罗慕路斯还不让阿瑞斯睡:“阿瑞斯,你能替我去找雷姆斯吗?”

“嗯?”阿瑞斯没听明白。

“雷姆斯说他是哥哥,一直保护我、照顾我,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说不定我才是哥哥。可是我太笨了,连不给雷姆斯添乱都做不到,更别说是像他照顾我一样照顾他。”罗慕路斯把头埋在阿瑞斯胸前,“阿瑞斯,替我去找雷姆斯好吗?雷姆斯自己也是小孩,可是为了保护我,他一直要逞强做出哥哥的样子。他答应要给我赎身,一定吃了很多苦头,还不能对任何人说。阿瑞斯,我没法保护雷姆斯,你能替我保护他吗?买走雷姆斯的元老姓瓦尔洛……”

阿瑞斯在罗慕路斯的絮絮叨叨中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罗慕路斯已经是一具挂在房梁上的尸体。

IV

雷姆斯和罗慕路斯,罗马神话中战神马尔斯的双生子。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莫非罗慕路斯口中的雷姆斯哥哥和他是双胞胎?阿瑞斯从梦境中醒来,听到努美利乌斯的说话声。

“他是训练时受的伤。”

“是,主人。”负责医疗的奴隶乖乖地在自己的行医经验中加上“角斗士训练会造成肛裂”。

阿瑞斯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努美利乌斯坐在身边:“雷姆斯?”

“猜到我是谁了?”努美利乌斯打发走给阿瑞斯治病的奴隶,“我对罗慕路斯说过,别对任何人提他有个哥哥的事,看来他是没听话。”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罗慕路斯口中的雷姆斯是最好的哥哥,为什么他对阿瑞斯要如此残忍?

“为什么?知道我是罗慕路斯的哥哥,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要不是阿瑞斯没穿衣服,努美利乌斯几乎要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你强奸了我的弟弟,我唯一的亲人!还把他逼到自杀!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恨你!为什么要折磨你!”

“我没有!”

“你敢说你没睡过他?”

“我睡过,因为我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我从没强迫过他做任何事。”

“那他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被别的角斗士强奸了。”现在想起来,阿瑞斯依然无比悔恨。如果不是他粗心大意,如果他能早点发现罗慕路斯的异常,如果他能让罗慕路斯知道他根本不在意罗慕路斯被别人玷污,或许罗慕路斯到现在还活着。“我没能保护好他。如果你因为这个恨我,我确实活该,就算你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瑞斯深吸了一口气,任由回忆涌上心头:“那是我第一次在竞技场上赢得冠军,当天晚上,整个训练场都在为我庆祝,我的主人还从妓院买了个小男孩回来,给我们助兴,就是罗慕路斯——瘦瘦小小的孩子,像只小羊羔被扔进了狼群。我看不下去他可怜的小模样,头脑一热,就拿原本用来给我自己赎身的钱买下了他。”

努美利乌斯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虽然罗慕路斯成了我的奴隶,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他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只让他帮我磨刀、保养盔甲、打饭、倒夜壶……就算他闯祸,我也没有责罚过他。罗慕路斯对人没有一丁点戒心,我和他说过无数次,不能把脸洗干净,不能把脸洗干净,不然会被人盯上,他总也记不住。和我一起的角斗士中有好几个喜欢小男孩的,一直在动罗慕路斯的坏主意,几次向我提出想借罗慕路斯一夜,我都没答应。后来俄亥阿诺斯——和我在同一个训练场的一个角斗士——终于忍不住,对着罗慕路斯动手动脚,我当场就把那狗杂种的两条胳膊都扯了下来,要不是被教官和其他角斗士拖走,我非把他的脖子一起拧断。没了胳膊,俄亥阿诺斯彻底废了,我也挨了一顿鞭子,然后绑在训练场上暴晒,直到太阳下山,才被人拖回宿舍。就在那天晚上,罗慕路斯脱光了衣服爬到我的床上来,分明怕得发抖,却怎么都不肯下去,我们就做了。就是那一晚,他告诉我,他还有个叫雷姆斯的哥哥,说你会给我们两个赎身,然后带我们一起离开训练场,过自由自在的日子。”阿瑞斯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后来主人怕我再和别的角斗士起争执,带我去拉文纳参加当地的角斗士竞技赛。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以后,罗慕路斯抱着我亲热了一晚上,然后就在半夜里上吊了。”

努美利乌斯抬了抬眉毛。

“训练场的那群狗杂种,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害了罗慕路斯,就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呸!既然不知道是谁害了罗慕路斯,我就把他们都杀了,连教官一起杀。反正对罗慕路斯见死不救的人本来就一样该死!”阿瑞斯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似乎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想把害死罗慕路斯的人一个一个咬死,“主人对我恨得牙痒痒,却不能杀我,不然他就彻底破产了。他再买了新的角斗士,请了新的教官,都是嫩得像刚出壳的鸡仔一样的东西,来多少我杀多少,直到他再也经受不起,把我卖了。到了新的主人手里,我立刻就把训练场里其他的角斗士和教官一起杀死,逼着主人再把我卖掉……”

“原来你比看上去聪明。”努美利乌斯完全是一脸大人看小孩撒谎的表情,“才过了一晚上,就想出这么一套说辞。”

“我没撒谎!”

“没有?”努美利乌斯不屑地挑眉,“你很爱罗慕路斯吗?爱到没有了他就不想活了?”

“是。”

“那么为什么他死了,你却还活着?”努美利乌斯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连罗慕路斯都能想到办法自杀,你做不到?”

“我活着,是因为罗慕路斯在临死之前要我来找你、保护你。”

“啊……原来是为了我才苟且偷生的,真感动。”努美利乌斯脸上的戏谑之意更甚,“我就说世上怎么会有人蠢到连自己的年龄都算不清,原来都是装出来的。还会利用我们的手足情,想让我一时感动就收留你,还把你当成我弟弟的恩人,对你感恩戴德?真聪明。只当个角斗士,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没说谎!”他竟敢质疑阿瑞斯对罗慕路斯的爱情?阿瑞斯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我没有说谎,没有……”

“只是坚决否认说谎,不想些别的说辞来说服我?这样我可不会相信。”

分明是孪生兄弟,两个人的性格怎么差别那么大?罗慕路斯是个多可爱的孩子,努美利乌斯就……他要不是罗慕路斯的哥哥,阿瑞斯一定要拧断他的脖子!

“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努美利乌斯想了想,“好吧,我另外给你个机会,证明你说的是实话,免得你说我不讲理。”努美利乌斯拿出一个阿司,“你说你没杀罗慕路斯,我认为你在说谎。罗慕路斯以及其他认识你们的角斗士都已经死了,没有人能证明我们谁对谁错,那就让神明来判决。看好了,这是一枚很普通的阿司,一面是正面,一面是反面,没有作弊。如果我扔硬币扔到正面,就是我赢,如果扔到反面,就是你输。不过不论怎样,这枚阿司都是你的。如果你赢了,这是给你的赏钱;如果你输了,我会把这枚阿司和你一起下葬,作为给卡戎(2)的摆渡钱。”

阿瑞斯觉得可以接受。他问心无愧,神灵一定会保佑他。

“我说正面我赢反面你输。”努美利乌斯以为他是没听清。

“是啊。”阿瑞斯根本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好吧,那我抛了。”努美利乌斯扔起硬币,拍在自己的手背上,“反面,你输了,神灵说是你说谎。”

“什么?我不信!”阿瑞斯拿过硬币,自己又扔了一次,“正面。”

“我赢了。神灵都支持我的想法,认为我说你撒谎是正确的。”

阿瑞斯想了想,突然爆发出绝望的笑声:“算了。要是罗马的神会帮色雷斯人,我怎么会成为奴隶?你已经是元老,不需要我的保护了,我不用再因为对罗慕路斯的许诺继续活下去。拿走你的钱吧,我不稀罕,把我和罗慕路斯葬在一起就行。埋葬罗慕路斯的时候,我都没有钱给他陪葬,连一个卡德拉斯都拿不出来。罗慕路斯一定还在冥河边,我要去找他。既然他到不了冥府,我也不需要去了。”

原来他不是装傻,而是真傻。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蠢到连自己的年龄都算不清。罗慕路斯喜欢男人,努美利乌斯已经够吃惊了,可是他喜欢的居然还是这么个蠢货。虽然两个人蠢得天造地设——不对,比起阿瑞斯,罗慕路斯还是比较聪明的。想不到他居然也会有觉得罗慕路斯聪明的时候。不过不管怎么样,阿瑞斯都是罗慕路斯的恋人,既然罗慕路斯已经不在了,作为罗慕路斯的哥哥,努美利乌斯有义务善待阿瑞斯。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去赛斯太尔斯广场?”阿瑞斯唤回努美利乌斯的思绪。

“赛斯太尔斯广场?”努美利乌斯一愣,“去那儿干什么?”

“把我钉在十字架上。”阿瑞斯不解,“或者你想用别的方法处死我?那太好了,我还能死得痛快一些。”

“罗慕路斯不是让你找到我、保护我吗?你要是死了,怎么保护我?”

“你还需要我保护?”阿瑞斯越来越不明白,“你是元老,谁敢杀你?”

“作为负责诉讼的按察官,我总是难免会得罪人,想杀我的人不在少数。既然让你保护我是罗慕路斯的遗愿,等你养好了伤,就要寸步不离我的身边。每天接送我去艾米里乌斯贸易堂旁的诉讼所,避免在路上有刺客蹿出来暗杀我;我吃的东西都要由你先试吃,避免有人下毒;晚上你睡在我的房间里,避免有人把蛇放进来;……”

“原来元老的生活比角斗士还危险。”至少阿瑞斯会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仅仅是在竞技场上,其他时间尽可以随意吃饭睡觉,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暗算。

元老的生活当然没有那么危险,努美利乌斯这么说,只是为了让阿瑞斯能有个借口享受和他一样的生活而已。毕竟罗慕路斯已经去世了,他为罗慕路斯安排的一切已经失去意义。

“可是神明不是说我撒谎吗?”阿瑞斯挠了挠后脑勺,“你为什么突然相信了?”

“‘正面我赢反面你输’的小把戏连我儿子都骗不过,居然能骗过你。”努美利乌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诶?那是个把戏?”阿瑞斯抢过努美利乌斯手中的硬币,翻来覆去地看,还放进嘴里咬了咬,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硬币,没有什么机关,“把戏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告诉我,把戏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是罗慕路斯的恋人,要好好对他。他是罗慕路斯的恋人,要好好对他。他是罗慕路斯的恋人,要好好对他。努美利乌斯在心里念了三遍,才平静下来。

阿瑞斯还在百思不得其解,不停地拽努美利乌斯的衣角:“把戏到底在什么地方?”

“闭嘴,蠢货!”努美利乌斯终于忍无可忍。虽说要好好对他,努美利乌斯实在是没法不担心时间长了,自己会被他的愚蠢逼疯。

注释:
(1)罗马神话中,阿尔巴·隆伽的第十二位国王普罗卡斯去世后,理应由长子奴弥多尔继承王位,然而却被他的弟弟阿姆利尤斯篡夺了。奴弥多尔被流放到很远的地方去,他的儿子被杀死,女儿瑞亚·西尔维亚则被送到贞女院。一个偶然的机会,瑞亚·西尔维亚误闯入战神玛尔斯的圣地,做了玛尔斯的新娘,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阿姆利尤斯生怕这两个孩子会威胁到自己的王位,将他们扔在野外。一只母狼听见孩子的哭声,把他们叼回窝里,给他们喂奶。这事被一位牧人发现了,他又把孩子抱回家去交给他的妻子喂养,给兄弟俩分别取名叫雷姆斯和罗慕路斯。这两个孩子在牧人的抚养下长大了,他们健壮结实,成了勇士。当这兄弟俩搞清楚自己的身世后,便找到他们的祖父奴弥多尔,并帮助他杀死阿姆利尤斯,夺回王位。奴弥多尔给他的两个孙子在母狼给他们喂奶的地方建立了一座城池,这就是永恒的罗马城。

(2)卡戎是神话中冥河的船夫。在葬礼上,火化前要在死者的嘴里放一枚硬币,作为给卡戎的摆渡钱,不然的话,亡魂会无法度过冥河抵达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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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I

艾米里乌斯贸易堂是一宏伟的长方形建筑,由宽阔的拱廊组成,瑰丽的科林斯柱在两边如哨兵版整齐排列。贸易堂里面卖普通的生活用品,也卖奢侈品,因此永远是熙熙攘攘。贵妇的香水味混着鱼贩子的鱼腥味和脚夫的汗臭味,商人的吆喝声混着主妇的吵架声和奴隶的哭泣声,穿金戴银的贵族和富豪穿梭在衣衫褴褛的平民和赤身裸体的奴隶之中,各色人员在贸易堂中组成一道川流不息的人河。

鉴于贸易中最容易出现纠纷,在建筑主要拱廊的深处、正对大门却远离大门的地方,用长栏杆把拱廊的一部分与贸易堂的其余部分隔离开来,就是诉讼的场所,也就是努美利乌斯作为法官,除了节假日和元老院开会的日子以外,几乎每天都要来报到的地方。

环绕整个贸易堂的成列的柱子顶部是一道回廊,阿瑞斯就被努美利乌斯撇在那里。

第一次带阿瑞斯出门,努美利乌斯才知道阿瑞斯的受欢迎程度,只要他走在大街上,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蜂拥而至。一路上简直举步维艰,最后是阿瑞斯扛着努美利乌斯一路爬屋顶,总算没让他迟到。只不过等阿瑞斯把努美利乌斯放下来,努美利乌斯已经被阿瑞斯一路上的惊险动作吓得面无血色。

努美利乌斯还是第一次从贸易堂顶部的回廊来到艾米里乌斯贸易堂,下楼梯时腿还在打颤,阿瑞斯则是被留在了回廊上面,保证他不会被下面的人注意到,不然要是让人知道竞技场上的明星阿瑞斯在这里,疯狂的崇拜者非把整个贸易堂拆了不可。

从回廊可以很方便地看到下面的一切,如果换做某位两千年以后的考古学家处于阿瑞斯的位置,一定会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方便地研究古罗马各阶层生活百态的地方而喜不自胜。可是贸易堂里面的声音吵得阿瑞斯头疼,根本没心情去看货摊上面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只敢躲在诉讼场。虽然辩护士在努美利乌斯面前侃侃而谈的声音也不小,至少比贸易堂里面的安静得多,只不过实在无聊。

阿瑞斯也好奇过,既然当官的都是些了不起的人,到底每天在做些什么了不起的事,很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就放弃了研究努美利乌斯的工作的想法。辩护士应该在说什么很有道理的话,旁边的人都在点头,可是阿瑞斯只能听懂他说的是拉丁语,根本听不懂他满口的深奥词汇。一直听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打瞌睡,可是谁知到努美利乌斯什么时候会需要他?阿瑞斯打了不知第几个呵欠,从鞋底抽出一根断掉的草茎,趴在地上戳蚂蚁玩——屋檐下有只死掉的鸟,于是蚂蚁千里迢迢地爬上来把死鸟搬走,这是自从阿瑞斯进入贸易堂以后,看到的最有趣的东西。

一直说到听的人都替辩护士觉得口干舌燥的时候,辩护士终于说到结论部分:“基于以上情况,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昆图斯·阿提里乌斯·布尔巴已经因为种种原因死亡,他与妻子阿皮娅的婚姻关系也应就此结束。鉴于妇女必须终生受监护(1),而他们的长子尚未到适婚年龄,无法担当其母的监护人,阿皮娅理应另行择偶再婚。”

布尔巴?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可是努美利乌斯怎么都想不起来,借着问问题拖延时间用来思考:“阿皮亚,你丈夫是从什么时候失踪的?”

“谷神节庆典结束后的第一天,他去您府上取您购买阿瑞斯的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女人说着,又开始哭哭啼啼,“一万赛斯太尔斯啊……随身带着那么多钱,说不定走在路上的时候,就被哪个恶棍盯上,抹了脖子扔进台伯河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瑞斯也从回廊栏杆的缝隙里探出头。

努美利乌斯想起来了,昆图斯·阿提里乌斯·布尔巴是角斗士老板的名字,这女人是角斗士老板的老婆:“你丈夫失踪至今只过了五天,还无法断定其死亡。”

角斗士老板的老婆捂住了脸。

“我会令人在罗马各城镇贴出寻人启事,如果两年以内他还没有出现,才能以死亡判决……”

“两年?”努美利乌斯还没说完,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就惊叫出声,“天哪,这两年我怎么办?我娘家的父亲和夫家的公公都早就死了,儿子还小,家里一个成年男人都没有,谁来做我的监护人?”

为什么法律规定女人都必须受监护?如果在两年以内角斗士老板突然出现,发现努美利乌斯把他当死人处理、允许他老婆改嫁,又该来打官司了。努美利乌斯看了一眼站在下面一脸期待的半老女人,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没有什么兄弟能担当监护人吗?”

“我的娘家在塔林顿,娘家的兄弟都在那儿,谁送我过去?”角斗士老板的老婆毫不犹豫地否决努美利乌斯提出的可能性,“路途遥远,路上又不太平,还要带着小孩和奴隶。万一连奴隶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造反伤到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家没有了丈夫,要是您再不给我做主,还不如让我跟着昆图斯一起死了算了。可是我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办?我的女儿都还没出嫁,我的儿子都还小,他们已经没有了父亲,要是我再死了,谁来筹备她们的嫁妆?谁来看守他们应该继承的遗产?万一再遇上人贩子,把他们拐走卖做奴隶,他们的一辈子就都毁了……”

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哭得在整个法庭引起回音,努美利乌斯就算扯着嗓子说话,都比不过她的嗓门。努美利乌斯几次打手势示意她不用继续哭了,她的难处他都明白,一定会帮她解决,角斗士老板的老婆根本不予理睬。努美利乌斯只能等她自己安静下来,等到在心里把整部十二铜表法背到第三遍,才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庆幸终于不用继续扯着嗓子说话:“夫家的兄弟呢?”

“昆图斯……倒是有个兄弟……叫盖尤斯……现在就在罗马……”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开始期期艾艾起来,“他的妻子在两年前因为生孩子去世了,家里没人带小孩,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如果昆图斯确实死了的话,我是打算嫁给盖尤斯的,毕竟他是我先夫的兄弟,和他有同样的血脉,和他在一起,也算是告慰亡夫的在天之灵。”

听她口口声声的“先夫”“亡夫”,完全已经把角斗士老板当死人了,看她提起小叔子的样子,莫非是叔嫂通奸谋杀亲夫?最可恨的是这女人还没忘记把屎盆子扣在努美利乌斯头上,好让他没法追究。罗马的法律居然荒唐到规定这么狡猾的女人还需要监护人。努美利乌斯的眉毛抽了抽:“如果他愿意暂时做你的监护人,那就再好不过了。”就暂时遂了她的心愿吧。反正只是暂时的监护人,不存在婚姻关系,想趁机通奸是他们的事,和努美利乌斯无关。让这女人太太平平地过了两年的期限,到时候就算角斗士老板没死,也不能因此责怪努美利乌斯断案不公。至于角斗士老板的绿帽子,如果他还能回到罗马,就让他自己去解决,反正和努美利乌斯无关。

角斗士老板的老婆满意了,道了谢就打算走。

“阿皮亚!”努美利乌斯叫住她。

“是,大人。”角斗士老板的老婆不安地绞着手绢,生怕再出什么变故。

“既然你丈夫是因为来我家取钱,才遭到变故,我觉得我也应该承担一些责任。”努美利乌斯抬起头,“阿瑞斯!”

“来了。”阿瑞斯直接从回廊上跳下来,轻巧落地,动作灵活得根本不像个比普通人高出整整一头的壮汉。只不过天上突然掉下个人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角斗士老板的老婆不断地来回看阿瑞斯和努美利乌斯,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

“你陪阿皮亚去我家一趟,向管家领取一万五千赛斯太尔斯给她,然后送她回家。”努美利乌斯对角斗士老板的老婆露出歉意的笑容,“我和布尔巴商定的价钱是一万五千赛斯太尔斯,当时我就该让阿瑞斯送他回家以后再回来的,想不到一时疏忽,造成现在的情况。无论如何,这些损失都不该由你承担。”

“大人……”角斗士老板的老婆捂住了口鼻,不敢相信努美利乌斯的话。

“这点钱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如果布尔巴能回来,等他现身了再还我也不迟;如果他真的已经遇害,治安官对我的财产损失会更上心。”努美利乌斯合上卷宗,“毕竟和失去丈夫相比,这点钱不算什么。”和收买到的选票相比,这点钱也不算什么。固然女人没有投票权,可是有几个丈夫经得住妻子的枕边风?有几个儿子敢不听母亲的话?

“大人……”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几乎要跪下了。

“最后到底是回哪个家?”阿瑞斯注意听他们后面的话,还在苦苦思索努美利乌斯安排给他的任务。先去努美利乌斯的家,取钱,然后送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回家……回努美利乌斯的家?可是第一个任务不就是带着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去努梅里乌斯家吗?

这傻大个的脑子要是有他的身手四分之一那么灵光就好了。努美利乌斯的眉毛开始抽搐。

“没关系,大人,您继续忙,我带他过去。”角斗士老板的老婆赶紧拉着阿瑞斯往外走,生怕努美利乌斯反悔,“走吧,阿瑞斯,我带你去。”

“还有,阿瑞斯。”努美利乌斯又叫住他们,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吐出后面的话,“走——地——面——”阿瑞斯带着他一路爬屋顶到贸易堂,几乎把努美利乌斯吓得灵魂出窍,要是他再这么送角斗士老板的老婆,万一她也被吓出什么事,到头来倒霉的还是努美利乌斯。

不走地面,难道从天上飞过去?阿瑞斯不解地抓了抓后脑勺。他又不是鸟,怎么会飞?要不从台伯河游过去?暂且不说努美利乌斯家根本不在台伯河沿岸,角斗士老板的老婆那么胖,要是背着她游泳,她肯定会像铅块一样把阿瑞斯一直压到台伯河河底。还是努美利乌斯这样身材纤细的比较好,带着他爬屋顶一点都不累。

看到阿瑞斯抓头发,角斗士老板的老婆知道他肯定又在犯傻了,趁着努美利乌斯还没失去耐心,赶紧把他拖走。

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在贸易堂外面雇了轿子,看到轿夫不堪重负的模样,阿瑞斯由衷地庆幸抬轿子的不是自己。

以后不但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小叔子出双入对,还平白无故地拿了一大笔钱,从努美利乌斯家出来以后,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开心得几乎飞上天,——尽管愉快的心情没让她压在轿子上的重量轻上半分,反而因为拽着钱袋不放,轿夫的负担还要加上钱的重量,——开始有心情管闲事:“阿瑞斯,在元老家过得怎么样?”

“挺好。”除了刚到的时候被关在密室里面的三天以外,真的挺好。努美利乌斯给阿瑞斯找了医生疗伤,甚至有时候还会亲自来照顾他。

“听说元老家的还有别的角斗士,你可不能再像在我们家一样。”

阿瑞斯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在努美利乌斯家虽然住的时间不长,阿瑞斯基本上不是在密室里被折磨,就是在客房里养伤,别说是其他的角斗士了,他连努美利乌斯的妻子都没见过。不过他每次到了新的训练场,就杀光教官和其他角斗士,是为了逼迫新的主人尽快卖掉自己。罗慕路斯临终前要阿瑞斯去找雷姆斯,可是阿瑞斯是个奴隶,没有随意四处走动的自由,要想扩大搜索范围,只有不停地换主人。现在他已经找到了雷姆斯,自然不需要继续通过杀死其他角斗士来逼主人卖掉自己。

“关于元老夫人,有些不太好的流言……”角斗士老板的老婆看了看阿瑞斯,最后还是把做长舌妇的欲望压下去,“算了。阿瑞斯,瓦尔洛元老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这年头像他这样真正肯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的官员真的不多了。你一定要做个听话的奴隶,好好地伺候他。”

不用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叮嘱,阿瑞斯也会好好地对努美利乌斯。官员百姓什么的,阿瑞斯不懂,不过努美利乌斯是罗慕路斯的哥哥,照顾努美利乌斯是罗慕路斯的遗愿,这就足够成为阿瑞斯为他掏心掏肺的理由。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角斗士老板家门口。看到小叔子在门口等她回来,角斗士老板的老婆不用人扶,就自己跳下轿子,飞扑进他的怀抱,捧着他的脸一顿狂亲:“盖尤斯,瓦尔洛元老批准让你当我的监护人,只要昆图斯两年不回来,我们就能结婚了。”

“两年?”角斗士老板的弟弟把嫂子从身上扒下来,“你要我等两年?”

“有什么关系?反正昆图斯一定已经死了,我们以后能一直在一起,早两年晚两年有什么关系?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角斗士老板的老婆把沉甸甸的钱袋交到小叔子手上,“瓦尔洛元老给我的,说是他买阿瑞斯的钱,既然昆图斯没能带回家,他就重新交到我手上。”

“阿皮娅,你太棒了!”角斗士老板的弟弟一把抱起嫂子,在原地转圈圈,突然爆发出的力气惊得阿瑞斯和轿夫的下巴全都掉到了地上。

角斗士老板的老婆付了雇轿子的钱,打发走轿夫,示意阿瑞斯也能回努美利乌斯家了,自己勾着小叔子的胳膊回屋,笑得像个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少女:“我和你说,瓦尔洛元老真是个傻瓜,真不懂这么傻的人是怎么进元老院的。要我说,昆图斯十有八九是拿着钱带着姘头私奔了,瓦尔洛元老居然真的以为他是被强盗谋财害命,还说……”

还没走出多远,阿瑞斯就听到角斗士老板的弟弟的笑声:“朱庇特在上,居然有这么蠢的人。他的脑袋里装的都是巴克斯(2)的葡萄酒吗?”

“有这种人当官是好事。”角斗士老板的老婆赶紧拽了他几把,“下次选举,一定要把票投给他。”

“是是是。”角斗士老板的弟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我一定把票投给他。等咱们的儿子到了适婚年龄,也让他们投票给他。”

他还以为努美利乌斯比罗慕路斯聪明,原来也是个小傻瓜。阿瑞斯摇了摇头,觉得以后保护努美利乌斯不会比保护罗慕路斯轻松。

II

角斗士老板的老婆去找努美利乌斯之后没过多久,罗马附近方圆百里已经贴满了角斗士老板的寻人启事,声称如果他不在两年以内现身,就以死亡论处,届时他的妻子可以带着他的遗产改嫁。

“别白费力气了,瓦尔洛元老,我不会上当的。”距离罗马不远的蒂沃利,角斗士老板站在自己的寻人启事前面苦笑。

阿瑞斯那蠢货根本不会说谎,一定会告诉努美利乌斯,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了角斗士老板。为了避免连累老婆孩子,离开努美利乌斯的府邸以后,角斗士老板连家都不敢回,直接带着努美利乌斯给他的钱连夜逃离罗马,一直逃到蒂沃利,才敢改名换姓安顿下来。努美利乌斯一定是找遍了罗马,都没找到角斗士老板的下落,所以想拿财产做诱饵,引他自己现身。角斗士老板没那么贪财,也没那么蠢,知道一旦现身,一定会被努美利乌斯灭口。和钱相比,还是命比较重要,他绝对不会回去的。

“祝你幸福,阿皮娅。”趁人不注意,角斗士老板在寻人启事上老婆的名字旁偷偷地印下一个吻。角斗士老板的财产不算多,但是足够让他的“遗孀”另外找个好男人嫁了,希望她能过得比他幸福。

“夫君。”一个年轻女人看到角斗士老板,用春风拂面般轻软的声音唤了一声。她的年纪只有角斗士老板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充满朝气的美丽脸庞像开放在春季的第一朵鲜花,滚圆的肚子说明已经有至少六个月的身孕。

“你怎么出来了?”角斗士老板连忙扶住她的肚子,“和你说了多少次,你现在怀着孩子,不方便到处走,有事让别人跑腿就行了,你万一摔跤怎么办?”

“没关系,我也想出来走走。”年轻女人看向后面多达十几人的奴隶,四个最强壮的男奴抬着一顶华丽的轿子,另外几个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几条浴巾坏了,还有破掉的浴袍,都要买新的。还有墙上的日晷有些破损,要叫人来修。……”

“这些事交给我不就行了?”

“可是……”年轻女人都快急哭了,“可是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我就很高兴了。”角斗士老板把年轻女人抱进怀里,忍不住感慨到底是乡下地方,东西又便宜,人又好骗。

蒂沃利以数不胜数的温泉闻名,每年的往来游客不绝,角斗士老板瞅准商机,用手头的钱买了一座公共浴室,再加上配套的旅馆、饭店、戏台子、妓院……顺便凭以前训练角斗士的经验经营地下角斗场,赚得比做角斗士老板时还要多,然后一句“不要陪嫁”,就娶了附近农庄里最漂亮的姑娘。

小丫头结婚时才十三岁,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家人正为她的嫁妆发愁,想不到天上突然掉下个金龟婿,一家人简直把角斗士老板当再生父母。角斗士老板说浴室缺人干活,于是小丫头娘家的岳父、岳母、兄嫂、弟妹立刻全都跟来,在公共浴室做跑堂做杂役,像奴隶一样只要吃穿住,不拿工资,还勤快得不得了。尤其让角斗士老板高兴的是结婚后没多久,小丫头的肚子就大了起来,他很快又要做父亲了。虽然放弃在罗马的财产和妻儿很是不舍,他很快就会和新的妻子重新建立起一个大家庭。

注释:
(1)古罗马十二铜表法第五表第一条:除维斯塔女神庙的贞女外,妇女终生受监护。

(2)古罗马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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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按照罗马人的习惯,晚餐是一天之中最重要也是最丰盛的一餐,在贵族家庭,每一天的晚餐都堪称一场盛宴。

虽然碍于身份有别,努美利乌斯不能当着妻儿和其他奴隶的面让阿瑞斯一起上餐桌,每一道菜他都先叮嘱厨师送一份给阿瑞斯,等他吃完了,保证都没有下毒,主人的晚餐才正式开始。

“又在元老院得罪什么人了?”刚端上冷菜,维比娅就开始打趣。

“我这样的年纪穿着镶紫边的托加在元老院晃悠,就已经很得罪人了。”努美利乌斯优雅地用小刀把新鲜的牡蛎肉从壳里面剔出来,看了看蹲在地上帮蒂图斯剔牡蛎肉的女奴,叫过旁边伺候的另外一个奴隶,“去给她拿个凳子,在孩子旁边拿着刀还站不稳太危险了。”

虽然是出于对小主人的安全考虑,女奴不得不再次感慨自己遇到了一个多么好的主人,舒舒服服地坐在小凳子上专心地为小主人剔牡蛎肉、挑鱼刺。

“看来最近这群老头是越来越没气量了。”维比娅拈起一枚青橄榄,却不急着放进嘴里,而是像欣赏宝石一样欣赏了半天,“以前好像没听说过他们对你恨到要在食物里下毒。其实我很好奇像是新鲜橄榄、新鲜牡蛎这种食物该怎么下毒。”

努美利乌斯差点被嘴里的肉酱呛到。

“爸爸……”蒂图斯原本正专心地往脸上糊女奴帮他弄成颗粒状的白煮蛋和蔬菜,听到努美利乌斯咳嗽,立刻表示了一下关心,顺便把手上黏糊糊的东西也擦了他一手。

“谢谢你,宝贝,爸爸没事。”努美利乌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擦干净手继续吃饭。

维比娅还没打算放过他:“你买下阿瑞斯有半个月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

先是得知阿瑞斯认识罗慕路斯,接着听闻罗慕路斯的死讯,短时间内打击太多太大,努美利乌斯已经完全忘了买下阿瑞斯的最初原因,是因为维比娅想要:“我另外给你买一个,不算在明年的份额里面。”

“拗个!”蒂图斯在一旁瞎起哄。

“要买六个?”维比娅忍俊不禁,“你知道爸爸要给妈妈买什么吗?”

蒂图斯很老实地摇头,但还是坚持“拗个”。

“你儿子说要买六个啊。”维比娅笑得花枝乱颤,“我该听谁的?”

“两个。剩下的让蒂图斯长大以后给你买。”努美利乌斯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蒂图斯给妈妈买好吗?”维比娅终于放过努美利乌斯。

“嗯!十个!”蒂图斯很慷慨地报出他知道的最大的数字,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过父母到底在讨论什么。

“要给妈妈买东西,就要像个男子汉一样,不可以挑食。”努美利乌斯趁机顾左右而言他,“把莴苣都吃掉,不能剩下。”

蒂图斯看了看盘子里的醋汁腌鱼拌莴苣,顿时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看向维比娅。

“这个妈妈可帮不了忙。”维比娅朝蒂图斯摇了摇手指,“为了妈妈,蒂图斯勇敢地把它们都吃掉,好吗?”

蒂图斯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全都吃完了,才能吃最后的蜂蜜蛋糕。”维比娅根本不为所动。

求救的希望彻底破灭。蒂图斯舀起一勺莴苣,闭上眼睛,一脸的视死如归。

儿子的问题解决了,努美利乌斯没法再拿儿子当挡箭牌,也该像个男子汉一样直面维比娅的问题了。奴隶撤走了凉菜,开始上主菜。维比娅刚想开口,看到努美利乌斯的样子,还是把问题吞回去。

虽然努美利乌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凭两人认识十几年的了解,维比娅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已经比蒂图斯被迫吃莴苣还要沉重。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何尝不是一样?维比娅只想知道为什么说好买给她的角斗士到现在还连人都没见过,努美利乌斯至于心虚得拿儿子当挡箭牌?就算维比娅是美狄亚,凭努美利乌斯的小身板,也当不了让她一见倾心的伊阿宋(1)。还是让他安安心心地把饭吃完,别呛着噎着,维比娅还没到想做寡妇的年纪。

努美利乌斯还没想好该怎么向维比娅解释自己要把阿瑞斯占为己有,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只求她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一直到主菜上完,维比娅果然一直都没再提起,可是努美利乌斯反而觉得维比娅避而不谈的态度像是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匆匆吃完甜点,就借口哄蒂图斯睡觉,抱着儿子赶紧逃走。

小孩都长得极快,努美利乌斯分明记得一个星期前,自己只需要在中途歇三次,就能把蒂图斯从餐厅抱到卧室,如今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已经气喘吁吁。

“爸爸?”蒂图斯用软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努美利乌斯的脸。

“宝贝……爸爸……没事……坐会儿……就好……”为了尽快远离餐厅,免得维比娅又心血来潮问起阿瑞斯,努美利乌斯一开始走得很急,此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灰尘弄脏衣服,直接坐倒在地上,很意外地对上一脸惊讶的阿瑞斯。

阿瑞斯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大约到膝盖高度的木桶,嘴边沾着给家里的下等奴隶吃的大麦粥。

努美利乌斯喘了半天,才说得出话:“你在吃晚饭?”

阿瑞斯傻乎乎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木桶放在旁边,顺便用手擦了一把嘴,算是对主人的礼貌。

“我让人送给你的食物他们没送吗?”努美利乌斯的脸危险地沉了下来。如果家里的奴隶学会对主人阳奉阴违,那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送了。”

“不喜欢?”

阿瑞斯连忙摇头摇手,生怕努美利乌斯误会。只应该出现在贵族餐桌上的奢侈品居然被送到自己一个奴隶面前,阿瑞斯至少向送饭的人问了几十遍,才勉强确信这确实是给自己的,不是应该送给哪位尊贵客人的晚饭送错了地方。

“那你这……”努美利乌斯看向阿瑞斯脚边的木桶。

“没吃饱。”阿瑞斯忙不迭把桶里面剩下的东西全都倒进嘴里,好像努美利乌斯会连大麦粥都舍不得给他吃一样,“你们俩真是亲兄弟,一个德行。成为奴隶以后,我还真没饿过肚子,直到遇到你们两个。”

“罗慕路斯怎么饿你了?”努美利乌斯不解。

蒂图斯很是好奇这么个比他自己都矮不到哪里去的桶里面装了什么,离开努美利乌斯的环抱,蹒跚着趴到桶边,看见里面还有些没见过的白糊糊的东西,伸手想去抓,差点栽进桶里。

“罗慕路斯从来记不住我需要吃多少。”阿瑞斯在蒂图斯掉下去前拎住他的衣服,把他提出来,“要么按照他的胃口给我打饭,要么就是打了我的忘了他自己的,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直到我把我自己的饭分一部分给他。好几次我都是在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上竞技场,多亏狄奥尼索斯(2)把你们罗马的神都灌醉了,我才活到现在。真是,只给那么点吃的,以为是喂鸟吗?”

“一种叫‘鸵鸟’的鸟吗?”恐怕鸵鸟吃得都没他多,简直是饭桶。努美利乌斯看了看阿瑞斯脚边足以给婴儿当浴桶的饭桶,忍不住腹诽。

“舵鸟?”

“鸵——鸟——”努美利乌斯一字一顿地纠正阿瑞斯的发音,“非洲的一种体型巨大的鸟类。”

“是最近送来竞技场的猛兽?很凶猛吗?”阿瑞斯已经开始计算如果自己在竞技场遇上一只“舵鸟”,能有多大的胜算,“可别像是上次那种长脖子鹿,看着高大,其实是吃草的,根本不会攻击人,表演根本进行不下去。那次我没被长脖子鹿咬死,却差点被观众扔过来的东西砸死。”

“长颈鹿!”蒂图斯举手,鼻子上还沾着大麦粥。

“你知道?”阿瑞斯把蒂图斯鼻头上的大麦粥刮下来。

蒂图斯双手抓住阿瑞斯的手腕,抽动着鼻子闻了闻他手指上的大麦粥,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张嘴舔掉,砸了咂嘴,很惊讶地发现世界上居然还有比醋拌莴苣更难吃的东西,顿时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奴隶的食物好吃吗?”阿瑞斯有些好笑。

蒂图斯抬头看阿瑞斯:“熊熊?”

“小家伙眼力不错啊,一眼就看出这是熊抓的。”阿瑞斯以为蒂图斯看的是自己胳膊上的伤疤,挺惊讶这么小的孩子已经会分辨不同的动物留下的伤痕。

他是说你长得像头熊。努美利乌斯在心里默默地纠正。

阿瑞斯转过身,给蒂图斯看自己背上的伤疤:“你看,这是豹子抓的,这是野牛顶的,还有这儿,老虎的牙齿印子。……基本上都是你的罗慕路斯叔叔的杰作。”

“罗慕路斯?”努美利乌斯想起以前和罗慕路斯在一起时哭笑不得的日子,“他把你怎么了?”

“倒夜壶能把夜壶打碎,倒马桶能自己一起掉进粪坑也就算了。我让他磨刀,他把刀刃磨得和刀背一样。我让他保养皮甲,连条床单都扯不烂的人居然有本事把我的皮甲弄得四分五裂。……”想起和罗慕路斯在一起的日子,阿瑞斯也是哭笑不得,“不是我吹,能伤到我的人真的不多。刚开始做角斗士的时候,主人让我们两个人拴在一起参加群斗,和我拴在一起的刚上场就被人杀了。我一开始拖着这么个累赘一个人对付两个人,后来想到个好办法,拿他当肉盾,最后也没受什么伤。”

“栓在一起的只是手,你不会把手砍了?”

“砍掉一只手,我以后还怎么做角斗士?”阿瑞斯大惊失色。

“我是说把死人的手砍了。”努美利乌斯默默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阿瑞斯恍然大悟:“对哦,我怎么没想到?你真聪明。”

是你太蠢了。努美利乌斯硬把这句话咽下去:“后来呢?罗慕路斯总能把你的武器、防具弄得一团糟,可是你身上好像也没什么其他武器留下的伤疤。”

“因为和其他角斗士对打,我可以抢他们的武器,但是这招对动物行不通。”阿瑞斯至今依然觉得自己居然能基本上完整无缺地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徒手拧断熊的脖子,掰断豹的牙齿,打烂老虎的下巴……我的本事都是被罗慕路斯逼出来的。”可是每次阿瑞斯拖着一身的伤从竞技场上九死一生地回来,看到罗慕路斯涕泪横流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还是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角斗士?”蒂图斯仰望坐在地上都比自己站着高的巨人,满脸崇拜,然后看了看阿瑞斯吃的大麦粥,似乎很是惋惜他只能吃这种东西。

“你也喜欢看我表演?”阿瑞斯抱起蒂图斯,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小的崇拜者。

努美利乌斯实在是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竞技场是罗马共和国炫耀国力的地方,经常会像舞台一样布置场景,通过重演对外战争的胜利,以显示自己的强盛,也通过角斗士与猛兽的对决来显示人类征服大自然的伟大。为了满足罗马人民日渐血腥的爱好,角斗士表演的经营者几乎捉光了非洲的猛兽。出于培养爱国主义的需要,罗马孩子——尤其是男孩——只要是自由人,不分年龄段,都能进入竞技场观看表演,甚至统治者为了获得人民的爱戴,会自掏腰包替普通观众付竞技场的门票。不过努美利乌斯一直对让小孩看角斗士表演到底能有多大的教育意义抱持怀疑态度。

竞技场上午的表演一般都是角斗士对付来自非洲以及其他蛮荒之地的猛兽,于是蒂图斯一直都是抱着两千年以后的孩子去动物园的心情去竞技场,很是喜欢。等到下午角斗士之间对决的时候,正好是蒂图斯习惯午睡的时间,就算在竞技场里面,他也是在女奴怀里睡觉,因此一直以为竞技场就是用来展览然后当众杀死猛兽的地方,对被杀死的猛兽唯一的兴趣是“能不能吃”。

虽然贵族的餐桌上经常会出现野味,努美利乌斯当然不会以为一个两岁小孩的小牙口对付得了皮糙肉厚的老虎、野猪之类,有一次蒂图斯闹得厉害,努美利乌斯就让家里的厨子用牛肉和动物的油脂做了一只老虎爪子哄孩子,想不到蒂图斯就此误会角斗士就是厨师的一种,专门负责杀死猛兽,然后烧给贵族吃,对经常要为了贵族的口腹之欲丧生竞技场的角斗士很是同情,再也不提要吃什么猛兽。努美利乌斯尝试过纠正他的观念,可是小家伙的顽固和他的妈妈、外公如出一辙,努美利乌斯只能等着他长大以后自己发现。此时看到要给贵族烹饪美味佳肴的角斗士吃的居然是这么难吃的大麦粥,蒂图斯的同情心更是泛滥成灾。

“该睡觉了。”努美利乌斯喘匀了气,站起身,想接过蒂图斯。

阿瑞斯也抱着蒂图斯站起身。

蒂图斯发现趴在阿瑞斯的肩上能看得更高,抱着阿瑞斯的脖子不放,对向他伸出手的努美利乌斯使劲摇头。难得能以这样的高度看世界,他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小孩子都喜欢高处。”阿瑞斯抄着蒂图斯腋下,轻轻地把他抛起来再接住,“扔高高喽。”

蒂图斯一开始吓了一跳,发现阿瑞斯能接住自己,立刻手舞足蹈:“扔高高,还要。”

“你爸爸没这么扔过你?”

蒂图斯摇头,一副可怜相。

“一年前扔过一次,他不记得了而已。”努美利乌斯想起来都觉得肩膀疼,“那次为了接住他,我的两条胳膊全都脱臼了。”

“一年前他才一岁吧?”虽然阿瑞斯从很久以前就猜到了,努美利乌斯既然是罗慕路斯的孪生哥哥,肯定和他一样纤细脆弱,但没想到他会弱到连个一岁的孩子都接不住。

大人说话的时候,蒂图斯顺着阿瑞斯的肩膀往下划,滑到他胸前,看到了一个很让人怀念的东西,伸手捏了捏。阿瑞斯低下头,正好看见小家伙突然张口咬上来,吸得又准又狠。

阿瑞斯整个人都呆住了。

努美利乌斯听到阿瑞斯倒抽冷气,足足愣了两三秒,才想起来把蒂图斯抱开:“蒂图斯,别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变笨的!真是……好好的饭不肯吃,抓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蒂图斯还恋恋不舍地伸出手。自从断奶以后,他已经想念很久了,既然奶妈的不让吃,阿瑞斯的看起来也不错。

努美利乌斯抱着蒂图斯让他转了个身,不让他看到阿瑞斯:“你也是!男人长那么大两坨肉干什么?”

“很大吗?”阿瑞斯挤了挤自己的胸肌,想不明白蒂图斯怎么会以为自己有奶。

“大男人居然还有沟。”努美利乌斯上下打量了一下阿瑞斯,一脸嫌弃,“孩子妈都没你大。”

阿瑞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胸肌之间居然真的有沟,而且还挺壮观,身为男人的自尊心顿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维比娅远远地看到努美利乌斯抱着蒂图斯和阿瑞斯闹成一团,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带着一脸暧昧的笑容悄悄走开。

注释:
(1)米蒂亚,又译美狄亚。在希腊神话中,她是科奇斯岛会施法术的公主,也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后裔。她与来到岛上寻找金羊毛的伊阿宋王子一见钟情。为了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美狄亚用自己的法术帮助伊阿宋完成了自己父亲定下的不可能任务,条件是伊阿宋要和她结婚。取得金羊毛后,美狄亚和伊阿宋一起踏上返回希腊的旅程。美狄亚的父亲听到她逃走的消息,派她的弟弟前往追回她。美狄亚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并将弟弟的尸体切开,分割成碎段,抛在山上各处,让父亲和追赶的差役忙于收尸,以此拖延时间和伊阿宋一行人离开。伊阿宋回国后,美狄亚用计杀死了篡夺王位的伊阿宋的叔叔,伊阿宋取回王位但也开始忌惮美狄亚的法术和残酷。后来伊阿宋移情别恋,美狄亚由爱生恨,将自己亲生的两名稚子杀害,同时也用下了毒的衣服杀死了伊阿宋的新欢,逃离伊阿宋的身边,伊阿宋也抑郁而亡。据说美狄亚逃到了雅典,受忒修斯的父亲埃勾斯的保护。忒修斯前来认父时,美狄亚担心他对自己不利,从中阻挠,但被忒修斯识破。美狄亚又被逐出雅典,她逃到故乡科尔喀斯。那时候他父亲埃厄忒斯的王位已被他的弟弟篡夺,美狄亚跟父亲取得了谅解,用魔法帮助父亲重新登上了王位。

(2)狄奥尼索斯是古代希腊色雷斯人信奉的葡萄酒之神,不仅握有葡萄酒醉人的力量,还以布施欢乐与慈爱在当时成为极有感召力的神,他推动了古代社会的文明并确立了法则,维护着世界的和平。此外,他还护佑着希腊的农业与戏剧文化。在奥林匹亚圣山的传说中他是宙斯与塞墨勒之子。古希腊人对酒神的祭祀是秘密宗教仪式之一,类似对于狄蜜特与泊瑟芬的厄琉西斯秘仪。在色雷斯人的仪式中,帕身着狐狸皮,据说是象征新生。而专属酒神的狄奥尼索斯狂欢仪式是最秘密的宗教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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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I

这是阿瑞斯重伤痊愈后的第一晚,努美利乌斯要求阿瑞斯睡在他的卧室里面。阿瑞斯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密室的方向,发觉努美利乌斯没有让他去那里睡的意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找自己过夜的地方,转了一圈,看上了床边的羊毛地毯。

多么漂亮多么厚实的毯子,光是想像一下光脚踩在上面的感觉,就已经像天堂了。别说是做角斗士的时候,哪怕是以前在色雷斯老家,如果家里有一条这样的毯子,简直就是国王般的享受。阿瑞斯默默地在心里祈祷,希望努美利乌斯能大发慈悲,允许他睡在毯子上。

看到阿瑞斯对着张地毯一脸虔诚,努美利乌斯很是不解:“你在干什么?”如果努美利乌斯没记错,色雷斯人应该没有对着地毯祈祷的习俗。

阿瑞斯鼓足了勇气,才敢提出自己胆大妄为的请求:“我能睡在毯子上吗?”

“毯子?”努美利乌斯看了看床边的地毯,“这么小,你睡得下吗?”

果然还是不行吗?阿瑞斯的肩膀垮下来,随即安慰自己,房间里还有供暖,大理石地板也不冷,比起角斗士训练营的宿舍,已经好太多太多了:“那我睡哪儿?”努美利乌斯的床几乎占了卧室所有的位置,其他地方不是有家具,就是有摆设,能让阿瑞斯这样的大个子躺平的地方实在不多。

“床上。”无父无母的孪生兄弟从出生起就相依为命,就算现在成了贵族,努美利乌斯也总觉得自己应该和罗慕路斯分享一张床。既然罗慕路斯已经不在人世,阿瑞斯又是罗慕路斯的恋人,努美利乌斯也就自然而然地用阿瑞斯来代替罗慕路斯分享自己拥有的一切,完全没想到家里有的是客房可以让阿瑞斯一个人住得很舒服。

“床……”阿瑞斯看了看巨大的床榻,咽了口唾沫,“那你睡哪儿?”

“床上。”努美利乌斯还没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惯性思维困住了,不明白阿瑞斯在顾忌什么。床榻大到足够让三个阿瑞斯互不妨碍地睡在上面,他还怕和努美利乌斯一起睡会影响到彼此?“还有什么问题?”

“我……怕……会……把床弄脏。”那么白的床单,阿瑞斯连碰都不敢碰。

“那边有浴室。”努美利乌斯指了个方向。

阿瑞斯应了一声,心里嘀咕靠橄榄油能洗得多干净,掀开门帘,经过一个宏丽的多利安式圆柱装饰穿堂,然后彻底呆住。

奴隶不能进公共浴室,因为低贱的身份不允许他们享受罗马公民的权利,不过看来贵族也不会进公共浴室,因为已经把公共浴室搬回家了。

穿堂后面是个更宏伟的更衣间,地面用名贵的木头镶嵌成规则的几何图案,四面的墙壁满是精美的装饰壁画,巧妙地利用远近景让更衣室显得更加巨大。更衣室里面有三扇门,用马赛克图案分别标示出用途,但是阿瑞斯看不懂——天地良心,在成为角斗士以前,阿瑞斯只是个色雷斯山区的贫苦牧民而已,哪里知道罗马的贵族光是洗个澡,都能有那么多花样。

阿瑞斯随便推开一扇门,只见彩色大理石建造的浴室不见得比卧室小,象征朱庇特的秃鹫与蛇的大理石雕像放在浴池一头,温热的泉水不断地从秃鹫的口中流入蔚为壮观的浴池,池边放着供人休息的椅子和卧榻。墙上用马赛克镶嵌出年轻的猎人阿克泰翁无意中撞见狄安娜女神沐浴,被女神变作麋鹿,最后被他自己养的猎狗咬死的故事。水池中氤氲的水汽让墙上惊慌失措的众仙女、怒目圆睁的女神、惊慌失措的阿克泰翁和凶猛的猎狗栩栩如生,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与狄安娜女神一起沐浴时被阿克泰翁撞见的错觉。

努美利乌斯迟迟没有听到水声,跟着走进浴室,看到阿瑞斯呆站在浴池边:“不喜欢温水浴吗?往旁边的门进去,还有淋浴室和蒸汽浴室,喜欢哪个赶紧去洗。”白天忙了一天,努美利乌斯已经很累了,想早点睡。

淋浴和蒸汽浴是什么?光是听名字,好像就是很贵很高档的东西。阿瑞斯也能用吗?真的能用吗?作为一个一出生就在社会底层、从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苦孩子,阿瑞斯对这些东西向来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努美利乌斯冷不防从背后推了阿瑞斯一把,想把阿瑞斯推下去,完全忘了自己面前是个训练有素的角斗士。

阿瑞斯显然也忘了自己不是在竞技场,突然从背后推他的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元老,习惯性地对攻击做出反应,一侧一带,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只听见“扑通”一声,努美利乌斯已经在浴池里面了。

贵族家的规矩是穿着衣服洗澡?看努美利乌斯的样子,好像不是。阿瑞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自己把他弄下去的,而且……努美利乌斯好像不会游泳。

知道自己不会游泳,还在家里造那么大的浴池干什么?堂堂元老在自己家的浴池里淹死,传出去像什么样?不过游泳也没什么难学的。阿瑞斯记得自己学游泳的时候,哥哥找了条不太深的河,就直接把他踹下去,自己扑腾着扑腾着就会了。阿瑞斯干脆在浴池旁边坐下来,一边怀念小时候和家中的兄弟以及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一起戏水的美好时光,一边等待努美利乌斯自己学会游泳,一直等到水面上渐渐平静下来,终于想起哥哥教他游泳的时候,是先把他扒得和刚出生时一样,然后才一脚踹下水,而努美利乌斯穿着一身华贵的斯托拉,上面还镶有黄金装饰,甚至用拉细的金线刺绣出繁复的花纹,这样一件衣服吸饱水以后的重量足以把他一直拽到水底。

浴池里已经看不到扑腾起来的水花了,只有袅袅上升的气泡。阿瑞斯连忙跳下水,捞起努美利乌斯放到浴池边,把手指伸到他的鼻子下面,感觉不到一点呼吸,想压他的肚子把水压出来,又怕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把他的内脏压成肉酱,最后终于想到了最靠谱的办法,抓着努美利乌斯的脚踝,把他整个人倒提起来上下颠。

阿斯克勒庇俄斯保佑,努美利乌斯呕出了不少水,接着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咳了半天,终于在因为脑充血再次晕过去以前用嘶哑的嗓音说出话来:“放我下来,蠢货!”

活过来了就好。阿瑞斯把努美利乌斯放到地上,随即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努美利乌斯的皮肤实在太滑,刚才阿瑞斯倒提着他的脚踝抖,他的衣服就直往下掉,等阿瑞斯放下他,努美利乌斯的衣服已经全都卷到肩膀的位置,锁骨以下一览无余,但裸露的躯体丝毫没让阿瑞斯觉得心猿意马,只觉得触目惊心。

努美利乌斯瘦得几乎只是在骨架上附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平日里被衣服遮盖的地方像个破布娃娃,满是横七竖八的伤痕,几乎体无完肤,而且越是接近难以启齿之处,伤疤越是密集,默默地控诉他曾经遭受的磨难。努美利乌斯勉强爬起身,还在费力地咳嗽,洁白的雪丘正对着阿瑞斯,特意用颜料染成大红色的奴隶烙印有一半隐没在臀缝里,衬着臀部洁白的肌肤,分外刺眼。

努美利乌斯好不容易把气管里的水都咳出来,发现自己的窘态,想拉好衣服,阿瑞斯干脆把他的衣服全都掀了,远远地扔到水池的另一边,逼着努美利乌斯赤裸裸地面对自己,发现他的胸腹部和胯间伤痕更多,而且很多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伤。

“好看吗?”努美利乌斯放弃挣扎,对着阿瑞斯苦笑,“说真的,阿瑞斯,你有没有想过我顶替罗慕路斯被瓦尔洛元老收养,是为了自己做富少爷,就不顾亲兄弟死活?”

“罗慕路斯一直说你是个爱逞强的孩子,从来不会爱惜自己,没有人在身边为你流泪,你就能把自己折腾死。”所以才会在临死前,托付阿瑞斯去找雷姆斯,替他好好保护他。但阿瑞斯做梦也没想到,没有了罗慕路斯,努美利乌斯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这都是怎么弄的?”

“没什么。”努美利乌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口气一派轻松,“只不过你在密室里试了三天就开始求死的日子,我熬了十年而已。”

十年!阿瑞斯目瞪口呆。

“密室里的东西我都试过,所以知道该怎么用,才能让人渐渐崩溃。你其实运气不错。以前家里还养着狗,非常大的狗,这么大,”努美利乌斯比划了一下大概半个人的高度,说话时神色如常,好像说的只是普通的猎犬,而不是受过专门训练用来折磨性奴的狗,“用后腿站起来比我还高,那话儿上还长着倒刺……”

用狗?还有倒刺?阿瑞斯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努美利乌斯经历过什么。

“知道别人是怎么说我的?‘继苏拉(1)之后最幸运的人’,没名没姓的孤儿一夜之间成了元老的爱子,财富、地位、权力……全都一样一样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砸在这个幸运儿头上。”努美利乌斯发出糁人的笑声,“如果瓦尔洛元老真的只是想发善心收养一个孤儿,大街上有的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何必特意从妓院里买?”

II

努美利乌斯至今还记得十二年前的冬天,寒风毫不留情地从埃斯克维林区肮脏狭窄的街道呼啸而过,吹走贫民窟里的孩子夭折前最后的哭声,带走破酒馆里仅有的一点温暖,用落叶埋葬流浪汉瘦骨嶙峋的尸体,吹得一家名为“红色维纳斯”的下等妓院门口的招牌摇摇晃晃。

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蜷缩在妓院的阁楼上,紧紧地靠在一起,用体温为彼此取暖。地上狗食盘子一样的碗里面装着浅浅一层大麦粥,连盘子底都盖不满,这是两个孩子一整天的口粮。但即使是这点少得可怜的食物,也已经被阁楼上的老鼠霸占。巨大的老鼠一边肆意享用本不该属于它的食物,一边贪婪地用红色的小眼睛盯着两个可怜的孩子,好像在威胁他们,如果胆敢和它抢食物,它就咬断他们的喉咙。但是他们至少还有片瓦遮头,还有稀粥果腹,还有彼此相伴,比起外面无依无靠的流浪儿,这样的生活对无父无母的孪生兄弟而言,已经堪称天堂。

“我的小宝贝儿们……”门突然被重重地打开,身材肥胖、打扮庸俗的老鸨子把整个门道都堵得结结实实。

听到老鸨子仿佛用锉刀划玻璃的声音,两个孩子立刻像被人在屁股上扎了一针一样跳起来。一个孩子把另一个拦在身后,逼着自己勇敢地面对老鸨子:“是的,夫人!我们立刻去洗盘子、打扫房间、收拾厕所……”

“不不不,我的乖宝贝儿们,我来可不是为了这个。”老鸨子庞大的身躯奇迹般地挤过分明只有她三分之二宽度的门,进入房间,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向两个孩子袭来,“今天有贵人来。待会儿好好表现,说不定你们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我也能发一笔横财。哦呵呵呵……你们以后要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妈妈我啊。”

“原来不是因为我打碎酒坛的事。”老鸨子转过身朝门外走时,被护在后面的孩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听到喽。”老鸨子突然转过身,咧开血盆大口,对着两个孩子露出仿佛要活吃了他们一般的笑容,吓得两个孩子重新抱在一起,“好好地向维纳斯女神祈祷,求她保佑你们被瓦尔洛元老看上,不然的话……你们知道后果!”

两个孩子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老鸨子带来的女奴拖下去清洗,换上体面的衣服。为了让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看上去健康一些,老鸨子还拿来了她的化妆品,给他们好好地妆点了一番,才带到专门给贵客的房间,有一个中年男人已经等得颇不耐烦。

“瓦尔洛大人!”看到中年男人,老鸨子立刻满脸堆笑,“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但是我可以保证,您等待的时间绝对是值得的。请看,这就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男孩。”说着,老鸨子把两个孩子往前推,“看看这对孪生的小珍珠,完全一模一样,从头发丝到脚底心,连一颗痣一根毛的区别都没有。想想让这两个漂亮得像甘尼美德(2)一样的孩子在您的三榻餐厅为客人端菜倒酒,一定会让您的宴会为整个罗马称道——要知道宙斯身边都只有一个甘尼美德,而您只需要花一万第纳尔,就能有两个。”

她这么快就忘了酒坛子被打碎的事?一个孩子想开口提醒老鸨子,自己这样笨手笨脚的孩子根本当不了侍酒,被另一个悄悄拉了一把,默默地把话都吞回去。

被称为“瓦尔洛大人”的中年男人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孩子:“他们是男孩?”

“大人,您可真会说笑。”老鸨子笑得一身肥膘都跟着抖,假首饰随之叮当乱响,“我刚从希腊被带来罗马的时候,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呢,从那时候起就干这一行干到现在,难道会连男女都分不清?”见瓦尔洛元老似乎还不相信,老鸨子把两个孩子的衣服都掀到腰际,给贵客检查,“您瞧,都带着把呢。”

被迫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裸露私处,一个孩子羞得都快哭了。另一个始终面无表情,哪怕是眼前的陌生人把他上上下下都摸了个遍的时候。

“太瘦了,摸着都硌手。”尊贵的客人在验货后下结论。

“还不是因为我这个可怜的女人太穷,连孩子都养不起。”老鸨子用手帕捂着脸,硬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没意识到她的一身肥膘让她的话很没有说服力,“我可是个苦命的女人啊,大人。小小年纪就离开家乡,举目无亲地来到罗马,年轻貌美时,还能得到一些达官贵人青睐,勉强糊口度日,现在老了丑了,连自己都养不起,更别说是我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大人,求求您,就当是可怜我这无依无靠的老女人,把他们都带走吧。只要他们能过得幸福,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是你的孩子?”

“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是在我看来,他们和我亲生的孩子一样。”老鸨子继续装哭,“这两个可怜孩子的爸爸是个狠心的酒鬼、赌徒,为了还赌债,就把两个亲生儿子都卖了。当时他们都还在襁褓里,还没断奶,是我用我自己的奶水把他们喂大,就好像我才是十月怀胎生下他们的妈妈一样。”

他们确实还没断奶,就被父母卖进了妓院,靠刚生过孩子的妓女把他们奶大,不过他们的奶妈中好像并没有老鸨子。一个孩子露出冷笑。

只是个酒鬼赌徒的孩子,这个出身听起来不错,瓦尔洛元老终于点头,指着老鸨子左手边还在抽抽搭搭的孩子:“一千第纳尔,我只要这一个。”

“我不要!”被选中的孩子哭着扑进孪生兄弟怀里,“不要,我不要和哥哥分开。”

“您不打算把他们两个都买走吗?”老鸨子用肥胖的身躯挡住两个孩子,免得商品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丑态会成为眼前的贵客进一步压价的借口,“这么漂亮的两个孩子,如果能同时拥有一对,那才叫人羡慕,如果分开来,那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两个漂亮孩子,一点都不稀奇了。”

“一个就够用了,一模一样的我为什么要买两个?”贵客丝毫不为所动。

“雷姆斯,我不想跟他走。”哭泣的孩子悄悄对孪生兄弟说,“他的眼神真可怕,像要吃了我一样。”

孪生兄弟虽然是个马大哈,但是看人的眼光奇准,他说这人不是好人,被他带回去就绝对不会有好事。另一个孩子咬了咬下嘴唇,趁着老鸨子和客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在孪生兄弟耳边如此这般了一番。

“雷姆斯……”

“嘘!”小哥哥捂住孪生弟弟的嘴,“放心,我不会有事。等我十年,我能把我们都救出去。”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瓦尔洛元老最终以五千第纳尔的价钱买了双胞胎中的一个,交齐了钱,就拖走还在哭的傻孩子,没注意到两个孩子在老鸨子挡着他们的时候互换了位置,甚至没注意到留下的孩子貌似镇定地送走了孪生兄弟以后,就躲回阁楼上嚎啕大哭,而跟着他回去的孩子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干嚎。

III

挚爱的妻子和唯一的儿子相继去世,蒂图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元老虽然痛心妻子英年早逝,儿子幼年夭折,但是千头万绪的家务需要女主人打点,未成年的女儿需要母亲管教,最重要的是偌大的家业需要儿子来继承,于是很快就续弦了。新婚妻子出身名门,年轻貌美,可是瓦尔洛元老总会不由自主地把她和发妻比较,越比越觉得枕边人样样不如发妻,遇到一点小事就忍不住大发雷霆,连带着在床笫之事上都提不起兴趣来,最后只能离婚了事。

随后瓦尔洛元老陆陆续续换过几个妻子,都不尽如人意,到后来已经不计较妻子是否年轻,是否未婚,是否贵族,只求能找到一个能让他提得起兴趣的女人。可是找温柔善良贤惠能干的女人容易,找能满足他的女人却变得难于上青天。他的雄风像是随着发妻长眠于地下,别说是找到方方面面都堪比发妻的续弦,他甚至连在床笫间重振雄风都做不到,频繁地结婚、离婚只害得他在民众间的支持率一落千丈,再加上一再地离婚,得罪妻子娘家的权贵,他别说是继续往上爬,就连现在的位置都变得岌岌可危。

几次三番地折腾过后,瓦尔洛元老终于死心了,用“过于思念前妻,无意续弦”试图挽回自己几乎已经一败涂地的名誉,安心地和女儿过相依为命的日子。可是随着维比娅一天天长大,盖娅的影子在她身上越来越清晰。某一天,瓦尔洛元老发现自己居然对亲生女儿起了不该起的念头。

他必须在真的做出天理不容的事以前,另外找个地方发泄欲火。既然先前已经放出话,说永不续弦,瓦尔洛元老只能找妓女。在几家妓院都没找到让自己满意的货色,瓦尔洛元老几乎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踏进“红色维纳斯”,想不到“红色维纳斯”的老鸨子见瓦尔洛元老对她送去的妓女都不满意,误以为他喜欢希腊式性交,给他找了两个漂亮的男孩过来,而这两个男孩居然长得和去世的盖娅有四五分神似,以至于瓦尔洛元老一看到他们,就雄起了。

虽然希腊式性交为世人所不齿,一旦传出去,就是性命不保,但是总胜过哪天欲火焚身,对亲生女儿做出禽兽不如的事。只要他买的孩子够蠢,然后再好好地藏起来,应该可以万无一失。在妓院的时候,瓦尔洛元老就看出来了,老鸨子打算卖给他的双胞胎长相一模一样,但是一个聪明一个蠢,他自以为很明智地只买了“蠢”的那个。

小男奴果然很老实,只会哭着说想念留在妓院的孪生兄弟,一点都不会耍滑头。在买回家的孩子身上狠狠地发泄了几天以后,瓦尔洛元老终于能神清气爽地面对女儿,为女儿的十二岁生日大宴宾客,还因为心情好,小男奴提出想要一件体面一点的衣服时,瓦尔洛元老一口答应,算是对他被迫与孪生兄弟分开的补偿。想不到就在宴会后的酒会上,小男奴穿着新衣服跑了出来。

瓦尔洛元老以为他只是好奇,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气的小白痴,弄不出什么乱子,也就懒得管,任由他躲在角落里看热闹。想不到维比娅来了以后,牵着小男奴的手当着所有客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走出来,一直跑到瓦尔洛元老面前:“爸爸,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宝贝?”瓦尔洛元老不解。

“给我的新弟弟。”虽然如果是个妹妹的话更好,新弟弟比维比娅的娃娃还漂亮,维比娅实在太喜欢了。

“姐姐,我是蒂图斯叔叔给你的惊喜,是我说走嘴了,说好不拆穿我的。”小男奴偷偷地拉了拉维比娅的衣角。

“爸爸也真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买,我们家的奴隶都穿得比你好。”

“我刚到罗马,蒂图斯叔叔还没来得及给我买新衣服。对吗,蒂图斯叔叔?”小男奴看向瓦尔洛元老。

弟弟?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瓦尔洛元老听得目瞪口呆:“你叫我什么?”

“我错了,爸爸。”小男奴一脸做错事的模样,却叫出更让人瞠目结舌的称呼。

“你叫他‘爸爸’?”客人拉过小男奴,“瓦尔洛,这是你的私生子?”

小男奴怯生生地看了瓦尔洛元老一眼,却是摇头:“爸爸原本是蒂图斯叔叔,是我爸爸的一个很远的亲戚。我的爸爸妈妈都去世了,蒂图斯叔叔就收养了我,成了我的爸爸。”

原来是养子。客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男孩。看衣服,应该是穷亲戚家的孩子,虽然比一般的平民人家好一些,但是瓦尔洛家受宠的奴隶都穿得比他考究。小男孩长得极漂亮,眉眼间甚至还与瓦尔洛元老去世的妻子盖娅有些相似,而且看年纪……“孩子,你多大了?”

“十岁。”说话时,小男孩又看了瓦尔洛元老一眼,像是生怕养父不高兴。但是瓦尔洛元老注意到他满是威胁意味地拉了拉领口——要是瓦尔洛元老揭穿他的谎言,他就当场脱光衣服,让在场的所有达官贵人都亲眼见证道貌岸然的瓦尔洛元老其实是个喜欢希腊式性交的变态,在家里偷偷地养娈童,到时候尊贵的元老就等着和他一个卑贱的奴隶一起被投下塔尔佩欧岩摔死吧。

当初为了保持小男奴的美貌,瓦尔洛元老没舍得在他的脸上打奴隶烙印,官方登记在册的奴隶没法当娈童藏起来,所以瓦尔洛元老也没找铁匠给他打奴隶项圈,想不到带回来的小男奴是头披着羊皮的狼,钻了他一时疏忽的空子,从奴隶摇身一变,成了养子。大人或许没那么好骗,他就从维比娅下手,只要维比娅说他是养子,就不怕没有别人信。看到宝贝女儿围着“弟弟”,快乐得像只小鸟,瓦尔洛元老咬紧后槽牙,偏偏发作不得。

“努美利乌斯要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客人为瓦尔洛元老夭折的儿子不胜唏嘘,“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努美利乌斯。”小男奴报出瓦尔洛元老夭折的儿子的名字,“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这是爸爸收养我后,给我起的名字。”

一听瓦尔洛元老给养子起了亲生儿子的名字,客人们都误以为小男奴真的是受宠的养子,纷纷拍马屁,这个说孩子长得漂亮,那个说看脸就知道聪明,这个要送礼物,那个要介绍名师……偏偏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自己买了个娈童,瓦尔洛元老一直把小男奴藏着,家里的其他奴隶都不认识他。听到维比娅说这是弟弟,奴隶也口口声声地叫他“小主人”,更加证实了小奴隶的信口雌黄。

看到不明真相的女儿带着“弟弟”去和前来参加宴会的贵族孩子一起玩,迫不及待要把“弟弟”介绍给认识的所有达官贵人的孩子,瓦尔洛元老憋了一肚子气,偏偏不能发作,还要硬挤出一张笑脸。

等客人走后,瓦尔洛元老对维比娅再三保证明天就去贸易堂给“弟弟”买新衣服买玩具找老师,才顺利打发走维比娅去睡觉。等到两人单独相处,瓦尔洛元老掐着小男奴的脖子,几乎把他掐死:“你其实是聪明的那个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你面前表现聪明的那个呢?你怎么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在你面前哭哭啼啼的不是装傻呢?就算我们兄弟俩真的是一个聪明一个傻,除了我们两个以外,从来没有人分得清我们谁是谁,如果把我送回妓院,说不定你还会把我重新买回来。就算你买回的是我的兄弟,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比我更聪明,只是更擅长装傻而已呢?”小男奴尽管呼吸困难,却还在笑,“接受现实吧,现在我是你的儿子了,爸爸。给我自由人的身份,给我找老师教我读书,不然我不保证下次我会做出什么事。”

“想威胁我?”瓦尔洛元老发出一声冷哼,“不自量力的小兔崽子,你知道小孩夭折的概率有多高,弄死你又有多容易吗?”

“弄死我,你买我的五千第纳尔就全都泡汤了。”

“你以为我在乎那点钱?”

“那么你在不在乎我那个留在妓院的兄弟呢?”小男奴毫无惧色,“我死了,他把我的尸体公之于众,你就得给我陪葬。他和‘红色维纳斯’的妈妈能得到举报的奖金,而你的女儿会成为孤儿,流落街头,说不定走在路上,就被哪个人贩子拐了,卖到妓院去!”

一想到女儿可能的遭遇,瓦尔洛元老全靠理智维持,才没有当场把小男奴掐死。

“是啊,想想你的女儿,你的漂亮女儿。你知不知道她一直都羡慕别人家的兄弟姐妹在一起玩,一心想要个兄弟或者姐妹?你没看到她有了我这个‘弟弟’以后有多开心?今天是她的生日,你想现在就杀死我、让今天成为她最伤心的一天吗?”小男奴对着瓦尔洛元老冷笑,“记住,我是努美利乌斯·台伦齐乌斯·瓦尔洛,你的儿子,‘爸爸’。”

“跟着我姓瓦尔洛(3),可真是委屈你的脑袋瓜了。”瓦尔洛元老咬牙切齿,“没关系,我不杀你,我有的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办法。既然你是我的儿子,那你就该和贵族家的小孩一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瓦尔洛元老掐着小男奴的脖子,把他扔进卧室旁的密室,“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卧室了,我的‘儿子’。”至于一起参与算计他的“红色维纳斯”老鸨子和另一个孩子,只要抓了他们,他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被努美利乌斯狠狠地摆了一道,瓦尔洛元老迫不及待地找借口让“红色维纳斯”倒闭,把老鸨子逼死,以为这样就可以在努美利乌斯面前扳回一局,没发觉自己已经被一个十岁的孩子逼得走投无路。刚听说“红色维纳斯”倒闭的消息时,努美利乌斯很是为罗慕路斯捏了一把汗,所幸小傻瓜总是格外受命运青睐——在此之前,罗慕路斯已经因为太会闯祸,被老鸨子以低价卖了。罗慕路斯暂时安然无恙,却是从此下落不明,努美利乌斯要找到他,就必须先大权在握。雷姆斯从来不曾对罗慕路斯食言,成为努美利乌斯以后也不会。十年,从奴隶成为真正的贵族,他只有十年的时间。

IV

十年!在十岁的孩子看来,十年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长得像一辈子一样,真的过起来,才知道要用十年的时间爬到可望不可及的位置,有多么不容易。可是比起对弟弟食言,努美利乌斯更怕罗慕路斯没有了保护人,根本熬不过十年的奴隶生涯。读书读不好,举止礼仪不当,待人接物不妥……再微小的错误都会成为努美利乌斯在密室受折磨的借口。阿瑞斯在密室只过了三天,就开始一心求死,努美利乌斯却连一点想死的念头都不敢起,生怕自己顺利逃入死亡温暖的怀抱,就再也没有人去救罗慕路斯出火坑。熬过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努美利乌斯终于兑现了自己对罗慕路斯的诺言,如今财富到手了,权力到手了,贵族的身份到手了,可是弟弟在哪儿?

“阿瑞斯,从罗慕路斯去世到现在,过了几次谷神节了?”

“三次。”

三次,三年前,两人分开后的第九年,正好是努美利乌斯熬出头以前。难怪努美利乌斯怎么找都找不到罗慕路斯的下落,原来他早就死了,成了长眠于地下的一捧骨灰。现在想起来,十岁孩子的想法真是天真得可笑,以为罗慕路斯长了一张人见人怜的脸,就会谁都和自己一样,不忍心让他受苦。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好人?他为了弟弟熬了十年,可是弟弟已经死了,他这十年来受的折磨到底算是什么?努美利乌斯想哭,却只发得出笑声,笑残忍的诸神,也笑天真的自己。

“雷姆斯,别这样。”阿瑞斯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罗慕路斯已经不在了,可是你还有老婆孩子,你能和他们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老婆?孩子?”努美利乌斯闻言,却是笑得更大声更癫狂,“是啊,我还有老婆孩子。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儿子,他们也是我的,我是全罗马最幸福的人,哈哈哈……”

“雷姆斯!别笑了,雷姆斯!”努美利乌斯笑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一样,阿瑞斯止不住他的笑,干脆用吻堵住他的嘴,撬开他的唇舌,把舌头一直伸进他的喉咙,不许他再发出声音。

努美利乌斯发出呜咽声,阿瑞斯感觉到滚烫的液体顺着两人紧贴的脸庞流下,纤细的胳膊搂上自己的脖子,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撒娇:“阿瑞斯,抱我。”

阿瑞斯几乎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抱的是罗慕路斯。

“发现我不是他了吗?”发觉阿瑞斯不为所动,努美利乌斯露出苦笑,“活这么大,你是第一个分得清我们谁是谁的人。还是说……因为罗慕路斯已经死了,所以你知道我不是他?”

“罗慕路斯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悲哀的眼神。”阿瑞斯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努美利乌斯脸上的泪水,“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努美利乌斯失笑,脸上还挂着泪水,“不恨我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听到罗慕路斯死了,就不由分说地折磨你,把气全都撒在你头上。你不觉得我是罪有应得?”

阿瑞斯轻轻摇头。知道了努美利乌斯的经历,谁还忍心责怪他?更不用说努美利乌斯对阿瑞斯的折磨,是出自对罗慕路斯同样深刻的爱引起的误会。

“抱我,阿瑞斯。”努美利乌斯勾住阿瑞斯的脖子,“像抱罗慕路斯一样地抱我。告诉我,在分开的十年里,他至少过得比我幸福。”

“我不敢说做奴隶有多幸福,至少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没让罗慕路斯受过委屈。”阿瑞斯抱起努美利乌斯,“我的疏忽害死了他,你是他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我不会再让你和他一样。”

阿瑞斯抱着努美利乌斯步入浴池,让温热的水和无尽的爱怜一起包围他。努美利乌斯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和男人交合可以不是地狱,而是天堂。温柔的抚触抹平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痛,炽热的吻同时带走他口中的呼吸和心中的苦涩,肢体交缠间满是无穷无尽的甜蜜,甚至当阿瑞斯进入他的身体,努美利乌斯都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屈辱与伤害,只有天堂般的快乐,让人想沉醉其中,直到死去。

“雷姆斯。”阿瑞斯在努美利乌斯耳边呢喃,“你不需要刻意讨好我。”

努美利乌斯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之中收缩肠道,努力给进入自己身体的人带来更大的快感:“习惯了。你不喜欢吗?”

“喜欢。只是……罗慕路斯从来都是只顾着他自己痛快,不会管我。”

“哦。”努美利乌斯垂下眼睑,“是啊,罗慕路斯不会这么做。我尽力改过来。”

“不,只要你别觉得不开心,这样挺好。”阿瑞斯生怕努美利乌斯误会,“你是你,他是他,两码事。”

是啊,他刚才叫的是“雷姆斯”。不是罗慕路斯,是雷姆斯!努美利乌斯更用力地收缩下身,配合阿瑞斯抽插的节奏紧紧地吸着他不放。阿瑞斯到了快乐的顶点,想抽身出来,努美利乌斯偏偏不肯放开,直到他忍无可忍,把炽热的种子全都射在他体内。

“你!”阿瑞斯在努美利乌斯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巴掌,“这下好了。不清理干净,你肯定拉肚子。”

“那就帮我清理啊。”努美利乌斯咬着阿瑞斯的耳垂坏笑。

阿瑞斯抱着努美利乌斯坐在水池边,让他保持双腿大张的姿势。努美利乌斯下面的小嘴还在一张一合,白色的液体黏黏糊糊地顺着媚肉流出来,说不出的诱惑。阿瑞斯逼着自己别乱想,把手指伸进去清理,不小心摸到一个突起的地方。

“嗯……”努美利乌斯立刻发出一串甜腻的呻吟,纤细的腰肢乱扭,下面的小嘴随即紧紧地吸住阿瑞斯的手指。

他想干什么?阿瑞斯倒吸一口冷气:“放松点,会受伤的。”

“哦。”努美利乌斯乖乖地躺在地上,努力放松后庭,没过多久又开始乱动,咬住自己的手指想别再发出叫声,结果发出的声音反而比先前还诱惑。

他存心的是不是?阿瑞斯一巴掌拍在努美利乌斯的屁股上,想不到弹性十足的肉晃了晃,股间红色的奴隶烙印——“瓦尔洛”的缩写字母“V”——像个箭头,直指幽穴的位置,略微还有些红肿的小嘴吮着阿瑞斯的手指不放,像是在邀请他深入。阿瑞斯逼着自己别总盯着那地方看,视线上移,看到努美利乌斯前面已经竖得像旗杆,全身的皮肤都被情欲烧成玫瑰色,烛光让胸前挺立的小红豆在平坦的胸膛投下跳动的阴影。阿瑞斯咽了口唾沫,只许自己看努美利乌斯的脖子以上,看到他的嘴唇被先前的亲吻吮得通红,咬着自己的手指,丁香小舌偶尔在里面一闪而过,两颊泛着情欲的潮红,墨玉般的黑眸水光潋滟,完全是一副诱人犯罪的模样。

阿瑞斯硬是凭着意志力把欲火压下去:“你明天不打算起床了吗?”一开口,才发现自己连嗓子都哑了。

“明明是你弄的。”努美利乌斯一脸委屈,“都硬了。”

这妖精是谁?平日里少年老成的年轻元老去哪儿了?现在躺在阿瑞斯眼前的妖精是谁?阿瑞斯觉得头疼欲裂。

“你要负责。”努美利乌斯继续往阿瑞斯的欲火上浇油。

他受得了再被人上一次吗?阿瑞斯想了想,把努美利乌斯清理干净以后抱到浴池边的卧榻上,免得他睡在地板上会着凉,稍微给自己做了点准备工作,就对着努美利乌斯的昂扬坐了下去。

意外惊喜啊。努美利乌斯抬了抬眉毛:“你愿意被我上?”

“有什么不愿意?”阿瑞斯努力把努美利乌斯纳入自己的身体,“都是男人,没有永远只有我上你的道理。”

“真自觉。”努美利乌斯的嘴角愉快地勾起来,“一般人可不会这么做。”

“你是主人,我是你的奴隶。”阿瑞斯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理由,“先前我上你,已经很不应该了。”

“这样……”努美利乌斯的眼神稍稍黯淡下来,“罗慕路斯也上过你吗?”

“上过。”阿瑞斯不假思索,“他是我的恋人,他要上我,我当然答应。”

愿意被罗慕路斯上是因为两人是恋人,愿意被努美利乌斯上就是因为两人是主仆?不知为什么,努美利乌斯心里说不出的不痛快,一挺身狠狠地插入阿瑞斯体内。

“呕!”阿瑞斯发出一声惊叫,“你真的进来?”

“什么叫‘真的进来’?罗慕路斯不是也上过你吗?”

“他只是在外面蹭蹭,刚捅进来,就把他自己的小玩意儿擦破了皮,痛得直哭,害得我哄了他一晚上,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还要上竞技场。”

原来这里是第一次。努美利乌斯的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我这儿也是第一次呢,给你了。”

阿瑞斯好不容易才从刚才的刺激中缓过劲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努美利乌斯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阿瑞斯单纯得像小孩,有些事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妙。

阿瑞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一步动静:“你不动吗?”

“没力气了。”努美利乌斯打了个呵欠,把胳膊枕在脑后,“我觉得这样就挺好,你想动的话就自己动吧。明天还要在荷斯季里乌斯元老院开会,我得早起。”

都到这地步了,还能耍赖?见努美利乌斯真的一点都没有主动的意思,阿瑞斯彻底认输,乖乖地在上面挪,一直到两人都尽兴,先把努美利乌斯打理干净了抱到床上,才去清理自己。

努美利乌斯已经累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听见阿瑞斯清洗的水声和走回来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床深深地凹下去。

努美利乌斯发现和阿瑞斯同床共枕,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错误——阿瑞斯比努美利乌斯重太多,他一睡下来,整张床都往他那边斜,努美利乌斯稍不注意,就顺着斜坡一直滚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阿瑞斯毕竟是罗慕路斯的恋人,做哥哥的不能太过分,今天把他前面后面都用了个遍,已经逾矩了。努美利乌斯逼着自己睁开眼睛,想爬回自己的位置,想不到阿瑞斯胳膊一揽,重新把他抱回自己的臂弯:“你别学罗慕路斯一样,半夜里去上吊。”

“我不会。”虽然罗慕路斯已经死了,努美利乌斯已经不需要再为弟弟活下去,为了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有太多的罪要赎。

“不会就好。”阿瑞斯把努美利乌斯整个儿抱进怀里,还像对小孩一样搓了搓努美利乌斯的头发,“别闹了,快睡吧。”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赤裸皮肤带着什么样的供暖管道都带不来的温暖。

可以吗?他可以因为弟弟已经去世,就这样理直气壮地取代弟弟的位置吗?努美利乌斯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挎过阿瑞斯的身体,见他没什么反应,干脆抱住他的腰。

从记事开始,罗慕路斯就是努美利乌斯唯一的亲人。努美利乌斯替他干活,替他挨打,甚至替他跟着瓦尔洛元老回家受折磨,把一切的爱都义无反顾地给了唯一的弟弟。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嫉妒弟弟拥有的,他觊觎属于弟弟的,却是嫉妒罗慕路斯拥有阿瑞斯的爱情,觊觎属于罗慕路斯的恋人。听着阿瑞斯绵长的呼吸,努美利乌斯抱得更紧。十二铜表法第五表第四条规定,死者未立遗嘱,又无当然继承人,其遗产由最近的族亲继承。罗慕路斯已经死了,而且没有遗嘱,阿瑞斯作为他的遗产,当然属于其最近的族亲努美利乌斯,谁都别想抢走。

注释:
(1)苏拉是古罗马的一位独裁者,曾实行宪政改革,首先恢复独裁官的职位,接着公民大会批准苏拉为独裁官,任期不限。苏拉集国家大权于一身,成为名副其实的独裁者,在共和体制下实行了一系列措施。扩充元老院,使其增至六百人,恢复了元老院旧日的权利和特权。在立法上任何提案非经元老院审议不得提交公民大会;在司法上原由骑士控制的常设刑事法庭收归元老院掌握。保民官的权力被剥夺殆尽。把执法官由六人增至八人,财务官由十二人增至二十人。苏拉还重申和规定高级官职的年龄资格、任职间隔期,以及财务官以上高级官员卸任后进入元老院等制度。设立了七个常设刑事法庭,制订了审判程序。大兴土木工程,废除了向城市贫民廉价配粮制度。苏拉独裁是在罗马奴隶制城邦严重危机的情况下,元老贵族企图挽救其衰败命运而采取的个人军事专政。因苏拉独裁在共和体制规范内实施,目的在于恢复和巩固元老贵族的统治地位,所以其政策带有保守甚至反动的性质。苏拉依靠军队实行独裁统治,给予共和制沉重打击,为日后凯撒等人的独裁开了先河。

(2)希腊神话中,天界的水瓶侍者原本是依希腊风俗,由主人宙斯未嫁的女儿青春女神赫伯公主担任的,但因为赫伯嫁给了英雄海格力斯,于是水瓶侍者出缺。后来宙斯看上了特洛伊王子甘尼美德,便派使者前去邀请,但甘尼美德不答应。所以宙斯只好化身为一只大鹰,亲自将甘尼美德抓上山,要他担任侍酒一职。从此甘尼美德便永远成为天界的水瓶侍者了。水瓶座就是少年提着壶斟酒的形态,而水瓶中的水就是众神智慧的源泉。

(3)“瓦尔洛”是“呆头呆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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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荷斯季里乌斯元老院坐落于帕拉丁山的山脚下,大门正对着公民会场,门前造有神庙一般巍峨壮丽的拱廊,虽然不是神庙,但是在罗马人眼中,也是圣地一般的所在。元老院的主体建筑是一个方形的大厅,每一面都装饰着一列圆柱,圆柱上面是回廊,如果遇到重大事件,会允许罗马公民在此旁听。现在既然只是元老院的例行会议,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回廊自然又成了阿瑞斯独占的观众席。

从回廊就能看到元老们坐的位置。阶梯状的大理石座位呈半圆形,像剧场里面的座位围着舞台一样围着正中间给执政官的大理石桌子和华丽的凯旋椅。大理石座位上面铺着丝绸垫子,或者昂贵的兽皮,免得石头的寒气侵袭了元老们尊贵的屁股。最高的一排半圆形的大理石座位正中间、视线最好的部分是年长的元老们的专座,以努美利乌斯的年纪和官职,只能坐在最边缘的位置,正适合偷偷地打瞌睡。趁着其他元老还没来的时候,阿瑞斯就给努美利乌斯挑好了地方,再用旁边的坐垫把他伺候舒服了,才欣慰地躲到回廊上面。

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折腾得太厉害,努美利乌斯完全是在半梦半醒间被阿瑞斯抱到元老院的,总算阿瑞斯一路上串下跳躲着人的时候,不用忍受他的尖叫。其实努美利乌斯睡着的样子真的挺可爱。阿瑞斯趴在回廊上面,看着下面的努美利乌斯躲在元老席的角落打瞌睡,由衷地庆幸坐在他前面的元老虽然年纪大了,身材却是极为挺拔魁梧,足以把努美利乌斯完全挡在后面,让他能好好休息。

元老院的会议内容远比诉讼所的裁判内容更晦涩难懂,阿瑞斯却一点都不觉得无聊。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能在回廊上看着努美利乌斯安详的睡颜,他就觉得非常非常开心,开心得就像是罗慕路斯又活过来了,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努美利乌斯当然不是罗慕路斯,虽然长得一模一样,阿瑞斯可以很明显地区分出两人。罗慕路斯会哭会闹,会把所有的情绪写在脸上,努美利乌斯却只会逞强,所有的泪都流在心里,比罗慕路斯更惹人心疼。虽然一个元老需要一个奴隶保护,听起来就觉得十分可笑,不知为什么,看到努美利乌斯恬静的睡颜,让阿瑞斯有种奇怪的成就感。

在座的元老中似乎有意见不同的两派人在争执,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强硬。虽然以阿瑞斯蹩脚的拉丁语水平,根本听不懂他们具体到底在讨论什么,看到努美利乌斯皱起了眉头,似乎不满于好梦被打搅,阿瑞斯的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还没等他不痛快完,突然凌空飞来一个坐垫,不偏不倚,正砸在努美利乌斯头上。

虽然明知道就算努美利乌斯再弱不禁风,也不会被一个丝绸垫子砸出什么事,看到努美利乌斯被砸,阿瑞斯忍不住一跃而起,不过还没等他发作,已经有人替他打了那个扔坐垫的元老。有了第一个动手的人,立刻所有人都放弃口头争执,没过多久,在场的几十个白胡子老头已经混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奴隶不能进剧院,——事实上,除了竞技场和角斗士训练营以外,阿瑞斯对罗马的一切都知之甚少,不过以阿瑞斯的受教育水平,就算让他进高档剧院,他也看不懂舞台上在演什么,——阿瑞斯没见过剧院的结构,只觉得元老院的会议厅像个被切掉一半的缩小型竞技场。平时都是他在竞技场上拼死拼活,元老们高高在上地坐在观众席看热闹,现在居然换成元老们打群架,阿瑞斯一个角斗士旁观,感觉非常滑稽。

原来元老的生活和角斗士差不多,时不时就要上竞技场,只是观众少一些、危险性小一些而已。阿瑞斯忍不住如是猜想。虽然一群白胡子老头不会有多大力气,而且都不懂得任何战斗技巧,所谓的“打架”,基本上只有推搡,就算偶尔用一下道具,丝绸、兽皮坐垫的杀伤力也十分有限,有生之年能以观众的身份看到元老们像角斗士一样打架,阿瑞斯顿时觉得人生十分美好。

努美利乌斯就算先前没被吵醒,也被扔过来的垫子彻底砸醒了。虽然没怎么明白自己怎么会一觉醒来,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元老院,眼前的一幕却是再熟悉不过。努美利乌斯坐直身子,一手托腮,和往常一样只负责看热闹,没看多久,又开始呵欠连天。

“打得一点都不好看哦?”

“嗯,是啊。”努美利乌斯应了一声以后,才意识到说话的是谁,“阿瑞斯?”

阿瑞斯就大大方方地坐在努美利乌斯旁边,兴致盎然地看元老们打架。虽然嘴上说他们打得不够精彩,他要是手上再拿点吃的、拿杯酒,简直就像是坐在竞技场的观众席上一样。

“你怎么跑进来了?”努美利乌斯压低声音,——尽管其他元老打架的声音足以把他正常说话时的音量都盖过去,——生怕被人发现一个奴隶居然大逆不道地进元老院,还坐在元老的尊贵席位上。

“放心,打架的时候要全神贯注地防备对手,没心思注意观众席的。”阿瑞斯看得正兴致勃勃,“他们经常这么打?”

“是啊。”发现确实没人注意到阿瑞斯,努美利乌斯放下心来,“一开始只是吵,后来吵不过就打,每次会议最后差不多都是这么收场。”

“你光在旁边看没关系吗?”

“没关系。”刚进元老院的时候,确实有人庆幸过来了个年轻的元老。暂且不说努美利乌斯的智慧如何,这么年轻,打架的时候一定很占上风,直到第一次打起来,最后其他人都没事,只有努美利乌斯一个人是被抬回去的,让一路上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怀疑在外道貌岸然的元老们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到底是有多不正经。元老们很快就发现一个不幸的事实——打架的时候不论双方人数多少,基本上努美利乌斯帮哪边,哪边就输定了。于是大家达成默契:其他人争论,努美利乌斯不准发表任何意见;其他人打架,努美利乌斯负责在旁边看着就行。

阿瑞斯很想笑,可是又觉得努美利乌斯好歹也是个男人,拿这种事取笑他太可怜了,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想笑就笑吧。”努美利乌斯早就麻木了。

为了把笑憋回去,阿瑞斯强迫自己想些严肃的事情:“他们在吵什么?”

“还能是什么?”努美利乌斯打了个呵欠,“各种税收,各地政策,庆典安排……‘罗马共和国’,‘元老院与罗马人民’,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只会制定对贵族有利的政策,”努美利乌斯嗤之以鼻,“‘罗马人民’的意志全都是由人数不足罗马总人口百分之一的贵族组成的元老院代表,简直可笑。”

“既然都是制定对贵族的政策,他们都是贵族,制定的政策都对他们有利,他们为什么还要打架?”阿瑞斯不明白。

“贵族的利益也未必完全一致。”见阿瑞斯还是一头雾水,努美利乌斯试着用他能理解的方法来解释,“比元老甲家里有很多田产,为了让他自己的收成能换更多的钱,于是提出为了鼓励农民种田的积极性,应该适当提高大麦的价格,毕竟他自己家里就种大麦,不管大麦的价格怎么涨,他都不会买不起大麦吃。但是元老乙家里有矿场,矿场上的奴隶必须吃饱了饭,才能有力气开采出足够的矿产,作为他的收入。如果大麦涨价,就意味着元老乙要花更多的钱,才能喂饱他的矿场上的奴隶。于是他就说提高大麦价格会导致很多不务农的城镇居民买不起足够的食物、吃不饱饭,会引起暴动,对社会治安不利。元老乙在年轻时抢了元老丙的心上人,于是元老丙看到元老甲反对元老乙,就站在元老甲的一边,说保证农民的利益才是国之根本,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出产,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谈;元老丁又因为房产问题和元老丙有过矛盾,既然元老丙帮着元老甲,于是元老丁就帮着元老乙,说保证城镇居民的生活所需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城镇里面一旦发生暴动,整个国家都将灭亡……双方在名义上都说得很好听,实际上都是为了他们自己。明白了吗?”

阿瑞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至少互相之间还有矛盾。虽然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为了避免被敌人抓到把柄,至少还要扯百姓利益做遮羞布,百姓多少能真的得到一点好处。如果哪天整个元老院都像我一样,开会的时候只会旁观、睡觉,罗马就真的再也不是‘共和国’了。”

“那样很不好吗?”阿瑞斯不解。

“说不上绝对的好或者不好。”努美利乌斯伸了个懒腰,“如果一人独裁,遇到个明君,或许还比现在所谓的‘共和制’好一些,如果遇到个昏君、暴君,后果不堪设想。真的到了那时候,整个国家的命运就看诸神的意志了。”

阿瑞斯点了点头:“你真聪明。”

“为什么这么说?”

“别人说的政治什么的,我都听不懂,你说的我就明白。”

“这就是家里有小孩的好处。”想起儿子,努美利乌斯就抑不住上翘的嘴角,“罗马的自由人中超过九成都没读过书,法律条文说得太深奥,就算我没有受贿、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打官司的人听不明白,还是会误会我断案不公,影响我以后的选举。刚开始当法官的时候,为了学下等人的说话方式、方便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法律,我逼着自己每个月都要去埃斯克维林区和苏布拉区的酒馆转转,结果不是吃得拉肚子,就是……”努美利乌斯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阿瑞斯示意努美利乌斯不用明说,他还没笨到连这都猜不到。罗马人认为希腊式性交是野蛮人的行为,可是埃斯克维林区和苏布拉区本来就是贫民窟,酒馆更是掘墓人、马戏团里的大力士、下等小丑和戏子、娼妓、角斗士、获释奴、乞丐、骗子等等各种下等人的聚集地。以努美利乌斯的漂亮脸蛋和孱弱的身体,去那种地方的危险性可想而知。

“后来蒂图斯出生了,开始学说话、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我发现只要用他能听懂的话说,就很少有人听不懂。我原本还担心等蒂图斯长大以后,我该怎么办,你就来了。以后不需要再冒险去酒馆,只要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就行。”

“我也能帮上忙?”阿瑞斯很是高兴。

“是啊。如果你不是个蠢货,我就伤脑筋了。”真是个傻瓜,都没听出努美利乌斯的话外之意,是说他的理解能力连个两岁的孩子都不如。努美利乌斯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还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壮汉,有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棱角分明的面容、精致壮实的身材和在竞技场上练就的一身血腥气让阿瑞斯充满罗马人崇尚的阳刚美,可是谁想得到全罗马城最大名鼎鼎的角斗士离开了角斗场,会是这样的一个人?长着一张杀伐果断的脸,却心软得不得了;分明已经一把年纪,却经常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么个大孩子的笑容偏偏让努美利乌斯想看一辈子。

“这记左勾拳漂亮,可算是看到一个有点会打架的人了。”阿瑞斯指着打成一团的元老们,要努美利乌斯看,“诶……这个不行,只会推。照这样么打下去,要打到什么时候?你说我要是成为元老,他们会不会特别高兴?打架的事一会儿就能分出胜负。”

“你要是当元老,开完会后,除了你以外的人就都直接进棺材了。”

“可不是吗?”阿瑞斯笑得像个傻子,一脸的傻笑却让努美利乌斯移不开目光,“我敢打赌,照他们这样打,要是今天有谁能顶个乌青回去,我今晚让你上。”

“好啊。”

阿瑞斯还没怎么明白努美利乌斯的“好啊”是什么意思,努美利乌斯已经抓起个垫子,往混战的元老中扔过去,正好砸中一个元老的后脑勺。阿瑞斯见势不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趴到地上,总算在那个元老回过头以前躲在前排的椅背后面。

那个元老脸色通红,一看就是个暴躁易怒的火爆脾气,看到努美利乌斯一脸无辜地坐在那里,就以为是他身后的另一个元老拿垫子砸他,揪过替死鬼的领子,不由分说就赏了他一对黑眼圈。

阿瑞斯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从椅背中间的缝隙目睹这一切:“你耍赖……”

“愿赌服输。”努美利乌斯心情愉悦,“今晚我上你。”

“就算我让你上,你有力气坚持到最后吗?”阿瑞斯想赖账,“其实做下面的那个比较省力比较享受。”

“确实,我也比较喜欢在下面。”

“真的?”阿瑞斯听到了希望。

“我在下面,你自己坐上来自己动。”

阿瑞斯默默地躲回椅子后面,继续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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